双城记



原序


  本书的主要情节是我跟我的孩子们和朋友们一起演出威尔基·柯林斯① 先生的剧本《冰冻的深渊》时构思出来的。那时我产生了表现这故事的强烈 欲望。我在幻想中津津有味地精细地勾勒出了人们的心态,设想着把它呈现 在善于观察的观众面前。
  我对我所设想的东西越来越熟悉了,渐渐让它变成了目前的样子。在整 个写作过程中我的身心全部为本书所占领。这些篇页里的东西到目前为止都 是经过我确认和切身体验的,仿佛它们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和感受。
书中有关法国人民在革命前和革命时期的种种描绘,无论多么细小,全 都是真实的,有可靠的证人的证言为根据。我的希望之一是为那部帮助人们 理解那个恐怖时期的深受欢迎的生动形象的著作增添一点东西,虽然对卡莱 尔先生的杰作②的哲学再也无人可能有所增益。










































① 威尔基·柯林斯(一八二四——八八九):英国小说家。作品有《白衣女人》和《月亮宝石》等。狄更
斯的好友和办刊合伙人。
② 杰作:指《法国革命》(一八三七),英国文学评论家、传记家和历史学家汤玛士·卡莱尔(一七九五
——八八一)作,狄更斯此书的主要参考书之一。卡莱尔也是狄更斯的朋友,常去他家听他朗读他的新作 并发表意见。

第一章 时 代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 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 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部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 直奔相反的方向——简而言之,那时跟现在非常相象,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 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 高级的。
  英格兰宝座上有一个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个面貌平庸的王后;法兰西宝座 上有一个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个面貌姣好的王后①。对两国支配着国家全部财富 的老爷来说,国家大局足以万岁千秋乃是比水晶还清楚的事。
  那是耶稣纪元一千七百七十五年。灵魂启示在那个受到欢迎的时期跟现 在一样在英格兰风行一时。骚斯柯特太太②刚满了她幸福的二十五岁,王室卫 队一个先知的士兵③已宣布这位太太早已作好安排,要使伦敦城和西敏寺陆 沉,从而为她崇高形象的出现开辟道路。即使雄鸡巷的幽灵④在咄咄逼人地发 出它的预言之后销声匿迹整整十二年,去年的精灵们咄咄逼人发出的预言仍 跟她差不多,只是少了几分超自然的独创性而已。前不久英国国王和英国百 姓才得到一些人世间的消息。那是从远在美洲的英国臣民的国会①传来的。说 来奇怪,这些信息对于人类的影响竟然比雄鸡巷魔鬼的子孙们的预言还要巨 大。
法兰西的灵异事物大体不如她那以盾和三叉戟为标志的姐妹②那么受
宠。法兰西正在一个劲儿地往坡下滑,印制着钞票,使用着钞票。除此之外 她也在教士们的指引下建立些仁慈的功勋,寻求点乐趣。比如判决一个青年 斩去双手,用钳子拔掉舌头,然后活活烧死,因为他在一群和尚的肮脏仪仗 队从五六十码之外他看得见的地方经过时,竟然没有跪倒在雨地里向它致 敬。而在那人被处死时,生长在法兰西和挪威森林里的某些树木很可能已被 “命运”这个樵夫看中,要砍倒它们,锯成木板,做成一种在历史上以恐怖 著名的可以移动的架子,其中包含了一个口袋和一把铡刀。而在同一天,巴 黎近郊板结的土地上某些农户的简陋的小披屋里也很可能有一些大车在那儿 躲避风雨。那些车很粗糙,溅满了郊野的泥浆,猪群在它旁边嗅着,家禽在 它上面栖息。这东西也极有可能已被“死亡”这个农民看中,要在革命时给 它派上死囚囚车的用场。可是那“樵夫”和“农民”尽管忙个不停,却总是 默不作声,蹑手蹑脚,不让人听见。因此若是有人猜想到他们已在行动,反



① 这时英格兰的国王是乔治三世(一七三八——八二○),王后是夏洛蒂。索菲亚。法国国王是路易十六
(一七五四——一七九三),王后是玛丽·安托瓦耐特(一七五五——一七九三)。
② 骚斯柯特太太:乔安娜·骚斯柯特(一七五○——一八一四),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她于一七九二年发 表有关世界未来的预言,一八○一年出版了第一本“预言”集,曾获得信徒好几千人。
③ 这个士兵是个疯人,关在疯人院。
④ 雄鸡巷的幽灵:一七六二年伦敦雄鸡巷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抱怨她的屋子晚上有敲击和磨擦声,这事后 来被渲染得很恐怖,说是某个被谋杀的妇女显灵。
① 美洲的英国臣民的国会:指一七七四年九月在美国费城召开的大陆会议。这个会议是为抵制英王的《强 制法令》而召开的,导致了一七七六年的独立革命。
② 以盾和三叉戟为标志的姐妹:指英格兰。

倒会被看作是无神论和大逆不道。 英格兰几乎没有秩序和保障,难以为民族自夸提供佐怔。武装歹徒胆大
包天的破门抢劫和拦路翦径在京畿重地每天晚上出现。有公开的警告发表: 各家各户,凡要离城外出,务须把家具什物存入家具店的仓库,以保安全。 黑暗中的强盗却是大白天的城市商人。他若是被他以“老大”的身份抢劫的 同行认了出来,遭到挑战,便潇洒地射穿对方的脑袋,然后扬长而去。七个 强盗抢劫邮车,被押车卫士击毙了三个,卫士自己也不免“因为弹尽援绝” 被那四个强盗杀死,然后邮件便被从从容容地弄走。伦敦市的市长大人,一 个神气十足的大员,在特恩安森林被一个翦径的强徒喝住,只好乖乖地站住 不动。那强盗竟当着众随员的面把那个显赫人物掳了个精光。伦敦监狱的囚 犯跟监狱看守大打出手;法律的最高权威对着囚犯开枪,大口径短枪枪膛里 填进了一排又一排的子弹和铁砂。小偷在法庭的客厅里扯下了贵族大人脖子 上的钻石十字架。火枪手闯进圣·嘉尔斯教堂去检查私货,暴民们却对火枪 手开枪。火枪手也对暴民还击。此类事件大家早已习以为常,见惯不惊。在 这样的情况之下刽子手不免手忙脚乱。这种人无用胜于有用,却总是应接不 暇。他们有时把各色各样的罪犯一大排一大排地挂起来。有时星期二抓住的 强盗,星期六就绞死;有时就在新门监狱把囚犯成打成打地用火刑烧死;有 时又在西敏寺大厅门前焚烧小册子。今天处决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明天 杀死一个只抢了农家孩子六便士的可怜的小偷。 诸如此类的现象,还加上一千桩类似的事件,就像这样在可爱的古老的一千 七百七十五年相继发生,层出不穷。在这些事件包围之中,“樵夫”和“农 民”仍然悄悄地干着活,而那两位大下巴和另外两张平常的和姣好的面孔却 都威风凛凛,专横地运用着他们神授的君权。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就是像这样 表现出了它的伟大,也把成千上万的小人物带上了他们前面的路——我们这 部历史中的几位也在其中。

第二章 邮 车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五晚上,多佛大道伸展在跟这段历史有关的几个 人之中的第一个人前面。多佛大道对此人说来就在多佛邮车的另一面。这时 那邮车隆隆响着往射手山苦苦爬去。这人正随着邮车跟其他乘客一起踏着泥 泞步行上山。倒不是因为乘客们对步行锻炼有什么偏爱,而是因为那山坡、 那马具、那泥泞和邮件都大叫马匹吃力,它们已经三次站立不动,有一次还 拉着邮车横过大路,要想叛变,把车拖回黑荒原去。好在缰绳、鞭子、车夫 和卫士的联合行动有如宣读了一份战争文件的道理。那文件禁止擅自行动, 因为它可以大大助长野蛮动物也有思想的理论。于是这套马便俯首投降,回 头执行起任务来。
  几匹马低着头、摇着尾,踩着深深的泥泞前进着,时而歪斜,时而趔趄, 仿佛要从大骨节处散了开来。车夫每次让几匹马停下步子休息休息并发出警 告,“哇嗬!嗦嗬,走!”他身边的头马便都要猛烈地摇晃它的头和头上的 一切。那马仿佛特别认真,根本不相信邮车能够爬上坡去。每当头马这样叮 叮当当一摇晃,那旅客便要吓一跳,正如一切神经紧张的旅人一样,总有些 心惊胆战。
四面的山洼雾气氤氲,凄凉地往山顶涌动,仿佛是个邪恶的精灵,在寻
找歇脚之地,却没有找到。那雾粘乎乎的,冰寒彻骨,缓缓地在空中波浪式 地翻滚,一浪一浪,清晰可见,然后宛如污浊的海涛,彼此渗透,融合成了 一片。雾很浓,车灯只照得见翻卷的雾和几码之内的路,此外什么也照不出。 劳作着的马匹发出的臭气也蒸腾进雾里,仿佛所有的雾都是从它们身上散发 出来的。
除了刚才那人之外,还有两个人也在邮车旁艰难地行进。三个人都一直
裹到颧骨和耳朵,都穿着长过膝盖的高统靴,彼此都无法根据对方的外表辨 明他们的容貌。三个人都用尽多的障碍包裹住自己,不让同路人心灵的眼睛 和肉体的眼睛看出自己的形迹。那时的旅客都很警惕,从不轻易对人推心置 腹,因为路上的人谁都可能是强盗或者跟强盗有勾结。后者的出现是非常可 能的,因为当时每一个邮车站,每一家麦酒店都可能有人“拿了老大的钱”, 这些人从老板到最糟糕的马厩里的莫名其妙的人都有,这类花样非常可能出 现。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十一月底的那个星期五晚上,多佛邮车的押车卫士心 里就是这么想的。那时他正随着隆隆响着的邮车往射手山上爬。他站在邮件 车厢后面自己的专用踏板上,跺着脚,眼睛不时瞧着面前的武器箱,手也搁 在那箱上。箱里有一把子弹上膛的大口径短枪,下面是六或八支上好子弹的 马枪,底层还有一把短剑。
  多佛邮车像平时一样“愉快和睦”:押车的对旅客不放心,旅客彼此不 放心,对押车的也不放心,他们对任何人都不放心,车夫也是对谁都不放心, 他放心的只有马。他可以问心无愧地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他相信这套 马并不适合拉这趟车。
  “喔嗬!”赶车的说。“加劲!再有一段就到顶了,你们就可以他妈的 下地狱了!赶你们上山可真叫我受够了罪!——乔!”
“啊!”卫兵回答。 “几点钟了,你估计,乔?” “十一点过十分,没错。”

  “操!”赶车的心烦意乱,叫道,“还没爬上射手山!啐!哟,拉呀!” 那认真的头马刚做出个动作表示坚决反对,就被一鞭子抽了回去,只好 苦挨苦挣着往上拉,另外三匹马也跟着学样。多佛邮车再度向上挣扎。旅客 的长统靴在邮车旁踩着烂泥叭卿叭卿地响。刚才邮车停下时他们也停下了, 他们总跟它形影不离。如果三人之中有人胆大包天敢向另一个人建议往前赶
几步走进雾气和黑暗中去,他就大有可能立即被人当作强盗枪杀。 最后的一番苦挣扎终于把邮车拉上了坡顶。马匹停下脚步喘了喘气,押
车卫士下来给车轮拉紧了刹车,然后打开车门让旅客上去。 “你听,乔!”赶车的从座位上往下望着,用警惕的口吻叫道。 “你说什么,汤姆?”
两人都听。 “我看是有匹马小跑过来了。”
  “我可说是有匹马快跑过来了,汤姆,”卫士回答。他放掉车门,敏捷 地跳上踏板。“先生们!以国王的名义,大家注意!”
他仓促地叫了一声,便扳开几支大口径短枪的机头,作好防守准备。 本故事记述的那位旅客已踩在邮车踏板上,正要上车,另外两位乘客也
已紧随在后,准备跟着进去。这时那人却踩着踏板不动了——他半边身子进 了邮车,半边却留在外面,那两人停在他身后的路上。三个人都从车夫望向 卫士,又从卫士望向车夫,也都在听。车夫回头望着,卫兵回头望着,连那 认真的头马也两耳一竖,回头看了看,并没有表示抗议。
邮车的挣扎和隆隆声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沉寂使夜显得分外安谧平静,
寂无声息。马匹喘着气,传给邮车一份轻微的震颤,使邮车也仿佛激动起来, 连旅客的心跳都似乎可以听见。不过说到底,从那寂静的小憩中也还听得出 人们守候着什么东西出现时的喘气、屏息、紧张,还有加速了的心跳。
一片快速激烈的马蹄声来到坡上。
“嗦嗬!”卫兵竭尽全力大喊大叫。“那边的人,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马蹄声戛然而止,一阵泼剌吧唧的声音之后,雾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前面是多佛邮车么?”
“别管它是什么!”卫兵反驳道,“你是什么人?” “你们是多佛邮车么?”
“你为什么要打听?”
“若是邮车,我要找一个旅客。” “什么旅客?” “贾维斯·罗瑞先生。”
  我们提到过的那位旅客马上表示那就是他的名字。押车的、赶车的和两 位坐车的都不信任地打量着他。
  “站在那儿别动,”卫兵对雾里的声音说,“我若是一失手,你可就一 辈于也无法改正了。谁叫罗瑞,请马上回答。”
  “什么事?”那旅客问,然后略带几分颤抖问道,“是谁找我?是杰瑞 么?”
  (“我可不喜欢杰瑞那声音,如果那就是杰瑞的话,”卫兵对自己咕噜 道,“嘶哑到这种程度。我可不喜欢这个杰瑞。”)
“是的,罗瑞先生。” “什么事?”

“那边给你送来了急件。T 公司。” “这个送信的我认识,卫兵,”罗瑞先生下到路上——那两个旅客忙不
迭地从后面帮助他下了车,却未必出于礼貌,然后立即钻进车去,关上车门, 拉上车窗。“你可以让他过来,不会有问题的。”
  “我倒也希望没有问题,可我他妈的放心不下,”那卫兵粗声粗气地自 言自语。“哈罗,那位!”
“嗯,哈罗!”杰瑞说,嗓子比刚才更沙哑。 “慢慢地走过来,你可别介意。你那马鞍上若是有枪套,可别让我看见
你的手靠近它。我这个人失起手来快得要命,一失手飞出的就是子弹。现在 让我们来看看你。”
  一个骑马人的身影从盘旋的雾气中慢慢露出,走到邮车旁那旅客站着的 地方。骑马人弯下身子,却抬起眼睛瞄着卫士,交给旅客一张折好的小纸片。 他的马呼呼地喘着气,连人带马,从马蹄到头上的帽子都溅满了泥。
“卫兵!”旅客平静地用一种公事公办而又推心置腹的口气说。 充满警惕的押车卫士右手抓住抬起的大口径短枪,左手扶住枪管,眼睛
盯住骑马人,简短地回答道,“先生。”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是台尔森银行的——伦敦的台尔森银行,你一
定知道的。我要到巴黎出差去。这个克朗①请你喝酒。我可以读这封信么?”
“可以,不过要快一点,先生。” 他拆开信,就着马车这一侧的灯光读了起来——他先自己看完,然后读
出了声音:“‘在多佛等候小姐。’并不长,你看,卫士。杰瑞,把我的回
答告诉他们:死人复活了。” 杰瑞在马鞍上愣了一下。“回答也怪透了”,他说,嗓子沙哑到了极点。 “你把这话带回去,他们就知道我已经收到信,跟写了回信一样。路上
多加小心,晚安。”
  说完这几句话,旅客便打开邮车的门,钻了进去。这回旅伴们谁也没帮 助他。他们早匆匆把手表和钱包塞进了靴子,现在已假装睡着了,他们再也 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只想回避一切能引起其他活动的危险。
邮车又隆隆地前进,下坡时被更浓的雾像花环似地围住。卫士立即把大
口径短枪放回了武器箱,然后看了看箱里的其它枪支,看了看皮带上挂的备 用手枪,再看了看座位下的一个小箱子,那箱里有几把铁匠工具、两三个火 炬和一个取火盒。他配备齐全,若是邮车的灯被风或风暴刮灭(那是常有的 事),他只须钻进车厢,不让燧石砸出的火星落到铺草上,便能在五分钟之 内轻轻松松点燃车灯,而且相当安全。
“汤姆!”马车顶上有轻柔的声音传来。 “哈啰,乔。”
“你听见那消息了么?” “听见了,乔。”你对它怎么看,汤姆?” “什么看法都没有,乔。”
“那也是巧合,”卫士沉思着说,“因为我也什么看法都没有。” 杰瑞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的雾中。此刻他下了马,让他那疲惫不堪的马
轻松轻松,也擦擦自己脸上的泥水,再把帽檐上的水分甩掉——帽檐里可能



① 克朗:英国硬币,合 5 先令。

装上了半加仑水。他让马缰搭在他那溅满了泥浆的手臂上,站了一会儿,直 到那车轮声再也听不见,夜已十分寂静,才转身往山下走去。“从法学会到 这儿这一趟跑完,我的老太太,我对你那前腿就不大放心了。我得先让你平 静下来,”这沙喉咙的信使瞥了他的母马一眼,说。“死人复活了!”这消 息真是奇怪透顶,它对你可太不利了,杰瑞!我说杰瑞!你怕要大倒其霉, 若是死人复活的事流行起来的话,杰瑞!

第三章 夜间黑影


  每个人对别的人都是个天生的奥秘和奇迹——此事细想起来确实有些玄 妙。晚上在大城市里我总要郑重其事地沉思,那些挤成一片一片的黑魆魆的 房屋,每一幢都包含着它自己的秘密,每一幢的每一间也包含着它自己的秘 密;那数以十万计的胸膛中每一颗跳动的心所想象的即使对最靠近它的心也 都是秘密!从此我们可以领悟到一些令人肃然竦然的东西,甚至死亡本身。 我再也不可能翻开这本我所钟爱的宝贵的书,而妄想有时间把它读完了。我 再也无法窥测这渊深莫测的水域的奥秘了。我曾趁短暂的光投射到水上时瞥 见过埋藏在水下的珍宝和其它东西。可这本书我才读了一页,它却已注定要 咔哒一声亿万斯年地关闭起来。那水域已命定要在光线只在它表面掠过、而 我也只能站在岸上对它一无所知的时候用永恒的冰霜冻结起来。我的朋友已 经死了,我的邻居已经死了,我所爱的人,我灵魂的亲爱者已经死了;在那 人心中永远有一种无法遏制的欲望,要把这个奥秘记录下来,传之后世。现 在我已接过这个遗愿,要在我有生之年把它实现。在我所经过的这座城市的 墓地里,哪里有一个长眠者的内心世界对于我能比那些忙忙碌碌的居民更为 深奥难测呢,或者,比我对他们更为深奥难测呢?在这个问题上,即在这种 天然的无法剥夺的遗传素质上,这位马背上的信使跟国王、首相或伦敦城最 富有的商人毫无二致。因此关在那颠簸的老邮车的狭小天地里的三个乘客彼 此都是奥秘,跟各自坐在自己的六马大车或是六十马大车里的大员一样,彼 此总是咫尺天涯,奥妙莫测。
那位信使步态悠闲地往回走着,常在路旁的麦酒店停下马喝上一盅。他
总想保持清醒的神态,让帽檐翘起,不致遮住视线。他那眼睛跟帽子很般配, 表面是黑色的,色彩和形状都缺乏深度。他的双眼靠得太近,仿佛若是分得 太开便会各行其是。他眼里有一种阴险的表情,露出在翘起的三角痰盂样的 帽檐之下。眼睛下面是一条大围巾,裹住了下巴和喉咙,差不多一直垂到膝 盖。他停下马喝酒时,只用左手拉开围巾,右手往嘴里灌,喝完又用围巾围 了起来。
“不,杰瑞,不!”信使说。他骑马走着思考着一个问题。“这对你可
不利,杰瑞。杰瑞,你是个诚实的生意人,这对你的业务可是不利!死人复
——他要不是喝醉了酒你就揍我!” 他带回的信息使他很为迷惘,好几次都想脱下帽子搔一搔头皮。他的头
顶已秃,只剩下几根乱发。秃得乱七八糟的头顶周围的头发却长得又黑又硬,
向四面支棱开,又顺着前额往下长,几乎到了那宽阔扁平的鼻子面前。那与 其说是头发,倒不如说像是某个铁匠的杰作,更像是竖满了铁蒺藜的墙顶, 即使是跳田鸡的能手见了也只好看作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障碍,敬谢不敏。
  此人骑着马小跑着往回走。他要把消息带给伦敦法学院大门旁台尔森银 行门口警卫棚里的守夜的,守夜的要把消息转告银行里更高的权威。夜里的 黑影仿佛是从那消息里生出的种种幻象,出现在他面前,也仿佛是令母马心 神不宁的幻象横出在那牲畜面前。幻象似乎频频出现,因为她每见了路上一 个黑影都要吓得倒退。
  与此同时邮车正载着三个难测的奥秘轰隆轰隆、颠颠簸簸、叮叮当当地 行走在萧索无聊的道路上。窗外的黑影也以乘客们睡意朦胧的眼睛和游移不 定的思绪所能引起的种种幻象在他们眼前闪过。
  
  在邮车上台尔森银行业务正忙。那银行职员半闭着眼在打瞌睡。他一条 胳膊穿进皮带圈,借助它的力量使自己不至于撞着身边的乘客,也不至于在 马车颠簸太厉害时给扔到车旮旯儿里去。马车车窗和车灯朦胧映入他的眼 帘,他对面的旅客的大包裹便变成了银行,正在忙得不可开交。马具的响声 变成了钱币的叮当,五分钟之内签署的支票数目竟有台尔森银行在国际国内 业务中三倍的时间签署的总量。于是台尔森银行地下室里的保险库在他眼前 打开了,里面是他所熟悉的宝贵的贮藏品和秘密(这类东西他知道得很不 少)。他手执巨大的钥匙串凭借着微弱的烛光在贮藏品之间穿行,发现那里 一切安全、坚实、稳定、平静,跟他上次见到时完全一样。
  不过,尽管银行几乎总跟他在一起,邮车却也总跟他在一起。那感觉迷 离恍惚,像是叫鸦片剂镇住的疼痛一样。此外还有一连串印象也通夜没有停 止过闪动——他正要去把一个死人从坟墓里挖出来。
  可是夜间的黑影并不曾指明,在那一大堆闪现在他面前的面孔中哪一张 才是那被埋葬者的。但这些全是一个四十五岁男人的面孔,它们之间的差别 主要在于所表现的情感和它们那憔悴消瘦的可怕形象。自尊、轻蔑、挑战、 顽强、屈服、哀悼的表情一个个闪现,深陷的双颊、惨白的脸色、瘦骨鳞峋 的双手和身形。但是主要的面孔只有一张,每一颗头的头发也都过早地白了。 睡意朦胧的旅客一百次地问那幽灵:
“埋了多少年了?”
回答总是相同。“差不多十八年。” “你对被挖出来已经完全放弃希望了么?” “早放弃了。“
“你知道你复活了么?”
“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希望你喜欢活下去?” “很难说。”
“你要我带她来看你么?你愿来看她么?”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前后不同,而且自相矛盾。有时那零零碎碎的回答是, “别急!我要是太早看见她,我会死掉的。”有时却是涕泗纵横,一片深情 地说,“带我去看她。”有时却是瞪大了眼,满脸惶惑地说,“我不认识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这样想象中的对话之后,那乘客又在幻想中挖呀,挖呀,挖个不止—
—有时用一把铁锹,有时用一把大钥匙,有时用手——要把那可怜的人挖出 来。终于挖出来了,脸上和头发上还带着泥土。他可能突然消失,化为尘土。 这时那乘客便猛然惊醒,放下车窗,回到现实中来,让雾和雨洒落到面颊上。 但是,即使他的眼睛在雾和雨、在闪动的灯光、路旁晃动着退走的树篱 前睁了开来,车外夜里的黑影也会跟车内的一连串黑影会合在一起。伦敦法 学院大门旁实有的银行大厦,昨天实有的业务,实有的保险库,派来追他的 实有的急脚信使,以及他所作出的真实回答也都在那片黑影里。那幽灵一样
的面孔仍然会从这一切的雾影之中冒出来。他又会跟它说话。 “埋了多久了?”
“差不多十八年。” “我希望你想活。” “很难说。”

  挖呀——挖呀——挖呀,直挖到一个乘客作出一个不耐烦的动作使他拉 上了窗帘,把手牢牢地穿进了皮带,然后打量着那两个昏睡的人影,直到两 人又从他意识中溜走,跟银行、坟墓融汇到一起。
“埋了多久了?” “差不多十八年。”
“对于被挖出来你已经放弃了希望么?” “早放弃了。”
这些话还在他耳里震响,跟刚说出时一样,还清清楚楚在他耳 里,跟他生平所听过的任何话语一样——这时那疲劳的乘客开始 意识到天已亮了,夜的影子已经消失。 他放下窗,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窗外有一条翻耕过的地畦, 上面有一部昨夜除去马轭后留下的铧犁。远处是一片寂静的杂树丛,还
残留着许多火红的和金黄的树叶。地上虽寒冷潮湿,天空却很晴朗。太阳升 了起来,赫煜、平静而美丽。
  “十八年!”乘客望着太阳说。“白昼的慈祥的创造者呀!活埋了十八 年!”
  
第四章 准 备


  邮车上午顺利到达多佛。乔治王旅馆的帐房先生按照他的习惯打开了邮 车车门,动作略带几分礼仪性的花哨,因为能在冬天从伦敦乘邮车到达这里 是一项值得向具有冒险精神的旅客道贺的成就。
  这时值得道贺的具有冒险精神的旅客只剩下了一个,另外两位早已在途 中的目的地下了车。邮车那长了霉的车厢里满是潮湿肮脏的干草和难闻的气 味,而且光线暗淡,真有点像个狗窝;而踏着链条样的干草钻出车来的旅客 罗瑞先生却也哆哆嗦嗦、一身臃肿褴楼、满腿泥泞、耷拉着帽檐,颇有点像 个大种的狗。
“明天有去加莱的邮船么,帐房?” “有的,先生,若是天气不变,而且风向有利的话。下午两点左右海潮
一起,就好航行了,先生。要个铺位么,先生?” “我要到晚上才睡,不过我还是要个房间,还要个理发匠。” “然后,就吃早饭么,先生?是,先生,照您的吩咐办。领这位先生到
协和轩去!把先生的箱子、还有热水送去。进了屋先给先生脱掉靴子——里 面有舒服的泥炭火。还要个理发匠。都到协和轩办事去。”
协和轩客房总是安排给邮车旅客,而邮车旅客通常是浑身上下裹得严严
实实。因此在乔治王旅馆的协和轩便出现了一种别有情趣的现象:进屋时一 律一个模样,出门时却有千差万别。于是另一个帐房先生、两个看门的、几 个女仆和老板娘都仿佛偶然似地停留在协和轩和咖啡室之间的通道上,迟迟 不去。不久,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绅士便走出门来,去用早餐。此人身穿一套 出入交际场所穿的褐色礼服,那礼服有大而方的袖口,巨大的荷包盖,颇有 些旧,却洗烫得很考究。
那天上午咖啡室里除了这位穿褐色礼服的先生再也没有客人。他的餐桌
已拉到壁炉前面,他坐在那儿等待着早餐时,炉火照在他身上,他却一动不 动,仿佛在让人给他画像。
他看上去十分整饬,十分拘谨。两手放在膝盖上,有盖的背心口袋里一
只怀表大声滴答着,响亮地讲着道,仿佛要拿它的庄重与长寿跟欢乐的火焰 的轻佻与易逝作对比。这人长着一双漂亮的腿,也多少以此自豪,因为他那 质地上乘的褐色长袜穿在腿上裹得紧紧的,闪着光,鞋和鞋扣虽不花哨,却 也精巧。他戴了一个亚麻色的小假发,式样别致,鬈曲光泽,紧紧扣在头上。 据说是用头发做的,可看上去更像是用真丝或玻璃丝纺出来的。他的衬衫虽 不如长袜精美,却也白得耀眼,像拍打着附近海滩的浪尖,或是阳光中闪耀 在遥远的海上的白帆。那张脸习惯性地绷着,一点表情也没有。可在那奇妙 的假发之下那对光泽明亮的眼睛却闪着光辉。看来这人在训练成为台尔森银 行的那种胸有城府、不动声色的表情的过程中确曾饱经磨练。他的双颊泛着 健康的红晕,脸上虽有皱纹,却无多少忧患的痕迹。这大约是因为台尔森银 行处理秘密业务的单身行员主要是为别人的忧患奔忙,而转手的忧患也如转 手的服装,来得便宜去得也容易吧!
  罗瑞先生仿佛在完成请人画像的动作时睡着了,是送来的早餐惊醒了 他。他拉拉椅子靠近了餐桌,对管帐的说:
  “请你们安排一位小姐的食宿,她今天任何时候都可能到达。她可能来 打听贾维斯·罗瑞,也可能只打听台尔森银行的人。到时请通知我。”
  
“是的,先生。伦敦的台尔森银行么,先生?” “是的。”
  “是的,先生。贵行人员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公干时我们常有幸接待,先 生。台尔森银行的出差人员不少呢。”
“不错。我们是英国银行,却有颇大的法国成份。” “是的,先生。我看您不大亲自出差,先生?” “近几年不大出差了。我们——我——上次去法国回来到现在已是十五
个年头了。” “真的,先生?那时候我还没来这儿呢,先生。那是在我们这批人之前,
先生。乔治王旅馆那时还在别人手上,先生。” “我相信是的。”
  “可是我愿打一个不小的赌,先生,像台尔森银行这佯的企业在——不 说十五年——在五十年前怕就已经挺兴旺了吧?”
“你可以翻三倍,说是一百五十年前,也差不多。” “真的,先生!”
  侍者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从餐桌边退后了几步,把餐巾从右臂转到左 臂上,然后便悠然站着,仿佛是站在天文台或是瞭望台上,观赏着客人吃喝。 那是侍者们世代相传不知已多少年的习惯做法。
罗瑞先生吃完了早饭便到海滩上去散步。多佛小城窄窄的,弯弯的,像
是一只海上的鸵鸟为了逃避海滩,一头扎进了白垩质的峭壁里。海滩是大海 与石头疯狂搏战的遗迹。大海已经干完了他想干的事,而它想干的事就是破 坏。它曾疯狂地袭击过城市,袭击过峭壁,也曾摧毁过海岸。街舍间流荡着 浓浓的鱼腥味,使人觉得是鱼生了病便到这儿来洗淡水浴,就像生病的人到 海里去洗海水浴一样。海港里有少量渔船,晚上有不少人散步,眺望海景, 在海潮渐渐升起快要涨满时游人更多。这有时叫某些并不做生意的小贩莫名 其妙地发了财,可奇怪的是,这附近却没有人乐意承担一个点灯夫的费用。 已是下午时分,有时清明得可以看见法国海岸的空气又蒙上了雾蔼与水 气。罗瑞先生的思想也似乎蒙上了雾霭。黄昏时他坐到了咖啡室的壁炉前, 像早上等待早餐一样等着晚餐,这时他心里又在匆匆忙忙地挖呀,挖呀,挖
呀,在燃烧得通红的煤块里挖。
  饭后一瓶优质红葡萄酒对于在通红的煤块里挖掘的人除了有可能使他挖 不下去之外,别无妨碍。罗瑞先生已经悠闲了许久,刚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 斟上最后一杯。这位因喝完了足足一瓶酒而容光焕发的老年绅士露出了完全 满足的神态。此时那狭窄的街道上却响起了辚辚的车轮声,然后隆隆的车声 便响进了院子。
他放下了那一杯尚未沾唇的酒。“小姐到了!”他说。 一会儿工夫,侍者已经进来报告,曼内特小姐已从伦敦到达,很乐意跟
台尔森银行的先生见面。 “这人快?”
  曼内特小姐在途中已经用过点心,不想再吃什么,只是非常急于跟台尔 森银行的先生见面——若是他乐意而又方便的话。
  台尔森银行的先生无可奈何,只好带着麻木的豁出去了的神情灌下最后 一杯酒,整了整耳边那奇怪的淡黄色小假发,跟着侍者来到了曼内特小姐的 屋子。那是一间阴暗的大屋,像丧礼一样摆着黑色马毛呢面的家具和沉重的
  
黑色桌子。几张桌子曾上过多次油漆。摆在大屋正中桌面上的两枝高高的蜡 烛只能模糊地反映在一张张桌面上,仿佛是埋葬在那黑色的桃花心木坟墓的 深处,若是不挖掘,就别想它们发出光来。
  那黑暗很难穿透,在罗瑞先生踩着破旧的土耳其地毯小心翼翼走去时, 一时竟以为曼内特小姐是在隔壁的屋里,直到他走过那两枝蜡烛之后,才发 现这一位不到十七岁的小姐正站在他和壁炉之间的桌边迎接他。那小姐披了 一件骑马披风,旅行草帽的带子还捏在手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娇小美丽 的身躯,一大堆金色的秀发,一双用询问的神色迎接着他的蓝色眼睛,还有 一个那么年轻光洁、却具有那么独特的能力、可以时而抬起时而攒聚的前额 上。那额头所露出的表情不完全是困惑、迷惘或是惊觉,也不仅仅是一种聪 明集中的专注,不过它也包括了这四种表情。他一看到这一切,眼前便突然 闪过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那是一个孩子,他在跨越那海峡时曾抱在怀 里的孩子。那天很冷,空中冰雹闪掠,海里浊浪排空。那印象消失了,可以 说像呵在她身后那窄而高的穿衣镜上的一口气一样消失了。镜框上是像到医 院探视病人的一群黑种小爱神,全都缺胳膊少腿,有的还没有脑袋,都在向 黑皮肤的女神奉献盛满死海水果的黑色花篮——他向曼内特小姐郑重地鞠躬 致敬。
“请坐,先生。”年轻的声音十分清脆动听,带几分外国腔调,不过不
算重。
  “我吻你的手,小姐。”罗瑞先生说着又用早年的仪式正式鞠了一躬, 才坐下来。
“我昨天收到银行一封信,先生。通知我说有一个消息——或是一种发
现——” “用词无关紧要,两个叫法都是可以的。”
“是关于我可怜的父亲的一小笔财产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他已死去
多年——” 罗瑞先生在椅子上动了动,带着为难的神色望了望黑色小爱神的探病队
伍,仿佛他们那荒唐的篮子里会有什么对别人有用的东西。
  “因此我必须去一趟巴黎。我要跟银行的一位先生接头。那先生很好, 他为了这件事要专程去一趟巴黎。”
“那人就是我。”
“我估计你会这么说,先生。” 她向他行了个屈膝礼(那时年轻的妇女还行屈膝礼),同时温婉可爱地
表示,她认为他比她要年长许多。他再次向她鞠了一躬。 “我回答银行说,既然了解此事而且好意向我提出建议的人认为我必须
去一趟法国,而我却是个孤儿,没有亲友能与我同行,因此我若是能在旅途 中得到那位可敬的先生的保护,我将十分感激。那位先生已经离开了伦敦, 可我认为已经派了信使通知他,请他在这儿等我。”
“我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罗瑞先生说,“更高兴执行。” “先生,我的确要感谢你,发自内心地感谢你。银行告诉我说,那位先
生会向我详细说明情况,让我作好思想准备,因为那事很令人吃惊。我已作 好了思想准备。我当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急切的兴趣,要想知道真象。”
“当然,”罗瑞先生说。“是的——我——” 他略作停顿,整了整耳边蓬松的假发。

“这事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并没有立即说起,却在犹豫时迎接了她的目光。那年轻的眉头抬了起
来,流露出一种独特的表情——独特而美丽,也颇有性格——她举起手来, 好像想以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抓住或制止某种一闪而过的影子。
“你从来没见过我么,先生?” “难道我见过你么?”罗瑞张开两臂,摊开了双手,带着争辩的微笑。 在她那双眉之间、在她小巧的女性鼻子的上方出现了一道淡到不能再淡
的纤细的皱纹。她一直站在一张椅子旁边,这时便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坐了 下来。他望着她在思索,她一抬起眼睛,他又说了下去:
“我看,在你所寄居的国家我只好称呼你英国小姐曼内特了。” “随您的便,先生。” “曼内特小姐,我是个生意人,我在执行一项业务工作。你在跟我来往
中就把我当作一部会说话的机器好了——我实在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同意, 小姐,我就把我们一个客户的故事告诉你。”
“故事!” 他似乎有意要曲解她所重复的那个词,匆匆补充道,“是的,客户;在
银行业务中我们把跟我们有往来的人都叫做客户。他是个法国绅士;搞科学 的,很有成就,是个医生。”
“不是波维人吧?”
  “当然是,是波维人。跟令尊大人曼内特先生一样是波维人。这人跟令 尊曼内特先生一样在巴黎也颇有名气。我在那儿有幸结识了他。我们之间是 业务关系,但是彼此信任。那时我还在法国分行工作,那已是——啊!三十 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可以问问是什么时候么,先生?”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小姐。他跟一个——英国小姐结了婚,我是他婚 礼的经办人之一。他跟许多法国人和法国家庭一样把他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了 台尔森银行。同样,我是,或者说曾经是,数十上百个客户的经办人。都不 过是业务关系,小姐;没有友谊,也无特别的兴趣和感情之类的东西。在我 的业务生涯中我曾换过许多客户——现在我在业务工作中也不断换客户。简 而言之,我没有感情;我只是一部机器。我再说——”
“可你讲的是我父亲的故事;我开始觉得——”她奇怪地皱紧了眉头仔
细打量着他——“我父亲在我母亲去世后两年也去世了。把我带到英国来的 就是你—一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罗瑞先生抓住那信赖地走来、却带几分犹豫想跟他握手的人的小手,礼 貌地放到唇上,随即把那年轻姑娘送回了座位。然后便左手扶住椅背,右手 时而擦擦面颊,时而整整耳边的假发,时而俯望着她的脸,打着手势说了下 去——她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曼内特小姐,带你回来的是我。你会明白我刚才说过的话有多么真实: 我没有感情,我跟别人的关系都只是业务关系。你刚才是在暗示我从那以后 从来没有去看过你吧!不,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受到台尔森银行的保护,我也 忙于台尔森银行的其它业务。感情!我没有时间讲感情,也没有机会,小姐, 我这一辈子就是在转动着一个硕大无朋的金钱机器。”
  做完了这篇关于他日常工作的奇怪描述之后,罗瑞先生用双手压平了头 上的亚麻色假发(那其实全无必要,因为它那带有光泽的表面已经平顺到不
  
能再平顺了),又恢复了他原来的姿势。 “到目前为止,小姐,这只是你那不幸的父亲的故事一—这你已经意识
到了,现在我要讲的是跟以前不同的部分。如果令尊大人并没有在他死去时 死去——别害怕,你吓得震了一下呢!”
她的确吓得震了一下。她用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请你,”罗瑞先生安慰她说,把放在椅背上的左手放到紧抓住他的求
援的手指上,那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控制自己,不要激动——这只是业务 工作。我刚才说过——”
  姑娘的神色令他十分不安,他只好停下了话头,走了几步,再说下去: “我刚才说:假定曼内特先生并没有死,而是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假定他是被绑架了,而那时猜出他被弄到了什么可怕的地方并不困难,难的 只是找到他;如果他的某个同胞成了他的敌人,而那人却能运用某种在海的 那边就连胆大包天的人也不敢悄悄谈起的特权,比如签署一张空白拘捕证就 可以把任何人送进监牢,让他在任何规定的时间内被世人忘记。假定他的妻 子向国王、王后、宫廷和教会请求调查他的下落,却都杳无音讯——那么,
你父亲的历史也就成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历史,那波维城医生的历史。” “我求你告诉我更多一些情况,先生。” “我愿意。我马上就告诉你。可你能受得了么?” “除了你现在让我感到的不安之外,我什么都受得了。” “你这话倒还有自制力,而你——也确实镇静。好!”(虽然他的态度
并不如他的话所表示的那么满意)“这是业务工作,就把它当业务工作看吧!
——一种非办不可的业务。好,假定那医生的妻子虽然很有勇气,很有魄力, 在孩子生下来之前遭到过严重的伤害——”
“那孩子是女的吧,先生?”
  “是女的。那是业——业务工作——你别难过。小姐,若是那可怜的太 太在她的孩子出生之前遭到过极大的伤害,而她却下定了决心不让孩子承受 她所承受过的任何痛若,只愿让孩子相信她的父亲已经死去,让孩子就像这 样长大——不,别跪下!天啦!你为什么要向我跪下?”
“我要知道真象。啊,亲爱的,善良慈悲的先生,我要知道真象。”
  “那是——是业务。你把我的心弄乱了。心弄乱了怎么能搞业务呢?咱 们得要头脑清醒。如果你现在能告诉我九个九便士是多少,或是二十个畿尼① 合多少个先令,我就很高兴了。那我对你的心理状态也就放心了。”
在他温和地把她扶起后,她静静地坐着,虽没有回答他的请求,但抓住
他的手腕的手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于是贾维斯·罗瑞先生才略微放心了 些。
“说得对,说得对。鼓起勇气!这是业务工作!你面前有你的业务,你 能起作用的业务,曼内特小姐,你的母亲跟你一起办过这事。而在她去世之 前——我相信她的心已经碎了——一直坚持寻找你的父亲,尽管全无结果。 她在你两岁时离开了你。她希望你像花朵一样开放,美丽、幸福,无论你的 父亲是不久后安然出狱,还是长期在牢里消磨憔悴,你头上都没有乌云,不 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他说此话时怀着赞许和怜惜的心情低头望着她那满头金色的飘洒的秀



① 畿尼:英国旧金币名,合二十一先令。一八一三年以后已不再铸发。

发,似乎在设想着它会立即染上灰白。 “你知道你的父母并无巨大的家产,他们的财产是由你母亲继承过来留
给你的。此后再也没有发现过金钱或其它的财富,可是——” 他感到手腕被捏得更紧了,便住了嘴。刚才特别引起他注意的额头上的
表情已变得深沉固定,表现出了痛苦和恐惧。 “可是我们已经——已经找到了他。他还活着。只是大变 了——这几乎是势所必然的。差不多成了废人——难免如此,虽然我们
还可以往最好的方面希望。毕竟还,活着,你的父亲已经被接到一个他过去 的仆人家里,在巴黎。我们就要到那儿去:我要去确认他,如果还认得出来 的话;你呢,你要去恢复他的生命、爱、责任心,给他休息和安慰。”
  她全身一阵震颤,那震颤也传遍了他的全身。她带着惶恐,仿佛梦呓一 样低低地却清晰地说道:
“我要去看他的鬼魂!那将是他的鬼魂!——而不是他。” 罗瑞先生默默地摩挲着那只抓住他手臂的手,“好了,好了,好了。听
我说,听我说,现在最好的和最坏的消息你都已经知道了。你马上就要去看 这个蒙冤受屈的可怜人了。只要海上和陆上的旅行顺利,你很快就会到达他 亲爱的身边了。”
她用同样的调子说,只是声音低得近似耳语,“我一直自由自在、无忧
无虑,可他的灵魂却从没来纠缠过我。” “还有一件事,”罗瑞先生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说时语气很重,“我们
找到他时他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早就被忘掉了,或是被抹掉
了。现在去追究他用的是哪个名字只能是有害无益;去追究他这么多年来究 竟只是遭到忽视或是有意被囚禁,也会是有害无益;现在再去追究任何问题 都是有害无益的,因为很危险。这个问题以后就别再提了——无论在什么地 方,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别提了。只要千方百计把他弄出法国就行了。我是英 国人,是安全的,台尔森银行在法国声望也很高。可就连我和银行也都要避 免提起此事。我身上没有片纸只字正面提到这个问题。这完全是一桩秘密业 务。我的委任状、通行证和备忘录都包括在一句话里:‘死人复活了。’这 话可以作任何解释。可是,怎么了?她一句话也没有听到!曼内特小姐!” 她在他的手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甚至没有靠到椅背上,却已完全失 去了知觉。她瞪着眼睛凝望着他,还带着那最后的仿佛是雕刻在或是烙在眉 梢的表情。她的手还紧紧地抓住他。他怕伤害了她,简直不敢把手抽开,只
好一动不动,大声叫人来帮忙。
  一个满面怒容的妇女抢在旅馆仆役之前跑进屋里。罗瑞尽管很激动,却 也注意到她全身一片红色。红头发,特别的裹身红衣服。非常奇妙的女帽, 像是王室卫队掷弹兵用的大容量的木质取酒器,或是一大块斯梯尔顿奶酪①。 这女人立即把他跟那可怜的小姐分开了——她把一只结实的手伸到他胸前一 搡,便让他倒退回去,撞在靠近的墙上。
  (“我简直以为她是个男人呢!”罗瑞先生撞到墙上喘不过气来时心里 想道。)
“怎么,你看看你们这些人!”这个女人对旅馆仆役大叫,“你们站在 这儿瞪着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不去拿东西?你们若是不把嗅



① 斯梯尔顿奶酪:斯梯尔顿是英国中部一个市镇,所产奶酪味浓、酥脆,有蓝绿色霉纹。

盐、冷水和醋拿来,我会叫你们好看的。我会的,快去!” 大家立刻走散,去取上述的解救剂了。那妇女把病人轻轻放到沙发上,
很内行很体贴地照顾她,叫她作“我的宝贝”,“我的鸟儿”,而且很骄傲 很小心地把她一头金发摊开披到肩上。
  “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她怒气冲冲地转向罗瑞先生,“你为什么把 不该告诉她的东西告诉她,把她吓坏了?你看看她,漂亮的小脸儿一片煞白, 手也冰凉。你认为这样做像个干银行的么?”
  这问题很难回答,弄得罗瑞先生狼狈不堪,只好远远站着,同情之心和 羞惭之感反倒受到削弱。这个健壮的女人用“若是你们再瞪着眼睛望着,我 会叫你们好看的”这种没有明说的神秘惩罚轰走了旅馆仆役之后,又一步步 恢复了她的工作。她哄着姑娘把她软垂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希望她现在会好些了,”罗瑞先生说。 “就是好了也不会感谢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我可爱的小美人儿!” “我希望,”罗瑞先生带着微弱的同情与羞愧沉默了一会儿,“是你陪
曼内特小姐到法国去?” “很有可能!”那结实的妇女说。“如果有人让我过海去,你以为上帝
还会把我的命运放在一个小岛上么?” 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贾维斯·罗瑞先生退到一旁思考去了。

第五章 酒 店


  街上落下一个大酒桶,磕散了,这次意外事件是在酒桶从车上搬下来时 出现的。那桶一骨碌滚了下来,桶箍散开,酒桶躺在酒馆门外的石头上,像 核桃壳一样碎开了。
  附近的人都停止了工作和游荡,来抢酒喝。路上的石头原很粗糙,锋芒 毕露,叫人以为是有意设计来弄瘸靠近它的生物的,此时却变成了一个个小 酒洼;周围站满了挤来挤去的人群,人数多少随酒洼的大小而定。有人跪下 身子,合拢双手捧起酒来便喝,或是趁那酒还没有从指缝里流走时捧给从他 肩上弯下身子的女人喝。还有的人,有男有女,用残缺不全的陶瓷杯子到水 洼里去舀;有的甚至取下女人头上的头巾去蘸满了酒再挤到婴儿嘴里;有的 用泥砌起了堤防,挡住了酒;有的则按照高处窗口的人的指示跑来跑去,堵 截正要往别的方向流走的酒;有的人却在被酒泡涨、被酒渣染红的酒桶木片 上下功夫,津津有味地顺着湿漉漉的被酒浸朽的木块,甚至嚼了起来。那儿 完全没有回收酒的设备,可是,不但一滴酒也没有流走,而且连泥土也被刮 起了一层。如果有熟悉这条街的人相信这儿也会有清道夫的话,倒是会认为 此时已出现了这种奇迹。
抢酒的游戏正在进行。街上响起了尖声的欢笑和兴高采烈的喧哗——男
人、女人和孩子的喧哗。这场游戏中粗鲁的成份少,快活的成份多。其中倒 有一种独特的伙伴感情,一种明显的逗笑取乐的成份。这种倾向使较为幸运 和快活的人彼此欢乐地拥抱、祝酒、握手,甚至使十多个人手牵着手跳起舞 来。酒吸完了,酒最多的地方划出了许多像炉桥似的指爪印。这一场表演也 跟它爆发时一样突然结束了。刚才把锯子留在木柴里的人又推起锯子来。刚 才把盛满热灰的小罐放在门口的妇女又回到小罐那里去了——那是用来缓和 她自己或孩子饥饿的手指或脚趾的疼痛的。光着膀子、蓬松着乱发、形容枯 槁的男人刚才从地窖里出来,进入冬天的阳光里,现在又回到地窖里去了; 这儿又聚起一片在这一带似乎比阳光更为自然的阴云。
酒是红酒;它染红了的是巴黎近郊圣安托万的一条窄街,也染红了很多
双手,很多张脸,很多双赤足,很多双木屐。锯木柴的手在柴块上留下了红 印;用酒喂过婴儿的妇女的额头也染上了她重新裹上的头巾的红印。贪婪的 吮吸过酒桶板的人嘴角画上了道道,把他画成了老虎。有一个调皮的高个儿 也变成了老虎。他那顶像个长口袋的脏睡帽只有小部分戴在头上,此时竟用 手指蘸着和了泥的酒渣在墙上写了一个字:血。
  他写的那东西在街面的石板上流淌并溅满居民身上的日子马上就要来 了。
  此时乌云又笼罩在圣安托万的头上,适才短暂的阳光曾从他神圣的脸上 驱走乌云。现在这儿又笼罩着沉沉的阴霾——寒冷、肮脏、疾病、愚昧和贫 困是服侍这位圣徒的几位大老爷——他们一个个大权在握,尤其是最后一 位:贫穷。这儿的人是在磨坊里饱经苦难,受过反复碾磨的人的标本——但 磨他们的肯定不是那能把老头儿磨成小伙子的神磨。他们在每一个角落里发 抖,在每一道门里进进出出,在一家窗户前张望。他们穿着难以蔽体的衣服 在寒风中瑟缩。那碾磨着他们的是能把小伙子磨成老头儿的磨;儿童被它磨 出了衰老的面容,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它在他们的脸上,也在成年人的脸上, 磨出了一道道岁月的沟畦,又钻出来四处活跃。饥饿无所不在,它专横霸道。
  
饥饿是破烂不堪的衣服,在竹竿上,绳子上,从高高的楼房里挂了出来;饥 饿用稻草、破布、木片和纸补缀在衣物上;饥饿在那人锯开的少量木柴的每 一片上反复出现;饥饿瞪着大眼从不冒烟的烟囱往下看;饥饿也从肮脏的街 道上飘起,那儿的垃圾堆里没有一丁点可以吃的东西。饥饿写在面包师傅的 货架上,写在每一片存货无多的劣质面包上,写在腊肠店里用死狗肉做成出 售的每一根腊肠上。饥饿在旋转的铁筒里的烤板栗中摇着它焦干的骨头嗒嗒 作响。饥饿被切成了一个铜板一小碗的极薄的干洋芋片,用极不情愿花掉的 几滴油炒着。
  饥饿居住在一切适合于它居住的东西上。从一条弯曲狭窄的街道分出了 许多别的弯曲狭窄的街道,街上满是犯罪和臭气,住满了衣衫褴楼、戴着睡 帽的人,人人散发出褴楼的衣衫和睡帽的气味。一切可以看到的东西部阴沉 着脸,望着病恹恹的一切。在人们走投无路的神色里,还带着困兽犹斗的意 思。虽然大家精神萎靡,可抿紧了嘴唇、眼里冒火者也大有人在一?那嘴唇 因咽下的怒气而抿得发白。也有的人眉头绞成一团,就像他们打算自己接受 或让别人接受的绞索。店铺的广告(几乎每家店铺都挂着广告)也全是匮乏 的象征。屠户和肉铺的广告上全是皮包骨头的碎块;面包师傅陈列的广告是 最粗劣的面包片。酒店广告上拙劣地画着喝酒的客人捧着少量的淡酒和啤酒 在发牢骚,满脸是愤怒和机密。没有一样东西兴旺繁荣,只有工具和武器除 外。磨刀匠的刀子和斧头锋利锃亮,铁匠的锤子结实沉重,枪匠造的枪托杀 气腾腾,能叫人残废的石头路面有许多水洼,盛满了泥和水。路面直通到住 户门口,没有人行道,作为补偿,阳沟一直通到街道正中——若是没受到阻 塞的话。可要不阻塞须得下大雨,但真下了大雨,它又会在胡乱流转之后灌 进住户屋里。每隔一段较大的距离便有一盏粗笨的路灯,用绳和滑车吊在街 心。晚上,灯夫放下一盏盏的灯,点亮了,再升到空中,便成了一片暗淡微 弱的灯光之林,病恹恹地挂在头上,仿佛是海上的爝火。实际上它们也确是 在海上,这只小船和它的船员确已面临风暴袭来的危险。
因为,不久之后那地区闲得无聊、肚子不饱的瘦削的穷苦人在长期观察
灯夫工作之后就想出了一个改进工作方法的主意:用绳和滑车把人也吊起 来,用以照亮他们周围的黑暗。不过,那个时期此刻尚未到来。刮过法兰西 的每一阵风都吹得穷苦人破烂的衣襟乱飘,却都不起作用,因为羽毛美丽歌 声嘹亮的鸟儿们并不理会什么警告。
酒店在街角上,外形和级别都超出大多数的同行。刚才它的老板就穿着
黄色的背心和绿色的裤子,站在门外看人们争夺泼洒在地上的酒。“那不关 我的事,”他最后耸了耸肩说。“是市场的人弄翻的。叫他们补送一桶来好 了。”
这时他偶然见到了那高个儿在墙上写的那玩笑话,便隔着街对他叫道: “喂,加斯帕德,你在墙上写些什么?” 那人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他写的字。他们这帮人常常彼此这么做。可他这
一招并不灵,对方完全下理会一—这佯的现象在这帮人之间也是常有的。 “你怎么啦?你要进疯人院么?”酒店老板走过街去,从地上抓一把烂
泥涂在他的字上,把它抹掉了,说,“你干吗在大街上乱画?这种字你就没 有别的地方写么,告诉我?”
  说话时他那只干净手有意无意地落到了那开玩笑的人心口。那人一巴掌 打开他的手,敏捷地往上一蹦,便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跳起舞来。一只脏鞋从
  
脚上飞起,他又一把接住举了起来。在当时情况下,他刚才那恶作剧即使不 致弄得家破人亡,也是极端危险的。
  “把鞋穿上,穿上,”店老板说。“来杯酒,来杯酒,就在那儿喝!” 老板提出劝告之后就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脏手——他是故意的,因为他那手 是为他弄脏的。然后他又横过街回到了酒店。
  这位酒店老板三十左右年纪,脖子粗得像公牛,一副好斗的形象。他准 是燥热体质,因为虽是严寒天气,他还把外衣搭在肩头,并不穿上,而且卷 起了衬衫袖子,让棕黄的胳膊直露到手肘。他有一头蓬松鬈曲的黑色短发, 没戴帽子。这人肤色黝黑,目光炯炯,双眼之间分得很开,惹人注目。大体 看来他脾气不坏,却透着股倔强劲,显然是个有魄力有决断想干什么就得干 成的人。你可别跟他在两面是水之处狭路相逢,这人是无论用什么东西也拽 不回头的。
  他进屋时,他的妻子德伐日太太坐在店里柜台后面。德伐日太太跟他年 龄相近,是个壮实的女人,一双机警的眼睛似乎很少望着什么东西。她的大 手上戴满了戒指,五官粗大,却安详沉静。她那神态叫人相信她所经管的帐 目决不会有任何差错。她对寒冷很敏感,所以用裘皮裹得严严实实,还用一 条色彩鲜亮的大围巾缠在头上,只露出了两个大耳环。毛线就在她面前,她 却放着没织,只是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拿着根牙签剔牙。她的丈夫走进酒店 时她一声没吭,只轻轻咳了一一下。这声咳嗽再配上她那浓眉在牙签之上微 微的一抬,便是向她丈夫建议,最好在店里转一圈,看看在他过街去之后有 没有新的顾客进来。
酒店老板眼珠一转,看到了一位老先生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屋角。其他
的顾客没有变化:两个在玩纸牌,两个在玩骨牌,三个站在柜台前悠悠地品 味着所余不多的酒。他从柜台经过时注意到那位老先生向年轻姑娘递了个眼 色,“就是他。”
“你钻到那旮旯里搞什么鬼呀?”德伐日先生心想,“我又不认识你。”
  可是他却装出没有注意到这两位生客的样子,只跟在柜台边喝酒的三个 客人搭讪。
“怎么样,雅克?”三人中有一个对德伐日先生说。“泼翻的酒喝光了
没有?” “每一滴都喝光了,雅克,”德伐日先生回答。
就在双方互称雅克时,剔着牙的德伐日太太又轻轻地咳了一声,眉头更
抬高了一丝。 “这些可怜虫里有好些人,”三人中第二个对德伐日先生说,“是难得
有酒喝的。他们除了黑面包和死亡的滋味之外很难尝到别的东西。是吧,雅 克?”
“是这样的,雅克,”德伐日先生回答。 第二次交换着叫雅克时,德伐日太太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仍然十分平
静地剔着牙,眉头更抬高了一丝,轻轻地挪了挪身子。 现在是第三个人在说话,同时放下空酒杯咂了咂嘴唇。 “啊!那就更可怜了!这些畜生嘴里永远是苦味,日子也过得艰难。我
说得对不,雅克?” “说得对,雅克,”德伐日先生回答。
这第三次雅克叫完,德伐日太太已把牙签放到了一边,眉毛仍然高抬着,

同时在座位上略微挪了挪身子。 “别说了!真的!”她的丈夫叽咕道。“先生们——这是内人!” 三个客人对德伐日太太脱下帽于,做了三个花哨的致敬动作。她点了点
头,瞥了他们一眼,表示领受。然后她便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酒店,以一 派心平气和胸怀坦荡的神气拿起毛线专心织了起来。
  “先生们,”她的大夫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仔细盯着她,现在说道,“日 安。你们想要看的房间——我刚才出去时你们还问起的一—就在五楼,是按 单身住房配备好了家具的。楼梯连着紧靠左边的小天井,”他用手指着,“我 家窗户边的小天井。不过,我想起来了,你们有个人去过,他可以带路。再 见吧,先生们!”
  三人付了酒钱走掉了。德伐日先生的眼睛望着他老婆织着毛线,这时那 老先生从屋角走了出来,客气地要求说一句话。
“说吧,先生,”德伐日先生说,平静地跟他走到门边。 两人交换的话不多,却很干脆。德伐日先生几乎在听见第一个字时就吃
了一惊,然后便很专注地听着。话没有谈到一分钟,他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老先生向年轻姑娘做了个手势,也跟了出去。德伐日太太用灵巧的手织着毛 线,眉头纹丝不动,什么也没看见。
贾维斯·罗瑞先生和曼内特小姐就这样从酒店走了出来,在德伐日先生
刚才对那几个人指出的门口跟他会合了。这门里面是一个又黑又臭的小天 井,外面是一个公共人口,通向一大片人口众多的住房。德伐日先生经过青 砖铺地的人口走进青砖铺地的楼梯口时,对他往日的主人跪下了一只脚,把 她的手放到了唇边。这原是一个温和的动作,可在他做来却并不温和。几秒 钟之内他便起了惊人的变化,脸上那温和、开朗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变成了 一个神秘的、怒气冲冲的危险人物。
“楼很高,有点不好走。开始时不妨慢一点。”三人开始上楼,德伐日
先生用粗重的声音对罗瑞先生说。 “他是一个人么?”罗瑞先生问。
“一个人?上帝保佑他,还有谁能跟他在一起?”另一个人同样低声说。
“那么,他总是一个人?” “是的。” “是他自己的意思么?”
“他非如此不可。他们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接手时—一那对我有危险,
我必须小心一一他就是那样,现在还是那样。” “他的变化很大么?”
“变化!” 酒店老板停下脚步,一拳揍在墙上,发出一声凶狠的诅咒,这个动作比
什么直接的回答都更有力。罗瑞先生和两个伙伴越爬越高,心情也越来越沉 重。
  这样的楼梯和附属设施现在在巴黎较为拥挤的老市区就已经是够糟的 了,在那时对于还不习惯的、没受过锻炼的人来说更是十分难堪。一幢大楼 便是一个肮脏的窠。大楼的每一个居室——就是说通向这道公用楼梯的每一 道门里的一间或几间住房一—不是把垃圾从窗口倒出去,就是把它堆在门前 的楼梯口上。这样,即使贫穷困乏不曾把它看不见摸不到的肮脏笼罩住户大 楼,垃圾分解所产生的无法控制、也无可救药的肮脏也能叫空气污染。而这
  
两种污染源合在一起更叫人无法忍受。楼梯所经过的就是这样一个黑暗陡 峭、带着脏污与毒素的通道。贾维斯·罗瑞因为心绪不宁,也因为他年轻的 同伴越来越激动,曾两次停下脚步来休息,每次都在一道凄凉的栅栏旁边。 还没有完全败坏,却已失去动力的新鲜空气似乎在从那栅栏逃逸,而一切败 坏了的带病的潮气则似乎从那里扑了进来。通过生锈的栅栏可以看到乱七八 糟的邻近地区,但更多的是闻到它的味道。视野之内低于圣母院两座高塔塔 尖和它附近的建筑的一切没有一件具有健康的生命和远大的希望。
  他们终于爬到了楼梯顶上,第三次停下了脚步。还要爬一道更陡更窄的 楼梯才能到达阁楼。酒店老板一直走在前面几步,就在罗瑞先生身边,仿佛 害怕那小姐会提出问题。他在这里转过身子,在搭在肩上的外衣口袋里仔细 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把钥匙来。
“那么,门是锁上的么,朋友?”罗瑞先生吃了一惊,说。 “是的,不错,”德伐日的回答颇为冷峻。 “你认为有必要让那不幸的人这样隔绝人世么?” “我认为必须把他锁起来,”德伐日先生皱紧了眉头,靠近他的耳朵低
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锁起来过的日子太长,若是敞开门他会害怕的,会说
胡话,会把自己撕成碎片,会死,还不知道会遭到什么伤害。” “竟然可能这样么?”罗瑞先生惊叫道。 “竟然可能么!”德伐日尖刻地重复道。“可能。我们这个世界很美好,
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很多类似的事也是可能的,不但可能,而且干了出来一
一干了出来,你明白不!——就在那边的天底下,每天都有人干。魔鬼万岁! 咱们往前走。”
这番对话声音极低,那位小姐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可这时强烈的激动已
使她浑身发抖,脸上露出严重的焦虑,特别是露出害怕和恐惧。罗瑞先生感 到非得说几句话安慰她一下不可了。
“勇气,亲爱的小姐!勇气!业务!最严重的困难很快就会过去。一走
进门困难就过去了,然后你就可以把一切美好的东西带给他,给他安慰和快 乐了。请让我们这位朋友在那边搀扶着你。好了,德伐日朋友,现在走吧。 业务,业务!”
他们放轻脚步缓慢地往上爬。楼梯很短,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顶上。转过
一道急弯,他们突然看到有三个人弯着身子,脑袋挤在一道门边,正通过门 缝或是墙洞专心地往屋里瞧着。那三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急忙回过头来, 站直了身子。原来是在酒店喝酒的那三个同名的人。
         “你们一来,我吃了一惊,竟把这三位朋友给忘了,”德伐日先生解释 说,“你们都走吧,几位好伙计,我们要在这儿办点事。” 那三人从他们身边侧身走过,一声不响地下了楼。
  这层楼似乎再也没有别的门。酒店老板目送三人走开,才直接来到门边。 罗瑞先生略有些生气地小声问道:
“你拿曼内特先生作展览么?” “我只让经过选择的少数人看。这你已经看到了。” “这样做好么?”
“我认为很好。”

“这少数人都是些什么人?你凭什么作选择?” “我选中他们,因为他们是真正的男子汉,他们都使用我的名字——雅
克是我的名字一—让他们看看会有好处的。够了,你是英国人,是另外一回 事。请你们站在这儿等一等。”
  他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让他们别再往前走,然后弯下腰,从墙上的缝 隙里望了进去,随即抬起头,在门上敲了两三下——显然只是想发出声音, 再没有其它的目的。怀着同样的目的他把钥匙在门上敲了三四下,才笨手笨 脚地插进锁孔,大声地转动起来。
那门在他手下向里面慢慢打开。他往屋里望了望,没有出声。 一点轻微的声音作了某种回答,双方都只说了一两个音节。 他回过头招呼他俩进去。罗瑞先生用手小心地搂住姑娘的腰,扶住她,
因为他觉得她有些站立不稳了。 “啊——啊——啊,业务,业务!”他给她鼓劲,但面颊上却闪动着并
非业务的泪光。“进来吧,进来吧!” “我害怕,”她发着抖,说。 “害怕什么?” “害怕他,害怕我的父亲。”
她的情况和向导的招手使罗瑞先生无可奈何,只好把那只放在他肩上的
发着抖的手臂拉到自己脖子上,扶她站直了身子,匆匆进了屋,然后放下她, 扶她靠紧自己站住。
德伐日掏出钥匙,反锁上门,拔出钥匙拿在手里。这些事他做得缓慢吃
力,而且故意弄出些刺耳的声音。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站住,转 过头来。
阁楼原是做储藏室堆放柴禾之类的东西用的,十分阴暗;那老虎窗样的
窗户其实是房顶的一道门,门上还有一个活动吊钩,是用来从街面起吊储藏 品的。那门没有油漆过,是一道双扇门,跟一般法国式建筑一样,从当中关 闭。为了御寒,有一扇门紧紧关闭,另一扇也只开了一条缝,透进极少的光 线。这样,乍一进门便很难看见东西。在这种幽暗的环境里,没有经过长期 的适应和磨练是无法进行细致的工作的。可是现在这种工作却在这里进行 着。因为一个白发老人正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向着门,面向着窗户,佝偻着 身子忙着做鞋。酒店老板站在窗前望着他。

第六章 鞋 匠


  “日安!”德伐日先生说,低头看着那个低垂着的白发的头。那人在做 鞋。
那头抬起了一下,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作了回答,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日安!”
“我看你工作得还是很辛苦?” 良久的沉默,然后那头才抬了起来;那声音回答说,“是一—我在工作。”
这一回有一双失神的眼睛望了望发问的人,然后那张脸又低了下去。 那声音之微弱令人怜悯,却也瘆人,并非由于体力上的衰弱,虽然囚禁
与粗劣的食物无疑都起过作用;却是由于孤独与废弃所导致的衰弱,而这正 是它凄惨的特色。它仿佛是漠漠远古的声音那微弱、濒危的回响,已完全失 去了人类嗓音所具有的生命力与共鸣,仿佛只是一种曾经美丽的颜色褪败成 的模糊可怜的污斑。那声音很低沉,很压抑,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令人想 起在荒野里踽踽独行、疲惫不堪、饥饿待毙的旅人,那无家可归的绝望的生 灵在躺下身子准备死去之前苦念着家庭和亲友时所发出的哀音。
  一声不吭的工作进行了几分钟,那双失神的眼睛又抬起来望了望。眼里 全无兴趣或好奇,只是模糊地机械地意识到刚才有个唯一的客人站立的地方 现在还没有空出来。
“我想多放一点光线进来,”德伐日目不转睛地望着鞋匠,“你可以多
接受一点么?” 鞋匠停止了工作,露出一种茫然谛听的神情,望了望他身边的地板,同
样望了望另一面地板,再抬头望着说话的人。
“你说什么?” “你可以多接受一点光线么?”
“你要放进来,我只好忍受。”(“只好”两字受到很轻微的强调)
  只开了一线的门开大了一些,暂时固定在了那个角度。一大片光线射进 阁楼,照出鞋匠已停止了工作;一只没做完的鞋放在他膝头上;几件平常的 工具和各种皮件放在脚旁或长凳上。他长了一把白胡子,下长,修剪得很乱; 面颊凹陷,眼睛异常明亮。因为面颊干瘦和凹陷,长在仍然深浓的眉毛和乱 糟糟的头发之下的那双眼睛似乎显得很大,虽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它们天 生就大,可现在看去却大得不自然。他那破烂的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瘦骨 鳞峋的身子。由于长期与直接的阳光和空气隔绝,他跟他那帆布外衣、松垂 的长袜和破烂的衣衫全都淡成了羊皮纸似的灰黄,混成一片,难以分清了。 他一直用手挡住眼前的光线,那手似乎连骨头都透明了。他就像这样坐 着,停止了工作,直勾勾地瞪着眼,在直视眼前的人形之前,他总要东望望, 西望望,仿佛已失去了把声音跟地点联系的习惯。说话之前也是如此,东看
看,西看看,又忘掉了说话。 “你今天要做完那双鞋么?”德伐日问。 “我说不清是不是打算,我想是的。我不知道。”
但是,这个问题却让他想起了他的工作,便又埋头忙起活儿来。 罗瑞先生让那姑娘留在门门,自己走上前去。他在德伐日身边站了一两
分钟,鞋匠才抬起了头。他并不因见了另一个人而显得惊讶,但他一只颤巍 巍的手指却在见他时放错了地方,落到了嘴唇上(他的嘴唇和指甲都灰白得

像铅),然后那手又回到了活儿上,他弯下腰重新做起鞋来。那目光和身体 的动作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有客人了,你看,”德伐日先生说。 “你说什么?”
“这儿有个客人。” 鞋匠像刚才一样抬头望了望,双手还在继续工作。
  “来吧!”德伐日说。“这位先生很懂得鞋的好坏。把你做的鞋让他看 看。拿好,先生。”
罗瑞先生接过鞋。 “告诉这位先生这是什么鞋,是谁做的。” 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要长,好一会儿之后鞋匠才回了话: “我忘了你问的话。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介绍一下这类鞋,给这位先生介绍一下情况。” “这是女鞋,年轻女士走路时穿的。是流行的款式。我没见过那款式。
可我手上有图样。”他带着瞬息即逝的一丝自豪望了望他的鞋。 “鞋匠的名字是???”德伐日说。 现在手上再没了工件,他便把右手的指关节放在左手掌心里,然后又把
左手的指关节放到右手掌心里,接着又用一只手抹了抹胡子拉碴的下巴。他
就像这样一刻不停地依次摸来摸去,每说出一句话他总要落入一片空白。要 想把他从那片空白之中唤醒过来简直像是维持一个极度衰弱的病人不致休 克,或是维持濒于死亡者的生命,希望他能透露些什么。
“你问我的名字吗?”
“是的。” “北塔一○五。” “就这个?” “北塔一○五。”
他发出了一种既非叹息也非呻吟的厌倦的声音,然后又弯腰干起活儿
来,直做到沉默再度被打破。 “做鞋不是你的职业吧?”罗瑞先生注视着他说。 他那枯槁的眼睛转向了德伐日,仿佛希望把题目交给他来回答,从那儿
没得到答案,他又在地下找了一会儿,才又转向提问者。
  “做鞋不是我的职业么?不是。我一一我是在这儿才学做鞋的。我是自 学的。我请求让我——”
  他又失去了记忆。这回长达几分钟,这时他那两只手又依次摸索起来。 他的眼睛终于慢慢回到刚才离开的那张脸上。一见到那张脸,他吃了一惊, 却又平静下来,像是那时才醒来的人,又回到了昨夜的题目上。
  “我申请自学做鞋,费了很多力,花了很多时间,批准了。从那以后我 就做鞋。”
他伸手想要回被拿走的鞋,罗瑞先生仍然注视着他的脸,说: “曼内特先生,你一点都想不起我了么?” 鞋掉到地下,他坐在那儿呆望着提问题的人。 “曼内特先生,”罗瑞先生一只手放在德伐日的手臂上,”你一点也想
不起这个人了么?看看他,看看我。你心里是不是还想得起以前的银行职员, 以前的职业和仆人,曼内特先生?”
双城记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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