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 乱世佳人续集
第一部 迷失在黑暗中
第一章
快了!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可以回塔拉庄园了。 在玫兰妮·韦尔克斯的葬礼上,斯佳丽·奥哈拉·汉密顿·肯尼迪·巴
特勒独自伫立在离其他送丧人几步远的地方。天空正飘着细雨,身着黑 色丧服的男女撑着一把把黑伞,伞下的人相互偎依,女人都在抽泣,分 担彼此的忧伤。
斯佳丽一个人撑着伞,没有人与她分担忧伤。雨丝夹带冷风,汇聚 成一股刺人寒流吹进伞底直灌背脊,但她浑然不觉。失落的重创已然麻 痹了她的神经,夺走了她的知觉。等承受得住苦痛的时候再哀伤吧!把 所有的痛苦、感情与思绪暂搁一旁吧!现在只有一再安慰自己:创伤是 会痊愈的,自己要坚强地熬过去。
快了,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可以回塔拉庄园了。
“??尘归尘,土归土??” 牧师的声音打破她麻木僵冻的坚硬躯壳,深植心坎。不!斯佳丽心
中呐喊着,不是玫荔。这么大的墓穴绝不是玫荔的!她细如鸟骨的身躯,
是如此娇小。不,她不能死,她不能! 斯佳丽将头别开,不看那缓缓放入墓穴中的松木素棺。棺盖软木料
上的一个个小圆弧是钉棺木钉的锤印,从此一棺附身永隔那张安详慈爱
的鸡心脸蛋了。 不!万万不能!天还下着雨,你们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那里任凭雨
淋,她一定觉得冷极了,不要留下她孤零零一个在凄风冷雨中挨冻啊!
我不忍心看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不相信她真的走了。她是爱我的,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知交。玫荔爱我,不会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刻 抛弃我。
斯佳丽环视围站在墓穴四周的人群,一股灼烫的怒火突然窜起。他
们之中没有一个像我这样伤心,没有一个比我受的打击还深。没人知道 我有多爱她,但是玫荔知道,不是吗?她是知道我的,我一定得相信她 是知道的。
话虽这么说,他们是决不会相信的,不管是梅里韦瑟太太、米德夫
妇、惠丁夫妇,或是艾尔辛夫妇,他们全部不会相信。看看他们穿着丧 服,像一群淋湿的乌鸦般地聚拢在印第亚和阿希礼身边。他们在安慰佩 蒂帕特姑妈,尽管人人都知道她连烤焦一片面包这种小事都会伤心得哭 肿眼泡儿。可是他们压根儿不会想到我比谁都更亲近玫荔,也更需要安 慰。他们装得好像我不在场似的。根本就没人注意到我。就连阿希礼也 不注意我。他明知在玫荔死后那肝肠寸断的两天中,我衣不解带陪伺在 侧、帮忙料理后事。他们都一样没心肝,印第亚甚至还向我哭诉求助: “斯佳丽,葬礼的事我们要如何安排啊?要准备多少来客吃的食物?棺 木要去哪里订?护柩的人要去哪里请?墓地要选在哪里?墓碑上要刻些 什么?讣文要怎么写?”现在他们全抱在一起抽泣、哀嚎。哼!我才不 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看我无肩可靠、无胸可抱地独自哭泣。我千万不要 哭。决不在这里哭。不要在这时候哭。只怕泪闸一开,势必一发不可收
拾。等回到塔拉庄园,再畅快痛哭一场吧! 斯佳丽昂起头,咬紧冷得格格打颤的牙齿,强咽下喉中梗块。快了!
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可以回塔拉庄园了。 斯佳丽支离破碎的生活中一些往事,全又在亚特兰大的奥克兰公墓
内拼凑起来了。一座花岗岩高塔,灰色的石头上蒙着灰色的斑斑雨迹, 那是缅怀那个一去不复返的世界的纪念碑,缅怀战前她年轻岁月中那个 无忧无虑的世界的纪念碑。这就是南部邦联纪念碑,象征了南方从遍地 飘扬鲜明战旗到遍地烽火残垣期间所展现的骄傲及莽勇的大无畏精神, 也代表了许许多多南部邦联捐躯的英灵,包括她在童稚时期的朋友,以 及在她只知穿漂亮蓬裙参加舞会时期,死缠着她赐跳一支华尔兹或哀求 一吻的公子哥儿。也代表了玫兰妮的哥哥,她第一个丈夫查尔斯·汉密 顿,乃至所有在玫兰妮葬身的小土墩旁被雨淋湿的送丧人的父亲、丈夫、 兄弟和儿子。
还有别的坟,别的碑。她第二个丈夫弗兰克·肯尼迪的墓碑也立在 那里。还有一个小得可怜的坟,碑上刻着她最小的孩子,最疼爱的孩子 的全名:欧仁妮·维多利亚·巴特勒,底下刻着小名:美蓝。
活的人、死的人全在那里,唯独她形单影只。似乎有一半的亚特兰 大人来此哀悼死者。往昔进出教堂的亲朋好友,现在全聚拢在玫兰妮·韦 尔克斯葬身的那个佐治亚红土墓穴周围,在寒雨无情吹打下,参差不齐 地围成黑鸦鸦的一圈。
站在内圈的全是玫兰妮最亲近的人,不论是白人或黑人,无不以泪
洗面,只有斯佳丽例外。老车夫彼得大叔、迪尔西与厨娘三人鼎足而立, 将玫兰妮懵懂的儿子小博团团保护着。
亚特兰大的老一辈都来了,由寥寥无几的晚辈搀扶着。米德夫妇、
惠丁夫妇、梅里韦瑟夫妇、艾尔辛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女婿,还有 唯一活下来的儿子,瘸腿的休·艾尔辛;佩蒂帕特姑妈和亨利伯伯这对 斗了半世纪的手足冤家,在共同哀悼他们侄女的葬礼上,抛却了积怨。 年纪轻轻,外表却似历尽沧桑、憔悴不堪的印第亚·韦尔克斯,瑟缩在 人群中,以哀戚和愧疚的眼神凝视着她哥哥阿希礼。他和斯佳丽一样, 独自伫立着,没留意到别人是否为他撑伞遮雨,茫然不觉是潮是冻,无 法接受牧师的告别祷文,放入红泥墓穴的狭长棺木竟成定局。
阿希礼一身颀长的瘦骨,不见一丝血色,淡金色的头发几乎在一夕
之间转为灰白,惆怅、苍白的脸和呆滞的灰眸显得空洞。几年的军官生 涯养成他肃然站立的姿势,毫无知觉地静立不动。
阿希礼,曾是斯佳丽荒唐生活的中心与象征,为了爱他,她背弃丈 夫,不顾他对她的爱,也不容自己对丈夫的爱,以致于无视曾属于她的 幸福,这一切都该归咎她一心想独占阿希礼。现在瑞特已经走了。唯一 在此代表他的,就是那把金黄色秋菊。为了爱阿希礼,她背叛了生平唯 一的知己,对玫兰妮执拗的忠诚与爱情嗤之以鼻,现在玫兰妮死了。斯 佳丽对阿希礼的爱也完了,因为她终于了解到爱他这一行为早已蒙蔽了 爱的本质,可叹为时已晚。
其实她并不爱阿希礼,将来也不会再爱。玫荔虽然在临终前将阿希 礼托付给她,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阿希礼了,也已答应玫荔要代为照 顾他和小博,可是现在她已不再想要他了。
阿希礼是毁了她终身幸福的祸首,也是唯一留给她的私产。 斯佳丽孑然傲立,她与亚特兰大旧识间只隔着一道令人心寒的阴暗
鸿沟,一度玫荔填补了这道鸿沟,才免得她受到孤立和排斥。伞下原该 依偎着瑞特强壮的宽肩膀,现在却只有潮湿的寒风飕飕。
斯佳丽高昂着头,迎着寒风,浑然未觉地承受着,全部意志集中在 这几句话上,那是支撑她的精神力量和希望:
快了!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可以回塔拉庄园了。
“瞧她那副德性!”一位面罩黑纱的女士,悄声对共撑一把伞的同 伴说,“真是铁石心肠。听说她在安排葬礼期间,连一滴眼泪也没掉过。 眼里只有工作,没心肝,这就是斯佳丽。”
“大家都说她对阿希礼心仪已久,”她的同伴小声回道,“你想他 们是不是真的??”
旁人的嘘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但是她们仍想着同一件事情。每个 人都如此,没人会从斯佳丽那双幽暗的眼睛里看出丝毫悲恸,或在那身 华丽的海豹皮大衣下看出任何心碎的迹象。
泥土洒落在棺木上的空洞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斯佳丽握紧双拳, 她想要捂住耳朵、尖叫、大吼,用尽任何方式堵住那种将玫兰妮掩埋在 地下的可怕声音。但她终究只是痛苦地咬紧下唇。她不愿尖叫,决不。 打破庄严气氛的是阿希礼的叫声。“玫??荔!玫??荔!”那是
受尽折磨的心灵发出的叫声,充满了孤寂与恐惧。
他像个刚失明的瞎子、踉踉跄跄地扑向泥坑,两手胡乱抓寻着曾经 赐予他力量、现已静躺不动的小女人,却扑了空,只抓到寒雨汇集而成 的银色水流。
斯佳丽看着米德大夫、印第亚和亨利伯伯,他们怎么不想想办法?
怎么不阻止他?必须有人出面制止他! “玫??荔??”
老天呐!他快送命了,他们还光愣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在墓穴
边缘摇晃不定。 “阿希礼!别过去!”她高声喝止,“阿希礼!”她开始拔腿往前
奔去,草地湿滑,跌了一交,伞柄从手中滑脱,被风一吹就吹走了,卡
在花丛中。她抱住阿希礼的腰,企图把他拉开,免得发生危险,却遭到 抗拒。
“阿希礼!不要这样!”斯佳丽使劲压制他挣扎,“现在玫荔已经 帮不了你了。”她粗声大嗓门的才唤醒如痴如聋、悲痛欲绝的阿希礼。 只见他愣住不动,双臂垂落身侧,低声哀吟,全身瘫入斯佳丽的臂 弯里。就在斯佳丽被他的重量压得快支持不住时,米德大夫和印第亚才
赶到,把他扶起。 “你可以走了,斯佳丽,”米德大夫说。“可没你的事了!” “可是我??”她望了望四周的脸孔,巴不得再看场热闹的眼睛,
毅然转身冒雨走开。人们纷纷往后退开,深怕被她裙摆上的红泥玷污似 的。
决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心里难过得很,她不会让他们知道他们能伤害 到她。斯佳丽公然昂起头,一任雨水冲刷颜面,滴入颈项。她挺直背脊,
抬起肩膀,撑到公墓大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攀住铁栏杆。她感到精 疲力竭,头昏眼花,双脚站立不稳。
马车夫伊莱亚斯向她跑来,打开伞替垂头丧气的斯佳丽遮雨。斯佳 丽不顾人家伸出手来替她打伞,径自走到马车前。进了丝绒软垫的车厢, 她就倒在角落里,拉起羊毛围毯。她被自己刚刚的行为吓坏了,一路冷 到骨子里。两三天前才答应玫荔要照玫荔以往那样照顾、保护阿希礼的, 方才怎能在大家面前丢阿希礼的脸?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眼睁睁看他 投进坟墓里吗?她不能不阻止他。
马车轮一路碾压过深深的泥泞车辙,左右颠晃得厉害。斯佳丽差点 跌落椅座,胳膊肘撞上窗槛,整条胳膊都痛得要命。
若光是肉体上的疼痛,她还挺得住。但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长久以 来受排斥的精神上的隐痛。现在虽一个人在马车里,还是不能尽情发泄。 她一定要回到塔拉,那里有黑妈妈。黑妈妈会用那双黑色的手臂,把她 紧紧拥入怀里,让她枕在胸前,她小时候就在这怀里诉苦。她可以窝在 黑妈妈的臂弯里哭,哭掉内心所有的痛苦。她可以枕在黑妈妈胸前,让 黑妈妈的爱治愈她受创的心灵。黑妈妈会抱她、爱她,分担她的痛苦, 帮她度过难关。
“快一点!伊莱亚斯!”斯佳丽下令说,“快!”
“帮我把这些湿漉漉的衣服脱掉,潘西,”斯佳丽对她的女仆命令 道,“快。”她的脸白得像鬼,绿眼珠看起来更绿、更亮、更吓人。小 黑妞紧张得手忙脚乱。“我叫你快一点,听到没有?要是害我赶不上火 车,我就拿鞭子抽你。”
潘西心里明白她的女主人不会这么做。蓄奴时代已成历史,她不属
于斯佳丽小姐,不愿干,随时可以甩手不干。但是一看到斯佳丽绿眼珠 里那种绝望、狂热的闪光,潘西就没了辙,信心大失,斯佳丽看起来是 那种说到做到的女霸王。
“天气转凉了,别忘了收拾那件黑呢绒衣服。”斯佳丽望着敞开的
衣橱说。黑羊毛、黑丝绸、黑棉布、黑色斜纹呢袍、黑天鹅绒。本来还 在哀悼美蓝,现在又在哀悼玫荔。我应当再找些比黑色还要暗的料子做 丧服,穿上身来哀悼自己。
但现在我不去想这个问题,再想下去,我会疯掉,等回到塔拉再想,
在那里我才受得了。 “收拾你的东西,潘西,伊莱亚斯在外面等着。别忘了在袖子上别
黑纱。我们可是从丧家踏出门的。” 大街汇集的五角场成了烂泥塘。各种双轮轻型马车、运货马车、四
轮马车全都陷入泥淖,动弹不得。车夫咒骂雨,咒骂街,咒骂马,咒骂 其他挡路的车夫。吼叫声、挥鞭声、人声四起。五角场总是车水马龙, 行人匆匆,不时有人争吵、抱怨、谈笑。五角场充满了生命力、推动力、 活力,喧腾不已。五角场是斯佳丽心爱的亚特兰大。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五角场挡了她的道。亚特兰大正扯着她的后腿。 我非得搭上那班火车不可,如果赶不上,倒不如死在这里算了;倘若回 不了塔拉和黑妈妈身边,我准垮。
“伊莱亚斯!”她嚷道,“不管你抽死这匹马也好,撞死行人也罢,
你一定要及时赶到车站。” 她花钱买来的马是最强壮的,马车是性能最佳的,雇来的车夫也是
技术最高超的,什么都阻挡不了她。 她终于从容地搭上火车。
火车头轰然喷出一团白色蒸汽。斯佳丽屏住气,倾听火车轮转动的 第一下咣?声,紧接着是第二、第三??声,车厢微微晃动,她终于踏 上了归途。
就要回塔拉了,一切都会安然无恙。她先在脑海里勾勒出家乡的景 致: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白屋闪耀,白布帘从敞开的窗口飘出,窗外 有茉莉的青翠绿叶和香郁白花。
火车出站时,急骤的豪雨刷打在她身旁的车窗上。没关系!塔拉的 客厅里想必已生好炉火,扔在柴禾上的松果哔哔剥剥响,窗帘都拉上了, 隔绝了外头凄风苦雨的世界。她将躺在黑妈妈柔软的大胸脯上,倾诉发 生过的每一出悲剧。然后才有余力思考,理清每一件事情??
蒸汽嘶地一声,火车轮吱嘎一响,斯佳丽猛地抬起头。 已经到了琼斯博罗吗?连着两夜没合眼,甚至猛灌白兰地也无法平
定紧张的情绪,她累成这样,怪不得一定是打过盹儿了。不是琼斯博罗,
这一站是马虎镇,还差一小时才到琼斯博罗。不过至少雨是停了,前方 甚至已经露出了一方蓝天,也许塔拉正艳阳高照呢!她在心中描绘着杉 木环绕的车道、宽广的草坪、矮坡顶端矗立着她心爱的家园。
斯佳丽重重叹口气,大妹苏埃伦目前俨然以塔拉的女主人自居。哈!
叫爱哭鬼还差不多。自小到大,苏埃伦只会像个可怜的小狗一样呜呜哀 鸣。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子女,个个都像母亲过去那样是小爱哭鬼。
斯佳丽的子女韦德和埃拉也在塔拉,她一得到玫兰妮去世的消息,
就把他们送去给他们的保姆普莉西带。或许她该带他们同去参加玫兰妮 的葬礼,好给亚特兰大那些三姑六婆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数落她这 个做母亲的不近人情。爱说什么就让人说去吧!不过话说回来,假如玫 荔死后那两天,多出韦德和埃拉这两个难缠的小鬼在身边,她可能无法 熬过这几个可怕的日日夜夜。
够了,不想了!就要回塔拉了,就要回黑妈妈身边了,她干脆不去
想那些让她心烦的事。天晓得,不去扯上这些事,让我心烦的事情也够 多了!我实在好累??她的头渐渐垂下,眼皮轻合。
“琼斯博罗到了,夫人。”乘务长说。 斯佳丽眨眨眼坐直身子。“谢谢。” 她在车厢里四下寻找潘西和她的行李。如果那黑妞敢到别的车厢溜
达,我要活剥她的皮!唉,要是有身份的女人出门不必人陪,该有多好, 我自己动手可比下人帮忙有效率多了。潘西来了。
“潘西,到站了,把架子上的行李搬下来。” 离塔拉仅剩五英里路程,我马上就能回家了。家! 苏埃伦的丈夫威尔·本蒂恩在月台等她们。见到威尔开头一会儿总
免不了要大吃一惊。斯佳丽倒是由衷敬爱威尔。她一向梦想有个兄长, 就是威尔这样的人。他当然不是个穷白人,只是装了条木腿而已。人家 决不会把威尔错当成上流人士,他确是下层阶级,错不了。但是不论跟
他相处一会儿或分开,她总是将那点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这个人实在 太善良、太好了。评论起哪个是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来,黑妈妈可是 天底下最挑剔的了,连她都很看重威尔呢。
“威尔!” 威尔以他特殊的旋转步伐走向斯佳丽,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热烈
拥抱他。 “哦!威尔,看到你我好高兴,我简直高兴得快哭了!”
威尔冷冷淡淡地接受她的拥抱。“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斯佳丽。好 久好久没见了。”
“是啊!好久了,快一年了!真不像话。” “好像有两年了。”
斯佳丽顿时目瞪口呆。有那么久吗?难怪她的生活会搞得一团糟。 塔拉一向是在她最失意的时候,给她新生命、新活力的泉源。她怎能离 开那么久?
威尔对潘西做了个手势,然后朝停在车站外的运货马车走去。“我 们最好快点上路,否则天黑以前赶不回去。”他说。“将就乘一下,希 望你别介意,斯佳丽。既然我来到了城里,索性买了些日用品回去。” 马车上堆满了大包小袋的东西。
“我丝毫也不介意。”斯佳丽照实说。她正要回家去,只要能载她
回家去,什么都行。“潘西,你爬到饲料袋上面坐。” 回塔拉的一长段路上,她和威尔一样保持沉默,一味沉湎在记忆里
那片田园景色的宁静中。空气像洗过一样干净,午后阳光轻拂她的双肩。
她就要回家了!塔拉会给她一个急需的避风港,有黑妈妈在,她就有办 法重建瓦解的世界。马车一拐入熟悉的车道,她就探着身子,露出期待 的微笑。
谁知这座房子刚呈现在眼前,她便不禁发出失望的叫声。“威尔!
这是怎么回事?” 塔拉庄园的正面布满藤蔓,难看的绳子上挂满枯叶,四扇窗上的百
叶窗塌了,还有两扇根本不见百叶窗。
“没什么事,只是夏天到了,斯佳丽。等冬天农闲时,我再修房子。 现在还不到十月,再过两、三个星期后,我先修那些百叶窗。”
“啊呀,威尔,为什么不叫我寄钱回来?你可以去雇些帮手。咳,
都看得见白漆剥落得露出了红砖。简直跟垃圾堆没两样。” 威尔的回答倒沉得住气。“不管出多少钱,都雇不到帮手。愿意工
作的嘛,自己的工作都忙得分不开身,不愿意的嘛,对我也没啥用处。 我跟大个子山姆两个完全凑合得了,用不着你的钱。”
斯佳丽咬咬唇,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以前她常刺伤他的自尊,她知 道他这个人刚正不屈。他说得也对,五谷、牲畜必须优先考虑。墙可以 等以后再漆,填饱肚子的粮食可就延误不得。此刻她才看得到屋后绵长 的耕地,刚松过土,还没杂草,隐隐闻到一股粪肥味儿,施下肥就好播 种了。看到红土仍相当肥沃,她放了心。这土是塔拉的心脏和灵魂呢。
“你说得对。”她对威尔说。 大门突然打开,门廊里挤满了人。苏埃伦挺着大肚子,肚子都快把
褪色的布衣服绷破了,手里抱着小女儿站在最前头。披肩滑落在手臂上。
斯佳丽勉强露出愉快的神色。 “天哪!威尔,苏埃伦又有小孩了?你得加盖几间房才住得下呢。” 威尔格格笑答:“我们还想生个儿子呢。”他举手向他的妻子和三
个女儿打招呼。 斯佳丽也向她们招招手,懊悔没带些玩具回来送给孩子们。哦,老
天!瞧瞧那些人。苏埃伦愁眉苦脸。斯佳丽眼睛扫到别人的脸,想看看 黑人的脸。普莉西倒在那儿。韦德和埃拉就躲在普莉西裙后??大个子 山姆的妻子迪利拉握着汤匙,一定是在搅拌??还有——她叫什么名字 来着?哦,对了!露蒂,是塔拉庄园照顾小孩的黑妈妈。可是怎么没看 到她的黑妈妈?斯佳丽朝她的一对儿女叫道:“喂!宝贝儿,你们的母 亲回来了。”说完便又转向威尔,一手搭在他手臂上。
“威尔,黑妈妈呢?她应该还没老到不能出来迎接我吧!”斯佳丽 吓得把嗓子眼里的话缩住了。
“她卧病在床,斯佳丽。” 斯佳丽忙不迭地跳下仍在走动的马车,跌个踉跄,稳住重心后,快
步跑向屋子。 “黑妈妈在哪里?”她问苏埃伦,对孩子们热情的问候充耳不闻。 “你就这样打招呼吗?斯佳丽,倒不出我所料!你看你干的好事,
明知道我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普莉西和你的小孩
往这里送?” 斯佳丽举起手,准备甩她一巴掌。“苏伦埃,如果你不告诉我黑妈
妈在哪里,我就要喊叫了。”
普莉西拉拉斯佳丽的衣袖。“斯佳丽小姐,我知道黑妈妈在哪里。 她病得很重,所以我们把厨房旁那间以前常用来挂火腿的小房间整理出 来,那里靠近烟囱,很暖和。我来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搬去那里,所以 其实说不上是‘我们’一起整理的,不过我搬了张椅子过去,如果她想 起来坐坐,或是有客人??”
斯佳丽跑到黑妈妈的病房门口,扶着门框撑住身子。让普莉西一个
人对着空气说话。 床上那??那个人不会是她的黑妈妈吧。黑妈妈是魁梧、强壮的女
人,一身黑皮肤,身躯既肥厚又温暖。黑妈妈离开亚特兰大才不过六个
月,不至于在转眼间就病成这副模样。决不会是黑妈妈。斯佳丽不能忍 受,也不相信。那个躺在褪色的百衲棉被下,弯曲的手指无力地在被上 蠕动的枯槁怪物竟会是黑妈妈。斯佳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她听到黑妈妈的声音,细弱而迟钝,不过确实是黑妈妈慈爱的 声音。“小姐,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咛你出门要戴帽子,带阳伞?? 叮咛你??叮咛你??”
“黑妈妈!”斯佳丽在床边跪下。“黑妈妈,我是斯佳丽,你的斯 佳丽啊。求你不要生病,黑妈妈,我受不了,你病不得。”她的头倚在 瘦骨嶙峋的肩旁,像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一只细瘦的手抚摩着斯佳丽低垂的头。“别哭!孩子。没有糟到不 能解决的事情。”
“样样事情,黑妈妈!”斯佳丽痛哭道,“样样事情都不对了。” “嘘!别响!那只是一只杯子。反正你还有一套同样漂亮的茶具。
黑妈妈向你保证过了,你的茶会还是开得成的!” 斯佳丽吓得缩了回去。她盯着黑妈妈的脸,看见那双凹陷的眼睛闪
着慈爱的神色,但并没有看到她。 “不!”斯佳丽悄声说。她受不了!先是玫荔!然后是瑞特,现在
是黑妈妈;她心爱的每个人都要离开她。不!命运不能对她这么残忍。 “黑妈妈!”斯佳丽大声说道,“黑妈妈!听好,我是斯佳丽。” 她抓着褥垫,拼命扯动。“看着我,”她呜咽道,“我,我的脸。你认
得我的呀,黑妈妈,是我啊!斯佳丽。” 威尔一双大手箝住她手腕,虽然抓得牢牢如铁,声音倒柔和如棉。
他说:“不要这样,斯佳丽。她回到小时候在萨凡纳伺候你母亲的时代 了!那时候的她,年轻、强壮、快乐,没有一丝痛苦。就让她这样去吧!” 斯佳丽挣扎着扭脱他的手。“可是我要她认得我呀!威尔。我从没
告诉过她,她对我有多重要。我非亲口告诉她不可!” “以后还有机会。她大部分时候都很清醒,认得每个人。也知道自
己来日无多。到那时候再说反而好。现在你先跟我来。大家都在等你, 厨房里有迪利拉注意黑妈妈的动静呢。”
斯佳丽听任威尔扶起未。她全身都麻木了,连心也麻木了。她一无 感觉,默默随他走入客厅。苏埃伦一见斯佳丽,就又开始指责,继续大 发牢骚,但威尔制止了她。“苏埃伦,斯佳丽受的打击很深,别烦她。” 他倒一杯威士忌,递到斯佳丽手中。
威士忌倒管用,活络了斯佳丽全身血脉,稍稍减轻了她的痛苦。她
将空酒杯递给威尔,让他再斟一些。 “喂!宝贝儿,”她叫唤自己的孩子,“给母亲抱抱。”斯佳丽听
着自己的声音,仿佛那是属于别人的,不过至少说对了话。
她尽可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陪伴黑妈妈上。曾经一心希望在黑妈 妈臂弯里寻求慰藉,现在反倒变成她用年轻强壮的手臂,拥抱垂死的黑 老太婆了。斯佳丽扶起虚弱的黑妈妈,为她净身,更换床单,喂她喝汤, 哼着她常常唱给斯佳丽听的催眠曲,当她呼吸困难时,就帮她调整姿势, 当她神志不清地把斯佳丽当成死去的母亲说话时,就代母亲回答她。
有时候黑妈妈那双沾满粘液的眼睛认出斯佳丽时,就会冲着她的心
肝儿咧嘴微笑。然后颤声叱责斯佳丽,斯佳丽从小时候起就给她这样叱 责了。
“斯佳丽小姐,你的头发乱七八糟,照黑妈妈教你的方法,去梳一 百下。”或“没人叫你穿这件皱巴巴的上衣,换件清爽点儿的,免得让 人瞧见。”或“你看起来苍白得像鬼一样,斯佳丽小姐。是不是又在脸 上擦粉了?马上给我洗干净去。”
不论黑妈妈叫斯佳丽做什么,她一定点头应允。然而还来不及照办, 黑妈妈就又陷入昏迷或时序错置的恍惚状态。
苏埃伦、迪尔西,甚至威尔总会不时来病房分担看护工作,让斯佳 丽在摇椅小睡片刻。不过到晚上她就单独值夜。也只有在夜深人静,其 他人熟睡之际,斯佳丽才会捻灭灯心,握住黑妈妈干瘪的手,放声大哭, 让悲伤的泪水来减轻她的痛苦。
一天,在黎明前的恬静时分,黑妈妈醒来。“你怎么哭了,宝贝儿?”
她喃喃道,“老妈妈就快要卸下担子,回上帝的怀抱安息了,谁叫你难 过成这个样子来着。”她挣开斯佳丽握住她的手,抚摸斯佳丽低垂的头。 “嘘!别哭,任何事情都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糟。”
“对不起,”斯佳丽仍在抽噎,“我就是没法子不哭。” 黑妈妈伸出弯曲的手指头,将斯佳丽脸上的乱发拨到一旁。“告诉
老妈妈,什么事让她的小乖乖这么心烦?” 斯佳丽仔细看看那双老迈、慧黠、慈蔼的眼睛,更是觉得难受。“我
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对的,黑妈妈。我不明白那么多错误是如何造成的, 真的弄不明白。”
“斯佳丽小姐,你只是做你份内的事。谁也不比你强。上帝将重担 交付给你,你就得挑起来。不必问为什么担子落在你身上,也不必问你 为挑担付出多大心血。任何事做了就算了。别尽自寻烦恼。”黑妈妈合 上沉重的眼皮,掩住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的泪水,不调顺的气息在沉睡 中渐渐和缓。
我怎能不烦恼?斯佳丽想要大声喊叫。我的生活全完了,不知道该 怎么活下去。我需要瑞特,他却走了。我需要你,而你也要离弃我了。 她昂起头,挺直酸痛的肩背,挥袖拭去眼泪。凸肚火炉内的煤块快 烧尽了,煤桶也见了底。房内开始变冷,她得加煤为黑妈妈取暖才行。 斯佳丽拉起褪色的百衲棉被,盖住黑妈妈孱弱的身子,然后提起空桶子 往外走,匆匆走进又黑又冷的院子,走向煤箱去取煤,冻得后悔没披条
围巾出来。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一抹月牙形的银光隐遁在一朵云絮后方。暗夜 的空气显得湿重,未被云层遮掩的几颗星辰看起来非常遥远、寒亮。斯 佳丽不由打了个寒噤,四周的黑暗似乎无定形、无止境。她盲目地跑到 院子中央,却分辨不清就在附近的熏肉房和谷仓的熟悉轮廓。一时惊慌 失措,回身寻找刚刚才离开的白色大宅。谁知仍旧乌漆一片,看不出形 状。没有一丝光线,仿佛置身在荒凉、死寂、未知的混沌之中,迷失方 向。甚至连一片树叶、鸟羽都毫无动静。她原已紧张的神经,吓得更紧 张了,她想要逃走,但是往哪里逃呢?到处都是乌漆麻黑,令人感到生 疏。
斯佳丽咬紧牙关。暗骂自己真蠢!既然都回到塔拉,回到家了,但
等太阳升起,黑暗、寒冷就都一扫而空了。她勉强哈哈一笑,笑声尖锐, 突兀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听人说黎明前的天色总是最黑,她心想。我看果然一点不错。我只 是想入非非罢了。我就是不退让,也没有时间退让,炉子还等着加煤呢! 她伸出一只手摸黑走着,缓缓往应该放在柴堆旁的煤箱方向走去,一不 小心踏进一个坑,摔了一交。煤桶咕咯滚落地,不见了踪影。
她身上每个饱受惊骇、精疲力竭的细胞都在叫她死了这条心,呆在 原地,紧靠这片看不见的土地反而安全,等待天亮看得见再说。但是黑 妈妈急需暖气,还有炉子透明窗眼里发出鼓舞人心的黄灿灿的火光呀。 斯佳丽慢慢挺起身子,跪着四下摸索煤桶。打从出了娘胎,就没碰 到过如此漆黑,也没碰到过如此湿冷的夜空。她喘口气,煤桶在哪里?
黎明在哪里? 她的手指擦过冷冰冰的金属,当两手摸到铁皮煤桶隆起的边缘,她
就欣然坐在脚后跟上,将桶子紧紧抱在怀中。 哦,天啊!我现在完全晕头转向了。连房子在哪里也不知道?更不
知道煤箱在哪里了。我在黑夜里迷失方向了。她慌乱抬头,想要寻找任 何一丝光线,但是天空漆黑一片,连遥远的星辰都消失了。
片刻间她真想哭,真想尖叫,好把房子里的人吵醒,提灯过来找她, 领她回屋。
一股傲气压下这股冲动。竟在自家后院迷路,离厨房只有两步远哪! 她决忘不了这份羞愧。
她把煤桶挂在手臂上,笨手笨脚地在黑暗的地面爬行。这样下去, 迟早总能碰上什么东西——房子啊、柴堆啊、谷仓啊、水井啊,这样就 能弄清方向了。站起来走路,也许快些。不必像傻瓜一样爬。不过兴许 会再摔交,扭断脚踝或什么的。那样只能等别人来救她了。总之,不论 怎么做,都比一筹莫展、迷失方向、独自躺在那里让人看笑话要强。
墙在哪里?这里应该有堵墙才对。她觉得仿佛在爬往琼斯博罗的半 途中。一股恐慌感油然而生。万一黑暗永远没有尽头,万一继续不停地 爬啊爬,却永远找不到任何目标,怎么办?
别再想了!她警告自己赶快别再想了。喉咙却发出窒息般的怪声。 斯佳丽挣扎着站起身,调缓呼吸,努力控制快速的心跳。告诉自己 她是斯佳丽·奥哈拉。她就在塔拉,对这地方的每个角落了如指掌。就 算看不到眼皮底下又如何?她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只要找出来就
行了。
她要靠双脚找,而不是像婴儿或小狗一样靠四肢爬。她昂起头,挺 直瘦削的肩背。谢天谢地!幸好没让人瞧见她趴在地上、慢慢爬行、害 怕站立的这副德性。她这一生从没被打败过,连谢尔曼将军的军队和提 包客都动不了她一根汗毛。谁也打不倒她,什么都打不倒她,除非她听 天由命,那就活该。这种害怕黑暗的念头,只有胆小的爱哭鬼才有!
我想我也像一般人一样容易受外界影响,弄得情绪沮丧,她不屑地
自忖。她的自嘲犹如一针强心剂鼓舞了她:不管遇到任何困难,我决不 再让它发生。下坡路走多了,总会遇到上坡路。自己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收拾善后的还是自己。我决不躺倒了算数。
斯佳丽提着煤桶挡在身前,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铁皮桶几乎一下
子就撞到什么东西,哐啷一响。新劈松柴的浓烈树脂味扑鼻而来,她不 禁放声大笑。斯佳丽就站在柴堆旁,煤箱就在跟前。这里正是她要找的 地方。
火炉里重新生起火来,关上铁门,弄出一声巨响,吵醒了躺在床上 的黑妈妈。斯佳丽赶忙跑过去为她再盖上被。房里好冷哪。
黑妈妈隐忍痛苦,斜着眼看斯佳丽。“瞧你的脸多脏,手也一样。” 她虚弱地嘀咕道。
“我知道,我这就去洗干净。”斯佳丽趁黑妈妈未昏睡过去之前, 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我爱你,黑妈妈。”
“这我知道,用不着对我说。”黑妈妈又悄然入睡了,暂时摆脱了 痛苦。
“当然用得着,”尽管黑妈妈已听不到,她还是大声说出,一半也
是对自己说的。“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我从没来得及告诉玫兰妮、瑞 特,也从没费时间去想我是爱他们的,或你。至少对你我不会再犯对他 们的错误。”
斯佳丽俯视奄奄一息的老妈妈那骷髅般的脸。“我爱你,黑妈妈,” 她轻声说,“如果世上少了一个爱我的你,我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二章
普莉西从破门缝里探进头来。“斯佳丽小姐,威尔先生叫我来陪黑 妈妈,让你吃早餐。迪利拉说你这阵子看护黑妈妈,累得精疲力竭,她 特地切一大块火腿,加了肉汁,给你过玉米粥。”
“给黑妈妈喝的牛肉清汤呢?”斯佳丽急问道,“迪利拉不是不知 道每天早上应该先端碗热汤来的。”
“我手上正端着呢。”普莉西用肘拐儿推开门,端出盘子。“可是 黑妈妈还没醒来,斯佳丽小姐。要不要把她摇醒,喂汤给她喝?”
“把碗盖紧,放在炉边就可以了,等我回来再喂她。”斯佳丽饥肠 辘辘。牛肉清汤的香味,惹得她的空肚子直抽筋。
斯佳丽火速到厨房洗净手脸。上衣也脏了,那是免不了的,等吃完 早餐再换件干净的。
斯佳丽走进饭厅,威尔正要离座。庄稼人是浪费不起时间的,尤其 是窗外朝阳金光灿灿,保证今天是个晴朗、暖和的好天。
“让我帮你好吗,威尔姨夫?”韦德满怀希望地问。他跳起身,差 点弄翻椅子。一看到母亲走进来,脸色马上黯淡下来。他必须待在桌子 上,表现得乖乖的,否则她会不高兴。韦德慢慢走过去为斯佳丽拉开椅 子。
“真有礼貌啊!韦德。”苏埃伦温柔亲切地说。“早上好,斯佳丽,
你不为你这位小少爷感到骄傲吗?” 斯佳丽面无表情地看看苏埃伦,又看看韦德。老天!他只是个孩子
啊,苏埃伦这么陪着笑脸的甜言蜜语究竟干什么啊?不明就里的人光看
她的样子,还以为韦德是个值得挑逗的抢手舞伴呢。 斯佳丽惊异地发觉,韦德长得的确漂亮。就他的年龄来说,个子算
大的了,看起来像有十三岁,而不是十二岁。不过,如果苏埃伦得为这
个长得好快的小孩买衣服,就不会认为长得快是件好事了。 老天哪!我该如何打点韦德的衣服。以前这类琐事都是瑞特在做,
我对小男孩穿什么,该去哪里买,一点概念都没有。瞧他的手腕都露出
袖口一大截了,也许每样东西都得买大一号给他,而且要赶快买。学校 想必也快开学了,如果还没开学,我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清楚哩。
斯佳丽砰地一声在韦德拉着的椅子上坐下。如果韦德能把她必须知
道的每样细节都告诉她就好了。不过吃早餐的事最要紧。我嘴里的口水 多得都可以漱口了呢!
“谢谢你,韦德。”她心不在焉地说。粉嫩多汁的火腿镶着香脆的 棕色肥肉,看起来美味极了。她拿起餐巾,摊都不摊开就往膝上一摆, 举起刀叉。
“母亲?”韦德小心翼翼地开口。 “呣?”斯佳丽用刀子切开火腿。 “我可不可以到田里帮威尔姨夫干活?”
斯佳丽顾不得进餐礼节的规矩,嘴里含着食物便张口说话,火腿实 在太好吃了。“可以,可以,去吧!”她双手忙着切下另一块肉。
“我也要去。”埃拉尖声说道。 “我也要去。”苏埃伦的女儿苏西同声附和。
“没人要你们去,”韦德说。“耕田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家应该待 在屋里。”
苏西放声哭了起来。 “瞧你做的好事!”苏埃伦对斯佳丽说。
“我?弄出那些吵声的又不是我的小孩。”回到塔拉之后,斯佳丽 总是尽量避免与苏埃伦吵架,但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实在难改。她们从 小就开始吵架,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天晓得我饿了多久,可不能让她破坏第一顿饭啊,斯佳丽边吃边想, 一面专心地将奶油均匀地浇在白得发亮的玉米粥上。韦德随威尔出门 后,埃拉跟着苏西嚎哭,她连眼都没抬一下。
“你们两个给我住嘴!”苏埃伦大声喝道。 斯佳丽将火腿肉汁倒在玉米粥上,将玉米粥倒在一片火腿上,然后
用叉子搅拌。 “如果瑞特叔叔在,他一定会让我去。”埃拉呜咽地说。
我不要听,斯佳丽心想,我只要堵上耳朵,好好享受我的早餐。她 舀起火腿、玉米粥、肉汁,放进嘴里。
“妈妈??妈妈,瑞特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埃拉的声音尖厉刺耳。 斯佳丽听到了这句话,嘴里的美食顿时变成嚼之无味的木屑。她有什么 话好说呢?她怎么回答埃拉的问题才好呢?“他永远不回来了。”这是 答案吗?她自己也不相信。她以嫌恶的眼光瞪着她哭红脸的女儿。一切 都好好的,硬是给埃拉破坏了。她就不能少烦我一些,至少也让我好好 吃顿早餐?
埃拉长着她父亲弗兰克·肯尼迪那样的一头赤红色鬈发,像一卷杂
乱的锈铁丝,竖立在泪水横溢的小脸蛋四周,不论普莉西沾多少水将它 紧束成辫子,仍会挣脱而出。她的身材也像铁丝,一身瘦骨。她七岁, 比六岁半的苏西大一丁点,但是苏西已高她半个头,也比她壮许多,所 以有事没事老爱欺负她。
怪不得埃拉要盼瑞特来,斯佳丽自忖。他倒是真的关心她,而我却
不。她跟弗兰克一样,总是叫我心烦,不论我多尽心尽力,就是无法爱 她。
“瑞特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埃拉又问一次。斯佳丽将椅子
往后推开,站起来。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我要去看黑妈妈了。”此刻斯佳丽不能
想瑞特,等她心情好转了一些再想吧。哄黑妈妈喝汤才是当务之急。
“亲爱的黑妈妈,再喝一小口,我就心满意足了。” 老妈妈别开脸,拒绝再碰汤匙。“累了。”她叹口气道。 “我知道,”斯佳丽说,“我知道。那么你睡吧!我不再来烦你就
是。”她低头看着还有九分满的汤。黑妈妈的食量一天不如一天了。 “埃伦小姐??”黑妈妈无力地轻唤。 “我在这里,黑妈妈。”斯佳丽答道。每当黑妈妈认不得她时,她
就很伤心。每当黑妈妈误将自己那一双把其照料得无微不至的手当成她 母亲的手时,斯佳丽就告诫自己不该把这事放在心上。照顾病人的是母 亲,不是我。母亲对待每个人都那么亲切,她是天使,是淑女。我应该
因被误认为是她而感到莫大的光荣,假如黑妈妈最爱她,我要妒忌就该 下地狱??问题是,我不再信这世上有地狱??也不信有天堂。
“埃伦小姐??” “我在这里,黑妈妈。”
老迈的眼睛张到一半。“你不是埃伦小姐。” “我是斯佳丽,黑妈妈,你最亲的斯佳丽。” “斯佳丽小姐??我要见瑞特先生,有话跟他说??” 斯佳丽一愣,牙齿嵌入唇肉。我也要他呀!她在心中呐喊着。迫切
渴望看到他。可是他走了,黑妈妈。你要的我实在没法给。 她见到黑妈妈又昏睡过去,顿时舒了口气。至少黑妈妈可以暂时摆
脱病痛的折磨。而自己的心却痛得犹如插满刀子。他多需要瑞特啊!尤 其是现在,在黑妈妈渐渐步向死亡的时刻。要是他能在这里陪我,分担 我的忧伤,该有多好。瑞特爱黑妈妈,而黑妈妈也爱他,他说,除了黑 妈妈,他一生中不曾费如此大的功夫去赢取任何人的心,更不曾如此在 乎任何人的意见。他若听到黑妈妈去世的消息,准会伤心,后悔没能向 她说声再见??
斯佳丽扬起头,睁大双眼。当然!她怎么傻到没想到这一点呢!她 俯视着身形枯槁的老妈妈躺在棉被下,小得几乎没有重量。“哦!黑妈 妈,亲爱的,谢谢你,”她吸口气。“我回来向你求助,期望你帮我把 一切重新推入正轨,而你也将和以前一样,不会令我失望。”
她在马厩里找到了正在替马擦抹的威尔。 “哦,真高兴能我到你,威尔。”斯佳丽说。她的绿眼珠闪闪发亮,
双颊呈现绯红的天然脸色,而不是昔日涂抹的胭脂红。“能借用你的马
和马车吗?我要去一趟琼斯博罗。除非——难道你正巧也准备去琼斯博 罗不成?”她憋住气,等待他的回答。威尔平静地看着她,他比斯佳丽 心目中认为的还了解她。“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我正打算去那里。” “哦,威尔,你真好。我是很希望留在黑妈妈身边,可是黑妈妈嚷 着要见瑞特,而他一向是那么喜欢她,我必须让他知道黑妈妈目前的情 况,倘使他让她失望,他决不会原谅他自己的。”斯佳丽抚弄着马鬃。 “他现在人在查尔斯顿处理家务,他母亲要没瑞特指点,连透口气都不
成。”
斯佳丽抬眼一看,看到威尔毫无表情的脸,立刻又把目光移开。她 开始编鬃毛辫子,当它是艺术珍品般的细瞧着。“所以,如果你愿意替 我发封电报,我就把地址给你。这件事最好由你出面,威尔。瑞特知道 我一向敬爱黑妈妈,一定会当我在夸大黑妈妈的病情。”她昂着头,粲 然一笑,“他总认为我没什么头脑。”
威尔心里明白,那真是弥天大谎。“你说得对,”他徐徐说着,“瑞 特准会尽快赶来。我这就立刻骑马过去,骑马比坐马车快多了。” 斯佳丽的手这才松放。“谢谢!地址就在我口袋里。”
“我会赶回来吃晚餐。”威尔说。 斯佳丽帮威尔将马具移开。她感到浑身精力充沛。她确信瑞特一定
会回来,如果他一收到电报就立刻离开查尔斯顿,两天内就可到达塔拉。
两天过去了,瑞特并没回塔拉。到了第三、第四、第五天,他仍未 出现。斯佳丽衣衫不整,仔细倾听着车道上是否有车轮或马蹄声。就在 她绝望之时,有一种别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那是黑妈妈挣扎着呼吸的 恐怖喘息声。躺在床上的那副消耗殆尽的衰弱躯体,似乎连将空气吸入 肺叶再吐出来的力量都使不出,黑妈妈却一次又一次的做到了,皱瘪的 颈脉不时凸起、颤动。
苏埃伦陪斯佳丽一起值夜。“她也是我的黑妈妈,斯佳丽。”长久 以来,存在姐妹俩之间的妒意与怨恨,在合力照护老妈妈之际,全抛到 九霄云外。她们将整栋屋子的枕头全拿来撑住黑妈妈的身躯,不断把水 壶煮得嘟嘟开。在她龟裂的厚唇上涂奶油,一滴滴喂水。
但是一切努力都无法减轻黑妈妈垂死的挣扎。她用怜爱的眼神看着 她们。“别把自己累坏了!”她喘着气嗫嚅道。“你们帮不了忙的。” 斯佳丽伸出手指搁在黑妈妈的唇上,恳求道:“嘘!不要说话,省 点力气吧!”为什么?哦,为什么?斯佳丽心中对上帝发火了,在黑妈 妈神志不清的弥留之际,你为什么不让她安乐地死去呢?你为什么要叫 醒她,残酷地折磨她呢?她一辈子都在做好人,做好事,都在为别人做 事,从不为自己设想。她理该得到善报,只要我活着一天,决不再向你
低头祷告了。
然而她却向黑妈妈大声诵读床头柜上那本破旧的《圣经》,她念《诗 篇》,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内心的痛苦和不虔敬的愤怒。入夜,苏埃伦点 亮灯,接过斯佳丽手中的《圣经》,翻着薄薄的书页,接下去念,念累 了,再由斯佳丽接替。两人如此轮流,直到威尔将苏埃伦赶回房休息。 “你也回房休息,斯佳丽,”他说,“我留下来陪黑妈妈。虽然念
得不是顶好,不过《圣经》里有不少故事我记得很牢。”
“你念你的。我不走,我不能离开黑妈妈。”她坐到地上,疲惫地 背靠墙,倾听可怕的死神声音。
当第一道曙光射入窗口,黑妈妈的声息突然改变,呼吸声变得更沉
浊,两次呼吸之间的沉寂拉得更长。斯佳丽一骨碌爬起。威尔也从椅子 上站起来。“我去叫苏埃伦。”他说。
斯佳丽立刻移到床边的椅子上。“要我握住你的手吗,黑妈妈?让
我握你的手。” 黑妈妈的前额吃力地皱起。“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累就不要多说话。” “要??等??瑞特先生??”
斯佳丽咽下口水。她现在千万不能哭。“不必再等了,黑妈妈。你 安息吧!他不会来了。”厨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埃伦就要来 了!还有威尔先生,我们全都在这里陪你,亲爱的,我们都爱你。”
一道阴影往病床罩来,黑妈妈露出微笑。 “她要我。”瑞特说。斯佳丽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挪开一点,
让我靠近黑妈妈。”他轻声道。 斯佳丽站直身,感觉到他的接近,他的魁伟、力量,感觉到逼人的
阳刚之气,她双膝便发软。瑞特掠过她身边,在黑妈妈床前跪下。 他来了!一切就会好转。斯佳丽跪倒在他身侧,肩膀触到他的手臂,
在为黑妈妈伤心的同时,也感到快乐。他来了!瑞特就在这里,就在身
边,我怎会傻到放弃再见到他的希望。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情。”黑妈妈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坚强有力,
似乎她保留了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这一刻。她的气息浅短快速,几乎是喘 吁吁的。
“任何事都行,黑妈妈,”瑞特答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替我穿上你送给我的那件漂亮的红绸衬裙,再把我埋了。你要亲
自料理这件事。我知道露蒂早就看中它了。” 瑞特仰头大笑。斯佳丽大惊。在临终病人面前他居然笑得出来?稍
后她才发现黑妈妈也在默默微笑。 瑞特把手放在心口上。“我发誓,露蒂连看它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
黑妈妈。我保证它会随你一起上天堂。” 黑妈妈的手伸向他,示意他把耳朵贴近她的唇。“你好好照顾斯佳
丽小姐,我不行了,她需要关怀。”她说。 斯佳丽屏住气。 “我会的,黑妈妈。”瑞特说。
“我要你发誓。”黑妈妈的命令虽微弱,但很坚定。 “我发誓。”瑞特这一说,黑妈妈才静静地叹口气。 斯佳丽泪汪汪地说:“哦,亲爱的黑妈妈,谢谢你。”她哭着说,
“黑妈妈??”
“她听不到你的话了,斯佳丽,她走了。”瑞特的大手轻轻掠过黑 妈妈的脸,合上她的眼睛。“这是一个完整世界的陨落,一个世纪的结 束。”他温柔地说,“愿她安息吧。”
“阿门。”威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瑞特站直,转过身。“喂!威尔,苏埃伦。” “她最后想到的人还是你,斯佳丽,”苏埃伦哭叫着。“你一向是
她的心肝宝贝。”她开始嚎啕大哭,威尔将她搂入怀里,拍拍她的背,
让他的妻子偎靠着他的胸膛掉泪。 斯佳丽跑向瑞特,高举双臂想拥抱他。“我好想你。”她说。 瑞特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双手。“不要这样,斯佳丽。
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的语气相当平静。
斯佳丽不敢相信他竟会如此狠心回绝她。“你是什么意思?”她大 声哭问。
瑞特退缩了。“别逼我再说一次,斯佳丽。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我不相信。在我爱你,迫切需要你的时候,你不会真 心要离开我的。哦!瑞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为什么不伸出你的 手臂,抱住我,安慰我?你答应过黑妈妈的。”
瑞特摇摇头,唇角泛出淡淡一丝微笑。“你真是个孩子,斯佳丽。 你也认识我好几年了,怎么把那些教训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只是一个谎 言。为了使一位善良可爱的老太婆得到临终前最后一刻的快乐,于是我 撒了谎。记住!小乖乖,我是个无赖,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说完,瑞特扭头就朝门口走去。 “不要走!瑞特,求求你!”斯佳丽啜泣道。她突然两手捂住嘴,
若再求他,她永远都没有自尊了。由于不忍目送他离去,她猛地转头, 瞥见苏埃伦眼中幸灾乐祸的表情及威尔眼中的怜悯。
“他会回来的!”她把头抬得老高说,“他总是会回来的。”假如 我常常这么说,也许我就会相信,她想着,也许日后会成真。
“总有一天。”她深深吸口气,“苏埃伦,黑妈妈的红衬裙呢?我 要亲眼看她穿着它下葬。”
一直到为黑妈妈净身、穿衣后,斯佳丽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 当威尔抬着棺木进屋,她不由颤抖了,就此不告而逃。
她在饭厅倒了半杯威士忌,两三口便把热辣辣的酒灌下肚,一股暖 流贯透疲惫的身子,这才止住颤抖。
我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她心想,我必须离开这栋房子,离开所有 的人。厨房里传来孩子们惊恐的叫声,她听了紧张得浑身都如针刺,于 是提起裙摆便跑。
室外早晨的空气新鲜沁凉。斯佳丽深深吸了一口,领略这股清新。 一阵和风吹起粘在她汗水淋漓的颈子上的发丝。她最后一次梳一百下头 发是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如果被黑妈妈知道,不气昏才 怪。哦——她将右手指关节塞入嘴巴,忍住哀伤,然后蹒跚地跑下山丘, 穿越茂密的草原,直冲入河边的参天树林。耸入天际的松树闻起来芳香 扑鼻,树下的一层软软厚厚的针叶,仿佛已经静躺了数百年。在那大自 然的掩体下,斯佳丽独自躲在宅外。颓然无力地踏上铺满落叶的地面, 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她得理出头绪,一定有个办法可以力挽狂澜,她 不愿相信一切都变了!
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她觉得好迷惑,好累。
她以前也累过,情况甚至比这次更恶劣。当初在北军四面包抄下从 亚特兰大回塔拉,她就没因累而退缩。当她迫不得已翻遍整座庄园,搜 寻食粮,就没因四肢被死沉的重负所拖垮。当她采摘棉花,采得双手长 茧时,当她像骡子一样将犁具套在身上时,当她克服万难,找寻活下去 的动力时,就没因为一句累了,而放弃一切努力。现在她也不准备放弃, 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她直瞪着前方,面对所有跟她作对的魔鬼。玫荔的死??黑妈妈的
死??瑞特的离弃说明他们的婚姻已经没有指望。 最糟糕的就是这项。瑞特走了。这是她必须硬着头皮面对的。她仿
佛还听到他的声音:“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不可能是真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斯佳丽得想个法子挽回他的心。她总是有办法得到她要的男人,瑞
特跟其他男人没两样,不是吗? 不,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这才是她要他的原因。她颤抖了,突然
害怕起来。万一这一次不能赢得他,怎么办?以前她总有办法赢得。想 得到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而现在却没那种把握了。
头顶上端一只松鸦发出刺耳的叫声。斯佳丽抬头一望,听到第二声 冷嘲的啼叫。“滚开!少来烦我!”她放声大吼。松鸦振翅飞走,一朵 俗丽的青蓝掠过眼前。
她得好好想想,回想瑞特说过的话。不是早上,不是昨晚,也不是 黑妈妈撒手的那一刻,而是在他离开亚特兰大的家那一夜。瑞特说过什 么?他滔滔不绝地说话、解释。神情是那么冷静,那么惊人耐性,就像 对待那种不屑对之发脾气的人一样。
她一闪念想起一句差点遗忘了的话,顿时忘了自己精疲力竭。斯佳 丽找到了她需要的。对了,对了,她记得一清二楚。瑞特要求离婚,她 悍然拒绝后,他曾说过:“以后我会常常回来就是了,这样别人也就不 会说什么闲话了。”斯佳丽微微一笑,虽然还没能赢,不过仍然还有机 会。这个机会够让她继续奋斗下去了。站直身,挑开衣服、头发上的松 针。现在她看起来必定糟透了。
浑浊的弗林特河沿着松木林下的岩壁缓缓流淌。斯佳丽俯首撒下一 把松针在河面上,目送它们打着转逐渐流远。“继续向前,”她喃喃说 着,“就像我。不往回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继续向前吧!”仰视 着晴朗的蓝天,一朵朵灿烂的白云匆匆飘掠而过。看上去快起风了!天 气就要转凉,她机械似地推想。下午的葬礼,我得找件保暖的衣服穿才 行!她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草坡比记忆中还陡峭。不管了!反正她 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打扮整齐。每次搞得一身脏时总会惹来黑妈妈的大呼 小叫,她得为黑妈妈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才是。
第三章
斯佳丽站在那里摇晃。往日她一定曾像现在这样疲惫,只是不记得 罢了。她实在累得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厌倦葬礼,厌倦死亡,厌倦我的命根子一一离我而去,留下我孑 然一身。
塔拉的墓园不算大,黑妈妈的坟却十分可观,看起来比玫荔的大许 多,斯佳丽心绪纷乱地思忖,可是黑妈妈临终时已被病魔消磨得只剩一 身瘦骨,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墓穴。
今天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风却冷得刺骨。黄叶随风飘掠过墓地。 她想,如果秋天还没来,也不远了。我过去就喜欢田野秋天。策马奔过 铺洒着金黄落叶的林地,空气有股苹果酒香味儿!唉!那是陈年往事了。 爸去世后,她就没能再安安妥妥地在塔拉骑过一次马。
斯佳丽凝神看着墓碑。杰拉尔德·奥哈拉,出生于爱尔兰米斯郡; 埃伦·罗比亚尔·奥哈拉,出生于佐治亚州萨凡纳;另外三个小坟,则 属于她从未谋面的弟弟的。至少黑妈妈还葬在她最爱的“埃伦小姐”旁 边,而不是在奴仆的墓园。尽管苏埃伦叫得震天价响,但是我的坚持终 究赢得胜利,因为威尔也站在我这边。当他一站稳立场后,事情就成了。 遗憾的是他生就那副倔脾气,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钱。这房子看起来委实 糟糕透顶。
墓园也好不到哪里去,杂草横生,已到了破旧寒伧的地步。整个葬
礼也是寒酸得很,黑妈妈若地下有知,准会不高兴。那位黑人牧师嘴里 不停念念有词,我敢打赌他连认也认不得她。黑妈妈才没这份闲工夫和 这种人交往呢。除外祖父外,她和罗比亚尔家的每位成员都是罗马天主 教徒,据黑妈妈说,他也从不过问。我们是该找个神父来,不过距离最 近的一个神父在亚特兰大,要化几天工夫才有空赶来。可怜的黑妈妈, 可怜的母亲,她们下葬时都没请神父到场。爸也没有,不过这对他可能 没多大意义。他在母亲每晚主持的祈祷仪式中,通常都一直在打瞌睡。 斯佳丽打量着杂乱的墓园,再将视线转向大宅前邋遢的景象。霎时, 愤怒和痛苦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她忿忿自忖:幸好母亲不在这里,若 让她看到这般破败残象,必然连心都碎了。斯佳丽在一瞬间,仿佛看到 母亲修长、优雅的倩影伫立在送丧人行列中。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一 双白皙的手不是忙着做针线活儿,就是戴上手套,准备出门从事她的慈 善工作;她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总是没完没了地忙着,把她指导下的 塔拉庄园生活,弄得尽善尽美,有条不紊。她是如何办到的呢?斯佳丽 默默想着,她是如何在有生之年营造出那么美好和谐的世界?那时候的 我们是多么快乐啊!不论发生什么事,总有母亲顶着,把事情弄得妥妥 贴贴。我多希望她仍然健在啊。有她紧紧抱住我,所有的麻烦自然会迎
刃而解。 不,不,我不要她在这里。她若看到塔拉今天的这副模样,一定会
伤心透顶,她若知道我今天的遭遇,必将对我失望至极,这是我万万不 能忍受的。不要再想了,我千万不能再想了。想些其他的吧!不知迪利 拉有没有头脑想到为参加葬礼的人准备食物。苏埃伦是连想都不会想到 的,她这么穷酸的人不会把钱花在供应茶点上面。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人,吃一顿也不会花她多少钱。话虽如此,那位 黑人牧师看起来像是可以吞下二十个人的食量,他如果再不停止絮叨个 什么横过约旦河①,在天国中长眠之类的话,我马上就要尖叫了。他所谓 的唱诗班,是三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是这里唯一没有因难过而抽噎的人。 铃鼓加上灵歌!好个了不起的唱诗班!悼念黑妈妈应该用庄严一点的拉 丁祈祷文,而不仅是《爬上雅各的天梯》。哦!真是够寒酸的。亏得这 里没几个人,只有苏埃伦、威尔、我、孩子们和几个下人。至少我们全 都是真心爱黑妈妈,真心为她的死感到难过的。大个子山姆的眼睛都哭 红了。瞧可怜的老波克,眼泡儿也哭肿了。唉,他的头发几乎全变白了; 想不到他已经这么老。迪尔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事实上自她第一 回来到塔拉后,她的模样便一丝儿都没改变过??
斯佳丽疲惫、纷乱的心一下子敏锐了起来。波克和迪尔西怎么会在 这里?自波克升格为瑞特的贴身仆人,他的妻子迪尔西去玫荔家作小博 的保姆后,有好几年他们都不在塔拉干活,这会儿怎会跑回塔拉来?除 非瑞特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决不可能知道黑妈妈去世的消息。
佳斯丽回头看看。瑞特也回来了吗?没看到他的人啊!葬礼一结束, 她就直接去找波克。把啰里啰嗦的牧师留给威尔和苏埃伦去应付。 “真是悲哀的一天,斯佳丽小姐。”波克还是眼泪汪汪。
“的确是,波克。”她说。她知道急不得,否则她休想打听出自己
想知道的事。 斯佳丽慢条斯理地走到这位老黑仆人身边,聆听他对杰拉尔德老
爷、黑妈妈和塔拉庄园初期生活的点滴回忆。她忘了波克已跟了父亲那
么久。他跟杰拉尔德到塔拉来开垦时,此地只有一栋烧成废墟的老房子 和光秃秃的田地。哎呀,波克一定有七十好几了吧!
一点一滴的,她套取到所要的消息。瑞特已经回到查尔斯顿住。是
波克将瑞特所有衣物打好包,送到车站托运的。那是他身为瑞特贴身仆 人的最后一件工作,他现在退休了,临走领到了一笔退休金,多得足以 让他在任何中意的地方买下自己的窝。“也养得起我的家人。”波克得 意地说。迪尔西不需要替人工作,普莉西只需服侍愿意娶她的人。“斯 佳丽小姐,普莉西虽不是什么美人胚子,年纪还不到二十五,但也老大 不小了,不过如果附带一份财产,就能像穷人家的漂亮女孩一样容易找 到丈夫。”
斯佳丽强装出微笑,表面上同意波克“瑞特先生是个正人君子”的
说法,心里却早已冒着火。那位正人君子的慷慨为她带来了真正的大麻 烦:普莉西嫁人后,谁来照顾韦德和埃拉?叫她究竟上哪里去替小博找 一位尽责的保姆?他刚刚失去母亲,父亲又因伤心过度而陷入半痴半癫 状态,而家里唯一头脑正常的男人现在也离开了。她也想丢下一切,收 拾包袱一走了之。圣母啊!我回塔拉来是要寻求慰藉,消除生活中烦恼 的,却反倒为自己招揽了更多麻烦。到哪一天我才能得到完全的平静? 威尔沉着而坚定地让斯佳丽安顿了下来,他送斯佳丽回房上床,吩 咐任何人不准打扰她。她倒头一睡便是八个钟头,醒来时已对从何着手
胸有成竹。
① 转义为死。
“但愿你昨晚一夜睡得安稳。”斯佳丽下楼用餐时,苏埃伦说。她
的嗓音甜得令人作呕。“你熬过了种种打击,一定是累惨了!”现在黑 妈妈已死,免战牌也该摘下来了。
斯佳丽的绿眼珠闪烁着刺人光芒。知道苏埃伦心里正在想着她苦苦 哀求瑞特别离开她的那一幕丢脸事。她也甜腻腻地回说:“我的头还没 碰到枕头,就已睡得不省人事,乡村的空气真新鲜!真舒爽!”你这讨 厌鬼!她在心里啐了一句。斯佳丽原来的那间卧房现已换了主人,变成 苏埃伦大女儿苏西的卧室,使斯佳丽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她确信苏埃 伦心里也有数。不过无所谓,若想要实现计划,就得勉为其难地与苏埃 伦友好相处。她冲着妹妹一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难道我的鼻子上有脏啊什么的?” 苏埃伦的声调真叫斯佳丽恨得牙痒痒的,但她还是陪着笑脸。“对
不起,苏埃伦,我刚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愚蠢的梦。我梦到我们全回到童 年时期,黑妈妈用桃枝鞭打我的腿。你记不记得那种枝条抽人有多痛?” 苏埃伦格格笑出声。“当然记得。露蒂也用它来鞭打我女儿,每次
她打她们就像打在我腿上一样疼。” 斯佳丽留神看她妹妹的脸色。“想不到今天我身上竟没疤痕累累。
那时候的我是那样一个令人憎恶的小姑娘,真不明白你和卡丽恩怎能容
忍得了我。”她在硬面包上抹奶油,宛如只有这件事值得她关心。 苏埃伦面露怀疑神色。“你确实把我们折磨得好苦,斯佳丽。而且
你总是有办法把吵架的责任栽到我们头上。”
“我知道。我实在真讨人厌。甚至到我们长大了仍然本性难改。北 佬来这里抢掠一空后,我把你和卡丽恩当成骡子一般使唤,逼你们去田 里采棉花。”
“你差点没把我们整死。我们两个得了伤寒,病得奄奄一息,你却
硬拖我们下床,逼我们下田到毒太阳里??”苏埃伦愈说愈带劲,发泄 出内心积压多年的牢骚。
斯佳丽小声忏悔,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苏埃伦多爱发牢骚啊!
她心想。这对她来说是个无上乐趣。好不容易抓住空档插嘴道: “我觉得自己好卑鄙,没能给你任何补偿。威尔也真是,不接受我
一毛钱,毕竟钱是给塔拉的,塔拉也算是我的家呀。”
“这件事我对他说过不下一百次了。”苏埃伦说。 我相信你准对他说过了,斯佳丽自忖。“男人都是这副牛脾性。”
她顿了顿,“哦!我刚想到一个主意,苏埃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答应 我,你答应了就是对我做了件大好事。而且不会给威尔添麻烦。我想把 埃拉和韦德留在这里寄养,定期寄钱给你好不好?他们住在城区,全养 得瘦皮猴儿似的,多吸一点乡村空气对他们大有好处。”
“这我不敢随便答应!斯佳丽。等我肚里的孩子出世,这里会更拥 挤。”苏埃伦虽面露贪婪之色,不过仍很小心。
“那我来说好了,”斯佳丽同情地低声说,“韦德的食量也十分惊 人。不过这里对这些城里的小可怜虫,有极大的帮助。我估计光是填饱 他们的肚子,替他们买鞋的花费,每个月就要一百块钱左右。”
斯佳丽不知威尔在塔拉做牛做马,一年所得有没有一百块现金。苏
埃伦未作声,只是满意地牢记斯佳丽的话。斯佳丽拿准她妹妹到时候总 会答应。吃完早餐后,就给她一张大面额的汇票。“我从没吃过这么可 口的面包,”斯佳丽说,“我可以再吃一块吗?”
睡足了,喝饱了,孩子们有人照料,她的心情也大为好转。知道该 回亚特兰大了,她还得为小博和阿希礼作一些安排,这是她答应玫兰妮 的。不过这问题留待以后再想。她回塔拉就是要好好享受一番家乡的安 详和恬静生活,她决定临走前再好好享受享受。
餐毕,苏埃伦到厨房去了,大概是去发发什么牢骚吧!斯佳丽刻薄 地自忖。无所谓。她倒乐得有一个耳根清静的独处机会??
屋子里好静。孩子们一定全待在厨房吃早餐,威尔也早已带着韦德 下田去了。自他第一次到塔拉来,韦德就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转。韦德在 这里比在亚特兰大快乐多了,尤其是在瑞特走了——不!此时此地我不 要想起他,再想下去,就会发疯。我是为了享受安详与恬静的生活才回 来的呢。
斯佳丽又倒了一杯咖啡,也不顾咖啡只是半温不热的。阳光从身后 的窗口洒进,照着对面墙上的肖像,下方是斑痕累累的餐具架。威尔花 了不少功夫去修复被北佬士兵摔坏的家具,但连他也无法完全除去刀剑 留下的凿痕或外祖母肖像上被刺刀乱捅的伤痕。
那个捅坏肖像的士兵一定是喝醉了,斯佳丽猜想着,因为外祖母那
张高傲近乎讥诮、鼻子瘦削的脸蛋,以及挤出低胸礼服外的浑圆胸脯全 逃过一劫。只有左耳环被削掉了。现在少了那枚耳环,看起来更具趣味。 外祖母是唯一使斯佳丽感兴趣的祖先,但是没人对她讲过外祖母的 传奇轶事,真是扫兴。她只从母亲口中得知外祖母结过三次婚,但细节 不知道。每次她们一提起萨凡纳的故事,刚听得来了劲儿,黑妈妈总是 出来打断话头。她们谈的有不少男人为了外祖母而决斗的故事,有她那 个年代丢人现眼的时尚,例如年轻小姐喜欢故意把薄棉长外衣打湿,让
双腿曲线毕露,以及从肖像景物中瞧出端倪的其他种种话题??
我竟想起那种事来真该害躁!斯佳丽告诫自己。然而当她走出饭厅 时,仍忍不住回头看看。不知外祖母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何模样?
起居室内处处可见年轻人家滥用和贫困的迹象,斯佳丽曾坐在上面
搔首弄姿,听取公子哥儿求婚的那张天鹅绒长椅,几乎已无法辨认。一 切都重新整理过了,虽然不能否认苏埃伦有权利将房子装修得合自己品 味,斯佳丽还是感到痛心不已。它已完全失去了塔拉原有的风貌。
她一间接着一间地巡视,越看越感到丧气。没有一样东西是和原来 相同的。每次回家,就会发现又改变了许多,更加破败。唉!威尔为什 么硬要如此固执!每一件家具都需要修补,帘子简直已变成一块块碎布, 地毯也磨穿了。假使威尔不反对,她就可以为塔拉添置新行头。那就不 会因看见记忆中事物落得这副破败相而痛心了。
塔拉本该是我的!我要妥善照顾它才行。爸常把要将塔拉留给我的 话挂在嘴边,却不曾立下遗嘱。这就是爸,从不计划未来。斯佳丽皱起 眉头,她实在无法生父亲的气,谁也不会生杰拉尔德·奥哈拉的气,虽 然是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了,他仍像个淘气小孩一样惹人怜爱。
我气的就是卡丽恩,就算是小妹妹,也不能如此我行我素,我决不 会原谅她的。决不!当初她决定进修道院,固执得活像只骡子,最后我
同意也就罢了。她却从来没向我提起要把她在塔拉庄园那份三分之一的 遗产作她的奉献金。
她好歹也该告诉我一声!多少我也能筹出那笔钱给她。那么我就能 拥有三分之二的产权。虽然不是想当然耳的全部,至少有较多的控制权。 说话也较有份量。相反的,现在我却得闭紧嘴,眼巴巴地看着苏埃伦坐 大,把一切事情搞砸。这不公平!从北佬和提包客手中抢回塔拉,拯救 塔拉的人是我。不管法律如何规定,塔拉是我的,不论花多少代价,终 有一天我要让它完完全全属于韦德。
在昔日埃伦·奥哈拉坐镇指挥整座庄园的小房间里,斯佳丽将头靠 在旧沙发破裂的皮套上。经过这么多年,依稀闻得出她母亲擦抹的柠檬 马鞭草化妆水的香味。这就是她前来寻找的平静。别管面目改变,一片 破败。塔拉终究是塔拉,还是她的家。埃伦的房间正是塔拉的心脏。
“砰!”的一下关门声打破宁静的气氛。 斯佳丽听到埃拉和苏西走过穿堂,叽叽喳喳地争吵着。她不想再面
对争吵和冲突的场面,必须逃离这里。斯佳丽快步走出屋子,想要看看 外面那片田,那片田仍如以往一样肥沃而红润。
斯佳丽匆匆走过野草丛生的草地,经过牛棚。她依旧对奶牛相当厌 恶,纵使活到一百岁也一样对那些长尖角的东西没好感。在第一畦田旁, 她靠在栅栏上,呼吸着新翻红土与粪肥浓烈的氨臭味。真是好笑!在城 里,人人视粪水为污秽、恶臭之物,避之犹恐不及,在乡间却是庄稼人 的香料。
无可讳言,威尔是个好庄稼汉。塔拉庄园从来没碰到这么一把好手
过。要不是他当初决定留下来,放弃回佛罗里达老家的念头,那么,无 论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他爱这块土地就像男人爱慕一个 女人那样专情。他甚至不是爱尔兰人!威尔未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只 有像爸这种土腔土调的爱尔兰人才会对这块土地这般热爱呢。
斯佳丽看到田地远端韦德正在帮威尔和大个子山姆修补一片倒塌的
栅栏。让他多学学也好,她心想,这里是他的遗产。斯佳丽观察他们好 一会儿才想到:忘了要给苏埃伦开张支票,我得马上赶回屋里。
支票上的签字,恰如斯佳丽其人,清晰而不拖泥带水,毫无瑕疵,
线条平稳不抖,仿如正在练书法的人,字迹笔直而一丝不苟。她端详了 好一会儿才吹干墨迹,然后又细观一遍。
斯佳丽·奥哈拉·巴特勒。
当她签署私人票据或请柬时,也学着时髦在每个大写字母上加些复 杂的环状曲线,末了画上涡状形抛物线。这才在一张棕色封套上再次签 下姓名,然后再回头看方才签的那张支票。上面的日期是她向苏埃伦问 来的——1873 年 10 月 11 日。顿时想起玫荔去世已三个多星期。她来塔 拉照顾黑妈妈,也已有二十二天了。
这个日期还有另一个意思。美蓝过世已六个多月了。斯佳丽终于可 以脱下黑色丧服的束缚,接受社交圈的邀约,也可邀请人们到她家。她 可以重新进入社交界了!
我要回亚特兰大,她想。我要快活一下。过去六个月来太悲伤了, 死神频夺我的至亲。我需要生活。
她折起那张要给苏埃伦的支票。我也想念那间店铺,帐目一定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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