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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下)






① 西班牙谚语。
① 西班牙谚语。
② 西班牙谚语。又一说:“他是你街坊的儿子,给他擦了鼻涕,把女儿嫁给他。”又说:”跟地位相当的 人结婚姻、攀亲家。”

我是泰瑞萨·卡斯卡霍,可是‘帝王总顺从法律的心愿’①。我叫这个名字 顶乐意,不用人家给我安上什么‘堂’;这称号怪沉的,我承担不起。我也 不爱招人议论。我如果出门打扮成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人家就要说:‘瞧 这个喂猪的婆娘好大气派!昨天还忙着纺麻线呢,上教堂望弥撒没有包头, 撩起裙子来遮脑袋②;今天却穿上钟形裙子,还戴着首饰,摆足架子,好象 咱们都不认识她似的。’如果上帝保全着我的七官、五官、或所有的几官, 我决不让人家这么说我。你呢,大哥,你做你的总督或海岛,随你称心摆架 子。我凭我妈妈的性命发誓,我和我女儿决不离开家乡。‘好女人是断了腿 的,她不出家门’。‘贞静的闺女,干活儿就是快乐’。①你跟着你的堂吉 诃德碰好运去,随我们和坏运混吧。上帝瞧我们有多好,会把运气改得多 好。老实说吧,父母祖宗都没有‘堂’的称号,我就不知道这个‘堂’是谁 封的。”
  桑丘说:“我问你,你身上附了魔鬼吗?上帝保佑你吧,老伴儿,你把 许多话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什么夹石夹核②呀,首饰呀,老话呀,摆架子 呀,和我说的有什么相干呢?你这个糊涂虫!傻瓜蛋!我就该这么叫你,因 为跟你说不明白;运气来了,只顾躲避。你听我讲,假如我叫女儿从塔顶上 跳下来,或者照堂娜乌尔拉咖公主的主意,出去跑码头③,那么你不依我还 有个道理呀。假如我一眨眼立刻给她安上个‘堂娜’和贵夫人的头衔,把她 抬举起来,坐在高座儿上,头上还张着幔子,耽在阿拉伯式的起坐室里,身 边的丝绒垫子比摩洛哥阿尔莫哈达斯朝代④的摩尔人还多,照那样儿,你为 什么偏不答应,硬要违拗我呢?”
泰瑞萨说:“老伴儿,我告诉你吧。老话说:‘掩盖你的也揭露你。’
人家见了穷人不放在眼里,见了阔人就要盯着细看。假如这个阔人从前是穷 的,人家就要嘀嘀咕咕说闲话,没完没了的耍贫嘴。街上这种人多得象成群 的蜜蜂呢。”
桑丘说:“泰瑞萨,你留心听我一句话,也许你一辈子也没听见过。这
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上次大斋的时候,神父在村上宣讲的。我记得他 说:眼前的东西,比记忆里的印象更动人,更叫人撒不开。”
桑丘这段话又使译者断言本章是假造的了,因为桑丘说得出这样高明的
话吗?他接着说: “所以咱们看见谁穿了华丽的衣服,佣人前呼后拥,尽管记得这人贫贱
时候的光景,可是不由自主的就对他毕恭毕敬了。他从前也许是穷,也许是
出身不好,那是过去的事,都不实在了;只有眼前看见的才实在。命运已经 把这人提拔起来,——我说的都是神父的话,一字没改——如果他得意了不 轻狂,对人慷慨和气,不和世袭的贵族竞争,那么,泰瑞萨,你可以拿定, 人家不记他过去的卑贱,只着重他当前的为人;除非那种心怀忌妒的家伙, 看见谁得意都不放过。”



① 西班牙谚语。
② 西班牙那时候的教堂里不用凳子,按阿拉伯式坐在地毯上。
① 西班牙谚语:法律总顺从帝王的心愿(见上册420页注①)。泰瑞萨颇有桑丘之风,把这话说颠倒了。
② 西方规矩,男人入教堂该脱帽,女人入教堂得戴帽。
③ 两句西班牙谚语。
④ 泰瑞萨的姓夹石夹核(Cascajo)也指碎石子、果皮、垃圾之类,桑丘这里说话双关。

  泰瑞萨说:“老伴儿,我不懂你的意思,随你爱怎么办吧,别再长篇大 论说得我脑袋发胀。你结计要照你说的那样??”
桑丘说:“老伴儿,‘决计’,不是‘结计’。” 泰瑞萨说:“老伴儿,你别跟我计较。上帝就是叫我这么讲的,我不会
咬文嚼字。我说呀,假如你一定要做总督,那么带着你的小桑丘一起去,你 马上可以教他做总督。”爸爸的职务,儿子得继承和学习。”
  桑丘说:“我做了总督,会叫驿站派马接他。我还要捎钱给你;到那时 候我不会没钱,如果总督没钱,少不了有人借给他。你得把孩子打扮得象个 总督的儿子,不能还是原先的寒碜模样。”
泰瑞萨说:“你只管捎钱回来,我会把他打扮得漂亮。” 桑丘说:“好,咱们已经讲定了,咱们的女儿得做伯爵夫人啊。” 泰瑞萨说:“哪天她做了伯爵夫人,我就当她是死了埋了。不过我再说
一遍:你爱怎么办,随你吧。我们做女人的,尽管丈夫是糊涂蛋,也得听 他;这是我们天生的责任呀。”
  她说着认真的哭起来,仿佛眼看着小桑却死了埋了似的。桑丘安慰她 说:尽管他们的女儿得做伯爵夫人,他还要尽量拖些时候再说呢。他们俩的 一席话就此结束。桑丘因为要置备行装,又去看堂吉诃德。
  
第六章 全书很重要的一章:堂吉诃德和他外甥女、管家妈三人谈话。


  桑丘·潘沙和他老婆泰瑞萨·卡斯卡霍闲扯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 和管家妈正在劝说自己的舅舅、自己的主人。她们看出了一些苗头,知道他 正想第三次溜出门去,充当倒霉的游侠骑士。她们讲了种种道理,要打消他 这个馊主意,可是只好比在荒寂无人的沙漠里说教,在冰冷无火的炉上打 铁。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劝了许多话。管家妈说:
  “我的先生,您象个冤魂似的山上山下乱跑,什么探奇冒险,我看就是 自我晦气;您要是不拴住脚耽在家里,我真要叫嚷着向上帝和国王告状,求 他们来管着您了。”
堂吉诃德答道: “管家妈,我不知道上帝听了你告状怎么回答,也不知道国王陛下怎么
回答,只知道我自己如果是国王,就懒得回答每天没完没了的瞎告状,国王 听了得一一回答,这是他的大苦事。所以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事去麻烦他。”
管家妈说: “先生,请问您,国王陛下的朝廷上没有骑士吗?”
  堂吉诃德说:“有啊,多得很呢。朝廷上得有骑士来装点元首的伟大, 炫耀帝王的尊严。”
管家妈说:“那么您干吗不安安顿顿耽在朝廷上为万岁爷出力呢?”
  堂吉诃德道:“大娘,你听我说,骑士不能都待在朝廷上,在朝廷上侍 卫的,不能——也不必都是游侠骑士。世界上得有各种各样的骑士。尽管都 是骑士,却大不相同。朝廷上的骑士只耽在自己屋里,不出宫廷的门槛,不 花一文钱,不知寒暑饥渴的苦,看看地图就算周游世界了。可是我们这种货 真价实的游侠骑士得受晒、受冻,风里雨里、日日夜夜、或步行或骑马,一 脚一个印儿地踏遍世界。和我们交手的敌人不是纸上画的,是使真刀真枪的 真人。我们得不顾一切,舍生拚死去和他们厮杀。这又和决斗不同。决斗有 许多讲究,你是不知道的;譬如说,使用的枪或剑是否长短合度呀,身上是 否带着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呀,阳光的照射是否双方平均呀等等。可是这些无 聊的细节和规矩,我们都一笔勾销了。我告诉你吧。假如这儿有十个巨人, 每一个不但头碰天,还顶破了天,两腿象矗立的高塔,胳膊象大海船的桅 杆,眼睛象磨坊的大轮子,而且比炼玻璃的火炉还亮,一个游侠的好骑士见 了这群巨人就不能怕惧,得大胆从容地冲上去和他们拼命。这些巨人的盔甲 是一种鱼鳞做的。据说比金刚石还硬;他们使的不是剑,是大马士革的钢刀
①)或是我见过几回的那种带钢刺的铁锤头子;尽管如此,这位骑士有本事 一转眼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管家妈,我跟你讲这些话是要你知道骑士各有 不同,这第二类骑士——或者该说,这第一等的游侠骑士——受到君王另眼 看待是理所当然的。据我们读到的传记,有个把游侠骑士不止救了一国,却 救了好几国呢。”
外甥女儿插嘴道:“哎!舅舅!您可知道,游侠骑士的故事都是胡说八 道呀。他们的传记如果还没有烧掉,就该穿上‘锡福衣’②,或插上标签,



① 桑丘引用当时流行歌谣里的故事。乌尔拉咖是西班牙国王费南铎一世的女儿。她因为父亲把国土分给三
个王子,没她的份,就胁逼父亲说,她打算走码头操皮肉生涯。她父亲就传给她一个城。
② 阿尔莫哈达斯(Almohadas)是摩洛哥的一个朝代,在十二、十三世纪统治非洲北部和安达路西亚。西

让人知道是伤风败俗的坏东西。” 堂吉诃德说:“我凭养活我的上帝发誓,你要不是我亲姐妹生的亲外甥
女,你这样轻口薄舌,我准揍得你呼天叫地。你一个小姑娘家,织个花边儿 还没熟练呢,竟口吐狂言,批评起游侠骑士的传记来了?假如给阿马狄斯先 生听见了,他怎么说呢?不过他倒一定会原谅你,因为他是当时最谦和的骑 士,而且对年轻姑娘最肯帮忙。可是说不定有些骑士听了就不答应了。骑士 并不个个都温文有礼,有的是坏蛋,有的是粗坯。自称骑士的未必都是真正 的骑士;有的是纯金,有的是合金,看着都象骑士,却不是个个都经得起考 验。有些出身微贱的努力学作骑士,有些出身高贵的甘心自卑自贱;前一种 人因为要强或品德好,就升上去了;后一种人因为懒惰或卑鄙,就堕落了。 两种人名称一样,行为截然不同,咱们一定要有辨别的眼力。”
  外甥女说:“哎呀!舅舅啊,您见多识广,用得着您说教的时候,您真 可以到大街上登坛大说一通呢。可是您这么高明,却又说瞎话,而且明明是 疯话。您年岁不小,身体虚弱,却自以为年富力强;您这一把年纪压得您弯 腰弓背,却要去替人家伸冤屈;而且您明明不是骑士,却自以为是骑士;尽 管绅士可以做骑士,穷绅士是做不到的呀!”
堂吉诃德说:”外甥女儿啊,你这句话很有道理。我有许多关于家世的 议论,说出来准叫你惊佩,不过我不想把神圣的事和世俗的事混在一起,所 以不讲了。你们俩听着,世界上的家族,可以归结为四种。第一种开始卑 微,逐渐兴盛,成了最显贵的大“族。另一种开始就是煊赫的大族,始终保 持着原有的气焰。又一种原先贵盛,逐渐衰败,变得微不足道,象一座金字 塔,底子虽大:到头来减削得只剩一个几乎瞧不见的尖儿了。另外最普通的 一种,开始就没什么好,往后还是够不上一个中平,到未了照旧默默无闻: 平民百姓的家世就是这样。譬如说吧,奥土曼皇室就是从卑微升为显赫的那 第一种。这一支从卑微的牧人起家,现在正气焰熏天。始终保持原状的那第 二种呢,许多王公贵族都是例子。他们传袭了祖宗的爵位,没有长,也没有 缩,平平稳稳守着家业,保持了原状。至于开始显赫,后来没落的,那就有 成千上万的例子了。譬如埃及的法拉欧内氏呀、托洛美欧氏呀,罗马的凯撒 氏呀,还有美狄亚、阿西利亚、波斯、希腊、蛮邦等国数不尽的王子皇孙, 说得不客气,就象蚂蚁那么一大群呢。这许多氏族都已经衰亡,和祖先同归 于尽了,即使还有后代,也微乎其微。至于平民的家世,我只有一句话:他 们活在世间只是充数,黯然无光,卑不足道。你们两个傻子啊,我讲这些话 是要你们明白,家世是算不清的糊涂账,只有乐善好施的积德之家才是高贵 的。为什么呢?品性恶劣的贵人就是大贱人:手笔啬刻的富人就是精穷鬼。 有了钱不一定就有福气,要会花钱——不是乱花,要花得恰当,才会有福 气。穷绅士只能靠品德好,才显得自己家世好。他应该温文有礼,和气勤 谨,不骄横,不傲慢,不背后议论人,最要紧的是居心仁厚。高高兴兴给穷 人两文钱,和打着钟放账同样慷慨。象我说的这种种有德之士,陌生人一见 面也能断定他是好出身,要是看不出来,那才怪呢。美德博来赞誉,有美德 就有人赞美。管家妈和外甥女儿啊,一个人要发财出名,有两条路可走;一 条文的,一条武的。我拿着枪杆子比笔杆子顺手;凭我这种偏好,可见是战 神星座的照临下生出来的。所以我简直不由自主,尽管人人反对,也要走武



班牙文垫子的多数是almohadas,所以桑丘说起垫子,就扯上这个朝代的名字。

的这条路。这是无意,是命定,是自然之理,尤其是我本人的志愿;你们想 劝我回心转意只是枉费唇舌。我知道做游侠骑士得吃无穷的辛苦;可是也有 无限的快乐。美德的道路窄而险,罪恶的道路宽而乎,可是两条路止境不 同:走后一条路是送死,走前一条路是得生,而且得到的是永生。我记得咱 们西班牙的大诗人说得好:


只有这崎岖小道 通向永生的境界, 别的路都达不到。①”


  外甥女儿说:“啊呀,不得了!我舅舅又是个诗人呢!他什么都懂,什 么都会。我可以打赌,他要做了泥瓦匠,盖一所房子就象做个鸟笼一样容 易。”
  堂吉诃德答道:“我告诉你吧,外甥女儿啊,我要不是全副精神都在游 侠骑士的事业上,我什么活儿都会;我能做各种玩意儿,尤其是鸟笼和牙 签。”
这时忽听得敲门。一问,原来是桑丘·潘沙。管家妈恨透桑丘,不愿意 见他,立刻躲出去。外甥女儿开了门;堂吉诃德出来张臂欢迎桑丘。主仆俩 关在屋里又谈了一番话,和前番的一样妙。







































① 大马士革在中世纪以擅长炼钢著称。

第七章 堂吉诃德和他侍从打交道,以及其他大事。


  管家妈看见桑丘·潘沙和他主人关在屋里,立刻猜到他们俩在谈什么, 料想他们商量妥当了就要第三次出门。她一肚子焦愁,披上外衣去找参 孙·加尔拉斯果学士。她觉得这人很会说话,又是主人家的新朋友,也许能 打消他那个疯狂的主意。加尔拉斯果学士正在院子里散步。她满头大汗,惶 惶然赶去跪在他脚边。加尔拉斯果看了她又愁又急的样儿,问道:
“怎么啦?管家太太,您失魂落魄的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儿,参孙先生,不过我主人憋不住了,一定是憋不住了!” 参孙问道:”大娘,他哪儿憋不住?他身上哪儿漏啦?” 她答道:“不是漏,他那老毛病又要发了。我的学士先生呀,我是说,
他又要出去碰运气了——我也不懂凭什么叫作运气,反正这是第三次了。头 一次,他挨了一顿板子,浑身青紫,给人家横搭在驴上送回来的。第二次是 关在木笼里用牛车拉回来的。他自己说是着了魔道。那可怜人回来的时候又 黄又瘦,一双眼睛都落了坑儿,就连他生身妈妈都认不得他了。我用了六百 多个鸡蛋才调养得他恢复了一点原样。这事上帝知道,大家知道,我那群老 母鸡也知道;它们是不让我撒谎的。”
学士说:“ 这话我完全相信。您那群老母鸡好极了,肥极了,规矩极
了,哪怕胀破肚子也不肯乱叫的。管家太太,您真的只是怕堂吉诃德先生出 门吗?没出别的事吗?”
她说:“没有,先生。”
  学士说:“那么您别着急,且安心回家,给我做点热呼呼的早饭;您如 果会念圣《阿波洛尼亚经》①,可以一路念回去。我马上就来。叫您瞧我大 发神通呢。”
管家妈说:“什么!念圣《阿波洛尼亚经》?假如我主人牙痛,那才合
适,可是他那毛病在脑袋里面呢。” 加尔拉斯果答道:“管家太太,我这话没错儿。您请回吧,别跟我争,
因为我告诉您,我是萨拉曼加大学毕业的学士,这就甭再多说了。”
  管家妈走了。学士立即去找神父。他们两人怎样商量,下文自有交 代。。
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关着门谈的一番话,历史上一字不改,都记下
来。桑丘对他主人说: “先生,我已经改化①了我老婆,叫她让我跟您跑,随您带我到哪儿都
行。”
堂吉诃德道:“桑丘,你该说‘感化’,不是‘改化’。” 桑丘答道:“我记得好象求过您一次两次:您如果听得懂我的意思,就
别纠正我的字眼儿;如果不懂,就说:‘桑丘’——或者‘你这家伙,我不 懂你的话。’我要是说不明白,您再改正我。因为我非常性良①??”



① “锡福衣”(sambenito)是一种黄布法衣,上面都是斜交的红十字。受宗教法庭审讯的犯人如悔过得
赦,就给他们披上这种法衣。
① 咖尔西拉索·台·拉·维咖(Garcilaso de la Vega,1539— 1616),《挽歌》第一首里的句子。塞万 提斯在下文(下册57页)又提到这位诗人,并表示钦佩。
① 据西班牙人的迷信,念圣《阿波洛尼亚经》可止牙痛。

堂吉诃德立刻说:“桑丘,我不懂你的话,什么‘我非常性良。’” 桑丘道:“‘我非常性良’就是‘我非常那样儿’。” 堂吉诃德道:“你越说越糊涂了。” 桑丘道:“假如您不懂,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我也没办法了,上帝保
佑我吧。” 堂吉诃德道:“哦,我想出来了!你是要说,你‘非常驯良’——温
顺,好打发,说什么都听,教你什么都领受。” 桑丘道:”我可以打赌,您一上来就懂;您是存心折腾我,叫我再说一
二百个错字您就高兴。” 堂吉诃德道:“也可能吧。不过言归正传,泰瑞萨怎么说呢?” “桑丘道:“泰瑞萨说:我对您得‘指头并拢,不要漏缝’:‘白纸黑
字,永无争执’;‘条件讲好,不用争吵’;‘许你两件,不如给你一 件’。我说呀,。女人的主意,没多大道理’:可是‘不听妇女话,男人是 傻瓜’。②”
  堂吉诃德道:“我也这么说。桑丘朋友,你讲吧,讲下去。你今天真是 满口珠玑。”
  桑丘说:“我讲吧,反正您比我明白,咱们都不免一死,今天在,明天 就没了;小羊老羊并不分先后。一个人活在世上,只有上帝给的那点寿命。 催命神是聋的,他来敲门的时候总很匆忙,随你软求也罢,硬顶也罢,有王 位也罢,有教职也罢,他都不问不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教士在讲坛上也 这么讲。”
堂吉诃德道:“你说的都对,只是我不懂你什么用意呀。”
  桑丘说:“是这么个意思:我要您讲讲明白,我伺候您每月多少工钱; 您把这笔钱从家产里拨给我。我不愿意单靠赏赐;赏赐来得太晚,也许并不 好,也许还会落空。上帝保佑我自靠自吧。反正我不计多少,只要知道能赚 多少。‘老母鸡一个蛋也孵’,‘积少成多’,‘有点小便宜,就算不失 利’。③您答应的海岛我不相信,也不指望了,不过我老实说,如果您真给 了我,我不会毫无良心,也不是死抠门儿,我愿意估计岛上有多少收入,一 直①扣我的工钱。”
堂吉诃德说:“桑丘朋友啊,‘照值’扣跟‘一直’扣是一回事吧?”
  桑丘说:“我知道,我可以打赌,该说‘照直’,不说‘一直’;不过 没关系,反正您明白我的意思。”
堂吉诃德说:“明白得很,直把你一肚子心思都看透了。你连珠箭似的
抛出这许多老话,你瞄着什么我也知道。桑丘,你听我说:假如我能在哪一 本游侠骑士的传上找到个例子,明说或暗示侍从每月或每年通常有多少进 账,那么,我尽可以跟你讲定工钱。可是所有的传记我差不多都看过,记不 起哪个游侠骑士和他的侍从讲工钱。我只知道做侍从的都只图犒赏;主人忽 然交了好运,就酬报他们海岛之类的东西,至少爵位总是有的。桑丘,你凭 这点希望和外快愿意再伺候我,很好;如果要我打破游侠骑士的成规,那就 休想。所以,我的桑丘啊,你家去把我这意思告诉你的泰瑞萨吧。她肯让你



② 桑丘要说“感化”。
③ 桑丘要说“驯良”。
① 五句都是西班牙谚语。

跟我弄点犒赏,你自己也乐意 ‘则妙乎佳哉’①;不然呢,咱们也照旧是朋 友。‘鸽子房里有饲料,不怕没有鸽子’。我还告诉你,儿子啊,‘到手一 件糟的,不如想望着一件好的’;‘报酬不好,宁可不要’。②桑丘,我这 么说呀。
  就是要你知道,我也会象你那样喷沫似的满口成语。反正我就是一句 话,我告诉你:你不愿意单靠恩赏跟我出去碰运气,那么上帝保佑你,让你 成个圣人吧。我不愁没有侍从,他还可以比你听话,比你小心,不象你那么 笨、那么多嘴呢。”
  桑丘满以为他主人没了他,即使全世界的财宝都在外边招喊,也不会出 去;他一听主人家这么斩钉截铁,顿时觉得前途茫茫,灰溜溜地没了主意。 他正在发呆上心事,参孙·加尔拉斯果,学士进来了。管家妈和外甥女儿也 跟进来听这位学士怎样劝阻她们家主人出门。参孙那大滑头又象上次那样跑 来抱住堂吉诃德,高声说道:
  “啊呀,游侠骑士的典范啊!拿枪杆子的光辉榜样啊!西班牙的国宝和 国师啊!谁想阻挠你第三次出门,我正式祷告全能的上帝,叫那一两个人挖 空心思也想不出办法,命尽寿终也不能遂心。”
他转脸对管家妈说: “管家太太甭再念诵圣阿波洛尼亚经了,我知道天数已定,堂吉诃德先
生又得去干他的英雄事业。我应该怂恿这位骑士大发慈悲,大展威力,不要
埋没自己。游侠骑士的种种任务,譬如伸雪冤屈呀,保护孤儿童女呀,扶助 已婚和守寡的妇女呀,都专等着他一人去干呢!哎,漂亮、勇敢的堂吉诃德 先生啊!您阁下别等明天,今天就动身吧。假如出门还欠些什么东西,有我 在这儿呢,我本人和全部家产都供您使用。您这位伟大的骑士先生如果要我 做侍从,我就荣幸极了。”
堂吉诃德听了这话,转脸向桑丘道:“桑丘,我不是跟你说的吗?我要
侍从,多的是!你瞧瞧,是谁自愿做我的侍从?不是别人,是独一无二的参 孙·加尔拉斯果学士呀。他是萨拉曼加大学里逗乐儿的妙人,身强体健,手 脚灵便,沉默寡言,经得起寒暑饥渴,游侠骑士的侍从应有的本领样样俱 全。不过他又是司法行政的能手,学界的博士,文坛的才子;老天爷决不容 我为了称自己的心,委屈了他。让这位新回来的参孙留在家乡,为家乡和他 白发苍苍的双亲增光吧。我随便怎样的侍从都行,反正桑丘是不屑跟我走的 了。”
桑丘深受感动,噙着泪说:“我愿意跟您走的!我的先生啊,谁也不能
说我‘肚子吃饱,动身就跑’③。真的,我不是没良心的种。潘沙世世代代 是什么样人,谁都知道,尤其咱们村上人。况且您给了我许多好处,您答应 的还多着呢,我知道您是有心要重赏我的。我跟您讲工钱是听了老婆的话。 她呀,打定了主意要人家做一件事,就逼得人非依她不行;给木桶上箍也没 她敲打得紧。可是勇子汉就得是个男子汉,女人毕竟是女人。我到哪里也不 能说不是个男人,在自己家里也得做个男子汉呀;谁不乐意就随她吧。咱们




① 三句都是谚语。
② 桑丘的意思是“照值”。
③ 堂吉诃德这里用了拉丁文bene quidem。

没事儿了,您只要立下遗嘱,附个条款,写得着着实实,不能翻灰①。完了 咱们马上就动身吧,免得参孙先生心上着急,他不是说他的良心松弄①您第 三次出门吗?我再说一遍吧:我愿意死心塌地的伺候您:古往今来一切游侠 骑士的侍从,都好不过我去。”
  学士听了桑丘,潘沙的用字和口气很惊奇。他虽然读过《堂吉诃德》第 一部,总不信桑丘真象书上形容的那么逗笑。这会儿听他把遗嘱上“不能反 悔”的附款说成“不能翻灰”,就知道书上的话都可靠。他断定桑丘是当代 最死心眼的傻瓜,这主仆俩一对疯子,世界上找不出第三个。当下堂吉诃德 和桑丘互相拥抱,又言归于好。伟大的加尔拉斯果这时成了他们的先知者; 他们听了他的主意,又经他赞许,决定过三天动身,乘这时先置备些路上必 需的东西,还要找一只连面罩的头盔,因为堂吉诃德说非戴这样的头盔不 行。参孙答应送堂吉诃德一只,他说他朋友有,一定肯给他;只是已经生锈 发霉,黑黢黢的,不象个锃亮的钢盔了。管家妈和外甥女儿把学士千遍万遍 的咒骂。她们觉得家主出门就是去送死,所以自揪头发,自抓面皮,象常见 的哀丧婆②那样哭号。其实参孙劝堂吉诃德再出去是按计行事。那是他预先 和神父、理发师等一起策划的,下文就见分晓。
且说堂吉诃德和桑丘三天里把他们认为必需的东西置备齐全;桑丘稳住 他老婆,堂吉诃德稳住外甥女儿和管家妈,两人傍晚出门,往托波索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除了那位学士,谁也没有看见。学士送他们离村走了半哩瓦 路。堂吉诃德骑着他驯良的驽骍难得,桑丘骑着他的老灰驴儿;桑丘的褡裢 袋里装满了干粮,钱袋里带着堂吉诃德给他备缓急的钱。参孙拥抱了堂吉诃 德,要求堂吉诃德不论运道好坏,务必捎个信给他,让他能为他们倒运而高 兴,或为他们交运而发愁③,也算是尽尽朋友之谊。堂吉诃德一口答应。参 孙回村,他们俩就直奔托波索大城①。























① 三句都是谚语。
① 西班牙谚语。
② 桑丘要说“反悔”。
③ 桑丘要说”怂恿”。
① 西班牙十七世纪的风俗,丧家雇用女人来哭死人,称为“哭号者”(ende-chtderas),相当于我国旧 日的哀丧婆。

第八章 堂吉诃德去拜访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合尔·托波索,一路上的 遭遇。


  阿默德·贝南黑利写到这里说:“全能的阿拉万福!”他重复了三遍: “阿拉万福!”据说这是因为堂吉诃德和桑丘重又出马,读者可以指望这部 趣史又要叙述主仆俩的奇事和妙谈了。他要求读者撇开堂吉诃德前一段的游 侠生涯,一心专注他今后的行事。作者既已给了我们那点指望,他如此要求 并不为过。这位奇情异想的绅士前番从蒙帖艾尔郊原出发,这次是先到托波 索去。作者接着讲他的故事。
  路上只有堂吉诃德和桑丘两人。参孙一走,驽骍难得就一声声嘶叫,灰 驴儿就连珠也似的放屁。主仆俩觉得马嘶驴屁都是好兆,主上上大吉。据说 灰驴儿一边放屁一边叫,交响还盖过了马嘶声,所以桑丘认为自己的运气压 倒了他主人的运气。他这看法是否根据他专长的占星学,历史上无从查考, 只听说他每绊一下或摔一交,就懊悔这番不该出行;他傻虽傻,这倒不算 错,因为绊了摔了会弄破了鞋或跌断肋骨。堂吉诃德对他说:
  “桑丘朋友,天直黑下来,到托波索只怕得摸着黑走路了。我打算别的 事搁后,先到托波索去;在那里可以领受绝世美人杜尔西内娅的祝福和赞 赏。我想,有她金口称许,什么凶险的事都一定会圆满结束。世上唯有意中 人的青眼,最能激发游侠骑士的勇气。”
桑丘答道,”这话我也相信。可是您到哪儿去和她说话见面呢?您要领
受她的祝福,总得有个地方呀。这事可难办了。您上次不是写信说自己在黑 山发疯,叫我去捎给她的吗;我那次是隔着后院的矮墙看见她的。她也许可 以隔着那矮墙为您祝福。”
堂吉诃德道:“桑丘,你怎么老爱说你看到那位绝世美人是隔着后院儿
的矮墙呢?那一定是豪华宫殿的走廊、游廊、门廊或什么廊。” 桑丘答 道:“都可能,不过我看着是一道墙,除非我记错了。”
堂吉诃德说:“不管怎么样儿吧,咱们且到那里去。我只要能见到她,
不管是从墙顶上,窗口里,门缝或花园的栅栏缝里,都是一样。她那焕耀的 容光,能照得我心地雪亮,意气风发,使我智勇双绝。”
桑丘答道:“可是说老实话,先生,我看见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
小姐的时候,她不怎么亮,没有发光。我不是告诉您她正在簸麦子吗,准是 簸得灰尘象云雾似的,把她的脸遮暗了。”
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娅小姐簸麦子!桑丘啊,你怎么老这么说,老
这么想,还信以为真、一口咬定呢。簸麦子是苦工,贵人家小姐不干,也不 用干的。她们另有自己分内的工作和消遣,老远就看得出她们的华贵。桑丘 啊,你忘了咱们诗人描写水晶宫里四位仙女的诗了②。她们从人人喜爱的塔 霍河里钻出来,坐在绿草地上编织华丽的花边。据那位天才诗人的形容,那 花边是用金线、丝线还穿了珍珠编织的。你看见我那位小姐的时候,她一定 也是在干这种活儿。不过准有个恶魔术家对我心怀嫉妒;把我所喜爱的事都 变掉了原样。据说我的传记已经出版,我只怕著书的博士是我冤家,保不定 胡说八道:一句真话带上千句谎话,不据实记载,却信口乱扯。哎!嫉妒真 是万恶的根源,美德的蠢贼!桑丘啊,一切罪恶都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快乐,



② 学士故意这么颠倒说着取笑的。

可是嫉妒只包含厌恨和怨毒。” 桑丘答道:“我也这么说。我想,加尔拉斯果学士讲的咱们那部传记,
准把我糟蹋得声名狼藉了。我凭良心说,我从没讲过哪个魔术家的坏话,也 没有招人忌妒的财产。我确是有一丁丁点儿刁,也有几分混,不过我那股淳 朴天真的傻气象一件大斗篷似的把什么都遮盖了。我尽管没什么好,却一向 死心塌地的虔信上帝和罗马圣教,而且是犹太人的死对头。给我写传的人该 可怜我,对我笔下留情呀。可是随他们爱怎么说去吧。‘我光着身子出世, 如今还是个光身;我没吃亏,也没沾便宜。’③反正我能眼看自己有幸写在 书上供大家传阅,随它写我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这话叫我想起当代一位名诗人的事。他写了一 篇挖苦妓女的诗①,有一个女人他拿不定是否妓女,就没写她,也没提她。 那女人瞧诗里没有自己的芳名,就向诗人抱怨,问他凭什么漏了她一个,要 他把讽刺诗增长,把她写进续篇;不然的话,她警告诗人小心莫怪。诗人如 言写得她非常不堪。她很满意,因为眼看自己出名了,尽管出了臭名。另有 件相仿的事。有个牧羊人不过是图后世留名,放火烧了有名的狄亚娜神庙—
—相传那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当时政府禁止任何人口头或书面上提到这人 的名字,不让他趁愿。可是后世还是知道他名叫艾罗斯特拉托。这又牵连到 大皇帝卡尔洛五世和一位罗马骑士的故事。卡尔洛大帝要参观有名的圆穹殿
①——就是古代的诸神殿,现在改了更好的名称,叫作诸圣殿。古罗马遗留
下来的建筑,这是最完整的,也最能令人见到建造者的雄伟气魄。殿形象半 只桔子,高大无比,里面很轩亮,阳光全从殿顶一个圆形天窗里透进去;大 皇帝就从这个窗口瞰望全殿。当时有一位罗马骑士陪从在旁指点这座宏大建 筑的优美精巧。他们下来之后,骑士对卡尔洛大帝说:‘万岁爷,我屡屡动 念,要抱住您玉体从天窗里跳下去,由此我就万古留名了。’大皇帝答道:
‘多谢你没把这个恶念当真干出来。以后我决不再给你机会考验你的忠诚
了,你不准再来见我或接近我。’他随即厚赏打发了这位骑士。桑丘,我是 要说明好名之心是个很大的动力。你想想,霍拉修浑身披挂,从桥上跳进悌 布瑞河②,是谁推他的吗?穆修把胳膊和手放在火里烧①,是谁强他的吗?库 尔修投入罗马城中心裂开的一个无底火坑②,是谁逼他的吗?凯撒不顾神 示,渡过儒比贡河③,是谁驱使的吗?再举个当前的例吧。最文雅的高尔泰 斯率领西班牙的好汉登上新大陆,沉没了船只孤军作战④,是谁命令的吗?



③ 托波索在十六做纪末是一个村镇,有九百户人家。塞万提斯因为它在堂吉诃德心目中是座大城,所以带
些取笑的口吻,称为大城。下文有时称为大城,有时称为镇,有时称为村。
① 诗人指下册48页注①提到的咖尔西拉索·台·拉·维咖,所说的几行诗见所作《牧歌》第三篇。
① 西班牙谚语。
② 赛维利亚诗人维山德·艾斯比内尔(Vicente Espinel)1578年出版了《讽刺娘们的诗》(Satira contra las damas)。
① 圆穹殿(Rotunda),古罗马奥古斯多大帝的女婿马古斯·阿格利巴(Mar-cus Agrippa)所建。1536年 卡尔洛五世登上殿顶瞰望大殿。
② 古罗马传说里的英雄,他独力在悌布瑞河的桥堍抵住敌人,然后毁掉桥,负伤游泳过河。
③ 古罗马传说里的英雄,曾把右手放在火里烧,表示不怕疼痛。
④ 古罗马传说里的英雄。罗马地震后裂出一个岩浆沸滚的深坑,神示须把罗马最珍贵的东西投进去,地能 复合,库尔修认为罗马英勇的武士是罗马最珍贵的东西;他披甲骑马,跃进深坑,裂开的地就合拢了。

古往今来的种种壮举,都是为了名呀。世人干非凡的事业,就是要赢取不朽 之名。不过我们这种信奉基督正教的游侠骑士该关心身后,天堂上的光荣是 永恒的,尘世的虚名还在其次。这个世界的末日有定期,不论多么持久的名 气,到那时候就同归于尽了。所以,桑丘啊,我们游侠骑士得遵照基督教为 我们规定的任务干事,不能乱来。我们得打掉巨人的骄横;要心胸宽厚,铲 除嫉妒;气度平静,克制忿怒;减食熬夜,不贪吃懒睡;对意中人坚贞不 二,切戒淫荡;我们不仅是基督徒,还要做个骑士,走遍天下,找机会成 名,不能好逸恶劳。桑丘,你瞧,我们得在各方面努力,才能博得人人称 道,并极口赞扬。”
  桑丘说:“您这许多话我全懂;不过我这会几有点疑惑,要您戒绝一 下。”
  堂吉诃德说:“要我‘解决’一下吧?你尽管说,我尽力给你解释就是 了。”
  桑丘说:“请问您,先生,从前那些胡琉呀,奥古斯多呀,还有您说的 一个个英勇的骑士,现在哪里去了呢?”
  堂吉诃德道:“那些异教徒呢,没什么说的,准在地狱里;那些基督徒 呢,如果是好基督徒,那么,不在炼狱里,就在天堂上。”
桑丘说:“好。可是我问您,那许多大贵人的墓前,点着银灯吗?他们
坟堂的墙上,挂着拐棍儿呀、裹尸布呀、头发呀、蜡做的眼睛呀、腿呀等等 东西吗?⑤要是没有,那墙上有什么装点呢?”
堂吉诃德答道:
  “异教徒的坟墓往往是壮丽的山陵。胡琉·凯撒的骨灰放在一座大金字 塔顶上,罗马人称为‘圣贝德罗尖塔’。阿德利亚诺大帝①的墓是一座大 殿,有大村子那么大,称为阿德利亚诺陵,现在称为罗马圣安亥尔殿。阿尔 悌弥莎王后为她丈夫冒索雷欧①建造的陵墓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可是奉献 的裹尸布等等表明墓里是圣人;异教徒的坟上没这类点缀。”
桑丘说:“这个我明自。我现在要请问您:救活一个死人好,还是杀掉
一个巨人好呢?” 堂吉诃德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救活一个死人好啊。”
桑丘说:“这来我可把您问住了。照您说来,一个人如能起死回生,叫
瞎子开眼,瘸子不瘸,病人不病,他墓前点着灯,坟堂里挤满了信徒,都跪 着瞻仰他的遗物,那么,无论现世来世,他的名气就是最好的,压倒了古往 今来世界上一切异教的大皇帝和游侠骑士。”
堂吉诃德答道:“对啊。” 桑丘说:“所以只有圣人的遗体和遗物,才有刚才说的那种名气,那种
种出奇的灵验,受到种种异常的敬礼。圣人的遗体或遗物前面,咱们圣教准 许点着灯烛,供着裹尸布呀、拐棍呀、画像呀、头发呀、眼睛呀、腿呀等



⑤ 纪元前49年,凯撒渡过儒比贡河;这就越出了他所辖领的高鲁境,侵入意大利境,于是引起战争。
① 他是西班牙开拓许多殖民地的大将(1485— 1547)。他带了几百人的军队,乘十一只船,1519年在墨西 哥维拉·克如斯(Vera Cruz)登陆后烧掉船只,断绝了退路,引军深入内地。他以残暴著称,但当时有 些诗人称颂他“文雅”。
① 当时西班牙人相信圣人的遗体或遗物能产生奇迹,例如使死人复活,瞎眼复明、瘸子能走等等,死而复 生和残废而恢复健康的人往往奉献裹尸布“或蜡制的眼睛或腿,或拐棍等向神灵还愿。

等,借此增加世人的信仰,发扬基督教的声誉。帝王把圣人的遗体或遗物抬 在肩上,还把圣人的骨头片儿拿来亲吻,用来装饰他们的礼拜堂和他们最宝 贵的祭台。”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这许多话是什么用意呢?” 桑丘道:“我就是说,咱们该去做圣人呀;咱们追求的美名就到手得更
快了。我告诉您,先生,昨天或前天——反正是新近,可说是昨天或前天 吧,两个赤脚小修士册封了圣人。他们拴在身上折磨自己肉体的两条铁链 子,现在谁能吻一吻、摸一摸,就是莫大的荣幸了。上帝保佑的万岁爷有一 所军械博物馆,里面藏着一把罗尔丹的宝剑,据说人家把那两条链子看得比 那把宝剑还神圣呢。所以,我的主人啊,随便哪个教会里一个卑微的小修 士,都比伟大的游侠骑士高贵。发狠把巨人、妖魔或怪龙搠两千枪,在上帝 眼里,远不如悔罪自打二十多下鞭子。”
  堂吉诃德说:“你这些话都有道理。不过修士不是人人能做的;上帝要 把他选中的人引上天堂有许多门路呢。骑士道就算得一门宗教;骑士也能成 圣上天。”
桑丘答道:“是啊。不过我听说,天堂里的修士比游侠骑士多。” 堂吉诃德说:“这是因为世界上的修士比骑士多呀。” 桑丘道:“骑着马跑来跑去的人很多啊。” 堂吉诃德道:“多是多,当得起骑士这个名头的很少。” 两人谈谈说说,过了一夜又一天,没碰到什么大事,堂吉诃德因此很不
耐烦。第二天傍晚,他们望见了托波索大城。堂吉诃德一见兴致勃勃;桑丘
却忧心仲仲,因为他不知道杜尔西内娅的家在哪里,而且他和主人同样的从 没见过这位小姐。他们俩一个为了要见她,一个为了没见过她,都心里七上 八下。桑丘想,如果主人叫他到托波索城里去,他真不知怎么办呢。堂吉诃 德计到天黑了进城,两人暂在托波索城外橡树林里等着。他们到时进城,遭 逢的事大可一叙。

第九章 本章的事读后便知。


  堂吉诃德和桑丘走出树林到托波索,恰好是半夜或午夜前后。村里静悄 俏的,家家户户都已安睡,俗语所谓挺尸。当时夜色朦胧,桑丘倒宁愿是一 团漆黑,才好借口迷路。满村汪汪狗叫,堂吉诃德听来聒耳,桑丘听来心 慌。偶尔也有几声骡鸣,几声猪叫猫叫。夜深人静,越显得响亮。这位痴情 的骑士觉得都是不祥之兆。不过他还是对桑丘说:
  “桑丘儿子,你领我到杜尔西内娅的宫殿里去吧,也许咱们赶去,她还 没睡呢。”
  桑丘答道:“我的天哪!叫我领您到哪个宫殿去呀?我上次见到那位贵 小姐,她住的不过是一宅很小的房子。”
  堂吉诃德说:“她那会儿准是在宫殿的小院落里休息,和身边几个侍女 闲散一下;后妃公主们行得那样。”
  桑丘说:“先生,您硬要把杜尔西内娅的住宅说成官殿,我也没办法; 我只问您,现在什么时候了,她家大门难道还敞着吗?咱们这会儿去敲门打 户惊吵人家,行吗?情人探望相好,不管多早晚,随时可以打门进去;难道 咱们也照那样儿去叫门吗?”
堂吉诃德答道:“桑丘,咱们不管怎样先得找到那座官殿,再想办法。
桑丘,你瞧,除非我眼花了,前面黑魆魆那一大片,准是杜尔西内娅的宫 殿。”
桑丘说:“那么您请带路吧。也许果然是的。不过我即使亲眼看见,亲
手摸到,要我相信那是杜尔西内娅的宫殿,就是要我相信这会儿是大天白 日!”
堂吉诃德打头走了大约二百步,跑到那片黑影里,一看前面是座高塔,
立刻知道那座房子不是官殿,却是镇上的大教堂。他说: “桑丘,咱们跑到教堂前面来了。” 桑丘说:“是啊。但愿上帝保佑,别叫咱们走到自己的坟墓里去;这时
闯进墓园可不是好兆。我记得好象跟您讲过,这位小姐的住宅是在一条死胡
同里。” 堂吉诃德说:“该死的糊涂蛋!王公贵人的府第哪有在死胡同里的?” 桑丘答道:“先生,各地风俗不同,也许托波索就行得把王爷大人们的
住宅盖在死胡同里。您让我在附近大街小巷里找找吧,也许在什么旮旯儿里
呢。这倒霉的宫殿!害得我们团团转! 但愿一群狗来吃了它吧!”
  堂吉诃德说:“桑丘,嘴里放尊重些,那是我那位小姐的家,不许胡 说!‘咱们过节得和和气气’;别‘落了吊桶再赔掉绳子’。②”
  桑丘答道:“我以后忍耐着点儿就是了。咱们女主人家的房子,您是到 过几千次的,可是这会儿您也役找着;我只来过一次,您要我就此熟门熟 路,黄昏黑夜也能找到吗?照您这样,我还得怎么忍耐呢?”
堂吉诃德说:“你真要惹得我发狠了。你这混蛋!我告诉你:我一辈子 没见过这位绝世美人杜尔西内娅,也从没跨进她宫殿的门槛;我不过听到她




② 117-138年古罗马皇帝。

才貌双全的大名,就此闻声相思。这话我不是跟你说过一千次了吗?③” 桑丘答道:“我这会儿才第一次听到。我告诉您吧,您既然没见过她,
我照样儿也没见过她呀。” 堂吉诃德说:“怎么可能呢?你不是跟我讲过,你给我捎信去,看见她
在簸麦子吗?” 桑丘答道:“先生,您别死盯着这句话,我告诉您,我那次见她和捎回
口信,也都是听到的。要我认识谁是杜尔西内娅小姐,就好比要我把拳头打 在青天上!”
  堂吉诃德说:“桑丘啊桑丘,玩笑有时可以开,有时就不得当。我说没 有和意中人见过面、说过话,你也就照样说一通,那怎么行呢?你自己知道 满不是这么回事呀。”
  两人正说着话儿,只见一人赶着两头骡迎面而来。他们听见犁拖在地上 的响声,料想是个农夫天不亮就下地去干活的。果然,这农夫一路还哼着歌 儿:


是你们不幸,法兰西军士,
                   ①
遭到了隆赛斯巴列斯的事。


堂吉诃德听了说:“罢了,桑丘,咱们今晚休想再碰到什么好事!你没
听见这乡下佬边走边唱的歌儿吗?” 桑丘说:“听见。不过隆赛斯巴列斯的追杀和咱们什么相干呢?他也可
能恰好唱一支加拉依诺斯的歌儿①,对咱们的运道好坏都一样啊。”
这时农夫已经走近,堂吉诃德问他说: “上帝保佑你交好运,好朋友!我请问你,天下第一美人堂娜杜尔西内
娅·台尔·托波索公主的宫殿在哪儿?”
  那小伙子说:“先生,我是外地人,来了才不多几天。我在一个富农家 做帮工。教区神父和教堂管事人就住在他家对门;他们俩掌管托波索住户的 花名册;您找的公主,问他们就知道。不过照我看,镇上并没有什么公主, 只有许多贵夫人小姐;她们在自己家里大概也算得公主。”
堂吉诃德说:“那么,朋友,我问的公主大概就是你所说的贵小姐
了。”
那小伙子答道:“也可能。天已经透亮了,再见吧。” 他不等人家再开口,赶着骡子走了。桑丘瞧他主人没了主意,垂头丧
气,就说: “先生,天快亮了。太阳出来了咱们还在街上可不好。咱们还是出城
去,您就躲在附近树林里;我等天亮了再到这儿来找咱们小姐的房子或宫 殿,反正每个角落都要找遍。要是找不着,就是我倒霉。要是找着了呢,我 就告诉那位小姐,您指望和她见见面而不牵累她的声名,所以正在某处等着 她的吩咐和安排。”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这几句话抵得千言万语。这个主意正合我心,



③ 纪元前四世纪小亚细亚加里国王。
① 两句西班牙谚语。
① 本书第一部二十五章(上册212页),堂吉诃德说见过杜尔西内娅。

我很听得进。来吧,儿子啊,咱们去找个地方,我就躲起来,你就照你的话 再来找我那位小姐,去见见她,跟她谈谈。她聪明温柔,她对我的恩赐也许 是我想望不到的”
  桑丘急要撮弄他主人离村,因为怕他主人戳穿了杜尔西内娅托他捎信到 黑山去的那套鬼话。他们走得快,一会儿就出了村子。离村两米里亚有个树 林或灌木丛,堂吉诃德就躲在里面。桑丘又回村去找杜尔西内娅谈话。他办 这趟差使的所见所闻,值得精心细读。
  
第十章 桑丘使杜尔西内娅小姐著魔的巧计以及其他真实的趣事。


  这部伟大史书的作者说,本章的事他怕没人相信,想略过不叙了;因为 堂吉诃德疯得不可思议,世界上头号大疯子也远远赶不上他。可是作者不怕 人家不信,还是不折不扣地照实记述。他这来很有识见,因为真理即使拉成 了丝,也扯不断;即使混杂在谎话里,也会象油在水里那样浮现出来②。他 续叙如下。堂吉诃德在托波索大城附近的橡树林、灌木林或不知什么树林里 躲下了,立即吩咐桑丘再进城去,代他求求那位小姐准许她所颠倒的骑士前 去拜见,领受她的祝福,好让他以后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他责成桑丘务必 把话传到,才许回来见他。桑丘满口答应,说准象前番一样带着喜讯回来。 堂吉诃德说:“你走吧,儿子,你去见了那位容光灼灼象太阳那样的美 人,别耀花了眼睛。你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侍从啊!她是怎样接待你的,你得 一一记在心上。譬如说,你传话的时候,她脸上变色没有?她听到我的名 字,激动不激动?照她那身份,准有一间富丽的摩尔式起坐室;你跑去假如 她正坐在那里,她是否还坐得定?假如正站着,你瞧她是否一会儿着力在这 条腿上,一会儿又着力在那条腿上?她回答你的话,是否两遍三遍、说了又 说?她是否由温柔变得严肃,又由冷淡转为热乎?她是否头发不乱也举手整 理鬓角?反正,儿子啊,她一举一动你全得注意。如果你都照实告诉我,我 就能看透她心窝里对我的情分。桑丘,你也许不知道,我告诉你吧:情人之 间,只要牵涉到他们的恋爱,他们的外貌和举动准把心里的底细透露出来。 朋友,你去吧,我就孤凄凄地耽在这里;但愿你比我顺利,带回的音信比我
惴惴期望的还好。”
  桑丘说:“我快去快回。我的先生,您放宽了您这颗细小的心;您的心 这会儿大约只有棒子大小了。常言道,‘雄心冲得破坏运’;‘这儿没有腌 肉,就没有挂肉的钩子’;又说,‘意料不到的地方会蹿出一头野兔来’
①:你就想想这些话吧。我这么说有个缘故。咱们晚上虽然没找到咱们小姐
的宫殿,这会儿天亮了,也许我忽然会找到;等我找到了,我自有办法。” 堂吉诃德说:“哎,桑丘,你总是把成语用得恰到好处,但愿天公做
美,也这么凑趣地称了我的心。”
  桑丘随就转身打着他的灰驴儿跑了。堂吉柯德满肚子愁闷,骑在鞍上, 靠着长枪休息。我们撇下他不提,且跟着桑丘走路。
桑丘这时也一样的心事重重。他一出树林,回头望不见他主人了,就下
驴坐在一棵树脚下,自问自答: “‘桑丘老哥,请问你老人家到哪儿去啊?你走失了驴儿,要去找
吗?’‘没那事。’‘那么你找什么呢?’‘我找的东西,说也白说。我找 个公主,她美得浑身放光,整一座天堂都在她身上。’
‘那么,桑丘,你打算到哪儿去找她呢?’‘哪儿去找吗?到托波索大 城去找啊。’‘好吧,你是为谁找的呢?’‘为那位鼎鼎大名的骑士堂吉诃 德·台·拉·曼却呀;他专打不平,谁渴了就给他吃,谁饿了就给他喝




② 出于歌咏查理曼大帝的故事诗。隆赛斯巴列斯的事指奥兰都和他的军队在隆赛斯巴列斯山峡里和撒拉逊
人苦战,众寡不敌,全军覆没。
① 加拉依诺斯是被奥兰都杀死的摩尔人。这个歌谣非常风行。

①。’‘好得很啊,可是桑丘,你认得她家吗?’‘我主人说,她住在王宫 或壮丽的大宅子里。’‘你哪天去过吗?’‘我和我主人都从没去过。’—
—‘那么你是存心来勾引这里的公主,搅扰本地的娘儿们的!给托波索人知 道了,把你一顿板子,打得你浑身没一根完好的骨头,那才是活该!打得 好!老实说,他们不会瞧你是为主人当差,就说:


朋友,你是送信的, 千错万错没你的份儿。①’


‘桑丘,你别托大,曼却人很正经,火气也很旺,招惹不得。天啊,你要是 给人家识破,就不妙了。’‘快滚蛋吧!’‘天雷啊,把你的霹雳打到别处 去!’这会儿还不走,却要讨人家的好,‘找三只脚的猫’吗?况且在托波 索城里找杜尔西内娅,就好比‘在拉维那城里找小玛丽,或在萨拉曼加城里 找某某学士’。①这事准是魔鬼给我找的,没别的主儿!”
  桑丘自问自答一番,心上有了个计较,暗想:“好!咱们活一辈子,只 有死是扭不转的,一个人大限临头,由不得自己作主;可是别的事都有办法 对付。据我这位主人的许多表现看来,他是个应该拴起来的疯子。我呢,和 他也不相上下。常言道:‘跟谁一起,和谁一气’;又说:‘不问你生在谁 家,只看你吃在谁家’;如果这些话是不错的,我跟随他、伺候他,就比他 更没脑子了。他实在是个疯子,常把这个混做那个,黑的看成白的。这类的 事不少,譬如把风车说成巨人,把修士的骡说成单峰骆驼,把两群羊说成敌 对的两支军队等等。他既是这样一个疯子,我如果碰到个乡下姑娘,哄他说 她就是杜尔西内娅小姐,他很容易相信。要是他不信,我就赌咒,他还不 信,我就再三赌咒;他死不肯信,我就拼命一口咬定,反正不管怎样,我的 气势总高过他一头。也许这么硬挺一下,他瞧我交不了差,下回就不再派我 这种差使了。他不是说有恶毒的魔法师对他不怀好意吗,我想他也许就以为 魔法师跟他捣乱,把杜尔西内娅变了样儿。”
桑丘·潘沙这么一想,心又放宽了,仿佛自己的差使已经办妥。他直休
息到下午,让堂吉诃德以为他是到托波索去走了一个来回。事有凑巧,他刚 起身要跨上他那头灰驴,只见从托波索出来三个乡下女人,骑着三匹驴驹或 小母驹——作者没有说明,大概是小母驴,那是村里女人常骑的。反正这种 琐细不必深究。桑丘一看见,忙赶回去找他主人。堂吉诃德正在那里长吁短 叹,悱恻缠绵地数说衷情,一见桑丘,就说:
“桑丘朋友,有什么消息啊?我今天能用白石标志吗?还是该用黑石呢
②?”
桑丘答道:”您最好用赭石,象学院毕业生的膀子①那样,因为看起来 醒目。”



① 西班牙谚语。
① 三句西班牙谚语,第二句该作“以为这儿挂着腌肉呢,其实连挂肉的钩子都没有”:桑丘说错了。
① 桑丘学舌说骑士道的一套话,可是说错了。
② 《歌谣故事》(Caneionero de Romances,1550)里的话,出自古罗马成语,等于我国古话“两国相 争,不斩来使”。
① 以上四句都是西班牙谚语。拉维那是意大利一个人口稠密的城市,这句谚语原出意大利。

堂吉诃德说:“那么,你是带了好消息来了。” 桑丘答道:“好得很呢!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带着两名待女
瞧您来了!您只要把驽骍难得的肚子踢两下,跑出树林去,就会看见她。” 堂吉诃德说:“嗳唷!神圣的上帝!桑丘朋友,你说什么呀?小心别哄
我,别用假喜信来解除我的真烦恼啊。” 桑丘答道:“我哄了您有什么好处?况且马上就给您戳穿了。先生,你
踢踢马,快来吧!咱们的公主娘娘梳妆打扮着来了,她真是个公主的样儿。 她和两个使女都黄灿灿的一片金光,浑身是珍珠串儿、金刚钻、红宝石,穿 的都是锦绣,那锦绣足有十层①呢!她们披在肩上的头发象太阳的光芒,风 里闪呀闪的。她们还骑着三匹花点子小驴马,真是没那么样儿的好看。”
“你说的是小女马吧?桑丘。” 桑丘答道:“小驴马或小女马没多大分别。不管她们骑的是什么牲口,
反正她们是最漂亮的姑娘,不能再漂亮了;尤其是咱们的杜尔西内娅公主娘 娘,她简直迷得人头晕眼花。”
  堂吉诃德说:“桑丘儿子,咱们走吧。多谢你给我带来这样喜出望外的 消息,我下次有什么冒险的事,准把胜利品里最好的一份给你作报酬。你知 道,我家三匹母马正圈在咱们村里公地上等着下驹子,假如你不愿意拿胜利 品作报酬,我就把今年生的小驹子都给你。”
桑丘答道:“我愿意要驹子,因为下一回冒险的胜利品还不定好不好
呢。”
  这时他们已经跑出树林,看见了离他们不远的三个乡下女人。堂吉诃德 放眼朝托波索去的路上观望,可是只看见那三个村姑。他满腹狐疑,问桑丘 是否把杜尔西内娅一行人撇在城外了。
桑丘答道:“怎么在城外呀?她们正向这儿跑来,身上光芒万道,象中
午的太阳,您怎么看不见呢?难道您眼睛长在后脑勺儿上吗?” 堂吉诃德说:“我只看见三个乡下女人,骑着三头驴。” 桑丘道:“上帝从魔鬼手里救我出来吧!难道这三匹雪白雪白的小母马
或什么马②,您看着象驴吗?老天爷!要真是驴呀,我这几茎胡子都可以揪
掉!”
  堂吉诃德说:“那么我告诉你吧,桑丘朋友,明明是驴,或许是小母 驴。这就好比我是堂吉诃德、你是桑丘·潘沙那么千真万确;至少,我看着 象驴。”
桑丘说:”先生,住嘴吧,别乱说了;您睁大眼睛瞧瞧,您心上的小姐
马上就到了,快去向她致敬吧。” 他一面说,一面就抢着迎上去,下驴扯住她们一头驴的笼头,双膝跪下
说:
“美丽的王后、公主、公爵夫人啊,请您赏脸见见您俘虏的骑士吧。他 在您贵小姐面前慌做一团,脉搏也停止了,成了一块大理石了。我是他的侍 从桑丘·潘沙;他就是团团转的骑士堂吉诃德·台·拉·曼却,别号哭丧着 脸的骑士。”
这时堂吉诃德已经去跪在桑丘旁边,突出一对眼珠子,将信将疑地瞪着



① 古希腊风俗以白石志喜,黑石志忧。
② 桑丘指学院毕业生的榜(rótulo),那是用赭黄写的。桑丘把“榜”字说错了。

桑丘称为王后和公主的那女人。他看来看去只是个乡下姑娘,相貌也并不 好,是个宽盘儿脸,塌鼻子。他又惊又奇,只不敢开口。另外两个乡下女人 看见这一对不伦不类的怪人跪在地下挡住她们的女伴,也很诧异。可是给他 们挡住的女人一点不客气,很不耐烦地发话道:
“你们这两个倒了霉的!走开呀!让我们过去!我们有要紧事呢!”

  桑丘答道:“哎呀,公主啊!托波索全城的女主人啊!您贵小姐看到游 侠骑士的尖儿顶儿跪在面前,您心胸宽大,怎么不发慈悲呀?”
另一个乡下女人听了这套话就说: “‘嗐:我公公的驴呵!我给你刷毛啵!’③瞧瞧现在这些起码的绅
士!倒会拿乡下女人开心的!好象人家就不会照样儿回敬!走你们的路吧! 让我们走我们的!别自讨没趣!”
  堂吉诃德忙说:“桑丘,你起来。我现在知道:厄运折磨着我,没个餍 足;命运叫我走投无路,苦恼的心灵找不到一点安慰。①品貌双全的小姐 呀!我这个伤心人唯一的救星啊!恶毒的魔术家迫害我,叫我眼上生了云 翳;别人见到你的绝世芳容,只在我眼里你却变成个乡下穷苦女人了。假如 魔术家没把我也变成一副怪相,叫你望而生厌,那么,你看到我一心尊敬, 尽管瞧不见你的美貌,还是拜倒在地,你就用温柔的眼光来看我吧。”
那村姑答道:“啊呀,我的爷爷!我是你的小亲亲,和你谈乱爱①呢!
走开点!让我们过去!我们就多谢你了!” 桑丘走开让她过去,借此摆脱了自己的纠葛,心本非常得意。暂充杜尔
西内娅的那个村姑瞧没人挡路了,忙用带刺的棍子打一下她的“小驴马”,
往前面草地跑去。她那一棍不比往常,驴儿痛得厉害,腾跃起来,把这位杜 尔西内娅小姐掀翻在地。堂吉诃德一见,忙赶去扶她。桑丘也去把滑到驴肚 底下的驮鞍重新安好、缚牢。堂吉诃德就要去把那位着魔的小姐抱上坐骑。 那位小姐却已经爬起来,而且上驴不用帮忙。她退后几步,然后跑个快步, 两手按着小驴的臀部,就势踊身一跃上鞍;象男人那样骑跨在驴背上,矫捷 得不输老鹰。桑丘失声叫道:
“我的天啊!咱们这位女主人比鹞子还轻巧呢!最灵活的果都巴人或墨
西哥人上高鞍也没她这本领。她跳过了鞍子的后梁;鞋上没戴马刺,也能叫 她的小驴马跑得象斑马一样。她两个使女也不输她,都一阵风地跑了。”
确是这么回事。那两个女人看见杜尔西内娅上了牲口,就打着驴子跟她
飞跑,一口气跑了半个多哩瓦没回头。堂吉诃德目送她们,直到看不见了, 才转脸对桑丘说:
“桑丘,你瞧瞧魔术家多么恨我呀!他们防我见了意中人高兴,竟变掉 了她的本相。他们把我恨到什么地步就可想而知!我活在世上,真是个地道 的倒霉人,厄运把种种灾难都降落在我身上。而且你看,桑丘,那些奸贼变 了杜尔西内娅的模样心还不足,竟把她变成那么一个又蠢又丑的乡下姑娘; 贵小姐经常熏着龙涎香和花香,身上浸透了这种芬芳,他们竟连她这股香味



③ 桑丘很夸张其辞,因为最名贵的锦有三层:第一层是缎子的底,第二层是织的锦,第三层是用金线或银
线添上的花。
① 桑丘忘了自己刚说三匹马是花点子的。
① 西班牙谚语,表示不接受对方讨好,用讥诮的口吻回敬,“嚄”是喝驴的声音。

都变掉了。我告诉你吧,桑丘,我赶去扶杜尔西内娅上她的小母马——这是 照你的说法,因为我看来是小母驴——她身上一股子生蒜味,熏得我晕晕地 直恶心。”
  桑丘忙嚷道:“嗐!你们这群混蛋的魔术家!倒霉的坏心眼儿!我但愿 眼看你们象沙丁鱼似的水草穿腮,联成一串儿!你们本领大,花样多,干了 多少坏事呀!你们这群恶棍!你们把杜尔西内娅小姐珍珠似的眼睛变得象橡 树子儿,把她纯金的头发变得象牛尾巴上的红鬃毛,一句话,把她的万种风 姿变成一副丑相,你们不过瘾,还要变掉她身上的香味!如果我们闻到她的 香,还能猜透那丑皮壳儿底下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不过说老实话,我一 点儿也没有看见她丑,只看见她美。她右边嘴唇上有一颗痣,上面有七八根 金线似的黄毛,至少有一拃手长,象一撇胡子。”
  堂吉诃德说:“这种痣,脸上和身上相称着生。杜尔西内娅既然脸上有 一颗,那么和这颗痣一顺的大腿面上一定也有一颗;可是痣上的毛象你说的 那样就太长了。”
桑丘答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您,痣上那几根长毛看着顶顺眼。” 堂吉诃德说:“朋友啊,这话我相信,因为杜尔西内娅天生是样样都十
全十美的。象你说的痣,她身上如有一百颗,那就不是痣,而是灿烂的月亮 和星星了。可是桑丘,我问你,你给她重缚的鞍子,我怎么看着象个驮鞍; 究竟是扁平的骑鞍,还是女人坐的横鞍呢?”
桑丘答道:“都不是,那是短脚镫的高鞍子,上面盖着个出门用的罩
子;那罩子富丽极了,值半个王国呢。” 堂吉诃德说:“桑丘啊,这许多我一样都没看见。我又要说了,我还要
说一千遍呢,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堂吉诃德乖乖地上了钩,混蛋的桑丘听着他这些死心眼儿的话,险的忍 不住笑出来。长话短说,两人讲究了一番,就骑上牲口,取路往萨拉果萨 去。那座著名的城里年年有盛大的庆祝。他们打算及时赶到。不过他们一路 上碰到好多了不起的奇事。都值得大书特书,看了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一章 天大奇事:英勇的堂吉诃德看到大板车上“死神召开的会 议”。


  堂吉诃德一路前去,想着魔术家恶作剧,把他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变作粗 蠢的村姑,气恼得不可开交。他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叫她恢复本相,心烦意 乱,不觉把驽骍难得的缰绳也撂下了。野地里青草茂盛,驽骍难得觉得没人 牵制,每走一步就停下来啃草。桑丘·潘沙打断主人的沉恩说:“先生,牲 口是不烦恼的,只有人才烦恼:人要是烦恼过了头,反而变成牲口了。您自 己克制一点,定定神,捡起驽骍难得的缰绳,振作一下,醒醒吧!拿出游侠 骑士该有的气魄来!您见鬼啦?干吗这样垂头丧气的?‘咱们魂灵儿出了 窍,到法兰西去了?’②游侠骑士的健康最宝贵,什么魔法呀、变形呀都是 不足道的,随它世上有多少杜尔西内娅,都让魔鬼带走好了。”
  堂吉诃德发狠道:“往嘴!桑丘!不许说这种混话糟蹋那位着了魔法的 小姐。她倒霉都是我的罪过;那些坏蛋因为恨我,就叫她当灾。”
  桑丘答道,“我也这么说呀。从前见过她的,今天见了她,‘怎么能硬 着心肠不掉眼泪呢’①?”
  堂吉诃德道:“桑丘,你真可以这么说,因为你看见了她十全十美的姿 容,障眼法没有迷糊你的眼睛、遮盖她的美貌。那股恶毒的魔力只捉弄我一 个人,只捉弄我一个人的眼睛。不过我想到一件事,桑丘,你把她的美貌形 容得不象个样儿。我记得你说她眼睛象珍珠。鱼眼睛才象珍珠,女人的眼睛 不那么说。我想杜尔西内娅的眼珠准象碧绿的翡翠,眼睛是大大的,眉毛是 弯弯的,象天上的虹。你该把她眼睛里的珍珠拿出来做她嘴里的牙齿;桑 丘,你准是把眼睛和牙齿说颠倒了。”
桑丘答道:“也许是这么回事。因为我看到她的美貌,就象您看到她的
丑相一样,心里糊涂了。不过您一切都随上帝安排吧,这万恶的烦恼世界 上,什么事都带着几分刁恶哄骗、弄虚作假,将来怎么样只有上帝知道。我 的先生,我只有一件事最不放心:将来您战胜了巨人或骑士,叫他们去拜见 美丽的社尔西内娅小姐,那些倒霉蛋到哪里去找她呢?我仿佛能看到他们一 伙傻瓜在托波索跑来跑去找杜尔西内娅小姐;即使迎面碰上,也只象见了我 爸爸一样全不认识呀。”
堂吉诃德说:“桑丘,那些吃了败仗前去拜见杜尔西内娅的巨人和骑士
也许不受障眼法的摆布,会认识她。我以后把我打败的家伙送一两个去拜见 杜尔西内娅,叫他们事后向我报告,这样试验一下,就知道他们能不能认识 她了。”
  桑丘答道:“先生,我觉得您这话很有道理。照这办法,咱们的闷葫芦 就打破了。假如只有您一个人看不见她的真相,那么遭殃的是您,不是她。 只要杜尔西内娅小姐健康愉快;咱们只顾冒险去,她着魔的事且放开些,慢 慢儿自有办法。时间是最好的药,什么病都治得好。”
堂吉诃德想要回答,还没有开口,忽见大路上穿过一辆板车,车上的人 物奇形怪状,简直意想不到。车夫是个丑恶的魔鬼,领头带着驾车的几头骡



② 这里组合了咖尔西拉索·台·拉·维咖《牧歌》第三篇和第一篇里的句子。咖尔西拉索已见下册48页,
57页。
① 乡下姑娘把情话(requebrajos)说别了。

子。车上没有顶篷,也没有围栏。堂吉诃德第一眼看见个死神,身子是骷 髅,那张脸却是活人的。旁边一个天使戴着一对彩色的大翅膀。那边是个皇 帝,戴一顶金色的皇冠。死神脚边是古比多神①,他眼睛没蒙上,只带着他 的弓、箭和箭袋。车上还有一个骑士,浑身武装只欠一顶头盔;他戴着一只 宽檐儿帽,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羽毛。另外还有些人物,装束和脸相都各 式各样。堂吉诃德突然看见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点吃惊,桑丘早吓坏了。 堂吉诃德以为又是奇遇,这么一想,立刻兴致勃勃,凭他那股天不怕、地不 怕的胆量,拦住大车,喝道:
  “随你是车夫、是魔鬼,或是什么东西,快快招出来:你是谁?到哪里 去?乘车的都是谁?你这辆车不象普通的板车,倒象卡龙②的摆渡船呢。”
魔鬼停了车,和和气气地说: “先生,我们是安古罗·艾尔·马罗①的戏班子。今天是基督圣体节的
第八天,我们早上在山坡后面的村里演了一出寓言戏《死神召开的会议》; 今天下午还得上前面那个村里去演。我们因为两处很近,省得卸了装再化 装,就穿着戏装上路了。这小伙子扮死神;那个扮天使:那位是领班人的太 太,她扮皇后;那人扮战士;那一个扮皇帝;我扮魔鬼,是戏里的一个主角
——我是这班子里扮主角的。您如果还要打听什么别的,问我就行,我会一 一回答;我是魔鬼,什么都知道。”
堂吉诃德答道:“我老实说吧,我一见这辆大车,以为碰上了什么奇事
呢。现在知道,亲眼目见的东西,还得亲手摸一摸才知道虚实。再见,朋友 们,你们庆祝节日去吧!如有什么事用得着我,我很愿意帮忙。我从小就喜 欢看戏,年轻的时候对演戏这一行兴味很浓。”
也是合该有事。他们正说着话儿,戏班子里扮丑角的赶上来了。他身上
戴着许多小铃铛,手里拿根棍子,一头上系着三个鼓鼓的气球。这小丑跑到 堂吉诃德旁边,挥舞着棍子,把气球在地上拍打,一面大跳大蹦,震得浑身 铃铛乱响。驽骍难得见所未见,吓破了胆,尽管它瘦骨棱棱,却象骏马追风 似的,咬着马嚼铁一个劲儿地往野地里蹿去,堂吉诃德的力气哪里收勒得 住。桑丘估量他主人不免落马,忙跳下灰驴急急赶去救护。可是他刚追上, 他主人已经滚在地下了;驽骍难得倒在他旁边,它是带着主人一起摔倒的。 它每次狠命奔跑,照例这样下场。
桑丘刚撇下灰驴赶去救主人,那拿着气球跳舞的鬼怪已经跳上灰驴,用
气球拍打它;打得并不痛,可是灰驴害怕,又听见铃铛乱响,就朝戏班子要 去的村子飞跑。桑丘眼看着这边是他的灰驴跑了,那边是他的主人摔了,都 需要照管,不知先顾了哪头好。他毕竟是个好侍从、好佣人,一心爱主人, 顾不得疼驴子。可是他每见那几个气球高举空中又落到灰驴臀上,就好比要 他命似的又急又怕,宁愿一下下都打在自己眼珠上,也不要碰了灰驴尾巴尖 上一根毛。他牵心挂肠地赶到堂吉诃德身边,瞧主人摔得很厉害,忙扶他上 驽骍难得,一面说:
“先生,鬼把我的灰毛儿抢走了。”



① 西班牙谚语。
② 当时流行歌曲里的辞句。
① 希腊神话,恋爱神古比多(Cupido)是爱神维纳司的儿子。他是个美少年,身有双翼,蒙着两眼,象征 爱情盲目;他手持弓箭,谁中了他的箭就不由自主的恋爱。

堂吉诃德问道:“哪个鬼?” 桑丘说:“那个拿气球的。”
  堂吉诃德说:“他即使带着你的驴躲在地狱最深最黑的窖里,我也会把 它抢回来。桑丘,你跟我来。那辆板车走得很慢,我可以把那几头拉车的骡 子拿来抵偿你丢失的灰驴。”
  桑丘说:“先生,不用费这番手脚了,您别生气吧。我看见那个鬼已经 下驴,灰毛儿又回到老路上来了。”
  果然不错,那个鬼故意学堂吉诃德和驽骍难得的样,也和灰驴一起摔了 一交。鬼就步行到前面村上去,驴子又回到它主人这边来。
  堂吉诃德说:“尽管如此,那个鬼太无礼,还是该找车上随便哪一个来 惩罚一下;就惩罚皇帝也好。”
  桑丘说:“您快收了这个念头,听我的话,戏子是有大家宠爱的,千万 碰不得。我知道有个戏子犯了两起命案逮捕了,可是什么事也没有,连法庭 上的费用都一个子儿没花。您可知道,他们是凑趣的人物,逗人开心取乐 的,所以大家护着他们,捧着他们。
  把他们当宝贝;尤其皇家戏班子里那几个有名头的戏子,穿的衣服和浑 身气派简直就象王子一样。”
堂吉诃德答道:“尽管那个鬼戏子是人人宠爱的,我也不让他夸口。”
  那辆车已经走近前面的村子。堂吉诃德说着就转身向板车赶去,提高了 嗓子大嚷:
“你们这群开心逗乐儿的家伙!别走!等一等!我要教训你们呢!你们
对游侠骑士侍从的坐骑这样无礼是不行的!” 堂吉诃德喊声响亮,板车上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从话里听出发话的人是
什么用意。死神立即跳下车,皇帝、赶车的魔鬼和天使跟着下来,连皇后和
古比多都没耽在车上。他们拣了些石子一翅儿排开,准备掷石子迎战。堂吉 诃德瞧他们毫无怕惧,摆着长阵,一个个高举手里的石子准备狠狠地掷过 来,就勒住马缰,暗暗盘算怎样冲上前去能少受伤害。他这么一停顿,桑丘 就赶上来了。桑丘瞧他是要向那整齐的行列冲去厮杀的样子,就说:
“您这来就是疯了!我的先生,您想想,迎头打来的石子是什么也挡不
住的,除非把自己扣在铜钟里。况且您也该估量一下:死神在他们队里呢, 而且皇帝亲自上场,天神和魔鬼都帮着他,您单枪匹马去和那个军队交手, 不是勇敢,只是鲁莽啊。假如您还不肯罢休,那么请瞧瞧,他们队里虽然有 帝王和各种首脑,却没一个能做您对手的游侠骑士呀,这总可以叫您别再上 前了。”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这话正说在筋节上,既有力,又有理,我就回 心转意听你的了。我跟你讲过好几遍,我不能和没封骑士的人交手,那是不 合规矩的。桑丘,人家欺负了你的灰毛儿,你要报复是你的事。我可以在这 儿为你呐喊助威,还帮着出出主意。”
  桑丘答道:“先生,我不用对谁报复,受了欺侮报复的不是好基督徒。 我还要和我的灰驴讲明,它受了委屈得听我作主,我的主张是和和平平过一 辈子。”
  堂吉诃德说:“桑丘啊,你是个好人!你是个聪明人!你是个名副其实 的基督徒!你是个老实人!你既然抱定这个主意,咱们就撇下这群鬼怪吧, 和他们打交道说不上冒险,咱们得另找合适的事。我看咱们在这个地方准会
  
有许多意外的奇遇呢。” 他随即兜转马头,桑丘也骑上他的灰毛儿;死神和他那个行踪无定的队
伍又乘车继续上路。碰到死神之车的险事,就此圆满收场;这多亏桑丘·潘 沙用金玉良言劝了他主人。第二天。堂吉诃德碰到一个痴情的游侠骑士。他 那番遭遇和这次的一样令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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