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试探”二字系宗教用语,意思是“引诱”或”考验”,“受试探”就是受魔鬼诱惑去做坏事的意思,
见《新约圣经·马太福音》第四章,耶稣三受魔鬼试探,都坚决抗拒的故事。
第四章 汤姆大伯小屋里的一个夜晚
汤姆大伯的小屋是用圆木头盖的,紧挨着“大宅子”(黑人最喜欢这样 称呼东家的住屋);门前有一个整齐的小菜园。由于精心栽培,每年一到夏 季,这里的杨梅、覆盆子和各种果子、菜蔬总是长得十分茂盛;花园的前沿 开满了大朵鲜红的秋海棠和本地一种多花蔷薇;它们错杂地交织在一起,把 那些粗糙的圆木头全给遮盖起来了。夏天,这里还盛开各种鲜艳的年生花, 诸如金盏花、牵牛花、茉莉花等等,在菜园的一角争妍斗艳。这些花都是克 萝大娘的喜悦和骄傲。
让我们进屋去吧。“大宅子”里已经开过晚饭。掌厨的克萝大娘一做完 饭,就把收拾桌子和洗刷碗碟等事交给她的下属;因此,毫无疑问,你在炉 灶边看到的准是她,正兴致勃勃地在炖锅里煮着什么吱吱出声的东西,一会 儿又深思熟虑地揭开一只烘箱的盖子,里面立刻喷出一股香味来,准又是什 么“好吃的玩艺儿”。克萝大娘有一张黑中透亮的圆脸,跟她自己做的茶饼 子一样光滑,上面仿佛浇过一层蛋白似的。她头上包扎着一块浆得很挺刮的 格子头巾,丰满的脸蛋上老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当然,我们不得不承认其 中也略微含有一点自鸣得意的味儿;不过,既然克萝大娘是左近一带人所公 认的第一位厨子,那未,略微有这么一点自豪感,恐怕也是人之常情吧!
克萝大娘打骨子里就是个地道的厨子。后院里的鸡、鸭和火鸡,一见她
迎面走来,没有不愁眉苦脸的,显然是担心自己的未日即将来临;事实上她 的确是老在鸡鸭身上盘算着扎翅膀、填料、熏烤这类事,久而久之,自然会 使每只敏感的家禽对她望而生畏了。她做的各种玉米饼(包括锄头饼、炭烤 饼以及其他不胜枚举的名目),在经验不足的厨子看来,简直是妙不可言。 她老爱告诉人家说,她的同行们拼命想赶上她的手艺,结果都白费力气。她 往往一面讲,一面带着淳朴的自豪感,笑得满身的肥肉直打颤。
大宅子里一来了客人,要她办一桌“时式”筵席,她就浑身是劲;她最
欢喜看见前门廊子上堆满了客人的行李,因为每逢这种时候,她知道自己又 可以大显身手,取得新的成就了。
不过这时,克萝大娘两眼却在望着那口烘箱,我们暂且不要打扰她心爱
的活计,先把她家的小屋描绘一番。 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床上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块雪白的床
单,床前铺着一块相当大的毡毛地毯;这块地毯标志着克萝大娘的地位,说
明她在庄园上身份很高。的确,这张床、床前的地毯以及整个那一角,都在 屋子里占有显著的地位,并且受到特殊保护,防止小把戏们过去搅扰和糟 蹋;事实上,这个角落就是他们家的客厅。对面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得多的 床,显然是为了实用而设计的。壁炉上面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鲜明的《圣 经》插图和一幅华盛顿将军的画像;这幅肖像的画笔及色彩实在相当糟糕, 要是那位英雄本人见到的话,一定会吓一大跳。
在屋角的一张粗糙的板凳上,坐育两个男孩子;他们都有一双亮晶晶的 黑眼睛,发光的胖脸和卷曲的头发,这时正在教一个小娃娃学步呢。跟一般 学步的婴儿一样,小娃娃脚刚站稳,晃几下,又栽倒了。她的接二连三的失 败,都被两个大孩子看作非常精彩的表演而博得他们热烈的喝彩。
壁炉前摆着一张略微有点瘸腿的桌子,上面铺了一块桌布,摆着式样精 致的杯盘;另外也还有一些迹象,表明马上就要开饭了;桌子旁边坐着谢尔
贝先生最得力的仆人汤姆大伯。汤姆既是本书的主人公,我们当然应该向读 者描绘一番。他生得身材魁梧,胸脯宽阔,体格结实而有力,皮肤黑中透 亮;他有一副地道的非洲人相貌,严肃、稳重、精明强干之中透露着忠厚善 良的气质;他的神态令人见了肃然起敬,一望而知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同 时又兼有坦率、谦逊和纯朴的性格。
这时,汤姆正在乔治小少爷的指导下,聚精会神地伏在一块石板上,小 心翼翼、专心致志、一笔一划地在忙着练字呢。乔治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子, 生得聪明伶俐,看样子充分意识到当老师的尊严。
“不是那样,汤姆大伯,不是那样,”当汤姆很吃力地把g字的尾巴, 拐到另外那边去的时候,乔治急忙制止道:“那就变成q字了,知道吗?” “啊呀,是吗?”汤姆大伯说。于是他的小先生挥起笔来,写了无数个 g和q给汤姆示范。汤姆带着毕恭毕敬、万分钦佩的神态,在一旁观看着;
然后,他那只粗大的手又提起铅笔耐性地临摹起来。 “白人干什么都那么不费劲!”克萝大娘插嘴道,一面得意地看着乔冶
少爷,这时她正用叉子叉着一块腊肉,在铁锅上抹油呢。“你瞧他多会写! 还能读呢!晚上还常到这儿来,把他的功课念给我们听呢——真叫有意 思!”
“克萝大娘,可是我肚子可饿坏了,”乔治道。“锅里的饼快烙得了
吧?”
“差不多啦,乔治少爷,”克萝大娘掀起锅盖朝里瞧了一眼答道—— “烙黄了,真美—─黄得真可爱。嘿!烙饼嘛,就得看我的。那天太太叫莎 丽烙几张饼试试。太太说,让她学学,‘得了吧,太太,’我说,‘眼睁睁 地看着她那样糟蹋好粮食,真叫人心疼啊!烙的饼一边鼓一边塌的,没个样 子;就跟我的鞋那么不中看,去她的吧!’”
对莎丽的外行劲贬了几句之后,克萝大娘把锅盖揭开,一张烙得平平整
整的磅饼①立刻出现在眼前,完全可以和城里任何一家糕饼店的出品媲美。 招待客人的主要项目,显然就是这张磅饼,于是克萝大娘就在饭桌边,一本 正经地张罗起来了。
“嗨!你们,摩西,彼得!滚开,小鬼!让开,菠莉,宝贝——一会儿
妈妈就给宝贝吃。乔冶少爷,快把书挪开,跟我家老头子坐下来吧。我这就 把香肠端上来,第一锅烙饼马上也可以送到你们盘子里来啦。”
“家里要我回大宅子去吃饭,”乔治说;“可是,克萝大娘,哪儿的饭
好吃,我心里还不清楚吗!” “一点儿也不错——一点儿也不错,乖孩子!”克萝大娘说,一面把热
气腾腾的奶油饼往乔治盘子里装;“你知道你大娘准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 你啊。唔,你才是个明白人呢!去你的吧!”说罢,那大娘用手指轻轻戳了 乔治一下,意味着这是个天大的玩笑,随后又回到烤锅边去了。
“切饼罗!”克萝大娘在锅边忙得差不多时,乔冶少爷喊道。说毕,就 挥起一把大刀,准备切那张磅饼。
“天哪,乔治少爷!”克萝大娘抓住他的胳臂严肃地说,“这么一把又 笨又重的大刀怎么能切饼呢!饼都会被你切坏的——上面的奶油都要毁了。 我这儿有一把薄薄的老刀子,就为切饼用的。喏,你看,不费吹灰之力,我
① 一种大型烤饼,所用面粉、糖、鸡蛋等各种原料都是一磅重,故名。
就把饼切开了!快吃吧——比什么都香。” “汤姆·林肯说,”乔治嘴里塞看满嘴的饼说,“他们家金妮的手艺比
你还高明呢。” “他们林肯家的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克萝大娘轻蔑地说。“我是
说,要跟我们家的人放在一起比的话。一般说来,他们还算是体面人家;可 是要讲究气派,他们连影儿都没有。就拿林肯老爷跟谢尔贝老爷比吧。哎 哟,天哪!还有林肯太太——她走进人家家里的气派,有我们太太那么落落 大方吗?真是派头十足啊,懂吗?去你的吧!别提林肯那一家子了!”—— 说罢,克萝大踉把头一甩,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可是,你自己不是也说过,”乔治说,“金妮是个出色的厨子吗?” “不错,”克萝大娘答道,——“可以这样说,家常便饭嘛,金妮还算 过得去,她的牛奶蛋糕做得还不错——土豆烧得也差不多——玉米饼可做得 不算特别好,不算太好;不过,也还差不多——可是,天哪!要讲高级一点 的手艺,她会做点什么呢?唔,她会做馅儿糕——不错,那她会做;可是皮 儿怎么样?她会把面发得那么又酥又脆吗?那么一入口就化,摆在那里象一 堆云彩吗?玛丽小姐出阁的时候,我到她们家去过,金妮带我看她做的喜 糕。你是知道的,金妮跟我很要好,我一句话也没说。可是,乔治少爷,得 了吧!咳,要是我做出那种喜糕来,我一个礼拜都会睡不着觉。哼,那些喜
糕实在不怎么样。”
“金妮自己恐怕还满以为做得不错呢,”乔治说。 “自以为不错!——可不是吗?那天她还傻头傻脑地在我面前卖弄那些
喜糕呢!——你不知道,问题就在这里,金妮不懂得啊。哼,他们那家子人
算得了什么!她又怎么会懂得呢!这不能怪她,哎,乔治少爷,你可是身在 福中不知福啊!”说到这里,克萝大娘不禁叹了口气,不胜感慨地翻滚着眼 珠子。
“克萝大娘,我心里对自己享的福,能吃到那些馅儿饼、布丁知道得太
清楚了。”乔治答道,“你去问问汤姆·林肯看,我哪一次碰到他不要大吹 一通!”
小少爷这几句俏皮话逗得克萝大娘倒在椅子上,捧腹大笑起来,直笑得
那张明晃晃的黑脸上直淌眼泪;她笑着笑着,一会儿逗乐地拍乔治少爷一 下,一会儿用手指头戳他一下,嘴里直说,去你的吧,又说他是个小精怪—
—说他简直要了她的老命啦,还说他早晚会送掉她的老命的;克萝大娘在作
这些血腥的预言时,每说一句就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而且愈笑愈厉害,愈 笑愈没有个完,以至于乔治真的有点担心起来,觉得自己的玩笑恐怕有点开 得太过火了,以后恐怕应该留点神,开玩笑“得有点谱”。
“你是这样跟汤姆说的吗?老天爷啊,你们这些小把戏真不得了!你对 汤姆这样吹了吗?天哪!乔治少爷,你不把人笑死才怪呢!”
“是的,”乔治说,“我跟他说,‘你去看看克萝大娘的焰儿饼,那才 地道呢!’我说。”
“可惜汤姆看不见啊,”克萝大娘大声道。汤姆的不知真情在克萝大娘 善良的心肠中激起了深切的同情。“乔治少爷,哪天你请他到这里来吃饭 吧,”她又说,“我一定不会让你丢脸的。不过,乔治少爷,你有福享,可 别觉得就高人一头啊。要知道我们享的福,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我们应该 永远记住这一点,”克萝大娘非常严肃地说。
“好,我打算下星期里头哪一天请汤姆到这儿来,”乔治说;“你把浑 身的功夫都使出来吧,克萝大娘,让汤姆看它个目瞪口呆。我们让他饱餐一 顿,叫他半个月都忘怀不了。”
“对,对——就这么办,”克萝大娘心花怒放地答道。“你瞧着吧。天 哪!我们家有几次酒席真叫人难以忘记!你还记得我们请诺克斯将军来吃 饭,那次我做的鸡肉大馅儿饼吗?那次为了馅儿饼的皮儿,我和太太还差点 没拌起嘴来呢。有的时候我实在摸不透那些太太小姐们的心思,人家肩膀上 挑着那么重的担子,可以那么说吧,一本正经地忙着干活呢,她们却在旁边 晃来晃去,乱出主意!天哪,那天太太吩咐我这么做,那么做;后来我实在 有点冒火了,就说,‘哎,太太,看看你这双又漂亮、又白净的手吧,细长 的手指头上戴满了金光闪闪的戒指,娇嫩得象滴着露水的白百合花;再看看 我这双又粗又黑的大手,难道你不懂得上帝的意思就是叫我做馅儿饼的皮 儿,叫你在客厅里呆着吗?’嘿!乔治少爷,我那天就能放肆到那个地 步。”
“后来妈妈怎么说呢?”乔治问道。 “怎么说?——唔,她眯起那双清秀的大眼睛笑着说,‘好吧,克萝大
娘,我看还是你说得对,’说完之后,就回客厅里去了。我那么放肆,她应 该砸烂我的脑爪子才对;不过,事情的确是这样——太太小姐们在身边,我 就什么都干不了!”
“嗯,你那桌酒席办得真漂亮——我记得大家都这么说来着,”乔治
说。
“是吗?我那天不是藏在餐厅后面吗?我不是看见诺克斯将军接连三次 把盘子递过去,请太太给他添馅儿饼吗?——他还说,‘谢尔贝太太,你家 厨子的手艺真高明。’天哪!我乐得肚子都快炸啦。”
“诺克斯将军对吃的真在行,”克萝大娘挺起胸来,得意扬扬地说,
“将军真是个好人!他家是弗吉尼亚州的大户人家。诺克斯将军的识货劲儿 真能比得上我。你不知道,乔治少爷,馅儿饼备有各的特点;并不是人人都 懂得其中的奥妙,可是诺克斯将军懂得;我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懂得。是 的,他懂得其中的奥妙!”
这时,乔治已经撑到连多一口都吃不下的地步(在不寻常情况下,连孩
子都能达到这种地步),因此,才有闲工夫注意到对面角落里,那一堆鬈发 的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饥肠辘辘地望着他们吃饼子呢。
“喏,摩西,彼得,”乔治叫道,一面掰下大块大块的饼子扔给他们。
“你们也想吃,是不是?克萝大娘,给他们再烙几张吧!” 于是乔治与汤姆就到壁炉旁边,各自找张舒适的椅子坐下,一方面克萝
大娘又烙了一大堆饼,把小娃娃抱在怀里,自己边吃边喂她;另外给了摩西 和彼得些饼子;他们似乎喜欢一面吃,一面在桌子下面打滚,或是彼此呵 痒,不时还扯扯小娃娃的脚趾头。
“哎,滚开点,好不好?”他们的母亲说;孩子们在桌于底下闹得太厉 害时,她偶尔心不在焉地往下面虚晃一脚。“家里有白种客人的时候,你们 放规矩点,行不行?别闹了,好不好?你们可得留点神儿,不然的话,乔治 少爷走了,我可得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这个可怕的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实在很难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 定的,由于它的含义太模糊,好象对那两个小顽童丝毫不起作用似的。
“天哪!”汤姆大伯说,“他们老是浑身发痒,总不肯老老实实呆 着。”
这时,孩子们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满手满脸沾满了糖酱,使劲地亲起 小娃娃来。
“滚你们的蛋!”妈妈一面说,一面推开他们鬈发的脑袋。“你们这样 亲娃娃,待会儿全得粘成一团,扯都扯不开了。快到井边去洗洗吧!”训了 一顿之后,克萝大娘“啪”地一声给了他们一个震耳欲聋的响嘴巴,打得那 两个小家伙更加笑个不止,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了。一出大门,他们越发乐 得尖声怪叫起来。
“你见过这种讨厌的小鬼吗?”克萝大娘一面怡然自得地说,一面掏出 一块专为临时应急的旧毛巾,从破茶壶里倒了点水在上面,然后擦掉娃娃脸 上和手上的糖酱;擦得娃娃满脸发光之后,就把她搁在汤姆怀里,自己赶紧 去收拾桌子。那婴儿一会儿揪汤姆的鼻子,一会儿抓他的脸,一会儿又用胖 小手玩弄汤姆的头发;她最喜欢的似乎还是最后这种游戏。
“你看这小家伙多乖!”汤姆一面说,一面把她放得远一点,好看看她 的全貌。接着,他站起身来,把娃娃放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驮着她一蹦一 蹦地跳起舞来,乔治少爷则在一旁用手绢逗她。这时摩西和彼得也都回来 了,在她背后狗熊似地吼叫着,后来克萝大娘直说吵得“她的脑袋都快掉下 来了”。据她自己说,这种“外科手术”在她家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她的话 丝毫也没有把他们的喧嚣声平息下去。他们嚷啊,跳啊,翻筋斗啊,直闹得 自己精疲力竭,才慢慢安静下来。
“好啦,闹完了吧!”克萝大娘说,一面把一张粗糙的小四轮床①从大
床底下拉了出来;“来,摩西,彼得,上床吧;我们快要聚会了。” “嗯,妈,我们不想睡,我们要看看祷告会——祷告会好玩极了,我们
喜欢祷告会。”
“得了,克萝大娘,把小床推进去,让他们呆着吧!”乔治果断地说, 一面给四轮床推了一把。
克萝大娘看见有人说情,乐得把四轮床推进去,嘴里说,“好吧,也许
祷告会对他们有点益处的。” 屋里的人立刻开了个全体会议,商量着布置会堂和安排座位的事。 “椅子怎么办呢?我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克萝大娘说。一个礼拜一次
的祷告会一向都是在汤姆大伯家举行,椅子也向来就不够,所以这次也总会
有办法可想的。 “上礼拜彼得老大爷唱诗时把那把最破的椅子的两条腿都给唱断了,”
摩西提醒道。 “去你的吧!我看准是你们给拆掉的;一定是你们捣的鬼,”克萝大娘
说。
“喏,这样靠墙放,还能站得住,”摩西说。 “可决不能让彼得大爷坐,因为他唱起诗来老挪动椅子。那天晚上他差
不多把椅子从屋子这头,挪到那头去了,”彼得说。 “嗳呀!就让他坐这把椅子吧,”摩西说。“他一坐下就会唱的,‘来
吧!圣徒和罪人,细听我来讲,’接着,就会扑通一下摔下去的。”——摩
① 四轮床,一种有四个轮子的矮床,可以推到大床底下;一般是为仆人和孩子而设的。
西一面说,一面把那场想象中的灾祸表演给大家看,先是用鼻音惟妙惟肖地 模仿彼得老头子的腔调,随后便一下子摔倒在地板上。
“得啦,规矩点,行不行?”克萝大娘说。“你怎么不害臊呢?” 乔治少爷却随着那小淘气一起哄笑起来,并且口口声声说摩西真是个
“怪物”,因而克萝大娘的告诫也似乎失去了效用。 “我看,老头子,”克萝大娘说,“你还是把那两只木桶搬进来吧。” “妈妈的木桶就跟乔治少爷在圣书里念到的那个寡妇的坛子①一样——
真有灵验,”摩西轻轻对彼得说。 “上礼拜有一个木桶中间凹下去了,”彼得说,“大家正唱着诗,一下
子全都陷了下去;那回可不灵了吧?” 摩西和彼得在一旁窃窃私议的当儿,汤姆大伯已经把那两只木桶滚进
来,两边塞上石头,把木桶稳住了;然后在两只木桶上面,架上一块木板。 另外又把几个木盆和水桶倒过来;把那几把摇摇欲坠的破椅子收拾了一下, 这才算布置就绪。
“乔治少爷念《圣经》念得美极了!我知道他一定愿意留在这里给我们 念的,”克萝大娘说;“这样好象更有趣一些。”
乔治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因为凡是能出风头的事,孩子们总是乐意干 的。
不多一会儿,屋子里便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会众,有八十高龄、白发苍苍
的长者,也有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小姑娘。人们谈论着一些毫无恶意的新 闻,诸如莎丽老大娘那块新红头巾是哪儿来的啊;莉西的主母准备等她那件 罗纱衣裳做好之后,就把她那件点子花的细布连衣裙给莉西啊;谢尔贝老爷 想另外买一匹栗色马驹,一定义会给地方上增添一匹好马了,等等。有几个 会众是邻近白人家里的仆人,得到许可前来参加祷告会,并且带来了许多精 彩新闻,都是主人家里和庄园上人们说的话和做的事。大家随心所欲地传递 着这些小新闻,跟上流社会中的情况毫无差别。
不多一会儿,人人喜爱的唱诗开始了。人们唱着一些热情奔放、精神振
奋的圣诗,尽管不少人带有鼻音,但即使这个缺点也不能使他们天赋的好嗓 子为之逊色。歌词有的是邻近教堂里流行的、脍炙人口的赞美诗,有的则是 从野外布道会上学来的,更为热烈,含义则更加模糊。
有一支圣歌唱得十分热烈而有力,它的副歌是这样的。
战死在疆场, 战死在疆场, 灵魂享荣光。
另外一支他们特别爱唱的圣歌,里面老重复着这样儿句话:
哦,我将归天去──君可愿与我结伴行? 君不见天使在召唤,催我快启程?
① 见《旧约圣经·列王纪上》,第十七章:“上帝降灾于基列地方,嘱咐先知以利亚往撒拉法去避灾,并
吩咐那里一个寡妇供养他,寡妇坛内只有一把面,瓶里只有一点油,但吃了许多日子,却取之不尽,用之 不竭。”
君不见那永恒世界黄金城?
另外还有好几首圣歌,里面不断提到“约旦河岸”、“迦南战场”和 “新耶路撒冷”①;因为黑人生性热情奔放、想象丰富,总是喜爱生动如画 的赞美诗和词句;他们唱诗时,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则欢天喜地地击掌握 手,仿佛他们已经完全登上了约旦河彼岸。
接着有几个人讲道、作见证,他们的话语间或和歌声混成一片,有一位 白发苍苍的老妪,早已干不了活了,但大家对她都很尊敬,把她当作一本记 载往事的史册那样看待。当下她站起身来拄着拐杖道:
“好啊!孩子们!好啊,我能再一次和你们见面,听到你们的歌声,真 是高兴极了。因为不知道哪一天,我就会归天去;不过,孩子们,我什么都 准备好了,我已经收拾好包裹、戴好帽子,只等马车来接我回去;有的时 候,我夜里好象听见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我随时都在等待着;你们也准备准 备吧。我告诉你们,孩子们,”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杖重重地敲着地板, “天国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孩子们,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啊,——你们不 知道——天国美极了。”说罢,那老人坐了下来,激动得泪流满面。这时会 众齐声唱道:
哦,迦南,光明的迦南! 我将启程前往迦南!
乔治少爷应邀念了《启示录》①的最后几章,中间不时有人赞美道: “真了不起!”“你听他念的!”“真想不到!”“果真有那一天吗?”
乔治是个聪明孩子,从母亲那里受到良好的宗教教育。他看见听众对他
大力赞赏,就不时插入一些自己的解说;乔治念《圣经》时态度严肃,因此 年轻人对他都非常羡慕,老年人都为他祈祷祝福;大家一致认为:就是“一 个牧师也不见得讲解得有他那么好”;都说,“这孩子真了不起!”
汤姆大伯是左近一带掌管宗教事务的长者。他生性重视灵性修养,加以
胸襟宽广,道德高尚,远非他的同类可与比拟,因此附近的黑人都把他当作 他们的牧师那样敬重他。他讲道时措词简洁、恳切而诚挚,就是对那些比他 受过更好教育的人,也会大有裨益的。可是他特别擅长的还是祈祷。他的祷 告淳朴感人,单纯诚恳,真是无与伦比;而且由于他经常引用《圣经》的语 言,内容就更为丰富。《圣经》的语言仿佛渗透了他的灵魂,融化在他的生 命之中,因而随时可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诚如一个虔诚的老黑人所说, “他祷告起来,直上天庭。”他的祈祷往往激起会众虔敬的感情,因而常有 被四面八方响起的应答声②淹没的危险。
这场戏在汤姆大伯的木屋里演出的同时,东家的客厅里演的却是迥然不 同的另一场戏。
那黑奴贩子和谢尔贝先生一起坐在前面说过的那间客厅里,桌子上摆着
① 约旦河,在基督教圣地巴勒斯坦;迦南,巴勒斯坦西部地名;耶路撒冷,巴勒斯坦首府;此处三者均指
天国而言。
① 《启示录》,《新约圣经》的最后一书。
② 礼拜堂中牧师作祈祷时,会众往往根据祈祷文对答响应。
文房四宝和几张单据。 谢尔贝先生正在点几卷钞票;点完之后,就推过去给海利,海利又照样
点了一遍。 “一点也不错,”黑奴贩子说。“现在,请在这些契纸上签字吧。” 谢尔贝先生急匆匆地接过卖契,签了字,就象要赶快结束一桩不愉快的
事似的;然后把契纸和钞票一起推给海利。海利当即从一只破旧的小提箱里 取出一张羊皮借据,瞟了一眼之后,把它交给谢尔贝先生。谢尔贝先生怀着 抑制住的急切神情,把借据接了过去。
“好啦,完事啦!”黑奴贩子一面说,一面起身。 “海利,”谢尔贝先生说,“我希望你不要失信,你对我保证过:不弄
清买主的来历,你决不把汤姆卖给他。” “可是,你不是已经那样做了吗?”黑奴贩子说。 “你明明知道我是出于迫不得已,”谢尔贝先生倨傲地答道。 “不错,可是我也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啊,”黑奴贩子说。“不过,我
一定尽量给汤姆找个好差使就是了。我决不会亏待他的,这点你可以完全放 心。我向来不是个狠心的人。”
尽管海利前次已经阐明过他的人道主义原则,谢尔贝先生还是对这些话 不太放心;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别的什么指望;因此,只得让那黑 奴贩子默默无言地离去,自己一个人吸起雪茄烟来。
第五章 描写黑奴易主时的感情
谢尔贝夫妇回到卧房,准备就寝。他躺在一把大靠椅上,正在拆阅下午 收到的几封信。他太太则站在镜子前面,正在把伊丽莎替她编织的复杂的发 髻梳伸;因为她适才发现伊丽莎脸色苍白,双目深陷,已打发她先去安息, 不必再侍候她了。她在梳头之际,不由想起早晨和伊丽莎的谈话,便转过脸 去漫不经心地问她丈夫道:
“我说,亚瑟,你今天拽到家里来吃饭的那个没有教养的家伙是谁 啊?”
“他叫海利,”谢尔贝一面说,一面在椅子上很不自在地转动了一下, 两眼还是牢牢地盯在信上。
“海利!他是什么人呀?他到这里干什么?” “呵,他是个做买卖的,上次我在纳捷斯的时候和他做过一笔生意,”
谢尔贝答道。 “单凭这么一点交往,他怎么就随随便便到人家家里来做客,还在人家
家里吃饭呢?” “唔,是我请他来的;我跟他有些账目要结算,”谢尔贝答道。 “他是个黑奴贩子吗?”谢尔贝太太问道,这时她发现丈夫的态度有点
尴尬。
“哎,亲爱的,你怎么会想到那上头去呢?”谢尔贝抬头问道。 “没有什么——只是吃完晚饭后,伊丽莎走进屋来,愁容满面、哭哭啼
啼地跟我说,你在跟一个黑奴贩子谈话,她听见那个人出价想买她的孩子—
—那小傻爪多好笑啊!” “呵,是吗?”谢尔贝先生说:接着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信。他装得专心
致志的样子,却没有留意信纸都拿倒了。
“事情总得说出来,”他暗自思忖道;“晚说还不如早说的好。” “我对伊丽莎说,”谢尔贝太太一面说,一面继续刷她的头发,“她担
这份心实在太傻了,我说你是从来不跟那班人打交道的。我当然知道,家里
的仆人你是一个都不打算卖的,更不用说卖给这么一个家伙了。” “是呵,爱密丽,”她丈夫说,“我一向是这样想,也是这么说的;可
是问题是我的买卖亏了本,没有其它办法可想啊。我看恐怕非卖掉几个仆人
不可了。” “卖给那个家伙吗?那绝对不行!谢尔贝先生,你这话当真吗?” “很抱歉,”谢尔贝先生答道,“我已经答应把汤姆卖给他了。”
“什么!我们的汤姆?——那善良、忠实的汤姆吗?——他忠心耿耿地 侍候了你一辈子啊!哎,谢尔贝先生——你还答应过给他自由呢——我们俩 对他说过都有一百遍了。嗳,现在我什么都能相信了——就连你会卖掉可怜 的伊丽莎的独生子小哈利我都能相信,”谢尔贝太太又伤心又愤慨他说。
“好吧,反正一切你都会知道的,事情正是如此,我答应把汤姆和哈利 一起卖给他。我真不懂,为什么人家天天在做的事,我一做你就对我大发雷 霆,仿佛我是个恶鬼似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两个呢?”谢尔贝太太问道,“即使非卖不 可,庄园上这么些黑人,为什么一定要卖他们呢?”
“因为他们可以比别人多卖点钱,原因就在这儿。如果你要这样说,我
可以另外挑选一个。那家伙肯出高价买伊丽莎,你是否愿意呢?”谢尔贝先 生问道。
“这个坏家伙!”谢尔贝太太咬牙切齿地骂道。 “就是啊,我怎么也不肯依他——我不肯卖是为了怕你伤心,所以我多
少还有几分功劳吧。” “亲爱的,”谢尔贝太太镇定下来之后说,“请原谅我,我太急躁了。
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所以感到十分意外;——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允许 我为这两个苦命人求个情吧。汤姆虽然皮肤是黑的,却是一个品性高尚而忠 实的仆人。谢尔贝先生,我深信:碰到危急关头时,他一定会不惜为你牺牲 性命的。”
“这点我相信——我明白——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实在是无能为 力啊!”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用度上紧缩一点呢?我宁愿自己刻苦一点。嗳!谢 尔贝先生,这些年来,我一直煞费苦心地想对这些纯朴、孤苦无助的黑人尽 到一个基督徒应尽的责任。我一直爱护他们、教导他们、照应他们,了解他 们点点滴滴的痛苦与快乐;而现在,我们如果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利,就 把汤姆这样一个忠实、可靠、心地善良的仆人卖掉,顷刻之间就夺去我们平 日里教他珍惜的一切,我以后在他们面前怎么还抬得起头来呢?我曾经教导 过他们要懂得天伦之间、父母、子女和夫妻之间的职责;现在我怎么能忍受 向他们公开宣布:我们完全不把天伦、骨肉之间的职责当一回事,尽管它比 金钱神圣得多呢?我对伊丽莎谈到过她的孩子——谈到过她作一个基督徒母 亲,对孩子应尽的责任,要她爱护他,为他祈祷,以基督教的方式培养他; 而现在,要是只为节省几个钱,你就夺去她的孩子,把他的灵魂和肉体一起 卖给一个目无神明、道德败坏的人,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跟他说过,一 个人的灵魂比全世界所有的金钱还要贵重;她如果看见我们反过来卖掉她的 孩子,她怎么还会相信我的话呢?恐怕一卖给人家,他的肉体和灵魂就全得 毁了!”
“爱密丽,你为这件事这样伤心,我很难过,实在很难过,”谢尔贝先
生说,“虽然我不敢说我的感情完全和你一样,但我还是十分尊重你的感情 的;不过,我现在认真地告诉你,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实在是束手无 策。爱密丽,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可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只有两 条路可走,要么卖他们两个,要么卖掉全部家业;不卖他们,就得卖所有的 人。我有一张抵押借据落在海利手里,不立刻还清这笔债,就得倾家荡产。 我搜搜刮刮,东挪西借,就差没有向人家磕头了——但还得把这两个人的身 价加进去才偿得清差额,因此我不得不忍痛牺牲他们。海利看中了那孩子, 他坚持要这样了结这件事,我的命运掌握在他手心之中,不得不依从他。如 果卖掉他们,你伤心成这个样子,难道把所有的人都卖掉还会使你更好受些 吗?”
谢尔贝太太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最后,她转过脸去以手掩面,朝着梳妆 台悲叹了一声。
“奴隶制是世界上最恶毒、最不吉祥的东西;这就是上帝给它降的灾 难!——既是奴隶的灾难,也是奴隶主的灾难!我真傻,满以为自己有本事 改变这个万恶的制度呢!在我们这种法律底下蓄养奴隶,是一种罪过。我一 向有这种看法──我从小就有这种看法;——皈依基督教之后,这种看法就
更强烈了;可是;我总以为我可以美化它——我总以为用仁爱、关怀和教 育,我可以使我家的黑奴日子过得比自由人还强——我太傻了!”
“哎!太太,你简直快要变成一个废奴派了。” “废奴派!如果他们对奴隶制了解得有我这么多,他们有得可讲呢!我
们可用不着他们来告诉我们;你是知道的,我一向不赞成奴隶制——一向就 不愿意蓄养奴隶的。”
“嗯,在这个问题上,你的见解跟许多虔诚而有智慧的人士却有所不 同,”谢尔贝先生说。“你记得有一个礼拜天B牧师讲的道吗?”
“我不愿听他讲的这种道;我希望B牧师永远不会再到我们教堂里来讲 道。牧师们对于罪恶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也跟我们一样拿它没法治——可 是他竟然还替它辩护!——我的良心完全接受不了,你不是也对那次讲道不 以为然吗?”
“嗯!”谢尔贝答道。“我看牧师们有时比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还要过 分呢。我们不敢说的,他们倒敢。我们凡夫俗子对好些事不敢明说,只能睁 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很多不对头的事,只得慢慢习以为常;万万没有想到 妇人家和牧师们却说得那么露骨,在谦虚和道德等问题上,他们走得比我们 还远呢,这是事实。现在,亲爱的,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吧,这是迫不得已的 事,而我也已经想尽了办法。”
“唔,唔!”谢尔贝太太心不在焉地答道,一面伸手去掏她的金表“我
连一件值钱的首饰也没有。”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说,“你看这只表能管点事 不?——买的时候很贵。只要能搭救伊丽莎的孩子,我愿意牺牲一切。”
“爱密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谢尔贝先生说。“这事使你念念
不忘,我的确很难过;但是,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爱密丽,问题是生米已 经煮成熟饭,卖契已经签了字,现在在海利手中;这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那家伙满可以叫我们倾家荡产的,现在我们总算摆脱了他的钳制了。如果你 象我这样了解那家伙的为人,你一定会觉得我们这次真是死里逃生啊。”
“他竟有这么狠毒?”
“唔,不一定是个狠毒的人,但是非常粗卤,——只晓得做买卖,赚 钱;——精明果断,踉阎王一样不讲情面,只要赚头好,连自己的亲娘都会 卖掉——其实不见得对那老婆子有什么恶意。”
“这个坏家伙现在竟成了忠实、善良的汤姆和伊丽莎的孩子的主人,是
吗?”
“唉,亲爱的,老实说,我也很难受;我实在不愿意再去想这件事了。 海利逼得很紧,明天就要来取货。我明天打算一清早就骑马出门去,说实在 话,我不能见汤姆;你最好也坐车到哪儿去走走,把伊丽莎也带走。趁她不 在家,把事情办完了就算了。”
“不,不,”谢尔贝太太答道;“我决不愿在这桩惨无人道的买卖里作 同谋或帮凶。我必须在他落难的关头去看看可怜的老汤姆。愿上帝保佑他。 至少他们会知道,他们的主母是同情他们,跟他们息息相关的。至于伊丽 莎,我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愿上帝饶恕我们!我们到底作了什么孽,叫环 境逼得这样走投无路呢!”
谢尔贝夫妇万万没有料到,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和他们的卧房毗连的是一间通往外面过道的大套间,谢尔贝太太打发伊
丽莎去睡觉的时候,伊丽莎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这个套间;于是,她就隐
藏在那里面,把耳朵紧贴着门缝,谈话的内容听得一字不漏。 人声消逝之后,她才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离开套间。她两颊苍白,全
身发抖,面容严峻,双唇紧闭,跟平日那个温柔、羞涩的伊丽莎真是判若两 人。她小心翼翼地出了套间的门,在主母房门口停留了一下,举起双手,默 默地祷告。然后转身轻轻溜回自己的卧房。这是一间安静而整洁的屋子,跟 主母的卧房都在楼下。这边有一扇爽朗向阳的窗子,平日她老爱坐在窗前一 面唱歌,一面做针线活;那儿也有一个小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籍和几样精致 的小玩艺儿,都是圣诞节得来的礼物;她简单的衣着都在壁橱里和衣柜里放 着——总而言之,这就是她的家;而且一般说来,还算是个幸福的家。床上 躺着她在睡梦中的孩子,长长的鬈发,蓬乱地覆在那张天真的小脸上,红红 的嘴唇微微张着,两只胖胖的小手搁在被窝外面,脸蛋上挂着一丝明朗的微 笑。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东西!”伊丽莎说;“他们把你卖了,可是妈 妈一定要搭救你!”
没有一点眼泪滴落在孩子的忱头上;一个人在这危急的关头,已经无泪 可流。内心只是滴着血,默默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着血。伊丽莎拿起纸 笔,匆匆写道:
“太太啊!亲爱的太太!请你万勿认为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请你千万不要怨恨我。今 天晚上你和老爷谈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我必须搭救我的孩子,你一定不会责怪我吧!愿上 帝保佑你,赐福给你这个好心人。
伊丽莎急忙折好信,写好信封,然后走到衣橱边,替孩子收拾了一个小 包裹,用手帕牢牢系在腰间;慈母的心真是无微不至,即使在这种危急关 头,还惦记着在小包裹里放上一两样孩子最心爱的玩具,并且另外留出一只 花花绿绿的八哥,以便在必须叫醒他的时候逗他玩,要唤醒那酣睡中的孩子 实在有点费劲;不过叫了几次之后,他终于坐了起来,玩弄着八哥;同时他 母亲连忙戴上帽子,披上头巾。
“妈妈,上哪儿去啊?”当他母亲拿着他的小外衣和小帽子走到床边
时,哈利问道。 他母亲走过去,非常严肃地望着他的眼睛时,他立刻就猜到一定是出了
什么意外事情。
“轻点,哈利,”她说,“别大声说话,人家会听见的。有一个坏蛋要 来把小哈利从妈妈怀里抢走,在黑夜里把你带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可是妈 妈决不让他这样做——妈妈给小宝贝戴上帽子,穿好衣裳,带你逃走。这 样,那恶人就捉不到你了。”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经把孩子简单的行装穿戴完毕。然后把他抱在怀 里,轻轻叮嘱他千万不要作声。她打开面向前门廊子的门,轻手轻脚地溜了 出去。
那天夜晚繁星满天,寒气袭人;母亲用头巾把孩子裹得严严的;孩子模 模糊糊意识到一种恐怖气氛,因而一声不响,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
廊子的尽头躺着一只高大的纽芬兰种狗,名唤布鲁诺。伊丽莎一过去, 它就站起身来,轻轻吠了一声。那只狗从小就是她心爱的游伴,所以当她低 声叫它的名字时,它就摇摇尾巴,准备跟她走;而那简单的狗脑袋里,却显
然弄不明白她何以如此不检点,深更半夜还要外出。它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一 行动似乎有点不正常、不谨慎,因而感到进退为难;因为伊丽莎悄悄向前奔 走时,它不时停下来,时而怅惘地望望她,时而望望大宅子;最后仿佛想通 了,才又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不多一会儿他们来到汤姆大伯茅屋的窗子 前。伊丽莎站住了脚,在玻璃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由于唱诗的缘故,汤姆大伯家的祷告会拖得很晚才散。后来汤姆大伯自 己也兴致勃勃地独唱了几首很长的赞美诗。结果弄到十二点多钟,他和他的 贤内助都还没有安息呢。
“天哪!那是谁啊?”克萝大娘猛不防地叫道,一面连忙掀起窗帘。 “啊呀!那不是丽茜①吗?老头子,披上衣服吧,快点!——还有老布
鲁诺在那儿到处乱抓呢。怎么回事啊?我去开门去。” 她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把门打开。汤姆大伯仓卒间早已点起牛油蜡烛,
烛光立刻映射到那逃亡者憔悴的面孔和慌张的眼睛上。 “上帝保佑你!——丽茜,你的脸色真叫人害怕!是不是病了?要不就
是出了什么乱子?” “汤姆大伯,克萝大娘,我要逃走了,带我的孩子逃命去。老爷把他卖
了!” “把他卖了?”夫妇俩举起双手惊呼道。
“是的,把他卖了!”伊丽莎坚定地说;“我今天晚上走进套间里,听
见老爷跟太太说,他把我家哈利和你,汤姆大伯,一起卖给一个黑奴贩子 了;老爷说今天早晨他准备骑马出门去,那家伙今天就会来要人!”
伊丽莎说这番话时,汤姆一直举着双手,眼睛睁得老大,站在那里象在
梦里一样。当他慢慢明白过来时,与其说是坐在、还不如说是倒在他的旧椅 子上,脑袋一直垂到膝盖上面。
“老天爷!可怜可怜我们吧!”克萝大娘喊道。“难道真有这种事!他
有什么差错,老爷要把他卖掉啊?” “他什么差错也没有——不是为了这个。老爷不愿意卖人;太太呢!—
—她一向心肠好。——我听见她替我们求情央告,可是老爷说没有办法;他
欠这个人的债,不得不听人家摆布;他如果不还清这笔债,就得把整个庄园 和所有的人都卖光,离开这里,是的,我听见他说,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 卖掉这两个人,就得把一切都卖光,那家伙逼得很紧。老爷说他很难过,太 太呢,啊呀!——你没有听见她说的话!象她这样的基督徒,这样的天使心 肠,真是世上少有。我这样离开她实在是罪过;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她自己 说过,一个人的灵魂比整个世界都宝贵;这个孩子有个灵魂,要是我让人家 把他买去,谁知道他会落个什么下场呢?这样做肯定是对的;即使不对,我 也不得不这样做,只有求上帝饶恕我了。”
“啊呀,老头子啊!”克萝大娘说,“你为什么不也逃走呢?难道要等 人家把你卖到南方去吗?那地方不是把黑人累死,便是把他们活活饿死,我 是宁死也不到那种地方去的!现在还来得及啊!——赶快跟丽茜一起走吧!
——你不是有一张可以自由走动的通行证吗?快点动手准备吧!——我来给 你收拾东西。”
汤姆慢慢抬起头来,凄楚而镇静地向周围望了一眼说道:
① 丽茜,伊丽莎,都是“伊丽莎白”的爱称。
“不、不——我不走,让伊丽莎走吧!——这是她的权利!我决不会说 半个不字——要她留在这里是不近人情的;可是你已经听见了她的话!要是 不卖我,就得卖掉庄园上所有的人,老爷就得倾家荡产;那么,就卖我吧! 我相信别人受得了的,我也能受得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同时,他那宽阔 而结实的胸脯突然激烈地抽搐了一下,象是呜咽,又象是叹息。“老爷一向 觉得我靠得住,我绝对不能使他失望。我在老爷面前从来没有失过信,也从 来没有利用通行证做过什么欺骗老爷的事,而且永远也不会这样做。要是让 老爷倾家荡产,卖尽当光,还不如把我一个人卖掉的好。克萝,这事不能怪 老爷;而且,他以后会照应你和可怜的??”
说到这里,汤姆转过头去向那张挤满了鬈发的小脑袋的四轮床望了一 眼,不禁悲痛欲绝。他靠在椅子背上,两只粗大的手掩着脸,以低沉、嘶哑 的声音剧烈地呜咽着,以致椅子都为之震动起来。豆大的泪珠儿从他的手指 缝里滴落到地板上。这种眼泪啊,先生,就是你在死去头胎儿子、扶棺痛哭 时的那种眼泪啊!这种眼泪啊,太太,就是当你听着你奄奄一息的婴儿在凄 惨地哭号时,你自己洒下来的那种眼泪啊!先生,因为他是人——你也是个 人;太太,尽管你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珍珠翡翠,你也不过是个人而 已。而且在人生的大灾大难面前,你们所感到的悲痛,也是完全一样的啊! “唉,”伊丽莎站在门口说,“我今天下午还见到我丈夫,那时还不知 道会发生这种事呢。他们把他逼得无路可走,他今天和我说,他打算逃走, 请你们尽量想办法替我捎个信给他,告诉他我是怎么走的,为什么要走;并 且告诉他,我要想办法逃到加拿大去。请你们一定转达我的爱情,对他说, 如果我从此永远见不到他的话——”说到这里,她转过脸去,背向他们站了 半晌,然后用嘶哑的声音接下去说,“告诉他要尽量做个好人,将来到天国 相会吧!把布鲁诺唤进来吧,”伊丽莎又说,“把它关在屋里,可怜的畜
生!决不能让它跟着我。”
接着,彼此又叮咛了一番,洒了几把眼泪,简短地告别和祝福之后,她 便紧紧抱着她那又诧异、又惊惶的孩子,悄悄地走了。
第六章 发 觉
谢尔贝夫妇当晚一直谈到深夜,上床后又未能立即入睡;因此,第二天 早晨起得比平日迟了些。
“伊丽莎怎么还不来呢?”谢尔贝太太说。她已经拉了好几次铃,却不 见任何动静。
谢尔贝先生正站在穿衣镜前面磨剃刀;这时房门开了,一个黑孩子端着 剃胡子的热水走进屋来。
“安第!”谢尔贝太太说,“到伊丽莎房门前去跟她说,我已经拉了三 次铃了。可怜的姑娘!”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安第不多一会儿就回来了,吓得两眼瞪得老大。
“天哪!太太,丽茜屋子里的抽屉全都敞开着,东西扔得乱七八糟;我 看她准是逃走了!”
谢尔贝夫妇这时恍然大悟过来。他大声说: “这么说,她是起了疑心,所以逃走了。” “谢天谢地,”谢尔贝太太说,“我看恐怕是的。” “太太,你在说些什么傻话啊!万一真是这样,我可真为难哪。海利明
知我不愿意卖这个孩子,他会疑心是我纵容她逃走的。这可有碍我的名誉
啊!”说罢,谢尔贝先生就急忙走出去了。 接着,奔跑声、惊呼声、门开户闭声不绝于耳,肤色深浅不一的黑面
孔,不断在各处闪现,这样忙乱了有一刻钟之久。只有一个人本来对这件事
可以提供一点线索,那就是主厨克萝大娘,但她却守口如瓶。一层浓厚的阴 影笼罩着她那张一向很明朗的面孔。她默默无言地做着早餐用的饼干,仿佛 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周围这一切骚乱。
过了一会儿,十几个淘气的小鬼象一群乌鸦似的盘踞在前门廊子的栏杆
上,人人都想抢先把这个倒霉的消息告诉那位陌生的客人。 “他准会气得什么似的,”安第说。 “他不破口大骂才怪呢!”小黑炭杰克说。 “可不是吗,他可爱骂人啦!”鬈发的曼蒂说。“昨天吃饭的时候,我
就听见他骂来着。这事儿我都听见了,因为我钻在太太放那大罐的那间小屋
子里,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说罢,曼蒂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神气,得意 扬扬地踱来踱去;其实她跟一只小黑猫一样,根本不懂她听见的话是什么意 思;并且她还忘了告诉大家,虽然在上述时间内,她的确是躲在那些大罐中 间,却一直在那里睡大觉呢。
最后,当海利脚登带马扎子的马靴出现时,前门廊子上那群小顽童,都 争先恐后地向他报告这个坏消息。不出他们所料,海利果然破口大骂,骂得 又流利、又热呼。在前门廊子两边夹道欢迎他的那些小把戏们听了不由心花 怒放,一面左躲右闪地避开海利的马鞭。接着,一声呼啸,全都栽倒在廊子 前面枯萎的草坪上,一个个五岳朝天,叠成一堆,嘻嘻哈哈地笑个没有完, 嘴里还拼命叫嚷着。
“这帮小鬼,可别落在我手里!”海利咬牙切齿地嘟哝道。 “可你就是抓不住他们啊!”安第等海利渐渐走远,听不见他说话的时
候,便趾高气扬地作了个手势说,并且还在那倒霉的黑奴贩子背后做了一连 串难以描绘的鬼脸。
“我说,谢尔贝,这可太不成话了!”海利闯进客厅,劈头就说,“看 样子是那婆娘带着孩子逃跑了。”
“海利先生,谢尔贝太太在这儿,”谢尔贝先生说。 “对不起,太太!”海利略略欠身道,但依旧满脸怒容。“可是,我还
得再说一遍,这事太不象话了。这消息确实吗,先生?” “先生,”谢尔贝先生说,“如果你要跟我打交道,就必须遵守一点上
流社会的礼节。安第,把海利先生的帽子和马鞭接过去。请坐,先生。不 错,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要么是那年轻女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要么 就是有人对她走漏了风声。总之,这件事惊动了她,因此她便带着孩子连夜 逃走了。”
“说实在话,我本来指望你会公公道道做这笔生意的,”海利说。 “什么,先生!”谢尔贝先生突然转过身来,面对海利说。“你这话是
什么意思?谁要是怀疑我的信用,我对他可只有一种答复。” 那黑奴贩子听了这活,不免有点畏怯,因此略略压低了嗓门说,“人家
公平交易地做了这笔生意,结果却上了这么个大当,实在有点受不了。” “海利先生,”谢尔贝先生说,“我要不是觉得你这样怨气冲天还情有
可原的话,你今天早晨这样鲁莽无礼地闯进我的客厅来,我是决不能容忍 的。由于事关脸面,我必须向你说明这一点:我决不允许你对我指桑骂槐, 好象我跟她串通一气,故意做这种欺骗人的事。尽管如此,我觉得有责任尽 力帮你的忙。我的马匹和仆人都可以供你使用,去追回你的人来。总而言 之,海利,”他一变刚才那种严峻而冷冰冰的口吻,象平常那样随和而坦率 地说,“你最好还是心平气和一点,先吃点早饭,然后再来想办法。”
这时谢尔贝太太起身说,她另有约会,不能在家里吃早饭,委派了一个
彬彬有礼的第一代混血女仆代为照料两位先生的咖啡之后,就出去了。 “嫂夫人对小弟好象一点也不喜欢,”海利勉强装出亲热的样子说。 “我听不惯人家这样随便谈论我的妻子,”谢尔贝先生冷冰冰地说。 “对不起;我只不过开开玩笑而已嘛,”海利勉强装出一副笑容道。 “有些玩笑令人听了不大痛快,”谢尔贝道。 “见他妈的鬼!我在契纸上一签了字,他就这么放肆起来了!”海利喃
喃自语道,“打昨天起,他就神气起来了!”
朝廷上任何一位首相的下野也比不上汤姆遭到厄运的消息在庄园上的黑 人中引起的波动那么广泛。到处可以听到人们在纷纷议论;大宅子和庄园上 的生活都为之停了摆,大家都在推测着这件事的后果。伊丽莎的出走(这是 庄园上空前未有的事),也是轰动一时的重大事件。
黑山姆(由于他比庄园上所有黑种子孙还要黑三分,因而得名)正从各 个方面及其发展方向深刻地寻思着这件事。他的看法全面而有远见,并且密 切结合自己个人的利益,即使在华盛顿的任何具有爱国精神的白种人,也要 自叹弗如的。
“世界上不会有对人人都不利的坏事,没有错,”山姆自作聪明地说, 同时把裤子往上提一提。他的背带掉了一个扣子,他就巧妙地用一枚钉子来 代替,并且对自己这个具有机械天才的办法感到颇为得意。
“可不是吗,世界上没有对人人都不利的坏事,”他重复道。“现在, 汤姆下台了——当然就得有一个黑人上去补他的缺;我这个黑人为什么就不 行呢?——就是这个主意。汤姆骑着马到处蹓跶,靴子擦得亮亮的,口袋里
带着通行证,一副神气活现的派头——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呢?我说,为什 么山姆就不行呢?——我真不明白。”
“嗨,山姆——喂,山姆!老爷要你把比尔和杰利找回来,”安第打断 了山姆的独白说。
“嘿!出了什么事啊,小家伙?” “你还不知道吗?丽茜带着孩子开小差了。” “你简直是有眼不识泰山!”山姆以极端傲慢的口吻说。“我比你知道
得早得多呢。别把我当傻瓜啦!” “好吧,不管怎么说,老爷要你把比尔和杰利马上套好,我们还得跟海
利老爷去追丽茜呢。” “太好了!真是时来运到!”山姆说。“现在可得请山姆出马啦!这种
事非山姆不可,看我抓得住她不;我得显点本事给老爷看看!” “啊!可是,山姆,”安第说,“你还是多考虑一下的好,因为太太可
不愿意我们抓住她呢!” “噢!”山姆两眼睁得老大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呢?” “我今天早晨给老爷送剃胡子水时,亲耳听见太太说的,她打发我去看
看丽茜干吗还不去给她梳头;当我告诉她丽茜逃走了的时候,她立刻站起来 说,‘谢天谢地!’可把老爷气坏啦,他说:‘太太,你说些什么傻话 啊?’可是,到头来老爷还是得听太太的。他们的脾气,我可摸透了——遇 事还是站在太太这边的好,准没有错。”
黑山姆听了这席话,不禁搔了搔鬈发的脑袋。他那脑瓜子里虽然并没有
多少深奥的智慧,却蕴藏着大量俗语所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观点(这 种观点在全世界各民族和各国的政治家中需求很广);因此,他一面停下来 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一面又把裤子往上一提——这是他在考虑疑难问题 时,经常用来帮助思维的办法。
“这个世界上的事真是难以捉摸啊,”他最后说。
山姆说话时,活象一位哲学家,特别加重“这个”二字,仿佛他在各种 不同的世界里都有过丰富的阅历,从而得出了这个明智的结论。
“我还以为太太一定会叫我们走遍天涯海角去把丽茜找回来呢,”山姆
若有所思地说。 “不错,”安第说;“可是,你这个黑炭,你怎么这么糊涂呢!太太可
不愿让这位海利老爷得到丽茜的孩子啊;问题在这里呢!”
“噢!”山姆说,他那种难以形容的语调,没有亲耳在黑人中听见过的 人,是无法体会的。
“我一会儿再告诉你详细经过,”安第说,“现在,我看你最好马上就 去把马找回来——愈快愈好——我刚才听见太太在找你呢——你已经在这儿 鬼混了半天啦!”
山姆听了这话,才赶快找马。不多一会儿,他又回来了,骑在马上得意 扬扬地向大宅子飞跑而来;比尔和杰利还一味跑着呢,他却出其不意地灵活 地滚下马鞍,一阵旋风似地把它们拉到马桩旁边。海利骑的是一匹容易受惊 的小马,这时吓得畏畏缩缩,乱蹦乱跳,拚命想挣脱桩绳。
“哈哈!”山姆说;“吓坏了,是不是?”黑脸上流露出好奇和恶作剧 的微笑。“等我来收拾你吧!”他说。
院子里有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掬子树,遍地都是三菱形、犀利的小掬子。
山姆拾了一颗掬子,走到小马身边,又摸又拍的,好象是哄它镇静下来。然 后假装整理马鞍,巧妙地把那颗犀利的小掬子偷偷塞在马鞍下面。只要在马 鞍上面稍加压力,就会立刻刺痛小马敏感的神经,却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伤 痕。
“喏!”山姆自鸣得意地翻着眼珠子笑道;“收拾好啦!” 这时,谢尔贝太太在阳台上出现了,招手叫山姆过去。山姆早已拿定主
意,要好好向主母献献殷勤,就象圣詹姆士宫①或是华盛顿那些求官觅爵的 人一样。
“山姆,你干吗耽搁这么半天?我不是吩咐安第来催你快点吗?” “我的天哪,太太,山姆说,“两匹马可不是一下子就抓得住啊;它们
一直跑到南边的草坪上去了,天晓得到哪儿去找它们!” “山姆,我得跟你说多少回别老说‘我的天哪!’‘天晓得!’这种话
呀。这是罪过的。” “啊呀,老天爷,我忘记了,太太!以后再也不说了!” “哎!山姆,你又说了。” “是吗?啊呀,天哪!我是说——我不是故意说的。” “山姆,你可得留点神哪!” “您让我喘口气,太太。我再好好从头说起。我一定特别留神。”
“好吧,山姆,你去给海利先生带路,帮帮他的忙。山姆,你可得小心
那两匹马啊!上礼拜杰利的腿有点瘸,你是知道的;别骑得太快了。” 谢尔贝太太说到后面这几句话,声音放得很低,但语气却非常郑重。 “您放心吧,太太!”山姆意味深长地翻着眼珠子说;“天晓得!啊 呀!就算我没有说!”他突然屏住了气,做了个惊惶失措的、可笑的手势, 把主母惹得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了。“是,太太,我一定小心照应这两匹
马!”
“我说,安第,”山姆回到掬子树下的马桩边说,“我看等一会儿那位 老爷出来上马的时候,那匹马很可能会把他摔下来。你不知道,安第,有的 马就是这种脾气,”山姆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头在安第腰间戳了一下,十分 露骨地给了他一个暗示。
“噢!”安第立即会意地答道。
“你要知道,安第,太太是想拖延时间——这是任何人可以看得清清楚 楚的。我来帮她点忙吧。喏,你听着,我们把这些马都解开,让它们从这儿 一直往那头树林里跑。这么一来,我看海利老爷一下子就动不了身子。”
安第咧开嘴笑了。 “明白吗?”山姆说,“明白吗?安第,要是海利老爷的马真的犯了性
子,乱蹦乱跳起来,我们就放开自己的马去给他帮忙。对,我们可得帮他的 忙啊!”说罢,山姆和安第把头往后一仰,轻轻地、纵情地笑了起来,直笑 得手舞足蹈。
正在这当儿,海利从前门廊子上出来了。他刚才喝了几杯上等咖啡,似 乎心平气和了些,出来时有说有笑,心情大致已恢复原状,山姆和安第摘了 几张残缺不全的棕榈叶(他们一向拿棕榈叶当帽子戴),飞也似地跑回马桩 旁边,准备“给老爷帮忙”。
① 圣詹姆士宫是英国伦敦的王宫。
山姆很灵巧,把棕榈叶的边理得平平整整、叶梗四面撒开,一根根笔直 向上立着;那种不可一世的自由和大无畏气派,与任何斐济①酋长相比,也 决不逊色;安第则因帽边已残缺无遗,便敏捷地把帽子的圆顶啪地一下盖在 头上,自鸣得意地左顾右盼,仿佛是说,“谁说我没有帽子?”
“嗨,伙计们,”海利叫道,“利索点,我们得抓紧时间啦!” “一点也不错,老爷!”山姆应道。他一只手把缰绳递给海利,一只手
扶着马镫,安第则在一旁解开另外那两匹马。 海利一跨上马鞍,那匹烈性子的小马就突然从地面腾空而起,把它的主
人抛出一丈多远,趴在柔软的草地上,山姆拼命叫嚷起来,立即纵身跳过去 抓小马的缰绳,不料前面提到的尖利的棕榈叶刺痛了马的眼睛,当然丝毫也 不能平息小马狂乱的神经。它猛地把山姆掀翻在地,目中无人地嘶鸣了两三 声,后脚使劲往空中一蹴,就朝草坪低处疾驰而去了。这边安第根据戳契, 松开了比尔和杰利,又使劲呼哨了几声,使它们更快地跟在后面飞跑而去。 接着,人们便乱成了一团。山姆和安第边追边嚷——到处是狗吠声——麦 克、摩西、曼蒂、芳尼以及庄园上所有的男女孩童也拼命来凑热闹,一个个 兴高采烈地追逐和拍手,嘴里嚷个不休。
海利骑的是匹白马,性子烈,跑得快,在这种热闹场面下,劲头似乎特 别大。前面可供它驰骋的是一片差不多有半英里路长的草坪,渐渐向下倾 斜,坡下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它先让后面的追兵赶上来,等他们离它近在咫 尺时,却突然纵身一跃,大吼一声,俏皮地往林木深处的小径飞驰而去。山 姆存心就不打算抓住那匹马,准备等到适当的时机再说;——可是他在这场 追逐中却委实表现得英勇无匹,只要哪匹马稍有被抓住的危险时,山姆的棕 榈叶就会在哪里出现,就象狮心王②的宝剑,总是闪烁在战斗的最前方或是 酣战正烈之处一样。山姆往往向这种地方飞奔而去,嘴里嚷着,“快动手! 抓住它!”抓住它!”那种声势谁见了都会立刻抱头鼠窜的。
海利来回奔跑,嘴里骂个不休,急得直跺脚。谢尔贝先生在阳台上大声
发号施令,但是徒劳无益。谢尔贝太太站在卧房窗前,时而失声大笑,时而 感到惊异——但对这场混乱,心里多少已猜到了几分原委。
最后,直到十二点钟左右,山姆才骑在杰利背上凯旋而归,身边牵着海
利那匹马。那小马浑身是汗,眼睛炯炯有光,鼻孔胀得老大,说明它那股野 性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抓住啦!”山姆得意扬扬地喊道。“要不是我的话,它们早就跑得不
知去向了。可是我到底把它们抓往了!” “你啊!”海利粗声粗气地埋怨道,“要不是你的话,根本就不会出这
场乱子。” “我的天哪!老爷!”山姆深感委屈地说。“可我一直没停地在追啊,
直追得满头大汗呢!” “得啦!得啦!”海利说,“你这样瞎胡闹,差不多耽误了我三个钟头
了。快走吧,别再胡闹啦。” “咳,老爷!”山姆央求道,“难道你想把我们连人带马都累死吗?你
① 斐济,太平洋西南国名。
② 狮心王,英王理查一世的称号,于一一八九年率领十字军前往巴勒斯坦与土耳其人作战,欲从伊斯兰教 徒手中夺回圣地耶路撒冷。
看我们累得都快躺下来了,马也累得浑身是汗;我看,老爷,还是吃完中饭 动身吧。你那匹马也该刷一刷啊!你瞧它溅得满身是泥的;杰利的腿又有点 瘸。我看太太也一定不肯让我们这样动身的。老天爷保佑你,老爷,我们歇 一歇再走吧,准能追得上,丽茜走路一向很慢。”
谢尔贝太太在前门廊子上听见这番话,心中不免暗自好笑;这时,她决 定自己出面说几句话。她走上前去对海利的意外损失很客气地表示了关注, 并劝他吃了中饭再走,说是厨下立刻就可以开饭。
于是,经过再三考虑之后,海利勉强向客厅走去;山姆在他背后意味深 长地翻滚着眼珠子,一本正经地把马牵到马厩的院子里去了。
“安第,你瞧见他没有?瞧见他没有?”山姆进了院子,觉得比较安全 了,把马拴在桩上之后说。“天哪!你看他指手划脚,骂不绝口的,简直象 祷告会一样热闹。你以为我没有听见吗?老家伙,骂吧(我自言自语地 说);你是想现在要你的马呢,还是想等你自己抓住它呢(我说)?天哪, 安第,他那副样子现在好象还在我眼前呢。”山姆和安第靠在马厩墙上,笑 了个痛快。
“刚才我把马牵回来的时候,他气得那副样子才叫好看呢。啊呀,他心 里恨不得宰了我才痛快呢;可是我却站在那里装出一副低声下气、老老实实 的样子。”
“老天爷啊,我看见你啦!”安第说。“山姆,你真够老练的!”
“唔,还可以,”山姆说;“你看见太太站在楼上窗子前面没有?我看 见她在那儿直笑呢。”
“是吗?我一心在那儿跑,什么也没有看见,”安第说。
“我说,安第,”山姆说,一面认真地洗刷起海利的马来。“我养成了 一种叫做‘观颜察色’的习惯。安第,这是一种非常要紧的习惯。我劝你趁 现在年纪还轻就开始养成这种习惯。把后腿扶起来,安第。你要知道,安 第,一个黑人要是有了这种观颜察色的本领,那就与众不同了。今天早晨我 就看出了苗头。太太没有明说出来,我就猜透了她的心事;这就叫做观颜察 色啊。安第,我看这就是所谓有头脑。人的头脑生得各有不同,可是锻炼是 很重要的。”
“我看今天早晨要不是我帮你‘观颜察色’的话,你就不会把苗头看得
这样准了。” “安第,”山姆说,“你是个很有希望的孩子,这是没有疑问的,安
第,我非常佩服你;采纳你的意见,我并不觉得丢脸。安第,我们不应该瞧
不起别人。因为最聪明的人,有时也难免会栽跟斗。好,安第,现在我们上 大宅子去吧。我看这回太太会有点好东西给我们吃了,准没错。”
第七章 母亲的奋斗
伊丽莎离开汤姆大伯的小屋时,那种孤单、凄凉的景象,真是难以想 象。
丈夫的痛苦和危难,孩子的安危,交织在她心头。离开这生平唯一的 家,失去她所敬爱的恩主的庇护,加以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所冒的风险——这 一切使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还有,离弃自己所熟悉的环境——自己生长 的地方,往日嬉戏其下的树木,以及在欢乐的日子里,和自己年轻的丈夫傍 晚经常在其中并肩散步的丛林——这一切现在仿佛都在清澈而寒冷的星光下 责备她,问她离开这样一个家园之后,又能投奔何方?
然而母爱比一切都炽烈,在这大难临头之际,骤然爆发到了狂热的地 步。孩子原不算小了,满可以跟她一起走路;在无关紧要的情况下,她本来 会牵着他走的;可是现在,一想到把孩子从怀里放下来,她就感到不寒而 栗;因此,她匆匆向前赶路时,不由得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双手都微微有点 战栗。
她听见自己的脚踩在冻结的地面上吱吱响,不禁打了个寒战。遇到凤吹 草动,浮影飘忽,她就吓得脸无人色,立刻加紧脚步赶路。她暗自诧异何以 忽然之间自己力气这么大,因为她觉得怀中的孩子简直轻如鸿毛;而且每受 一次虚惊,那股鼓舞她前进的神奇的力量便与之俱增。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则 不时向上苍发出祈祷说,——“上帝啊,帮助我!上帝啊,救救我吧!”
母亲啊,如果是你的哈利,或是你的威利。明天早晨就要被一个凶恶的
人贩子夺去——如果你亲眼看见过那个人,亲耳听见卖契已经签了字,掌握 在他手里,而你只有午夜到黎明前的几个时辰可以带他逃命的话,你会走得 多快呢?你怀里抱着的小宝贝——他那昏昏欲睡的小脑袋靠在你肩膀上—— 满怀信心地用娇嫩的小手紧紧搂着你的脖子——你在那短短的几个时辰内能 走多少英里路呢?
孩子睡着了。起先,由于好奇和惊讶,他一直醒着。但是后来他一出
声,甚至呼吸得稍微重一点,他母亲就连忙制止他;而且再三叮咛他说,只 要他不作声,她就一定救得了他。所以他只好一声不响地搂住她的脖子,只 是当他发现自己在打瞌睡的时候,才问了一声:
“妈妈,我不用醒着吧?”
“不用,宝贝,你想睡就睡吧!” “可是,妈妈,要是我真的睡着了的话,你不会让他把我抓走吧?” “不会,愿上帝保佑!”他母亲答道;这时,她脸色变得愈苍白,那双
又大又黑的眼睛愈是明亮。 “一定不会吧,妈妈?”
“一定不会!”他母亲答道。她对自己这种肯定的口吻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她觉得仿佛说这话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附在她身上的什么神明似的。 随后,孩子就把瘦乏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不多一会就睡着了。那双小 手的暖气以及他喷在她脖子里的柔和的气息,给她的行动增加多少劲头和勇 气啊!仿佛那对她无限依赖、睡得正香的孩子,每次轻轻碰她一下,或是微 微动弹一下,就有一股电流把力量灌进她身体中去似的。精神对肉体的制约 是至高无上的,在一定时间之内,它能使肉体和精力不可战胜,使肌肉韧如 钢铁,使弱者坚强无比。
当她向前赶路的时候,田园、榛丛和树林的边缘,隐隐约约地从她身旁 闪过去。她不停地走,掠过一处处熟悉的地方,不敢放慢步伐,也不敢歇 脚;等到旭日东升,她已踏上了宽阔的公路,远离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了。
她往日常跟主母到俄亥俄河附近一个小村庄Τ村去走亲戚,因此对这条 路很熟悉。她在仓促之间想到的初步逃亡计划的轮廓,就是朝那个方向走, 渡过俄亥俄河;过河之后,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
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感觉特别敏锐。当公路上渐有车马来往,她 不由觉察到:自己急骤的步伐和仓皇的神色,一定会引起人家的注目和疑 心。因此就把孩子放下,整理了一下衣帽,然后以适当的速度,继续前行, 尽量不露出慌张的神色来。她的小包袱里装着一些糕饼和苹果,于是她就利 用苹果来加快孩子的脚步,不时把苹果滚到好几丈远的地方,孩子见了就拼 命向前追去;连续使用这个锦囊妙计,又使他们赶了好几英里路。
不多一会儿,他们走近了一片林地,树林中流着一条清澈的溪水。由于 孩子一会儿嚷肚子饿,一会儿又口渴,她就带他跨过篱笆,在一块可以当作 屏障的巨石后面坐了下来。她从小包袱里取出糕饼和苹果,给孩子当早饭 吃。孩子见她一点也吃不下去,心中又诧异,又难过。当他用胳臂挽住母亲 的脖子,把自己吃的饼子往她嘴里塞时,她不禁悲从中来,觉得有什么东西 梗住了喉咙。
“不,不,哈利宝贝!你不脱离危险,妈妈是吃不下东西的!我们还得
往前走,一直走到河边!”说罢,她连忙又走上公路,强制自己不慌不忙、 安步当车地向前行进。
她已远离家园,没有什么人认识她了。万一碰见一个熟人,她心想谢尔
贝夫妇宽厚的名声就是一张护身符,别人不致疑心她是一个逃亡者。何况, 她的肤色相当白,如果不仔细观察,谁也看不出她有黑人血统;她的孩子皮 肤也很白,因此,她们很容易平安无事地混过去。
在这种推测下,到了正午时分,她便在一间整洁的农舍门前停下来歇一
歇脚,并且准备给孩子和自己买点东西充饥;离家既已遥远,危险性也随之 减少;神经上那种不可思议的紧张程度也减轻了些,她猛然觉得又饿又累。 那农家的主妇是个和气而爱聊的女人;看见有个人可以攀谈攀谈,心里 十分喜欢;伊丽莎说她是到离这儿不远的亲戚家去作客,要住个把礼拜(她
巴不得自己说的全是真话)。那妇人家不假思索地信以为真。
太阳落山前一小时左右,伊丽莎走进了俄亥俄河边上的T村。尽管她脚 酸背痛,意志却依旧很坚强。她第一眼就是投向俄亥俄河,它象是约旦河, 横亘在她自己和自由的迦南中间。
那时正值初春时节,河里正在涨水,波涛汹涌;大块大块的浮冰在激流 中沉重地飘荡着。由于肯塔基州这边的河岸地势奇特,陆地向河面突出一大 块,因此大量浮冰淤积在河湾里,层层叠叠,一时形成一重屏障,挡住了上 游漂下来的冰块;这些冰块又被堵塞起来,形成一座起伏不定、铺满河面的 大浮桥,几乎一直展延到肯塔基州河岸边。
伊丽莎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暗自盘算着这种不利形势;她立刻就看出, 渡船不能照常开行。于是,便转身走进河边一家小饭店,想在那里打听一 下。
老板娘正在炉灶边忙着炒菜做饭,准备晚餐。当地听到伊丽莎温柔而凄 凉的话音时,立刻举着叉子,抬起头来。
“有事吗?”她问道。 “现在有到B村去的渡船吗?”伊丽莎问道。 “才没有呢!”那妇人答道。“渡船停开了。”
伊丽莎脸上沮丧与失望的神色打动了那妇人,因此她不禁好奇地问道: “你想过河去吧——是什么人病了吗?你好象很焦急。” “我有个孩子病得很危险,”伊丽莎答道。“我昨天晚上才得到信息;
今天老远赶来,就是想赶上渡船啊。” “啊呀,真是太不走运了,”那妇人家说。伊丽莎的话激起了她作母亲
的深切的同情心。“我真替你焦心。所罗门!”她朝窗子后面一间小屋喊 道。一个系着皮围裙、两手肮脏的汉子在门口出现了。
“我说,所尔①,”那妇人家说,“那个人今天晚上是不是要把那几桶 货运过河去?”
“他说只要没有多大危险,他想试试看。” “离这里不远有一个人,晚上要运一点货到对岸去,如果他有胆量的
话。他一会儿要到这儿来吃晚饭,你最好坐下来等他一下。这小把戏真讨人 喜欢,”那妇人家一面说,一面递给孩子一块饼。
可是孩子实在筋疲力尽,竟困倦得哭起来了。 “可怜的孩子!他没有走惯,我一路上老催着他赶路,”伊丽莎说。 “哦,把他抱到房间里来吧,”那妇人家说,一面推开一间小卧房的 门,里面有一张舒适的床铺。伊丽莎把疲乏的孩子放在床上,握着他的手, 直到孩子呼呼入睡。她自己却无心休息。一想起后面的追兵,她就五内如 焚,急着想向前逃命;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那阴郁汹涌、阻挡她奔向自由的河
流出神。
这里,我们不得不暂时把她们下,来谈谈跟踪在她后面的追兵。 尽管谢尔贝太太答应过立刻开饭,可是不久就很明显:自古以来,要做
成一笔生意,总得两厢情愿。因此,虽然海利亲耳听见谢尔贝太太下了命
令,而且至少有五、六名小使者去给克萝大娘传令,可是这位厨司大人却只 是没好气地哼了几声、甩了几下脑袋,照旧干着她的活,动作反而比平常更 悠闲、更琐碎。
说也奇怪,仆人中似乎普遍有一种印象:觉得耽误一点时间,主母决不
会见怪;更妙的是意外事件接踵而至,使工作不能顺利进行。有一个倒霉鬼 故意把肉汁碰倒了,于是又得小心翼翼、按部就班地重新做起肉汁来;克萝 大娘在一旁监督着,一面亲自一丝不苟地搅拌着肉汁。凡是有人催她快一 点,她就会抢白人家,说什么她“可不愿为了帮人家抓人,就把生肉汁端到 饭桌上去”。挑水的把水桶打翻了,又得重新到井里去汲水;另一个人凑热 闹,把奶油碰倒了。而且不时还有人嬉皮笑脸地到厨房里来传递消息,说 “海利老爷急得坐立不安,在窗子边和前门廊子上团团转呢!”
“活该!”克萝大娘忿忿地说。“他要不改邪归正的话,将来更得坐立 不安呢。等到他的主人①来传他的时候,那才叫他好看呢!”
“他一定会打入地狱的,没有错,”小杰克说。 “该!”克萝大娘严峻地说。“他伤别人的心伤得太多太多了——我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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