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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大伯的小屋





① 所尔是所罗门的爱称。
① 指上帝。

诉你们吧!”她搁下手里的活,高高举着叉子说,“就跟乔治少爷给我们念 的《启示录》里说的那样——圣坛底下有阴魂叫冤,求上帝替他们报仇雪恨
——上帝总有一天会听见的——一定会的。” 克萝大娘在厨房里威望很高,因此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这时中
饭已经开出去了,大家都闲着没事,就跟她聊起天来或听她讲话。 “这种人一定会永远打入烈火地狱,是不是?”安第说。 “要是我能亲眼看见才痛快呢,”小杰克说。 “孩子们!”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家不由吓了一跳。说话的原来是汤
姆大伯,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听见了大家的谈话。 “孩子们,”他说,“恐怕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永
远’是两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啊!孩子们;一想起来就叫人害怕——你们不应 该用这种字眼来咒骂人家!”
  “我们不会用这种字眼来咒骂别的人,我们咒骂的是人贩子呀,”安第 说。“他们的心太坏了,怨不得人家咒骂他们呀!”
  “这种人实在是天理难容!克萝大娘说。“他们不是连母亲怀里吃奶的 娃娃都要夺去卖掉吗?尽管孩子们哭哭啼啼,拉住母亲的衣裳不放,他们不 还是拼命扯开他们,卖掉他们吗?他们不是不顾人家的死活,活生生地拆散 人家夫妻吗?”克萝大娘一面说,一面忍不住落眼泪。“他们干这种事的时 候,心里有半点不好受吗?他们不是照样满不在乎地喝酒、抽烟吗?天哪, 要是魔鬼不抓这种人,那要他干什么用呢?”说罢,克萝大娘用格子花围裙 掩住了脸,真的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圣书上说,要替欺凌你们的人祈祷,”汤姆大伯说。
  “替他们祈祷!”克萝大娘说。“天哪,这可太难了!我可不能替他们 祈祷。”
“克萝,这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很强的,”汤姆说,“可是上帝的
恩惠更强。而且,你还应该思想,干这种事的人,他们的灵魂处在多么可怕 的境地啊——克萝,你应该感谢上帝,你不象他们那样。我宁愿被人家贩卖 一万次,也不愿象那个可怜虫那样,将来的罪受不完呢!”
“我也是这样想,”杰克说。“天哪,我们准会看到他这种下场的,对
不对,安第?” 安第耸耸肩磅,打了个唿哨,对杰克的话表示默许。
“老爷本来打算今天早晨出门去,可是结果并没有出去。我心里很高
兴,”汤姆说。“说实在的,那比他把我卖掉还会使我伤心。也许他这样做 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我却会难受得不得了;因为我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我 总算见到了老爷一面,现在倒觉得应该顺从天命了。老爷自己也是没有办 法;他这样做是对的。不过我担心我走了之后,庄园上的事会搞得乱七八 糟。你不能指望老爷象我那样处处照料得到,件件事弄得熨熨帖帖。伙计们 心眼倒都不坏,但一个个都是粗心大意的人。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说到这里,铃声响了,客厅里在找汤姆。 “汤姆,”东家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仔细听我说,我向这位先生担
保过,保证他来要人的时候,你一定会在这里,不然的话,他可以罚我一千 块钱。他现在要去办另外那件事,今天你可以自由行动,想到哪儿去都可 以,汤姆。”
“谢谢您,老爷,”汤姆说。

  “你可得小心点,”那黑奴贩子说,“别跟你家老爷耍什么鬼把戏;要 是你不在这儿,我可要叫他倾家荡产。要是他听我的话,他就不会相信你 们。一个个都跟泥鳅那么滑。”
  “老爷,”汤姆笔直地站在那里说,“老太太把你放在我怀里的时候, 我才八岁,你还不到一岁。‘喏,汤姆!’她说,‘这是你的小主人,小心 照料他吧!’她说。我现在只想问您一句话,老爷:我以往(尤其是我皈依 基督教之后)对你失过信用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令没有?”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谢尔贝先生的心,他不禁热泪盈眶。 “我的好仆人,”谢尔贝说,“上帝知道你说的句句是实话;我要不是
万不得已,人家就是拿世界上所有的钱来买你,我也不会卖给他的。” “我以一个基督徒的名义向你保证,汤姆,”谢尔贝太太说。“等我凑
齐了钱,我就会把你赎回来。”她又对海利说,“先生,请你千万记住他的 买主是谁,并且通知我一声。”
  “那倒办得到,”那黑奴贩子说。“只要你愿意,明年我可以把他带回 来卖还给你,而且人不会受到多大损耗。”
  “明年我一定跟你做这笔买卖,而且一定不让你吃亏,”谢尔贝太太 说。
“当然可以,”那黑奴贩子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太太,不瞒你
说,我只要有钱赚,往南卖、往北卖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混碗饭吃;我看人 人都是一样嘛。”
谢尔贝夫妇见那黑奴贩子说话那么放肆,不由得又羞又恼;然而二人心
里都明白,必须竭力抑制自己的怒气。他表现得愈是卑鄙和残忍,谢尔贝太 太就愈是害怕他追上伊丽莎和她的孩子,当然也就愈是暗暗加强决心准备运 用一切妇人家的手腕来牵制住他。因此她总是客客气气地赔着笑脸,一味唯 唯诺诺地顺着他,跟他毫无拘束地聊天。总之,她想尽了种种办法,让时间 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逝去。
下午两点钟光景,山姆和安第才把马牵到马桩边来。早晨那一场追逐显
然使他们劲头十足,精神百倍。 山姆在吃中饭时新添了油水,热情充沛地准备为海利效劳。海利走近他
们的时候,他正在眉飞色舞地向安第吹嘘说,他已“准备停当”,这趟差使
准会马到功成。 “你们东家大概没有养狗吧?”海利上马前若有所思地问道。
“多着呢,”山姆得意扬扬地说。“那是布鲁诺——它的嗓门可大啦!
除此之外,我们黑人差不多每人都养一条小狗,各式各样的狗都有。” “呸!”海利骂道,接着又咒骂了那些狗一声;山姆听了,嘴里嘟哝
道:
“骂它们干吗?我真不明白。” “我是说,你们东家有没有养那种追捕黑人的狗?我准知道他不会养那
种狗。” 他说的是什么样的狗,山姆心里清清楚楚。可是他依然装出一副笨得简
直不可救药的样子。 “我们的狗鼻子都够厉害的。我看就是那种狗,只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
活。只要开个头,这些狗干什么都不错。来,布鲁诺,”他呼唤着,一面对 那只行动迟缓的纽芬兰狗打了一声呼哨;布鲁诺立刻嘶吼着向他们冲过来。

“见鬼去吧!”海利一面骂,一面跨上马鞍。“走,快上马。” 山姆遵命上了马,一面伸出手去,机灵地胳肢了安第一下,把他胳肢得
格格直笑。海利听了十分恼怒,举起马鞭来抽了他一鞭子。 “安第,你这人真奇怪,”山姆非常严肃地说。“安第,这是要紧事,
你可别开玩笑啊。一点不象给老爷帮忙的样子。” 走到庄园的边缘时,海利斩钉截铁地说,“顺着大路一直往河边追,我
懂得黑人的脾胃——他们总是朝地下①逃。” “对,没有错,”山姆说,“海利老爷猜得准极了,哎哟,到河边去可
有两条路呢——一条是土路,一条是大路——老爷打算走哪条路呢?” 安第听了这个地理方面的新闻,不由大吃一惊,因而戆头戆脑地抬头望
着山姆;但立刻就一个劲儿地附和山姆的说法。 “当然,”山姆说,“依我看来,丽茜走的一定是土路,因为土路没有
人走。” 海利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生性多疑,唯恐上人家的当;尽管如此,听了
山姆的见解之后,也不免有点犹豫不定。 “你们这两个家伙都是鬼话连篇!”考虑了半晌之后,他深思熟虑地
说。
  安第对海利那种苦心积虑的口吻,觉得万分好笑,便故意落在他们后 面,乐得浑身打颤,险些儿摔下马来;山姆则无动于衷,镇静自若,装出一 副极其严肃的面孔。
“当然,”山姆说,“还是老爷自己拿主意的好,要是老爷觉得走大路
好,那就走大路——对我们来说都一样。现在仔细想想,我倒觉得走大路要 好得多。”
“她当然会走偏僻的路,”海利没有理会山姆的话,自言自语地说。
  “那可说不定,”山姆说,“女人家脾气很怪。她们做事你简直捉摸不 透,往往跟你想象的刚刚相反。女人天生来就跟男人相反。所以,要是你认 为她们走的是这条路,那你最好走那条路,这样就准能追上她们。我个人认 为丽茜走的是土路,所以我们应该走大路。”
海利听了山姆这番关于女子共性的高论之后,毫无走大路的意思;反而
断然宣称,决定走土路,并问山姆土路离这儿还有多远。 “离这儿不远啦!”山姆答道,一面用靠安第那边的那只眼睛对他丢了
个眼色,然后又一本正经地接下去说:“可是我又好好想了一下,觉得实在
不应该走土路。我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偏僻得要命,我们很容易迷路—— 天晓得我们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不管你怎么说,”海利说,“我还是决定走那条路。” “想起来了,我好象听人家说过,那条路在小溪一带有篱笆拦着,对不
对,安第?” 安第不大清楚;他只是“听说”有这么条路,自己从来没有走过。总
之,他完全不置可否。 在大、小谎话之间权衡轻重对海利说来是家常便饭。这时,他依然认为
以走前面所说的那条土路为上策。他断定山姆起先是无意中泄露了真情,事 后再一考虑,恐怕连累伊丽莎,便拼命杜撰出一套乱七八糟的谎言,想劝他



① 地下,指十九世纪上半叶美国反对奴隶制度的白人帮助南方黑奴逃往加拿大或美国北部的地下运动。

改变主意。 因此,当山姆对他指出那条路时,海利就策马向前,直奔土路;山姆和
安第随后也跟了上去。 其实,这本来是条老路,从前是通到河道去的大道。自从修筑了公路之
后,已经废弃多年了。 他们走了约摸一个小时,一路畅通无阻,后来便有几座农庄和篱笆拦住
去路。这种情形山姆非常清楚——但由于长期堵塞,安第却连听都没有听说 过。因此,山姆一路唯命是从地跟在后面,只是偶尔大声埋怨说,“土路难 走得要命,对杰利的腿也不利。”
  “现在我警告你们,”海利说,“我已经看透了你们;随你们怎么瞎胡 闹,我决不会改变路线——所以你还是住嘴的好!”
  “随老爷的便吧!”山姆既委屈、又温驯地说,一面却拼命对安第挤眉 弄眼;把个安第乐得肚子都快炸了。
  山姆精神勃发,扬言要留心侦察——一会儿大声嚷嚷说他在远处高坡上 看见一顶女人的帽子,一会儿对安第嚷道,“那面山谷里不是丽茜吗?”—
—他总是在崎岖不平的地段这样叫唤,而在这种地方要突然快跑起来,对人 和马都诸多不便;这样一来,就使得海利经常处于手忙脚乱之中。
如此走了一个小时光景,海利等一行人马乱哄哄地冲下一个陡坡,来到
一家大农场的谷仓院子里。人们都下田干活去了,院子里连一个人影都不 见。可是,一目了然,由于谷仓切断了去路,再往前走显然是此路不通了。 “我不是跟老爷说过吗?”山姆装出一副委屈而老实的面孔说。“对于 本地的地形——一个外乡人怎么有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知道得那么清楚
呢?”
“你这个混蛋!”海利骂道,“这一切你明明早就知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知道吗?可你不肯听我的话嘛,我告诉过老爷,这
条路早已堵塞了,都用篱笆拦起来了,恐怕过不去——安第听见我说的
啊。”
  山姆的话千真万确,毫无争辩余地。倒霉的海利只好忍气吞声,自认 晦气。三人当即掉转马头,朝着大路鱼贯而行。
由于左耽误右耽误,一行人马到达T村时,伊丽莎把孩子放在小饭店里
睡下已经三刻钟了。她正站在窗口向另一边眺望,这时山姆眼快,一眼就瞥 见了她。海利和安第的两匹马在后面,离山姆只有五六尺光景,在此千钧一 发之际,山姆假装帽子被风吹落,发出一声刺耳而熟悉的尖叫。叫唤声立刻 惊动了伊丽莎,她连忙把身子缩了回去。三人一阵风似地从窗前掠过,转到 前门去了。
  对伊丽莎来说,这真是个九死一生的关头。那间房间有一扇小门通往河 边。她正在下坡时,海利一眼瞥见了她的背影;他立即翻身下马,大声招呼 山姆和安第,象老鹰捕小鸡似地追向前去。在那一刹那间,她恍恍惚惚,脚 不着地似地飞跑着,一口气跑到了水边。追兵就在背后;她鼓足全身力气—
—一个人在生死关头得自神明的那种力气——一声狂号,纵身跃过岸边的湍 流,跳到河面的冰块上。这真是铤而走险的一跃——只有疯子或是亡命者才 有可能这样做;她跳下河时,海利、山姆和安第都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惊呼 起来。
她的脚一落下,底下绿色的大冰块立刻就吱吱作声地摇晃起来;可是她

一分钟也不停留,一面尖声狂叫,一面使出全身的劲来,从一块又一块浮冰 上跳过去,摔了跤又蹦起来,滑一脚还是向前跳!鞋也掉了——袜子也划破 了——所过之处,血迹斑斑;但是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最后,仿佛做梦似的,她隐隐约约看见了俄亥俄州的河岸,有一个男人过来 扶她上岸。
“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这个女人可真有胆量!”那汉子赌了个咒说。 从这个人的面貌和声音,伊丽莎认出他是她老家附近一个农庄的主人。 “哦!希姆斯先生——请你救救我——千万请你救救我,——请你把我
藏起来吧!”伊丽莎央求道。 “啊!这是怎么回事?”那汉子问道。“哎,这不是谢尔贝家的人
吗!”
  “我的孩子——这个男孩——他把他卖了!那就是他的买主,”她指着 肯塔基河岸说。“哦,希姆斯先生,你也有个孩子啊!”
  “不错,我也有个孩子,”那人说,一面粗鲁而好心地扶她爬上那陡峭 的河岸。“你确实是个有胆量的女人。我可是见到有胆量的人就喜欢。”
  上岸之后,那汉了便站住了脚。“我很乐意帮你的忙。”他说。“可是 我没有地方可以让你藏身。我只能指引你到那儿去,”他指着远处——村落 中一所孤零零的不当街的白色大房子说。“到那儿去吧!那是一家慈善人 家。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帮助你——他们专干那种事。”
“愿上帝保佑你!”伊丽莎恳切地说。
“哪里,哪里,”那汉子说,“这算不了什么!” “先生,你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吧?” “岂有此理,姑娘!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啊?当然不会,”那汉子道。
“好啦!你是个精明人,乖乖地走吧。你既已赢得了自由,就应该享受它,
我拦阻不了你。” 那妇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坚定地、匆匆地向前走去。那汉子站在那
里凝视着她的背影。
  “哎,谢尔贝恐怕会怪我这件事做得不够朋友;可是叫我怎么办呢?要 是他碰上我家的逃亡的姑娘,欢迎他报复我!不知怎么的,我看见一个黑人 气喘吁吁、不顾死活地逃命,背后猎狗苦苦追赶他时,实在不忍再去害他。 而且,我为什么要替别人追捕黑奴呢?”
这个可怜的、愚昧的肯塔基人这样自言自语道。他没有受过公民教育,
以致误入歧途,按照基督精神行事。如果他的地位比较高,又比较有知识的 话,环境恐怕就不允许他这样做了。
  海利站在河边惊惶失措地观望着这个惊险场面,直到伊丽莎的身影在对 岸消失后,才转过头去,惘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山姆和安第。
“伊丽莎这一手干得真漂亮,”山姆说。 “我看那婆娘准是着了魔,”海利说。“那股连蹦带跳的劲头就跟一只
野猫一样。” “唉,”山姆搔搔头皮说,“老爷请原谅,我们实在不该走那条路;你
别以为我心里有什么好受,才不呢,”说罢,山姆不禁格格地暗笑起来。 “你还笑呢?”那黑奴贩子咆哮道。 “上帝保佑你,老爷,我实在忍不住啊!”山姆说。他已经抑制了半
天,现在索性放声大笑起来了。“她那样子真怪,连蹦带跳的,冰喀嚓喀嚓

直响,你听她的:扑通!喀嚓!哗啦!一下子又蹦了起来!天哪!真了不 起!”说罢,山姆与安第又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得眼泪直流。
  “我非叫你们哭不可!”那黑奴贩子说,一面扬着马鞭,朝他们头上抽 去。
  二人闪开鞭子,连嚷带跑地逃上岸去;海利还没来得及上岸,他们已经 跨上了马鞍。
  “老爷,再见啦!”山姆一本正经地说。“我看太太一定担心着杰利。 海利老爷这里也用不着我们了。今天晚上要我们骑着它们过丽茜那座桥,太 太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说罢,他逗趣地在安第腰上戳了一卜,就快马加鞭 地飞驰而去,安第随后也跟了上去。晚风中隐约传来他们的阵阵笑声。
  
第八章 伊丽莎的逃亡


  伊丽莎奋不顾身地逃过俄亥俄河,正是暝色苍茫时分。河面上缓缓升起 了一片灰蒙蒙的暮霭;她一上岸之后,就完全消失在晚雾之中。波涛汹涌的 激流以及大片横冲直撞的浮冰,在伊丽莎和后面的追兵之间,形成了一重无 法逾越的屏障。因此海利只得沮丧地、慢吞吞地回到小饭店里去再作计较。 老板娘为他打开一间小客堂,里面铺着一块破旧的地毯,地毯上面摆着一张 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发光的黑油布,周围有几把瘦长的高背椅子;壁炉架 上摆着几个鲜艳夺目的泥菩萨,炉子里还微微有点冒烟;壁炉旁边放着一张 硬木的长睡椅,显得地方很局促。海利坐在这把睡椅上,感叹着人生多变, 好景不常。
  “我干吗非要那小鬼不可,”他自言自语道,“结果弄得自己这样狼狈 不堪呢?”接着,海利用了一连串不大雅致的话来咒骂自己,发泄肚子里的 怨气。尽管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些咒语对他实在非常恰当,但是因为有伤 大雅,只好把它删去。
门口好象有人刚刚下马,喧嚣声惊动了海利。他连忙跑到窗口去看。 “嘿!嘿!没想到我的运气这么好,”海利说。“那不是汤姆·洛克才
怪呢!”
  他三脚两步赶了出去。屋角上的柜台前面,站着一个胸脯宽阔、孔武有 力、足有六英尺高的彪形大汉。此人身穿一件水牛皮的翻皮外衣,显得粗野 而凶悍,跟他整个外貌非常相称。他头部和面部的每一个器官和特征都充分 表现出他是个暴戾成性的人。读者诸君如能设想一只变成人形、身穿人衣、 头戴人帽、模仿着人的模样走路的叭儿狗,那就不难臆测这个人的一般外表 及其效果了。他还有位旅伴,有很多地方跟他恰恰相反。他生得又矮又瘦, 举止行动柔软如猫;一双犀利的黑眼睛老是滴溜溜地东张西望,寻寻觅觅; 脸上其他部分仿佛都是故意削尖了来陪衬这双眼睛似的:细长的鼻子直往前 伸,仿佛世界上的事情他都要钻个透似的;稀薄、光滑的黑头发也向外突出 老远;一举一动都说明他为人刻薄、精明、小心翼翼。那彪形大汉在一只玻 璃杯里斟了半杯烧酒,一言不发,咕嘟一口就喝了下去;矮个子则踮着脚站 着,东张张、西望望,对那些酒瓶小心谨慎地嗅了又嗅,最后用单薄而哆嗦 的嗓音十分谨慎地要了一杯薄荷甜酒。酒斟好之后,他端起杯子,以精明而 得意的神色端详着它;就象一个人自以为做了一件十分得体的事似的,然后 一小口一小口、斯斯文文地喝起来。
  “这简直太巧”了!嗨,洛克,你好啊?”海利走上前去,伸手对那大 汉说。
  “活见鬼!”那大汉彬彬有礼地答道。“海利,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 的?”
  这时那鬼头鬼脑名叫麻克斯的家伙立刻放下酒盅,伸长了脖子,用狡黠 的眼光打量着这位新相识,就象一只猫有时打量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或是别 的什么可以供它追逐的目标似的。
  “我说,汤姆,真是太巧了。我现在碰到一桩为难的事,你得帮我一把 忙啊。”
  “什么?哼!那还有错!”他那位老相识得意扬扬地说。“我敢担保, 你和朋友见面时,若是喜笑颜开的话,准是有什么事要人家帮忙,想从人家
  
身上捞点油水呗。这回又碰到什么倒霉事啦?”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海利问道,踌躇地瞧着麻克斯。“恐怕是个同
伙吧?” “是的。喂,麻克斯!这就是在纳捷斯跟我合伙的那位老兄。”
  “很高兴认识你,”麻克斯说,一面伸出乌鸦爪子一般细长的手来。 “大概是海利先生吧?”
  “正是在下,先生,”海利答道。“我说二位仁兄,为了庆祝我们今天 的巧遇,让我在这间客堂里作个小小的东道主吧。”
  “来,老狐狸,”他对掌柜的说。“给我们把开水、白糖和雪茄烟送 来,多来几瓶好酒,让我们喝个痛快。”
  接着,请看吧,蜡烛点起来了,壁炉里添上了火,桌子上摆满了前面提 到的那一切促进友谊必不可少的东西;于是,三位大老棺便围着桌子团团坐 下了。
  海利开始惨痛地叙述起自己不幸的遭遇来。洛克抿紧嘴巴,板着面孔留 意听着。麻克斯一方面一本正经地倾听着整个故事,尖鼻子和尖下巴直往前 凑,几乎碰到了海利的脸;另一方面则手忙脚乱地调配着一杯合自己口胃的 潘趣酒①,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故事的结尾象是使他特别觉得有趣, 因为他的肩头和腰都暗暗颤动者;唇角高高翘起,肚子里好象乐得什么似 的。
“于是,你现在就毫无办法了,是不是?”麻克斯问道。“嘻!嘻!
嘻!干得真麻利。” “这行买卖里,就数贩卖小孩麻烦最多,”海利懊丧地说。 “要是能找到一批不疼孩子的婆娘,”麻克斯说,“那简直可以说是当
代最伟大的发明了。”说罢,麻克斯先自格格地笑了起来,以此来支持自己
的笑话。 “可不是吗?”海利说。“我实在弄不懂这个道理。孩子对她们来说有
多麻烦,你总以为她们会乐于摆脱他们的;可是不然。而且,一般说来,愈
是讨厌,愈是不值钱的孩子,她们却愈是舍不得。” “劳驾,海利先生,”麻克斯说,“请把开水递给我。是的,先生,你
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也有同感。我从前做这行买卖的时候,有一次贩来一个
婆娘——长得端端正正、标标致致,而且还相当聪明。她有个孩子,老爱生 病,还有点驼背什么的。我把这孩子白送给别人,那人心想反正不用花钱, 就决定把他留下来抚养。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料到,那婆娘会为这事伤心 的。可是,天哪,你没有看见她闹得有多么厉害哪!嘿!说真的,好象正因 为那孩子爱生病,脾气坏,而且老是折磨她,她倒反而更疼他似的;她并不 是做作——真个痛哭流涕、垂头丧气,仿佛她的亲人全都死光了似的。想起 来真是好笑。天哪,女人的名堂真是说不尽。”
“唉!我也是这样,”海利说。“去年夏天,在红河地区,人家卖给我 一个黑婆娘。她有一个很逗人喜欢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跟你的眼睛一模 一样;可是仔细一看,我才发现完全是个瞎子,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因 此,我想悄悄把他卖掉,大概没有什么问题;于是,我就拿他跟人家换了一 桶威士忌酒,总算还划得来。可是到了问她要孩子的时候,她就跟一只母老



① 潘趣酒,一种用酒,开水、柠檬、糖和香料等调制的饮料。

虎一样。当时我们还没有动身,我还没有给我那一帮黑奴上链子;你猜怎么 着?她象一只猫似的,一下子就跳上了棉花包,从一个水手手里抢到一把刀 子。啊呀!你听我说,一时吓得大家到处乱窜;后来看看实在没有办法,转 过身来抱着孩子一古脑儿往河里跳,——扑通一声就下去了,一直就没有再 上来过。”
         “啐!”汤姆·洛克极不耐烦地听完了他们的故事说,“你们都是些窝 囊货!老实告诉你吧:我的黑娘儿们可不敢这样瞎胡闹!” “真的吗?你用什么办法呢?”麻克斯急切问道。
  “什么办法?你听我告诉你,如果我买到一个有孩子的黑娘儿们、想把 孩子卖掉的话,我就走过去举起拳头对他说,‘听着,你要是敢说一个不 字,我就打扁你的脑袋。一声都不准吭,连嘴都不准你开。’我对她们说, 这孩子是我的了,不是你的,不许你再管他的事。一有人要,我就要卖掉 他;你可得小心点,别踉我瞎胡闹;不然的后,我就要叫你知道我的厉 害。’老实说,她们知道落在我手里可不是好玩的。我把她们管得大气都不 敢出;谁要是敢闹一闹,我就──”说到这里,洛克先生的拳头砰地一声落 在桌子上,充分说明了他后半句话的意思。
  “这就叫做加重语气,”麻克斯说,一面在海利腰上戳了一下,格格 地笑了起来。“汤姆真是与众不同的怪物,你说是不是?嘻!嘻!嘻!我 说,汤姆,我看恐怕你倒是有办法使她们懂得你的意思,一般来说,黑人的 头脑都是糊里糊涂的。可是他们决不会不懂得你的意思,汤姆。我敢打赌, 你要不是魔王再世,汤姆,就准是他的孪生弟兄。”汤姆虚怀若谷地承当了 麻克斯的恭维,同时也变得和气一些了,诚如约翰·班扬①所说,在“他的 鬼脾气”范围之内。
当晚海利多喝了几杯;开始感到自己的道德观念有了显著的提高和发展
——在同一场合里的严肃和深思熟虑的大人先生之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哎,汤姆,”海利说,“我以前老跟你说,你这样不好:你还记得 吗,汤<姆?你我在纳捷斯的时候,不是常谈这些事吗?我老是解释给你 听,我们对待他们好一点,一点也不少赚钱;不但在人间可以过得舒服点, 就是最后到了万不得已,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贪图的时候,也可以为超升天堂
留个退步啊,知道吗?”
  “啐!”汤姆说,“我还不知道?——别卖弄你那套玩意儿了,真叫人 恶心——我肚子都快气炸了。”说罢,汤姆又喝了半盅纯白兰地酒。
“哎,”海利靠在椅子背上,郑重其事地做了个手势道,“其实,我也
跟别人一样,做买卖首先是为了赚钱,这是最最要紧的;不过,一个人一辈 子不是单为了做买卖,也不单是为了赚钱,因为我们还有个灵魂。不管谁听 见,我都是这样说——我一点也不在乎,所以我还不如痛痛快快都说出来 呢!我是信教的,等我日子过得舒坦一点,我打算好好地修修自己的灵魂, 做点好事;因此,现在除非万不得已,何必多做坏事呢?——我认为这样太 不谨慎了。”
“修修你的灵魂!”汤姆轻蔑地学海利道。“要在你身上找到个灵魂, 眼睛可得特别尖啊!——别操那份心啦!就是阎王用头发那么细的筛子拿你



① 约翰·班扬(John Bunyan,1628一1688),英国著名宗教、饥穿:著有《干路历程》(The
Prlgrim s Progress)和《圣城》(The Holy City)等书。引号中的话,引自《天路历程》。

过筛的话,都找不到你的灵魂的。” “唉!汤姆,你何必冒火呢!”海利说。“我劝你是为你好啊!你为什
么不能心平气和地听听呢?” “闭上你这张嘴巴吧!”汤姆恶声恶气地说。“你说什么我都受得了,
就是别念你那本道德经,——简直要我的老命。老实说,你跟我有什么不一 样?你跟我一样心狠,一点也不比我好。你想哄鬼骗阎王,逃脱鬼门关,真 是卑鄙龌龊到了极点。你以为我看不透你这套把戏吗?你所谓‘信教’实在 太无耻了;你这辈子欠了阎王一身债,等到算账的时候,却想溜之大吉! 哼!”
  “暧!两位仁兄,得啦,得啦;这就不象谈生意经了,”麻克斯说。 “我认为任何问题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海利先生是个好人,他有他的良 心,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你呢,汤姆,你有你的办法,汤姆,而且是很好的 办法。可是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还是谈生意经吧。好吧,海利先 生,怎么着?——你想叫我们替你把那个黑娘儿们抓回来,是吗?”
  “那黑娘儿们倒不干我的事——她是谢尔贝家的人;我要的只是那个小 家伙。我真笨,买这么个小猢狲!”
“你本来就是个笨蛋嘛!”汤姆抢白道。 “得啦,得啦!洛克,别动肝火!”麻克斯舔了一下嘴唇说。“你看,
海利先生委托我们办的事,我认为是个好差使。你好好坐着,谈生意经是我
的拿手好戏。海利先生,这黑娘儿们怎么样?她是干什么的?” “嘿!长得又白净、又标致,而且很有教养。我本想出八百到一千块
钱,从谢尔贝手里买过来,还可以好好赚一笔钱呢!”
  “又白净、又标致——还很有教养!”麻克斯说。他看见有钱可赚,那 犀利的眼睛、尖鼻子、尖嘴巴不由都活跃起来了。“你瞧,洛克,一开头就 这么美。我们自己还可以在这里头做一笔生意呢——我们负责把人抓回来, 孩子当然归海利先生罗,——那婆娘呢,我们可以带到奥尔良去拍卖,这有 多美啊!”
谈话进行的时候,汤姆那张又大又厚的嘴巴张得老大,这时忽然啪地一
声合了起来,活象一条大狗咬住一块肉似的,然后不慌不忙地咀嚼起谈话的 内容来。
“我跟你说,”麻克斯一面搅拌他的潘趣酒,一面对海利说,“我跟你
说,各码头的衙门我们都熟悉,对我们的买卖常帮点小忙,花费也不大。汤 姆呢,他专管打架这类事,等到要发誓、吹牛的时候,我才出场,穿得整整 齐齐,——皮鞋擦得亮亮的,整套行头都是顶刮刮的,”麻克斯脸上闪烁着 职业自豪感说。“你没有看见我当和事佬的本事呢。今天我是新奥尔良的退 葛姆先生;明天我是珍珠河①畔一位拥有七百名黑奴的庄园主;后天我又变 成了亨利·克雷②或是肯塔基州什么大人物的远亲。你不知道,人的特长各 有不同。要讲动拳头打架,汤姆是呱呱叫的;然而要讲吹牛皮,他却不行, 汤姆不会——他天生来就不会,知道吗?可是,天哪!要是全国能找到这样 一个人,遇事都可以对天发誓,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加油添醋地列举 详细情节,而且,从头到尾做得面不改色,我倒要向他领教领教!就是各码



① 珍珠河(Pearl River),美国密西西比州境内河名。
② 亨利·克雷(Henry Clay,1777— 1852),美国政治家及演说家。

头的衙门不肯行方便,伙计,我相信我照样要做买卖,蒙混过去。有时我倒 希望他们找点麻烦,这样更有味道些——更好玩些,知道吗?
  我们前面描写过的汤姆·洛克,是个头脑迟钝、行动缓慢的人;这时忽 然打断麻克斯的话,用拳头在桌子上使劲捶了一下,把杯盘碗碟都震得叮呤 ?啷地响起来。“够了,够了!”他说。
  “啊呀,我的天哪!汤姆!你犯不着把玻璃杯都敲碎呀!”麻克斯说。 “把拳头留在必要的时候再用吧。”
“可是,二位老兄,难道没有我一份好处吗?”海利问道。 “我们替你把孩子抓回来还不够吗?”洛克说。“你还想什么?” “我说,”海利道,“这个差使是我给你们找的,也值几个钱哪。——
我看,除掉开销之外,就算百分之十的红利吧。” “哼,”洛克狠狠地咒骂了一声,又用拳头使劲捶了一下桌子说,
“丹·海利啊,我还不知道你这个人吗?你可别在我头上耍这一手!你以为 麻克斯和我干这行抓黑奴的买卖,专门是为讨好你这样的大老倌,自己却一 点好处都不要吗?——才不呢!那黑娘儿们全得归我们,你少说废话。要 不,告诉你——两个都得归我们,谁敢阻拦一下!你不是已经把目标指给我 们看了吗?我看,你可以追,我们也可以追吧。如果你或是谢尔贝想来追我 们,还不如去追天上的飞鸟呢!只要你们能追上它们或是追上我们,那就请 便吧。”
“那好吧!就照刚才说的那么办吧,”海利惊慌失色地说。“你的差使
就是替我把孩子抓回来;汤姆,你以前跟我打交道,一向都公公道道的,很 守信用。”
“你知道就行了,”汤姆说。“我可不象你那样,装出一副哭丧着脸的
样子;就是到了跟阎王算账的日子,我也决不赖账。我说得到就做得到,这 一点你是知道的,丹·海利。”
“不错,不错,——我不是说过嘛,汤姆?”海利说。“希望你能答应
在一个礼拜里头替我把孩子抓回来,随便你说在哪里交货都可以。我的要求 就是这么一点。”
“可是这离我的要求却远得很呢!”汤姆说。“海利啊,你以为我白跟
你在纳捷斯合伙做了一场买卖吗?我学会了一样本事,那就是抓住了一条泥 鳅,就不要放手。你得马上付给我们五十块钱现洋,不然的话,这孩子你休 想到手。我还不了解你这个人吗?”
“嗳,你手上这个差使就可以赚一千到一千六百块大洋呢!汤姆,你这
就太不公道啦,”海利说。 “不错,可是我们得忙五个星期呢,——别的什么都干不了。我们把别
的事全都搁下,替你到丛林中去追那个孩子,万一最后没有抓到那黑娘儿们 的话(女人可比什么都难抓呢),那怎么办呢?你肯给我们一文钱吗——你 肯吗?我准知道你不肯——哼!不行,不行,赶快拿出五十块钱来。要是事 情成功了,我们有钱可赚的话,这五十块钱就退还给你,要是不成,就算是 给我们的辛苦钱——这还不公道么?对不对,麻克斯?”
  “对,对,”麻克斯用和事佬的口吻说。“这只是一笔预约费啊,知道 吗?——嘻!嘻!嘻!——这是我们律师的规矩,知道吗?不过,大家都得 心平气和的——别着急,好不好?汤姆一定会替你把孩子追回来,随你说在 哪里交货都可以;对不对,汤姆?”
  
  “我要是追到那小家伙,就把他带到辛辛那提,放在码头边贝尔奇奶奶 家,”洛克说。
  这时麻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油污的皮夹子,从里面取出一张长长的名 单,然后坐了下来。他那双锐利的黑眼睛牢牢盯着它,嘴里叽哩咕噜地念着 单子上的内容:“彭斯——谢尔贝郡——男黑奴,酬洋三百元,不论死活。 爱德华夫妇——狄克和露茜——六百元;女黑奴波莉带两名孩子——活捉她 或交来她的首级,酬洋六百元。”“我只是查对一下我们承办的几桩生意, 看能不能捎带替你办了这件事。洛克,”麻克斯停了半晌又说,“我们得派 亚丹姆斯和斯布林格去抓这几个人了;人家委托了有些日子啦。”
“他们一定会敲竹杠的,”汤姆说。 “我来对付他们。他们干这一行还是生手,不会指望太高的,”麻克斯
一面说,一面又看那张单子。“这里面有三件差使是不费劲的,只要开枪打 死他们,或是咬定打死了就行;这三件他们当然不能要价太高;另外那几 件,”他把单子折起来说,“还可以搁一阵子。好吧,现在我们来仔细研究 一下具体情况。我说,海利先生,你亲眼看见那黑娘儿们上了岸,对吗?”
“当然——就象我现在看见你一样清楚。” “有一个男人扶她上了岸,对吗?”洛克问道。 “一点也不错。”
麻克斯说,“很可能是有人把她藏起来了;问题是不知道藏在谁家里。
汤姆,你说怎么办呢?” “我们今天晚上一定得过河去,”汤姆说。
“可是没有船啊,”麻克斯说,”冰块来势真猛,汤姆,恐怕有点危险
吧?”
“管不了那么多啦——就得这么办,”汤姆斩钉截铁地说。 “哎哟!”麻克斯坐立不安地说,“那可有点——我看,”他一面说,
一面往窗子边走去,“外面一片漆黑,而且,汤姆,——”
  “说来说去,麻克斯,你就是怕死;那可没有办法——你非去不可。你 是不是想歇上一两天,等那黑娘儿们被人家偷偷运到山德斯基①一带再—
—”
“嗳,不是的,我一点也不怕,”麻克斯说。“不过——” “不过什么?”汤姆追问道。 “哦,船怎么办呢?你不是知道没有船吗?” “我听老板娘说,今天晚上有条船上这儿来,有一个人要撑这条船过河
去。有天大的危险,我们也得跟他一起走,”汤姆说。 “你们一定有好猎狗吧?”海利问道。 “顶刮刮的,”麻克斯说。“可是那有什么用处呢?你又没有她的什么
东西可以让狗嗅。” “有,有,”海利扬扬得意地说;“这儿有她的一块头巾,是她落在床
上的;她把帽子也落下了。” “那还算走运,”洛克说。“递给我吧。”
“不过,要是你们的狗冷不防地追上了她,恐怕会把她咬坏的吧,”海 利说。



① 山德斯基(Sandusky),美国俄亥俄州北部一城市,靠近加拿大。

  “那倒值得考虑,”麻克斯说。“我们的狗有一次在摩比尔②就把一个 家伙咬得稀巴烂。我们费了半天劲儿才把它们拽开。”
  “是啊,你看,这种靠相貌卖钱的女子,这样就不行啦,对不对?”海 利说。
  “对,”麻克斯说。“还有,要是她已经被人家藏起来了,那也没办 法。北方各州有些人暗藏黑奴,狗也不起作用;那是一定的,因为那样就嗅 不出他们的足迹了。只有在庄园上,黑奴逃跑时光靠自己两条腿跑,没有人 帮忙,这样,狗才能发挥作用。”
  刚从外面柜台上打听消息回来的洛克说,“嗨,他们说那个人已经把船 撑过来了;走吧,麻克斯——”
  那位大老倌对他即将离开的那间舒适的客堂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之后, 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按洛克的吩咐办事。海利和他们俩又商酌了一会儿 之后,才很不乐意地交给汤姆五十块钱。于是,这三位大老倌当夜就分道扬 镳了。
  如果有些高尚的基督徒读者不同意作者在这一场景里给他们介绍这么几 个角色的话,我们不得不请求他们趁早克制一下自己的偏见。请容许我提醒 他们,追捕黑奴这个行业,现在已经上升为合法和爱国的正当职业。如果从 密西西比河到太平洋之间的这一大片辽阔的土地,都变成了一个买卖灵与肉 的庞大市场,如果黑奴还保持今天十九世纪这种游移趋势的话,那末,黑奴 贩子和黑奴追捕者们,恐怕还将厕身于我们的达官贵人之列呢。
这场戏在酒店里进行的当儿,兴致勃勃的山姆和安第正在打马回家途
中。
  山姆简直欣喜若狂,用各种莫名其妙的惊呼怪叫声和全身扭动的古怪动 作,来表达他的极度快乐;一会儿反骑在马背上,脸朝着马屁股和尾巴;忽 而大叫一声,一个筋斗翻过身来,又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一本正经地、 趾高气扬地教训安第不该笑,不该逗乐子。一会儿又双手拍着肚子放声大笑 起来,笑声响彻了大路边他们经过的那座古老的森林。他在马背上一面耍着 这些把戏,一面还有本事赶着马儿急急赶路。到十点多钟,阳台前面的石子 路上,就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谢尔贝太太一阵风似地跑到栏杆边来。
“是你吗,山姆?他们呢?”
“海利老爷在酒店里休息;他累得够戗,太太。” “伊丽莎呢,山姆?” “噢,她已经渡过约旦河了。可以这样说,已经进了迦南乐土了。”
  “啊呀,山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谢尔贝太太气急败坏地问道; 她想起这两句话可能的涵意,几乎昏厥过去。
  “啊!太太,上帝会保佑他自己的儿女的。丽茜已经过河到俄亥俄州去 了。真了不起,就象上帝用两匹马的火轮车把她接过河去似的。”
  在主母面前,山姆的虔诚劲儿总是异乎寻常地热烈,他还充分引用《圣 经》里的比喻和辞藻呢。
这时,谢尔贝先生也闻声赶来。他喊道,“上来,山姆,太太想知道什 么,你就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得啦,得啦,爱密丽!”他一面说,一面用胳 臂围住她。“你冷得全身直哆嗦;你太激动了。”



② 摩比尔,美国阿拉巴马州城市名。

  “太激动了!难道我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母亲吗?难道我们两个 人在上帝面前对这个可怜的姑娘不要负责任吗?我的上帝啊!求你不要把这 笔罪账记在我们头上吧。”
“什么罪账啊,爱密丽?你明明知道我们这样做是迫不得已啊。” “然而,我总有一种可怕的内疚心理,”谢尔贝太太说。“我没有办法
解脱自己。” “过来,安第,快点,小子!”山姆在廊子下面喊道。“把这两匹马牵
到马房里去;你没有听见老爷在喊我吗?”不多一会儿,山姆手里拿着棕榈 叶,就在客厅门口出现了。
  “好吧,山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我们听,”谢尔贝先生说,“伊 丽莎到底往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喏,老爷,我亲眼看见她从浮冰上面逃过河去了。她过河那种样子真 是了不起,简直是个奇迹;我还看见俄亥俄州岸边有一个男人扶她上了岸。 后来,天渐渐黑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山姆,我觉得这件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个奇迹。从浮冰上过河,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谢尔贝先生说。
  “容易!没有上帝保佑,谁也过不去啊。喏,事情是这样的,”山姆 说。“海利老爷和我,还有安第,我们走到河边一个小酒店旁边,我的马走 在他们前头一点——我一心一意想追上丽茜,所以一直走在前头——当我走 到小酒店窗口时,果然看见她在里面。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时,他们两人在 后面赶上来了。于是,我假装帽子被风吹掉了,就使劲嚷了一声,连死人都 会惊醒的。丽茜当然听见罗,海利老爷走过窗口的时候,她一下子就闪开 了。你们听我说,接着,她就从边门溜了出去,直奔河边——海利老爷一眼 就瞧见了她,立刻大声嚷起来。于是他、我和安第就在后面追了上去。她一 直跑到岸边,河边有一丈多宽的激流,那边就是横冲直撞的冰块,就象一个 大冰岛似的。我们一直追到她背后。我心里想,天哪,这下子海利老爷准要 抓住她了。陡然之间,只听见她没命地尖叫一声,一下子就跳过了激流,站 在浮冰上了。接着又继续向前,一面喊,一面跳——只听得浮冰噼啪!哗 啦!克■!扑通地直响。她却象一头小鹿似地向前直窜!天哪,我看丽茜那 股劲头真是了不起啊!”
山姆在叙述事情的经过时,谢尔贝太太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听着,激动
得脸无血色。 “谢天谢地,她总算没有死!”她说:“可是那可怜的姑娘现在在哪里
呢?”
  “上帝会保佑她的,”山姆虔诚地翻滚着眼珠子说。“我刚才说过,毫 无疑问,这一切都是天意,就象太太平日教导我们的一样。随时随地都会出 现体现天意的人。你看,今天要不是我,丽茜恐怕已经给人家抓住十几次 了。今天早晨,不是我故意把那几匹马给惊跑了,一直叫他们追到快吃中饭 的时候吗?下午不是我故意带海利老爷走了差不多有五英里路的弯路吗?不 然的话,他早就象猫捉老鼠一样,一下子就追上丽茜了。这些都是天意 啊!”
  “山姆师傅,你以后给我少来点这种天意。我不容许在我的庄园上对大 人先生们耍这套把戏,”谢尔贝先生表面上勉强装出严厉的神气说。
其实,跟黑人假装生气,就象跟孩子假装生气一样,都是枉费心血。尽

管你拚命装出生气的样子,两者都能本能地看透事情的真相。山姆对于东家 的责怪,毫不感到沮丧;但是他还是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装出一副哭丧着 脸的样子,好象不胜后悔似的。
  “老爷说得一点不错——一点也不错,我实在太不象话了,——这是没 得说的;老爷和太太当然不会纵容我们、允许我们去玩弄这套把戏的,这一 点我明白。可是象我这样一个软弱的黑人,碰到海利老爷这种把人家家里闹 得这样鸡犬不宁的人,有时就不由自主地会干出些不体面的事来。他这种人 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人先生;象我这样有点教养的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好啦,山姆!”谢尔贝太太说。“你既然对自己的过错还有所认识, 那就到厨房里去告诉克萝大娘,要她拿一点今天中饭剩下的冷火腿给你们吃
吧。你跟安第一定很饿了。” “太太对我们太好了,”山姆一面说,一面连忙哈腰鞠躬,从客厅里出
来了。
  读者诸君一定可以看出,正如我们前面交代过那样,山姆师傅有一种天 才,在任何场合下,都能随机应变,博得赞赏和荣耀。如果他是个政治家的 话,这种才华满可以使他在政治舞台上跃登龙门的。他自信方才装得够虔诚 和谦卑的,在客厅里一定博得了老爷、太太的欢心,所以便把棕榈帽啪地一 声歪戴在头上,显得既时髦又潇洒,一路直奔克萝大娘的管辖区而去,准备 在厨房里大大炫耀一番。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得对这些黑小子们好好演说一通,”山姆自言
自语道。“嗨,我得吹它个天花乱坠,管叫他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里必须交代一下,山姆平日最喜欢骑马随东家出去参加各式各样的政
治集会。到达会场之后,他不是蹲在人家的木桩子篱笆上,便是高高地盘踞
在树上,津津有味地注视着那些演说家;然后爬下来,在一伙为了同一个差 使聚集在那里的黑种兄弟面前,象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滑 稽透顶地学那些演说家的口吻教训他们,跟他们逗乐子玩。他身边的听众虽 然一般都是黑人,但圈子外边却往往围着厚厚一层白种人;他们站在那里挤 眉弄眼,边听边笑,因而山姆更是扬扬得意。事实上,山姆把演说看作职 业,只要一有现身说法的机会,他是决不肯放过的。
山姆和克萝大娘之间,自古以来存在着某种宿怨,或者,说得更确切一
些,一向十分冷淡;可是山姆既然打着厨房的主意(显而易见,这是他全部 活动必不可少的基础),就决定暂且采取鲜明的妥协政策。因为他心里很清 楚,“太太的命令”固然会字字照办,可是如果能争取到克萝大娘精神上的 支持,那他的收获就一定更为可观了。因此,他一到克萝大娘面前,就装出 一副低声下气、驯服得令人感动的样于,俨然是曾为一个横遭迫害的同胞吃 过无数辛苦——他夸张其事地说,主母吩咐他来见克萝大娘,请她多弄点吃 的、喝的给他充饥——这样也就毫不含糊地承认了她在厨房里以及她属下各 个部门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
  这个计策果然立竿见影。山姆师傅的殷勤劲儿轻而易举地博得了克萝大 娘的欢心,连那些在竞选中用尽种种殷勤手段骗取单纯、善良的无知小民的 信任的政治家都望尘莫及。即使山姆是那回头的浪子,也不可能得到比眼前 更为丰盛的慈母般的恩惠。不多一会儿,他就欢天喜地、容光焕发地在桌子 前边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盛着什锦拼盘,包括两三天来 餐桌上出现过的各种美味食品。几块鲜美的火腿、金黄色的玉米饼,数不清
  
的碎馅糕、鸡翅膀、鸡肫肝、鸡腿等等,芜然杂陈,美不胜收。山姆以眼前 这顿佳肴的主宰自居,头上歪戴着棕榈帽,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对坐在他 右边的安第,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面孔。
  厨房里挤满了他的同伴们,都是从家里急急忙忙赶来,挤在厨房里想听 听当天追捕的结果的。于是,山姆的光荣时刻来到了。他把白天的经过重述 了一遍。为了加强效果,不免尽量加油添醋;因为山姆正象我们有些时髦的 半瓶醋文学爱好者一样,在叙述一个故事时,决不肯使它在自己手中失去色 彩。他的故事不时引起哄堂大笑,地板上四处躺着的和各个角落里蹲着的无 数小娃娃也跟着起哄,笑个没完没了。然而处于这种哄堂大笑的盛况中的山 姆,却始终无动于衷,保持着正经面孔,只是偶尔向上翻一翻眼珠子,或是 对听众妙不可言地丢个眼色,但一点也不改变通篇演说煞有介事的说教气 氛。
  “你们要知道,同胞们,”山姆劲头十足地举起一只火鸡腿说。“你们 要知道,我这个后生小子为的是什么呢?为的是保卫你们大家——是的,你 们所有的人。谁要是想抓我们中间一个人,就是想抓我们大家;这道理是一 样的,懂吗?——这一点是很明显的。任何人贩子想来打我们的人的主意, 我可不答应;他可得先跟我打个交道——弟兄们,你们有事尽管来找我—— 我一定会保卫你们的权利——我一定会为你们的权利斗争到底!”
“可是,山姆,你今天早晨不是还对我说,你要帮这位老爷抓住丽茜
吗?我看你的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呀!”安第说。 “安第,我跟你说,”山姆极端傲慢地说,“你不懂的事,就少多嘴;
安第啊,你这种小伙子,心倒不坏,可是,你当然‘冷会’不了那些指导行
动的重大原则罗。” 山姆这席话,尤其是其中“冷会”这两个深奥的字眼,把安第驳得哑
口无言;那些小把戏们也大都觉得争论中起决定作用的就是这两个字;同
时,山姆继续说道,“安第,这就叫明辨是非啊;我打算去追丽茜的时候, 认准了这是老爷的意思;可是当我发现太太的意思刚刚相反时,就更得明辨 是非——因为站在太太这边,总是好处更多一些——所以,你看,我左右都 不矛盾,从头到尾都明辨是非,坚持原则;对了,原则,”山姆使劲挥动手 里的鸡脖子说——“我要问你,我们做事如果前后不一致,那要原则干吗 呢?喏,安第,这根骨头给你——还没有啃干净呢。”
听众正张着嘴等他在下说,于是山姆不得不继续发挥下去。
  “同胞们,关于前后一致这个问题,”山姆说,仿佛在探讨一个深奥的 问题似的,“这个问题,还没有人深入探讨过。可是,你们想想看,一个人 要是今天赞成一件事,明天又反对这件事,人家就会说(人家自然会说 罗),喏,这个人说话前后可不一致啊——安第,把那块玉米饼递给我。 好,那我们就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吧。希望先生、女士们原谅我打一个通俗 的比方。喏,比方说,我想爬到稻草垛上去,于是,我把梯子放在草垛的这 一边;可是不行;于是,我当然就不再从这边爬罗,就把梯子放到另外那边 去,难道说我就前后不一致了吗?不管梯子放在哪一边,我要爬上去,这件 事还是从头到尾都一致的啊;你们大家都明白了吗?”
  “天晓得!你也只有这么一件事做得前后一致啊,”克萝大娘听得有点 不耐烦,嘴里嘟哝道。对于她来说,当晚这个欢乐场面有点象《圣经》里那
  
个比喻所说的——有点象“碱上倒醋”①。 “就是这样!”山姆说。这时他肚子也吃饱了,风头也出足了,便站起
身来,打算结束他的演说。“是的,男女同胞们,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我 为这一点而感到骄傲。这在当前,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是这 样。我不但有原则,而且尽力坚持原则——只要我认为是原则上的事,我就 全力支持——就是人家把我活活烧死,我也不怕——我会一直走到火焰中 去,嘴里一面说,为了原则,为了我的祖国,为了整个社会的福利,我要流 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好啦,”克萝大娘说,“你的原则里也得有这么一条吧;今天晚上早 晚得睡觉,不能叫大家在这里呆到天亮啊!好啦!孩子们!如果你们脑袋上 不想挨打的话,就都给我走吧!赶快!”
  “全体黑人们!”山姆充满善意地挥动他的棕榈帽说,“我祝福你们; 现在,大家乖乖地睡觉去吧!”
山姆感伤地祝祷完毕之后,人群就都散了。













































① 见《旧约圣经·箴言》第二十五章第二十节:“对伤心的人唱歌,就如冷天脱衣服,又如碱上倒醋。”
意思是说克萝大娘看到那天晚上的欢乐场面心里更是难受。

第九章 从本章看来,一个参议员也不过是个人而已


  在一间暖和的客厅里,熊熊的炉火映射在地毯上,把亮晶晶的茶壶和茶 杯也照得闪烁发光。参议员柏德正在脱靴子,准备换一双漂亮的新拖鞋,是 他出外视察的这些日子里,他太太给他做的。柏德太太笑容满面地关照着下 人在摆桌子,偶尔对几个淘气的孩子告诫一两声,因为他们正在乱蹦乱跳地 搬弄着各种闻所未闻的顽皮把戏;自从宇宙洪荒以来,孩子们的顽皮劲儿就 一直是使母亲们头痛的事。
  “汤姆,别去动门环呀——那才是乖孩子呢!玛丽!玛丽!别揪小猫的 尾巴呀!——可怜的小猫!吉姆,别爬到桌子上去呀——别爬,别爬!—— 亲爱的,今天晚上真没有想到你会回来,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高兴!”最 后,她总算抓到个机会跟丈夫说两句话。
  “是啊,是啊!我想顺便赶回来住一宿,在家里享一点清福。我累得要 命,头也疼着呢。”
  柏德太太朝虚掩着的壁橱里一只樟脑瓶子瞟了一眼,正打算走过去,却 被她丈夫拦住了。
  “不、不,玛丽,不用吃药了!只要喝一杯你沏的滚热的好茶,在家里 享点福就会好的。咳!制定法律真是一件累人的活儿啊!”
接着,参议员不禁莞尔一笑;他想到自己是在为国献身,颇有点沾沾自
喜的样子。 “好啦!”太太说,这时桌子已经摆得差不多了。“参议会里最近在干
些什么呀?”
  矮小而温柔的柏德太太平常极少关心州参议院的事。她是个聪明女人, 觉得自顾不暇,还是少管闲事为妙。所以这时柏德先生听了大为惊讶,睁大 了眼睛答道:
“没有什么要紧事!”
  “噢,可是听说最近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老百姓拿吃的、喝的救济逃 亡的黑人,是真的吗?我早就听说他们在讨论这么一项法令,但是我相信任 何一个基督教国家的立法机关都不会通过这种法令的。”
“咦,玛丽,你怎么忽然一下子变成一个政治家啦?”“不,胡说!平
常我才不管你们那套政治呢!可是这件事我觉得实在太残忍了,太不符合基 督精神了。亲爱的,我希望没有通过这样一项法令才好。”
“亲爱的,最近的确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老百姓救济从肯塔基逃过来
的黑奴;那些轻举妄动的废奴派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弄得我们肯塔基州的弟 兄们群情激昂。我们州里应该采取措施来平息这种情绪。这是完全符合基督 精神的好事啊!”
  “这条法令是怎么说的?它不禁止我们留这些可怜的黑人在家里住一 宿、让他们吃顿好饭、给他们几件旧衣服穿、然后偷偷打发他们去自寻生路 吧?”
  “禁止的正是这种事,亲爱的;那就犯了包庇、教唆罪了,知道吗?” 柏德太太是个胆小、羞涩的矮小妇人,身高四英尺左右,浅蓝色的眼 睛,桃红色的脸庞,说起话来极其温柔悦耳;要说胆量,据说有一次一只并 不算大的雄火鸡,刚张开嘴巴啼了一声,就把她吓得抱头鼠窜;一只短小精 悍、但并不太厉害的看家狗,只要一龇牙,就会吓得她不敢动弹。丈夫和孩
  
子就是她的小天地,而对他们,她也不是靠发号施令和争辩、而是靠央求和 规劝来管理的。只有一件事会激怒她——这正是由于她性子特别温柔、特别 富于同情心的缘故——任何残暴行为都会立刻引起她大发雷霆;这和她平素 温柔的本性对比之下,就更其令人惶惑不解了。平日里,她对儿女总是百依 百顺,有求必应;可是有一次,她发现她两个儿子串同邻家几个顽童,用石 头扔一只孤苦伶仃的小猫时,却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直到如今,孩子们回 忆起这事来,还不由肃然起敬呢。
  “说实话,”比尔倌倌常这样说;“那次可把我吓坏了。妈妈朝我走过 来那样子可怕极了,我还以为她发疯了呢;她用鞭子抽了我一顿,连晚饭都 不让我吃,就把我撵上床睡觉去了;当时我还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后来,我 听见妈妈在房门外面哭,心里比什么都难受。说真的,”他常说;“我们哥 儿俩打那次起就再也不敢拿石头扔小猫了。”
  这时,柏德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因而显得分外动人),立即站起身来, 十分果断地走到她丈夫面前,用斩钉截铁的口吻问道:
  “约翰,我问你,你是不是也认为这是一项公正而且符合基督精神的法 令呢!”
“玛丽,要是我说是的话,你总不会枪毙我吧!” “约翰,我决没有想到,你也会这样!你没有投赞成票吧?” “投了,我的女政治家。” “你真不害臊,约翰!咳,那些无家可归的苦命人!这是一项可耻、可
恨、恶毒的法令,我一有机会就要违犯它;我相信一定会有这种机会,一定
会的!简直愈来愈不象话了!那些人忍饥挨饿多么可怜!难道因为他们是一 辈子受欺受压的奴隶,人家就不能给他们吃顿热饭、留他们住一宿吗?”
“可是,玛丽,你听我说。你的同情心是完全正确的,亲爱的;而且很
有意思,这倒使我越发爱你了。不过,亲爱的,我们决不能过于感情用事, 因而失去理性;你决不能从个人感情出发来考虑这个问题;这里牵涉到许多 重大的公众利益问题,现在公众的情绪愈来愈激昂,因此,我们必须把个人 的感情搁在一边。”
“我说,约翰,政治我是门外汉,但是《圣经》我是懂得的;从《圣
经》里我认识到:饥饿的人要给他们饭吃,衣不蔽体的人要给他们衣服穿, 孤苦伶仃的人要安慰他们;而这本《圣经》,我是非遵守不可的。”
“可是在有些情况下,你这样做会给公众带来严重的危害——”
  “遵从上帝的旨意,绝对不会给公众带来危害的,我知道不会。无论什 么事情,遵照上帝的旨意去做,总是最稳当的。”
“喏!玛丽,你听我说,我可以用很明显的道理来说明——” “嗳,废话,约翰!你说到明天天亮,也说服不了我。约翰,我来问你
——如果有一个饥寒交迫的苦命人,到你家门口来求你帮助的话,你会不会 因为他是一个逃亡者而把他赶走呢?你说,你会不会?”
  说实话,我们这位参议员不幸也天生成一副好心肠,而且为人平易可 亲,把落难人撵出门外这类事,素来不是他的长处;更糟糕的是在这场辩论 的紧要关头,他太太识破了他的弱点,她当然就立刻对准这个无法招架的弱 处进攻了。因此,他不得不采用平日专为应付这种局面的缓兵之计,先是哼 哼哈哈地支吾一阵,接着又干咳了几声,然后取出手帕,擦起眼镜来。柏德 太太看见敌方抵挡不住,岂肯放过,于是马上就乘胜追击。
  
  “约翰,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种本事——真的!比如说,把一个妇人 家撵到外面冰天雪地中去;也许你还会把她抓起来,送进监狱去呢,对不 对?这大概是你的拿手好戏吧!”
  “当然,这将是一种令人痛苦的责任,”柏德先生慢条斯理地开始回 答。
  “责任,约翰!别用这个词儿!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什么责任——这决不 可能是什么责任!谁要是不愿意自己的奴隶逃跑,就该好好对待他们这就是 我的主张。如果我有奴隶的话(但愿永远不会有这种事),我倒要看看,他 们想不想从我这里(或是你这里,约翰)逃跑。你要知道,一个人有好日子 过是不会逃跑的。他们万不得已逃跑的时候,咳,苦命的人们!忍饥挨冻、 提心吊胆的,已经够他们受的了,哪还受得了别人的敌视呢?管它法令个法 令,上帝保佑,我是决不会敌视他们的。”
“玛丽!玛丽!亲爱的,你让我申辩一下吧!” “我不喜欢辩论,约翰——尤其是辩论这种问题。你们这些政治家真有
本事,一件简单明了的事情,偏偏喜欢绕来绕去兜圈子;实际上你们自己也 不相信那一套。约翰,你这个人,我是非常了解的。其实你也跟我一样,既 不认为这是合理的事,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在这紧要关口,柏德家的黑人管家卡德卓老头在门口探进头来说,“请
太太到厨房里来一下,”我们的参议员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以又好气、又 好笑的怪滋味,凝视着他矮小的妻子的背影;然后坐在安乐椅上看起报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妻子在门口急切地喊道,“约翰!约翰!你到这儿
来一下,好不好?”
  他扔下报纸,就往厨房里跑;一进门不由吓了一跳,厨房里那种景象, 使他十分惊讶。——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妇,躺在用两把椅子拼成的一张床 上,衣衫撕得稀烂,而且都结成了冰,一只鞋子不知去向,袜子也掉了一 只,那只赤脚划得鲜血淋淋;脸上虽然可以看出备受欺凌的黑种人的痕迹, 但谁都不能不为它那种哀艳动人的美色所吸引;同时,那石雕玉琢般的清秀 轮廓,那冷若冰霜、毫不动弹、死一般的神态,却又令人不寒而栗。他不由 得倒吸了一口气,一声不响地在一旁站着。他太太和家里唯一的一个黑女佣 人黛娜老大娘,正在给她进行急救;卡德卓老头则把她的孩子抱在自己膝头 上,替他脱下鞋袜,搓着他那两只冰冷的小脚。
“嗳呀,你看她多可怜!”黛娜老大娘怜悯地说。“看样子是屋子里的
热气使她晕倒的。她进屋的时候,还好好儿的,问我是不是可以进来暖和一 会儿;我刚问她打哪儿来,她一下子就晕过去了。从她这双手看来,恐怕从 来没有干过什么粗活。”
  这时,那妇人家慢慢睁开了又黑又大的眼睛,迷惘地望着柏德太太。柏 德太太怜悯地说了一声,“苦命的女人!”霎时间,一阵痛苦的表情掠过她 的面庞。她一面从床上一跃而起,一面说,“啊呀,我的哈里呢?他们把他 抓走了吗?”
  那孩子听见妈妈叫他,立刻从卡德卓膝头上跳下来跑到她身旁,向她伸 出两只胳臂。“噢,他在这儿呢!他在这儿呢!”她连连大声说道。
  “啊呀,太太!”那妇人家狂乱地央求柏德太太道,“求你保护我们 吧!别让他们抓住他!”
“可怜的女人,你们在这里,谁也伤害不了你们,”柏德太太安慰她

说。“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不用害怕。” “上帝保佑你!”那妇人一面说,一面掩着脸呜咽起来;那孩子看见她
哭,直往她怀里钻。 谁也没有柏德太太那样善于用婉转的语言安慰和劝解苦命人了。由于她
的努力,那苦命的妇人最后总算渐渐平静下来。他们在炉子旁边的长靠椅上 替她临时铺了一张床。不多一会儿,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孩子也和她一 样疲乏,在她怀里睡得很熟。因为那母亲老是忐忑不安,人家好心好意想替 她把孩子抱开,她却执意不肯;即使在睡乡里,她的胳臂也还是紧紧的搂住 他不放。仿佛即使如此,她也不肯轻信别人的话,放松自己的警惕似的。
  柏德夫妇回到了客厅里。说也奇怪,双方都对适才的谈话只字不提;柏 德太太只是忙着织她的毛线,柏德先生则假装着看报。
“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柏德先生终于放下报纸问道。 “等她睡醒了,精神好一点再问问她看,”柏德太太答道。 “嗳,太太!”柏德先生对着报纸暗自琢磨了半晌之后,又喊道。 “什么事,亲爱的?” “你的衣服,如果放一放贴边,或是改一改,不知道她能穿不?她好象
身材比你大些似的。” 柏德太太不由莞尔一笑,一面回答道,“待会儿看吧。” 又沉默了片刻之后,柏德先生突然又喊道—— “嗳!太太!”
“唔,又是什么事啊?”
“你专门留给我睡午觉时盖的那件羽纱斗篷呢?还不如把那件给她吧—
—她没有衣裳穿啊!” 这时黛娜在门口探进头来说,那妇人家醒了,想见太太。 柏德夫妇走进厨房去,后面跟着两个大男孩,小的早已妥妥帖帖地被安
置上床睡觉去了。
  那妇人家在炉火边的长靠椅上坐着,两眼直望着熊熊的火光出神,脸上 露出宁静而凄怆的表情;跟适才那种狂乱、激动的样子迥然不同了。
“你要见我吗?”柏德太太温柔地问道。“你现在觉得好一点吧,可怜
的女人!” 那妇人没有答话,只是用颤栗的声音,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两只
黑眼睛望着她;那小妇人看到里面那种凄楚、恳求的神情,不由得泪如泉
涌。
  “你什么也不用害怕;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可怜的女人!告诉我!你 从哪里来?出来干什么?”她问道。
“我从肯塔基来,”那妇人答道。 “什么时候过来的?”柏德先生接过来问道。 “今天晚上。”
“你是怎么来的?” “我是从冰上过来的。”
“从冰上过来的!”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是的,”那妇人家慢吞吞地说,“从冰上过来的。是上帝保佑我从冰
上过来的;他们就在后面——就在我的背后,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天哪,太太!”卡德卓说。“河里的冰都已经裂成一块一块,在水面

上漂来漂去、横冲直撞啊。” “我知道——我知道啊!”那妇人狂乱地说;“可是,我还是过了河!
我根本没有想到我能过来——我想一定过不来的。可是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要是跳不过,就只有死路一条。上帝帮助了我;一个人不到紧急关头,是体 会不到上帝能给他多么大的帮助的,”那妇人两只眼睛闪烁地说。
“你是个奴隶吗?”柏德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我是肯塔基州一家人家的奴隶。” “东家待你不好吗?” “不,先生;他是个好东家。” “那末,主母待你不好吧!” “不,先生——不!我家主母一向待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这样一家好人家,逃出来担受这样的风险呢?” 那妇人家抬起头来,用犀利、探索的眼光打量着柏德太太。她立刻注意
到她戴着重丧。 “太太,”她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失去过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刺痛了一个新伤口;因为仅仅一个月前,这家人家埋 葬了一个宝贝孩子。
柏德先生转身向窗子那边踱了过去,柏德太太则失声痛哭起来;但略为
平静一点之后,她问道: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我刚失去一个孩子。”
“那你一定会同情我的。我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现在,我逃出来
了,他们还埋在那里。我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我没有一天夜里不带他一起 睡,他是我的一切。无论白天和黑夜,他都是我的安慰和骄傲;可是,太 太,他们却要从我怀里把他抢走——把他卖掉——太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 地卖到南方去——一个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娘的孩子!我实在受不了,太太。 我知道,如果他们把他卖出去,我是一定活不成的。当我听说卖身契已经签 了字,他已经被卖掉之后,就带他连夜逃了出来;他们在后面追我——他的 买主,还有老爷家里几个人——他们紧紧在我背后追了上来,我听见了他们 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跳上了浮冰;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我只知 道有一个人把我扶上岸来。”
那妇人家没有哽咽,也没有落泪。她已经到了无泪可流的地步;可是她
周围的人,却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对她表示深切的同情。 两个小男孩,在口袋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手绢(做母亲的都知
道,孩子们的手绢在口袋里是永远找不到的),于是都伤心地扑在母亲的长 裙里,一面呜咽,一面用她的裙子尽情地揩着眼泪和鼻涕——柏德太太的 脸,也完全埋在手绢里;黛娜老大娘那张朴实的黑脸上泪如雨下,嘴里就象 在野外布道会上那样诚恳地祈祷着,“上帝啊,宽恕我们吧!”——卡德卓 老大爷则在一旁用袖于使劲擦眼睛,脸上做出各式各样的怪样子来;偶尔也 用同样诚恳的声调响应着黛娜的祈祷。我们的参议员是位政治家,当然不能 象凡夫俗子一样流眼泪。因此他连忙转过身去,背着众人,眼睛望着窗外, 好象在咳嗽和手忙脚乱地擦眼镜,偶尔还擤擤鼻涕;当时要是有人有这种心 绪仔细观察的话,他那副神态,难免会引起人家怀疑的。
  “那你怎么还说你有一个好东家呢?”他果断地把哽在喉咙里顶上来的 那块东西咽下去之后,突然转过身来对那妇人问道。
  
  “因为他的确是个好东家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这么说;我的主 母心肠也很好;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欠了人家的债,我说不清是怎么回 事,他们落在一个人手心之中,不得不听他摆布。我在门外听他们说话,听 见老爷把这事告诉太太,太太再三为我央求,可是老爷说他也无能为力,说 契纸已经签了字——因此我就带着孩子从家里逃了出来。我知道,如果他们 把他卖了,我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啊!”
“你没有丈夫吗?” “有的,可是他是别人家的奴隶。他的东家对他太狠了,总是不让他来
看我;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还扬言要把他卖到南方去——看样子我永远也不 能和他见面了。”
  那妇人说话时声调很平静,一个肤浅的旁观者,也许会觉得她完全是个 冷酷无情的女人;然而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蕴藏着一种冷静而深沉的忧 伤神色,说明实际情况完全不是如此。
“那你打算到哪儿去呢,苦命的女人?”柏德太太问道。 “到加拿大去,我要是知道加拿大在哪儿就好啦。远不远哪,加拿
大?”她抬头望着柏德太太,用天真而推心置腹的口吻问道。 “苦命的女人!”柏德太太情不自禁地叹道。 “非常远吗,你认为?”那妇人急切地问道。 “可怜的该子,你想象不到有多远呢!”柏德太太说;“不过,我们会
替你想办法的。来,黛娜,在你那间房间靠厨房这边给她搭个铺吧!我来想
想明天早晨给她想个什么办法。同时,别害怕,可怜的女人;信靠上帝吧, 他会保佑你的。”
柏德太太和她的丈夫回到了客厅里。她在壁炉前自己的小摇椅上坐下,
若有所思地摇来摇去。柏德先生在屋子里踱着方步,一面自言自语地抱怨 道,“啐!咳!这件事真是麻烦透顶了!”最后,他三脚两步地走到他的太 太跟前说:
“我说,太太,她今天晚上非离开这里不可。那家伙明天一清早就会追
到这里来;如果只是那女人家,她倒可以藏起来,躲一躲风头;可是那小家 伙,就是千军万马也没有办法叫他乖乖地呆着呀,这我敢担保;他准会从哪 个门口或窗口探出头去,把事情全部暴露出来的。要是人家现在在我们家里 把他们母子俩双双搜出来的活,那才糟糕呢!不行,今天晚上非把他们弄走 不可。”
“今天晚上!这怎么可能呢?——到哪儿去啊?”
  “嗯?到哪儿去,我心里倒有谱儿,”参议员一面穿起靴子,一面深思 熟虑地说。他刚穿了一半又停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似乎又浸入沉思中去 了。
  “这件倒霉事麻烦极了,真不好办!”最后他说;一面又去拽靴带; “实在不好办!”穿好了一只靴子之后,参议员手里提着另外那只靴子,又 望着地毯上的图案出神起来。“嗳,反正得这么办——管它三七二十一 呢!”说罢,他急忙把另外那只靴子套上,向窗子外面望了一眼。
  且说矮小的柏德太太为人十分谨慎——她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 早就跟你说过吗!”这类的话。现在,虽然明知丈夫心里在想些什么,却小 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不去干扰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她的夫君 认为合适的时候,再把他的意图说给她听。
  
  “你知道吗?”他说。“我的老当事人,樊·屈朗普从肯塔基搬到这里 来了,把他所有的奴隶都解放了。他在本地买了一幢房子,就在小溪上去七 英里地左右的那个树林子里。那地方平时没有人去,除非专门有事去找他的 人;而且,那地方一下子还不容易找到。她到那里去一定很安全;可是麻烦 的是今天夜里,恐怕谁也没有本事驾车上那儿去,除非我亲自出马。”
“怎么没有?卡德卓赶车不是很好吗?” “对,对,可是问题在这里。小溪得过两次,如果赶车的人对这条路不
象我这么熟悉的话,第二个过水的地方是相当危险的。我骑马过溪,总不下 一百次了。路上拐弯抹角的地方,我都清清楚楚。因此,你看,没有其他办 法可想。十二点钟左右,卡德卓一定得不声不响地把马套好,我亲自送她过 去;然后,为了遮掩人家的耳目,卡德卓必须替我把车赶到前面那家酒店 去,搭三、四点钟那班驿车到哥伦布①去。这样,人家看起来好象我坐马车 出去是为了这个目的。明天一清早我就可以开始办公。不过,想想自己这些 言行,我总觉得到了那里会感到十分惭愧的。嗳!管它三七二十一,顾不得 这么多了!”
  “约翰,在这个问题上,你的心要比你的脑袋强,”他太太说,一面把 她一只白皙的小手放在他手背上。“我对你的为人比你自己了解得还清楚。 不然的话,你想我会爱上你吗?”那矮小的妇人眼睛里泪花闪烁,显得越发 美丽;参议员不禁暗自庆幸,心想自己一定聪明非凡,博得这样一位美人倾 心相爱;因此,除了乖乖地出去吩咐家人套车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 是刚走到门口,他又打住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吞吞吐吐地说:
“玛丽,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那只抽屉里不是还有可怜的小亨利
满满一抽屉衣服吗?”说完之后,他匆匆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太太打开自己卧室隔壁那间小卧室的房门,把手里的蜡烛放在柜子
上。接着,从一个暗孔里取出一把钥匙,刚刚若有所思地把它插进一只抽屉
的钥匙眼里,突然又停了下来。同时,两个男孩子(就跟一般孩子似的)一 直在母亲后面跟着,这时站在一旁用会意的眼光默默地望着母亲。呵,读我 这本小说的母亲啊,你家里难道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只抽屉或柜子,当你打 开它时,就象在掘开一座小坟墓一样吗?呵,如果没有的话,那你是多么幸 福的母亲啊!
柏德太太慢慢把抽屉打开,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小外套、成堆的小围
嘴、成行的小袜子,有一个纸包里还露出一双头上有点磨损了的小鞋呢。里 面还有一辆玩具马车、一个陀螺、一个皮球——都是流着眼泪、伤心断肠地 收藏起来的纪念物!她在柜子边坐下,头靠在扶着抽屉的胳臂上,不禁流起 眼泪来;泪珠从手指头缝里直流到抽屉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 匆忙挑选了几件最朴素、最经穿的衣服,捆成一个小包袱。
  “妈妈,”一个孩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臂问道,“你要把这些东西送 给人家吗?”
“亲爱的孩子们,”她温柔而恳切地说。“如果我们亲爱的小亨利在天 之灵往下看的话,他一定很乐意我们这样做的。我决不愿把这些东西送给一 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幸福的人;我现在是把它们送给一个比我自己还伤 心、还命苦的母亲;但愿上帝赐福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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