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裘德






  十六年前,这一部书,连同前面所给的那篇解说性序言,刚一发表,一 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就随之而来;我们现在可以用一息之间回顾一下,当 时都发生了些什么情况。原来这部书出版不过一两天,书评家就对之大放厥 词,他们所用的调门儿,连《德伯家的苔丝》当时所受到的,都无法和它相 比,虽然众声齐唱之中,也有两三位唱反调的。这部小说在英国所受伐鼓彭 彭的礼遇,马上就通过电缆传到了美国,于是大西洋那一岸上,乐声继起, 越奏越响,尖锐高亢,使这场演奏声势增强。
  据我自己看来,这番攻击之中可怜可叹的情况是:故事的大部分——那 就是,说到两个主人公的理想遭到破灭的那一部分,并且是我自己特别感到 兴趣、实在也几乎是我自己唯一感到兴趣的那一部分——实际上就等于这两 国充满敌忾之气的报章杂志都没看在眼里;它们几乎唯一阅读、注意的地 方,大约只有二三十页,写的都是一些不足称道的琐碎情节,只是由于要使 叙述能够完整,要把裘德一生中的矛盾表而出之,才不得不承认这些情节不 可缺少。说起来也很令人纳罕,一个想象离奇、结构怪诞的故事①,本来前 些时候在一份家庭读物上发表过,次年重印又继续从好几方面,惹起了同样 的怒诟痛骂,一齐落到我的头上。
关于《裘德》初印成书的不幸遭遇,说到这儿就算够了。紧接着报章杂
志上那些判决定谳之后,这部书又一度遭到了不幸,原来一位主教把它付之 一炬②——大概是因为他不能把我这个人付于一炬,①绝望之下才迫而出此 吧。
于是有人发现,《裘德》原来是一部合于道德的作品——对于一个棘手
吃力的主题,经过苦心孤诣,规行矩步的处理——其实作者在序言里,自始 至终,无时无刻,就没有不说它是那样的。这样一来,有好多人对我一反诟 骂之腔,于是事情告一段落。这件事对于人类的行为,据我所能发现的,概 无影响,它唯一的影响,只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因为这番经验,把我继续写 小说的兴致完全治得断根绝迹了。②
这场墨诛笔伐的狂风暴雨,引起了许许多多的事项,其中之一是:一位
美国文人,对于自己的智愚贤不肖并不粉刷文饰,所以告诉我,说他看到了 那些激昂愤慨的批评,欲一知其究竟,就买了一本这部小说;他往下读了又 读,一心纳闷儿,不知道有害之处到底从什么地方开始;后来终于一面大骂 那些混帐书评家诱他上当,叫他白花了一元五角钱,买了一本他很高兴,认 为得说是“合于宗教,不违道德的论著”,一面把书从屋子这一头扔到屋子 那一头。
我非常同情他,同时对他老老实实地保证,这些歪曲误人的表现,并非



① 这是哈代另一长篇小说,叫作《一往情深》,于一八九二年在《插图伦敦新闻》杂志上,以连载的形式
发表,于一八九七年全书出版。
② 维克斐勒得主教郝,在《约克邮报》上宣布,他把他那本《无名的裘德》焚毁了,并唆使斯米士流通图 书馆,把这部书从馆里剔了出去。
① 英国中古,直至文艺复兴初期英国嗜杀成性的女王玛利,对所谓“异端”,都处以活活焚死之刑。
② 哈代发表《无名的裘德》之后,未再写小说。他的传记里曾记载过,说“我何必站出来,让人当枪靶子 射击呢”。

我和他们狼狈为奸,设下的圈套,以图在订阅当时那些杂志的人们中间,推 广我这本书的销路。
  另外还有一件事:原来有一位女士③,先在一份流行全球的杂志上,用 小标题的办法表示深恶痛绝,发表了一篇深有影响的文章,以发泄她对这部 书的厌恶嫌憎;发表了不久,又写信给我,说她渴望和我结识。
  但是我现在还要回到我这部书那儿。在这个故事里,我既然用了婚姻法 律,作为造成悲剧的大部分机括,而且故事里家室方面的大势,又趋向于表 示:人为的法律应该只确切不移地表达自然的法律,像狄得罗①说的那样
(不过,这里附带说一下,这种说法儿,需要加以一些限制),因此,从一 八九五年起,就有人控诉我,说在我们英国,婚姻这个主题,弄得像“久陈 货架、尘封垢污”的样子(这是一位富有学识的作家前几天叙其特点所说 的),得由我负很大的责任。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时的意见,如果 我记得不错,和我现在的意见。完全一样,那就是,一档子婚姻,一旦对双 方不定哪一方,变得残酷暴虐,那就应该马上把它解除(因为变成那样,从 基本上说,并且从道德上说,那种婚姻就不成其为婚姻了);同时婚姻这个 主题,好像可作一种良好的基础,来构成悲剧故事,因为它的特殊情节,都 含有极大的普遍意义,把这种情节加以阐述,那婚姻本身就足供述说一气的 了;而且还可以希望,能于其中找到某些亚理斯多德说的净化作用②。
一直到二三十年以前,没有经济条件而就想在高文典册中求得知识,是
困难重重的。这种困难情况,我也同样利用了。不过有人告诉我说,有些读 者读到那些情节的描写,认为我那是攻击古老尊严的学术机构,同时还告诉 我,后来拉斯钦学院③跟着成立了,应该叫它是无名的裘德学院才对。
人类的本能,和那种本身朽烂、令人烦厌的模式,本来不能适应;生扭
硬扯,使之适应,只能造成悲剧。把这种情节惨淡经营作成一种艺术品,永 远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们也别冤屈了卜露狄尔④和那位纵火焚书的主教, 他们的意思好像只不过是:“我们不列颠人厌恨抽象的概念,而我们要把我 们祖国所有的这种特权,尽量行使。你给我们描绘的图形,也许并没有什么 不真实的,或者没有什么不常见的,或者甚至没有什么不合艺术法则的;但 是那样的人生观,我们这些靠习俗常规而欣欣向荣的人,却不能允许你来描 写。”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说到各种婚姻场景,虽然正“碰到点子
上”,虽然有位可怜的女士①,在《布莱克伍德杂志》上尖声喊叫,说一个



③ 这是珍奈特·吉勒得。她在《纽约世界》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无名的裘德》几乎是我读过的书
里最坏的一部。”又说:“我看完了这篇故事,把窗户打开了,以使新鲜空气透进。”
① 法国十八世纪思想家狄得罗在《百科全书》里写的《论自然的法律》那一条,就是这种说法。
② 亚理斯多德在他的《诗学》第六章第二段里说,“悲剧??通过怜悯与恐怖,使这类感情得到净化。” “净化”原文为catharsis,或译为“宣泄”。看悲剧的人,看到悲剧里所表现的怜悯和恐怖,自己也生 出同样的感情,因之自己同样感到净化或宣泄。
③ 拉斯钦学院,通称劳工学院,在牛津,但不属于牛津大学。于一八九九年由两个美国人,弗露门与比厄 德创办,专为工人求学之地。学制二年,各科几俱备。拉斯钦(1819— 1900)为英国美术批评家,他后半 生专注于经济及劳工问题,主张改革。此学院之命名,即纪念此人。
④ 萨克雷的长篇小说《喷顿尼斯》里一个放言诟骂的书评家。
① 这位女士是奥利凡特夫人,她也是一个小说家。她于一八九六年一月在《布莱克伍德杂志》发表了一篇

邪恶的反婚姻联盟正活动起来,但是订立著名的契约——我的意思是说,举 行教会的圣事②——仍旧亨通兴盛;人人成婚,家家聘女,不管是在真正的 婚姻中或者非真正的婚姻中,仍旧和向来一样,欢腾匆忙。甚至一些诚恳认 真的通信者,还曾责问过作者,说他把问题在哪儿拾起,还在哪儿放下,并 没能指出明路来,以导致非常必需的改革。
  《无名的裘德》在德国作为连载小说发表以后,那个国里一位有经验的 书评家告诉作者说,现在每年都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引起人们的注意,她们 都是搞女权运动的;都是些身材瘦小、面孔灰白的“单身女”,都是取得知 识、获得解放,而且神经极度紧张,心情异常敏感的人,都是现代社会正培 养出来的,直到现在,大部分还都只是城市培养出来的:她们都承认,她们 同性别的人中间,绝大多数,没有必要,得把结婚当作职业来追求,没有必 要,因为她们受有许可,能“在店内”接受男人的爱③,就自命高人一等: 在这种女人之中,《裘德》的女主人公淑·布莱德赫,是头一个在小说里得 到描绘的。这位批评家只认为,这样一种新人物的画像,竟撂给一个男人去 描绘,而没叫和她自己同性别的人去描绘,实在得算是憾事,和淑·布莱德 赫同性别的人,永远也不会叫她末了彻底垮台。
  这种斩钉截铁、满口应承的话,是否指日就能兑现,我说不上来。再 说,自从这部小说出版以来,中间隔了这么些年,因此除了修改几处字句而 外,我对它也提不出更多的一般性批评来,不管它所包括的任何东西,是好 是坏。而且没有疑问,一部书里所有的东西,可以比作者有意识地写进去的 更多得多;这可以对于书有好处,也可以对于书有坏处,得看情况而定。

1912年4月




























文章,叫作《反婚姻联盟》,痛骂《无名的裘德》,并斥哈代为自由恋爱的宣传者。
② 一个基督徒,一生要举行几种圣事,新教一般举行五种,旧教(天主教)七种,如洗礼,坚信礼,婚 礼,葬礼,领圣餐礼等。此处所说为婚礼。
③ 见本书第五部第一章。

字句叫人死 *


原 序


  这部小说,因为必须先在期刊上发表①,所以它以现在的样子问世的日 期,就不得不大大延缓;它的历史,简单说来如下。从一八八七年起,就有 了一些札记了,到了一八九○年,根据这些札记,作出了全书的计划,其中 有的情节,是这一年里一个女人的死亡所提供的。②书里的背景,于一八九 二年重新访问过。提纲式的叙述,是一八九二年全年和一八九三年春天作 的,详细的叙述,像现在这样,则是由一八九三年八月开始,一直继续到一 八九四年。那年快到年底的时候,全部手稿(除了几章)都交到出版者的手 里了。那年十一月月底,以分期连载的形式在《哈泼氏杂志》③上开始发
表,以后按月续出。 但是,这部小说,也和《德伯家的苔丝》一样,在杂志上发表的时候,
由于各种原因,需要稍加删节和改动。哈现在这一版,才是以它原来写成的 样子,第一次全部问世的。由于书名难以早日决定,发表的时候,用的是临 时的名字①——实在说起来,这样的名字曾连续用过两个。后来才决定采用 现在这一个,因为总的说来,那是最好的一个,但那却也是最初想到的一 个。
这部小说,本来只是作者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为成年的男男女女写
的;它只企图把那种会紧随人类最强烈的恋爱之后而来的悔恨和愁烦、讪笑 和灾难,直率坦白地加以处理;把一场用古代耶稣门徒拚却一切的精神对灵 和肉作的生死斗争,毫不文饰地加以叙说;把一个壮志不遂的悲惨身世,剀 切沉痛地加以诠释:既是作者只是以这样的身份,对这样的读者,作这样的 企图,因此他感觉不到,他这本书在写法方面,有任何可以非议的地方。
《无名的裘德》,也和作者笔下以前的产物一样,只是尽力想把一系列
表面现象或者个人感觉,连贯成形,穿插成书就是了;至于这些现象或者感 觉,前后一致呢,还是前后龃龉呢?能垂之久远呢,还是只昙花一现呢?这



①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长篇小说多采用在杂志上连期续载的方式发表,然后汇辑成书出版。这种方式使作
家受到一些限制。困杂志多为家庭(特别是妇女)读物,不能有任何“不雅”情节(这就是本序第二段里 说的各种原因之一),且每期须“卖关子”,以引起读者读下期之兴趣。但此为当时通行办法。所以英国 诗人布伦顿在他给哈代作的传记里提到《裘德)的时候说:“哈代不得不面临当时一个职业小说家所必作 的事,把他这部小说设法以杂志连期续载的方式发表。”
② 哈代在他一八八八年四月二十八日的日记写道:“一个青年的故事——‘他上不起牛津大学’——他的 奋斗和最后的失败。自杀。有些事应该指给世人看,而我就是指给他们看的人。”“一个女人的死亡”, 可能是哈代的表妹特莱芬娜·斯巴克斯。哈代于一八九○年有《忆芬娜》诗。纪廷司在他的《哈代后半 生》里对此有较详分析。
哈 泼氏杂志》:美国一家杂志,创始于一八五○年,为综合性杂志,初广载英人著作。一九○○年后则多 载当代社会、政治问题著作。《裘德》是从一八九四年十二月到一八九五年十一月,分期在《哈泼氏杂 志》上发表的。
① 《裘德》的改动,可从此书的手稿上见之。至于《苔丝》之改动,例如《苔丝》第二十三章里原说,男 主角克莱把四个挤奶青年女工,抱过路上一片泥塘,但在杂志上发表的时候,却得改为用手车把她们推过 泥塘,即删节改动之一端。

些问题,作者都认为无关宏旨。


托玛斯·哈代
1895—1902年

前 言


  西方古代传说,天鹅死前发出的歌声最为美妙,因此通常将文学艺术家 优秀的绝笔之作称为天鹅绝唱。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哈代(1840—1928)从 一八九二年着手创作《无名的裘德》(以下简称《裘德》)并陆续在杂志上 连载,于一八九五年完成并成书;一年后,他虽又发表了另一部长篇小说
《一往情深》(又译《意中人》),但那只是他创作于一八九一至一八九二 年的一部连载小说的修订本;自此再后,哈代重续他在开始小说创作之前早 已开始的诗歌创作,并成为二十世纪初期英国诗坛的执牛耳者。就时间次第 论,《裘德》是哈代最后的一部长篇小说;而以其思想艺术成就论,称其为 天鹅绝唱是否名实相符,却非轻易可作决断。
  哈代是英国十九世纪后期最重要的小说家。他出生并长期生活在英格兰 西南部沿海的多塞特郡多切斯特市附近的乡村。父亲始为石匠,后上升为建 筑业包工。哈代本人十六岁开始在建筑行业作学徒,后任建筑师助理,在半 工半读中,刻苦自学,博览群书,并习作诗歌;年近而立,开始小说创作。 在当时那个维多利亚王朝(1837—1901),社会等级森严,以哈代的家世和 学历背景而欲跻入作家之列,并非易事。他是先以一部爱情——阴谋——凶 杀——侦破为内容的情节小说《计出无奈》(1869—1870)打入了文坛,不 久转为专业创作,先后共发表长篇小说十四部,中短篇小说四十余篇。他不 如十九世纪前期英国小说家狄更斯、萨克雷等那样幸运,作品甫问世,即能 得到交口称赞。他的小说,大多面临毁誉不一的待遇;但又总是始而毁多于 誉,继而毁消誉长,渐受肯定。这一规律,对于《裘德》,更加符合。形成 这一现象的主因,在哈代以无名小卒而渐成著名作家之后,则不能再归咎于 评论界和读者群的势利眼光,而在于作品内容和形式本身与当时的时代精神 及普遍的阅读口味一时难以协调。
类似《德伯家的苔丝》(1889—91)、《卡斯特桥市长》(1884—
85)、《还乡》(1877—78)、《远离尘嚣》(1873—74)等相当部分哈代 小说。《裘德》主要反映中下层社会人的生存奋争和精神追求,探讨在这些 重要的人类活动中,人与环境的紧张关系。哈代在本书第一版的《原序) 中,对这一意图阐述得十分明确。
这部小说明显地贯穿着两条线索:裘德对事业的追求以及他和淑·布莱
德赫对爱情,或称理想的两性关系的追求。小说表现了他们为实现这两种人 生重大理想与当时的社会制度和风习所进行的坚忍不拔的抗争。但是这两条 线索在小说中又并非齐头并进平行发展。而是时时交错纠缠,从而深入一步 揭示了事业与爱情在当时社会条件下难以调和的冲突,以及主人公为缓解这 种冲突而在自身内部所作的灵与肉的斗争。这种双重线索间的复杂关系,又 大大加深了这部小说比哈代的其他大多数小说复杂费解的程度。
  在哈代所有的长篇小说中,《裘德)又是时间跨度较长的一部。故事开 端,男主人公仅十一岁,父母双亡,贫困孤苦而又多愁善感,但幼小心灵中 已深深埋下了求索上进的宏志大愿。他初为乡村面包店小厮,后为石匠学 徒,在艰苦劳作之余,摸索自学,排除重重障碍,来到他视为知识圣地的基 督寺(影射牛津),但却只能以石匠之身久久徘徊于高等学府广厦深院的大 门之外,甫届三十,壮志未酬而身先死。裘德的这番经历,是英国十九世纪 后半叶乡村教育逐渐普及后有知识的一代青年劳动者要求改变自身地位的图
  
影。淑作为继承父业的圣像工艺师和受过师范教育的青年女子,社会地位与 裘德大同小异。不过身为女性,她的思想言行更体现了当时英国已经萌动的 女权运动,而在气质上,她更比裘德多一番接受新思潮的敏锐激进;逊一筹 抵挡恶势力的勇敢执著。在现实生活中,这一类型的青年男女,经过自我奋 斗,向来不乏成功之例,但终属凤毛麟角;在通常情况下,总是受当时社会 条件制约,即使付出高昂而又惨痛的代价,也终难如愿。哈代以他自称的 “诚挚派”小说家的态度,塑造了这一对失败者,这本身就具有一种社会批 判的力度。
  恋爱、婚姻以及两性关系的追求,是通过裘德与艾拉白拉和淑的三角关 系这一古老的模式体现的。裘德与淑之间“心灵相感相通”的关系以及他与 艾拉白拉之间纯肉体的关系,二者高低、雅俗泾渭分明,特别是淑与裘德再 加上小时光老人共同实践的不受宗教、婚姻制度束缚的成年男女与儿童的生 活组合,在哈代所处的时代,又是一种崭新的、具有划时代特征的探求。它 与当时的社会风习、婚姻制度、宗教观念相抵牾,最终以生命(在裘德方 面)和终生遭受折磨(在淑方面)为代价,其社会批判的力度,也更为突 显。
  事业与爱情的矛盾,在男性中心的社会与观念中,又称“女人祸国”。 这在文学、历史与实际生活中,本来也是一个极其古老的命题,但悠长的人 类文明早已证明,它并非绝对无可避免的普遍规律。《裘德》一书中,这一 矛盾的无可调和,则具有其社会的和阶级的必然性:如果裘德起初不是一贫 如洗而又缺少教养的孤儿,多半不至于懵懂之间与艾拉白拉成就那种低级粗 鄙的婚配,一时中断了他的学业,并毕生阻碍了他的前途;如果裘德和淑在 两性关系方面的实践不为习俗与宗教视作非礼和罪恶,他们与众不同的生活 方式也不会导致失学失业、流徒不居,更不会促成下一代——小时光老人以 及其他两个幼儿——那场耸人听闻的惨剧。对于这一矛盾,男女主人公最终 都有自觉的认识,在小说最后一部的倒数第二、三节里,他们曾异口同声地 说过他们人生悲剧的根源在于他们的思想行为先行了五十年——这正是以推 理反证方式对当时现实社会的否定与批判。
灵与肉的斗争,是文学艺术中与人类现实生活中又一个古老的命题,而
且从它一开始进入古典哲学与宗教哲学的领域,就赋有神秘甚至迷信的色 彩。时至近代,人类才对它逐渐更多地朝向二者的结合而不是斗争的方向去 思考和实践。裘德短暂一生所作的灵与肉的殊死斗争,主要表现在他与艾拉 白拉反复再三的离合之间;其次也表现在他与淑初期转闪腾挪的恋爱和同居 关系上。这些情节,实际上也表现了一定时期固有的观念意识,对人类天然 本性的压抑和束缚(在裘德与淑之间)以及由此压抑束缚派生的扭曲(在裘 德与艾拉白拉之间)。这又是这部小说社会批判的一个补充方面。
  哈代始终是一位不断探索、力求创新的小说家,因此他的长篇小说和中 短篇小说,都具有独特多变的风格。他将自己小说的背景,统统置于英格兰 西南部中古维塞克斯王国一带,并号称自己的小说为维塞克斯小说。在维塞 克斯小说总集出版时,他又将自己的作品分门归类,其中最重要的一类,他 自称为“性格与环境的小说”,除《裘德》之外,还有《德伯家的苔丝》、
《林居人》(1886—1887)、《卡斯特桥市长》、《还乡》、《远离尘 嚣》,总计六部。它们都是在探讨人与社会的关系,特别是冲突关系及其悲 剧结局中实现哈代所明确提出的“反映人生,暴露人生,批判人生”的创作

意图。但是由于受哈代世界观和艺术观中命运决定论的影响,他在这些作品 中,将悲剧的罪责归咎于现实社会之余,往往又添加了一个“冥冥之中的主 宰力量”。《裘德》则超越于这些小说之上,通过男女主人公之口,对当时 实际存在的社会制度、风习屡作明确的谴责。正因如此,这部小说发表之 初,那些满足于维多利亚时代实际存在秩序的“有识之士”,竟视这部作品 为大逆不道,有位激烈反对此书的主教,甚至将它付之一炬。
  哈代在他的文学笔记里曾称《裘德》在他所有小说中,与他个人生活关 系最少。其实这只是说,书中的具体情节,并不取自他本人的生活事件。哈 代的传记作者和研究者则认为,此书带有相当大的自传性。裘德自学攻读希 腊语文,刻苦钻研古典文学及宗教哲学,正是哈代早年刻苦自学的体验;裘 德的爱情婚姻悲剧,则是哈代婚前与表妹特莱芬娜·斯巴克斯和他晚年与几 位社交界女士感情纠葛,以及他与第一位太太爱玛不幸婚姻生活的折射。由 于哈代对主人公身世具有感同身受的基础,因此能使这部小说又显出别有一 番的质朴淳厚,与《德伯家的苔丝》、《林居人》、《还乡》等那些从传统 手法看来艺术上已臻成熟的小说相比,《裘德》少有哈代着意表现的地方特 色、描绘人物外形、渲染浪漫情爱的那些缤纷色彩以及嘲讽人生的诙谐幽 默。但是作为一个学识渊博、见闻深广、技巧纯熟的年近七旬的小说家,主 要通过塑造裘德和淑这样一对比哈代大部分主人公拥有更丰富文化素养和时 代先进思想的青年男女,以及平实的白描和陈叙,再加上关键时刻的作者点 评,为这部作品注入了前所未有的丰富深刻的文化内涵。正因如此,它所涉 及的不仅仅是一般的教育、等级与婚姻制度和宗教问题,而且还有两性生活 方式、妇女权利、破碎家庭、早熟儿童等等很多与二十世纪相关的新课题。 也正因如此,有些评论者认为这部小说沉闷、冗繁,有掉书袋之虞;一些哈 代同时代的读者和评论者更视其超前思想可厌可憎,荒诞不经;而当代的文 学史家则将它视作哈代最伟大的作品。或许,哈代对这部小说发表之后的遭 遇早有预见,期刊连载之初曾为它取名《傻角》,其中的反讽意味一目了 然。哈代不仅在本书通过男女主人公之口说出他对自己作品中超前意识的自 觉,而且在一九一二年为他的另一部小说《贝妲的婚事》(1875—1876)写 序时,还曾明确提出那部小说“早出版了三十五年”。
像其他许多基本属于传统的哈代小说一样,《裘德》也有首尾一贯的情
节和布局完整的结构,但是与他那些过于注重设计曲折情节和巧合事件的小 说不同,这部作品更为注重整体构思的匀称。仅仅主人公一生活动的六个主 要场景(其中的基督寺是二度使用),就像剧本的分幕一样,简捷地解决了 全部作品的起承转合。随着人物的辗转流徙,情节也运作得自然流畅。哈代 往常偏好的巧合事件,在这里的利用率也低。对话与内心独白的运用,更使 这部小说显出接近戏剧作品的特点,同时这也是心理描写与心理分析的重要 手段;而裘德与淑这一对心心相印的情侣之间的对话,更是内心独白的一种 外化。少年裘德登上“棕房子”远眺基督寺时亦幻亦真的观感,他初到基督 寺徜徉神游大学城街头所作的白日梦等等,也都是作者表达人物深层意识活 动和潜意识活动的尝试。而有关裘德与艾拉白拉、淑与费劳孙以及裘德与淑 之间多种类型两性关系的处理,哈代所采取的坦率直露态度(其中并不掺杂 任何低级淫秽的成分),更大大超过了他的同代作家而接近二十世纪。这 些,又给我们一种启示:产生于十九世纪最后五年中的这部名作,不仅在思 想内容上渗透着“现代”意识,而且在艺术上,也向现代主义试探着伸出了

触角。


张 玲
1994年2月 北京双榆树

第一部 在玛丽格伦 *
不错,有许多男子,因为女人而丧失了神智,因为她们而作了奴仆;又有许多男子,因为 女人而丧了命,栽了跟头,犯了罪恶。??啊,诸位啊,女人既然有这样的本领,那怎么能说 女人不厉害呢?

——艾司德拉司


1


  学校的老师就要离开这个村子了,每个人都好像有些难过的样子。水芹 谷②一个开磨坊的,把他那辆带白篷的小车,连马一块儿借给了老师,好把 他的东西运到他要去的那个城市;那儿离这个村子有二十英里左右,给那位 要走的老师运行李,这样一辆车足以够用;因为学校里的家具,一部分是由 校董们预备的,老师所有的笨重东西,除去那些装了一货箱子的书而外,再 就是一架竖形小钢琴了;那本是他想学器乐那一年,有一次在拍卖行里买来 的。不过,他想学器乐的劲头儿早已经松下去了,所以他老也没学会任何弹 琴的技巧;而从那时以后;这件花钱弄来的玩意儿,却成了他搬家的时候永 远摆脱不掉的累赘了。
教区长①往别的地方躲这一天去了,因为他那个人见不得任何变动。他
拿定主意,不到晚上就不回来,因为只有那时候,新教师才能来到学校,安 置妥当,一切才能又平静下来。
一个铁匠、一个地里的监工、还有老师自己,都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站在起坐间里那架钢琴前面。老师曾说过,他即使能把那架钢琴弄到车上, 那他到了基督寺②(基督寺就是他要去的那个城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 为他刚一到那儿,住的地方只能是临时性的。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先前曾满腹心事的样子,帮着收拾行李来着,现在
也跟那几个大人站在一块儿了。他看他们都直摸下巴,就开了口,开口的时 候,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脸上还一红。他说:“我老姑太太有一个盛燃料 的屋子。很宽绰。老师,你好不好先把那架钢琴放在那个屋子里,等到你在 新地方安置好了,再来把它搬走?”
“这个主意倒不错,”铁匠说。
于是他们决定派人去见一见那孩子的老姑太太——一个住在本地的老姑 娘——问问她,可以不可以把那架钢琴先在她那儿存一些时候,等费劳孙先 生打发人来取。这样决定了以后,那个铁匠和那个地里的监工,就一同起 身,去看一看,刚才提议的那个存钢琴的办法,实际上做得到做不到。那时 屋里就剩了那孩子和老师站在那儿。



① 《艾司德拉司》是《新约外书》的一部,艾司德拉司本为先知的名字。这一段所引,见于《艾司德拉
司》(上)第四章第二十六至三十二节。那里面说波斯国王的三个卫兵谈论什么最厉害,有人说酒最厉 害,有人说国王最厉害,又有人说女人最厉害。早在十四世纪时,英国诗人高厄(1330?—1408)在《情 人自白》第三卷第一四六行以下就说:“国王所问为:醇酒、妇人、国王,此三者中何者最强?”
② 水芹谷的底本是莱枯姆·巴塞特,为一小村庄,在玛丽格伦西北约三英里。阿尔夫锐屯西南约四英里。
① 教区长就是管辖一个教区上宗教享宜的牧师,也兼管风化、道德、教育各方面的事宜。
② 基督寺影射牛津。读本书第二部更可证明。但哈代自己说。基督寺并不完全等于牛津。同时,在今天的 牛津,书中所写的学术机关所在地已变为很小的核心了。

“裘德,我要走了,你心里不好过吧?”老师和蔼地问。 那孩子一听这个话;满眼都是泪;因为他并不是白天上课的正式学生,
能够理所当然地按时和老师的生活接触;他只是一个限于这位老师任期以内 的夜校学生。那些正式学生——如果非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不可的活——却都 像经传上说的某些门徒一样①,那时只远远地站着,一点也没有自告奋勇前 来帮忙的热心肠。
  那孩子当时很难为情的样子把手里拿着的一本书打开了(那是费劳孙先 生送给他作临别纪念的礼物).承认心里不好过。
“我心里也不好过,”费劳孙先生说。 “你为什么要走哪,老师?”那孩子问。 “啊——这个话说起来可就长啦,你现在是不懂得我的道理的,裘德。
你再大一点,也许就懂得了。” “我想我这阵儿就懂得,老师。”
  “好吧——我跟你说啦,你可不要到处嚷嚷去。大学和大学学位是怎么 一回事你都知道吧?凡是想干教书这一行的,就都得有大学毕业的招牌。我 的计划,也可以说,我的梦想,就是先取得大学毕业的资格,然后再在教会 里弄一名圣职做一做②。我上基督寺本城去住着,或者上基督寺附近去住 着,那我就好比是到了老家一样了。我的计划,如果不完全是捕风捉影的 话,那我在基督寺,总要比在别的地方,更能得到近水楼台的好处。”
铁匠和他的同伴回来了。范立老姑娘盛燃料那个屋子很干爽,显而易见
可以用得;范立老姑娘本人,也好像很愿意给那架钢琴一个栖身之地。因此 他们就把那架钢琴先撂在学校里,等到晚上人手儿更多的时候,再来把它搬 走。于是老师向四围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裘德,帮着把一些零碎东西装到车上。九点钟的时候。费劳孙
先生自己也上了车,在他那盛着书的货箱子和别的行李旁边,同他的朋友们 告别。
“我要老想着你的,裘德,”车往前走动的时候他微微笑着说。“记住
啦,做一个好孩子,对于畜类和鸟儿都要仁慈;好好地用功念书。你要是万 一有上基督寺那一天,那你看在老朋友的面上,千万可要找我去。别忘 啦。”
大车噶吱噶吱地从青草地①上走过去,到了教区长的住宅那儿.一拐弯
儿就再看不见了。那孩子又回到青草地边儿上的汲水井那儿了,他原先帮着 他的恩人兼老师装车的时候,就把自用水桶撂在那儿。现在他的嘴唇颤动起 来了,他揭开井盖儿,要往井里顺公用水桶的时候,先停了一下,把前额和 胳膊靠在辘轳架②上;他脸上是一片死板沉静的神气,表示他这个孩子,年 龄虽然很小,却早已经尝到人生的辛酸艰苦了。他现在低头往下看的那一眼



① 经传指《圣经》而言,门徒指耶稣门徒彼得等而言。《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五十六节里说,
耶稣被捕之后,门徒离开逃走了。同书第二十六章第五十八节里说,彼得远远地跟着耶稣。
② 做圣职即指做牧师或教区长等而言。
① 英国村庄里面或旁边,都有一片长青草的空地,属于公众,村庄或以为名。“玛丽格伦”一名中的”格 伦”,即青草地之意。
② 原文只有”架”,而无“辘轳”字样。但此处所说即为汲水井(draw well),而英国普通汲水井是用 辘轳使水桶上下的,故可认为是辘轳架无疑,同时那儿有公用水桶的设备,亦是一证。

井,也跟那个村子一样地古老,由他现在站的这种地位上看来,它显出一幅 又深又远的圆形透视画,终点是由颤动的水面作成的一个光亮的圆盘,离他 有一百英尺那么远。靠近井口的地方是一圈绿色的青苔,再往上一些是一圈 鹿舌羊齿类植物。
  他用一个好作怪想的孩子所有的那种过分伤感的声调,自言自语地说, 老师在像今天这样的早晨,曾在这眼井里打过多少次水了。但是从此以后, 他可永远也不会再在这儿打水的了。我曾看见过他打水打累了的时候,低着 头往井里看,先休息一会儿,再把桶提回家去,那时候他正跟我这阵儿一 样,可是他那样聪明人,怎么能在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地方,长远待下去 哪!
  一颗眼泪由他眼里一直落到了井的深处。那天早晨有些薄雾,那孩子喘 的气,在那凝重不动的大气里氤氲,好像一片更浓的雾。忽然有人喊了一 声,把他的思路打断。
“你这个懒骨头,快把水提回来,听见了没有?” 这声音是由一个老太婆嘴里发出来的,那时候她正由离得不远的一所房
顶上绿苔斑驳的草房里面走了出来,要往庭园的门那儿去。 那孩子急忙对她一招手,表示她的话他已经听见了,跟着用了很大的力
气,才把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因为他本来身小力薄么。他把那一大桶水先
放在地上,然后把它倒在自己那两个小桶里,歇了一下.喘了喘气,才提着 水穿过了水井所在的那片湿漉漉的草地,那片草地差不多正占在那个村庄—
—或者说三家村——的中心。
这个村庄不但年代古老,并且人家稀少。它坐落在和北维塞司①的丘陵 相连的那片起伏高原中间一个山坳里。它虽然那样古老,但是,在本地的历 史上,流传下来而绝对没变的古物,却也许只有那眼井的井筒子。因为近几 年以来,许多房上开着窗户的草房都铲平了,许多长在绿草地上的大树也都 伐倒了;除此而外.原来那个有驼背房脊、木头尖阁和古怪隅栋的教堂,现 在也拆掉了;拆下来的材料,有一部分碾成了碎石块,堆在篱路旁边,预备 铺路用,另一部分就在邻近一带,砌了猪圈的墙,做了园子里的石头座儿, 当了篱路两旁的护路石,堆成花坛里的假山了。一个高大的新建筑——一个 英国人看着不熟习的德国哥特式建筑②,已经在新的地址上,由一个一天之 内从伦敦来而复去的历史遗迹毁灭者③建造起来了。原先那座供奉基督教圣 贤的古庙,虽然曾矗立了那么久,但是它的地址究竟在什么地方,连从那片 由太古以来就用作教堂坟地的青绿草坪上,都找不出痕迹来;因为那些坟墓 现已湮没无踪,而原先树在坟墓前面的纪念物,又仅仅是一些只值九便士、 只保用五年的生铁十字架。



① 维塞司是哈代用来表示他书里背景的总名字,本意为“西萨克森”,为第十世纪前英国未统一时的王国
之一。维塞司又分为六部分,其中之一为北维塞司,它的底本是伯克郡。这儿说的这片高原叫伊勒斯累丘 陵。
② 哥特式建筑是欧洲中古通行的建筑。虽同出一源,而各国不同,所以有英国哥特式、法国哥特式和德国 哥特式之分。
③ 英国乡土志作家哈坡在《哈代乡土志》里说:”这个教堂建于一八六六年,设计者为斯垂特(1824—
1881)。他就是哈代讽之为‘历史遗迹毁灭者’。实则维多利亚中期的建筑师中,无出其人之右者。此教 堂虽有些外国气味,表现其早年研究德国建筑之影响,远离本地传统,而其为优美建筑则无疑。”


2


  裘德·范立的身躯虽然那样瘦小,他却一点都没停顿,就把那两只装满 了水的家常水桶,提回了草房。只见草房的门框上,有一块长方形的蓝色小 木牌,上面彩画着“祝西拉·范立面包房”几个黄色的字样。这是一处幸而 没拆掉的老房子之一,所以有镶着铅条小方框的玻璃窗,窗里摆着五个瓶子 和一个带垂柳花样①的盘子,瓶子里盛着糖球儿,盘子上放着三块小圆糕。 裘德在房子的后部倒那两桶水的时候,能听见他老姑太太——就是招牌 上那个祝西拉——和村子里另外几个人,有声有色地在那儿谈天儿,他们曾 看见学校的老师动身,现在正在那儿谈这件事的详细情节,同时信口开河地
推测老师的将来。 “这是谁?”裘德进了屋子的时候,一个比较生的街坊问。
  “你倒是该问这句话,维廉太太。他是我的侄孙儿。他到这儿来的时 候,你刚刚走,”这个答话的本地老住户是一个高个儿、瘦身材的女人。她 即使谈到最琐碎的题目,都带着伤感的口气。她说话的时候,轮流着对那些 听她说话的人每人说几个字。”他大约是一年以前从南维塞司的梅勒寨②到 这儿来的——他真倒霉,贝林达,”(说到这儿,她把脸转到左边)”他爸 爸那时候正住在梅勒寨,得了要命的疟疾,两天的工夫就死了。这是你知道 的,珈罗琳。”(说到这儿.又把脸转到右边)“要是全能的上帝,让你跟 着你爸爸和你妈一块儿去了,那才是有福气的哪,你这个可怜的累赘东西! 我只好把他弄到我这儿。先跟我住着,再慢慢给他想办法;我可得让他挣几 个钱,能挣一个钱也好。这阵儿他正给农夫晁坦在地里轰鸟儿③。这免得他 在家里淘气。你怎么跑到一边儿去啦,裘德?”她接着问,因为那时那个孩 子。觉得她们一齐射到他脸上的眼光,好像是打到脸上的巴掌,所以往一旁 躲开了。
那个给人家洗衣服的本地女人就说,范立姑娘(再不就是范立太太,她
们称呼她的时候,老是这样马马虎虎的)把这个孩子弄了来和她一块儿住 着,也许得算是很好的办法,”因为你一个人太孤单了,那孩子可以跟你作 个伴儿,给你打打水,晚上关关窗户,帮着你做做面包。”
范立姑娘却不以为然。“你为什么不叫学校的老师把你带到基督寺,也
去做一个念书的人儿哪?”她带着开玩笑的样子皱着眉头,接着说,“我敢 保他决找不出比你更好的孩子来。这孩子简直是书迷,一点不错是书迷。我 们家里就兴这个。他表妹也跟他一样,就是爱念书——不过我这可只是从别 人那儿听来的,因为我有好多年没见那孩子了。倒是不错,她就是在这儿生 的,就在这个屋子里生的。我侄女和她丈夫结了婚以后,有一年的工夫,也 许有一年多的工夫,自己老没有个家,后来他们自己有了家,可又正——



① 这是仿中国式的陶瓷器,制于十八世纪。图案中有桥,桥边有垂柳。
② 南维塞司的底本为多塞特郡。梅勒寨见本书一三一页注①。梅勒寨在中维塞司,但在玛丽格伦之南而稍 偏西。祝西拉嘴里的南维塞司,严格说应为中维塞司。
③ 欧披的《牛津儿歌辞典》里载了一首儿歌:“鸟儿鸟儿.飞去飞去,吃点留点,也就可矣。别来二次, 别来二次,若来二次,若来二次,我可就要,开枪打你,你可就要,完蛋大吉。”同时说,前几世纪,村 童和农家孩子,在播种时,往往雇给人家赶鸟儿。这是小孩最早能干的活儿.像在这一世纪卖报纸那样。

罢,罢,我提这个话一干什么呀?裘德,我的孩子,你长大了,可千万别结 婚。咱们范立家可不该再做那样的事了。我侄女和她丈夫,就生了淑一个孩 子。她一直到他们两个打吵子的时候,都老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哎,真想 不到,那么一丁点儿的孩子,就遭到了那样惨的变故!”
  裘德一看大家的注意又都集中到他身上,就离开了那个屋子,往面包房 里去了。他在那儿把留给他作早点的糕吃了,现在他空闲的时间已经完了。 他攀过树篱,离了后园,顺着一条小路往北走去,一直走到平衍的高原上一 块宽广而僻静的洼地,那儿种着小麦。他就在那块地里,给农夫晁坦工作。 现在他走到了那块地的正中间。
  那一片褐色的地面,四周围都一直往上高起,和天空连接,但是现在, 却在迷雾里慢慢地消失了,因为迷雾把它的边缘抹掉,同时使这一片大地上 原来的寂静加强。在那片到处一律的景物上唯一突出的东西,就是去年的麦 子在耕种地的中间堆成的麦垛、看见他走近前来就飞去了的乌鸦和他刚刚走 过的那条横穿休作地的小路。在这条小路上往来的,现在都是什么人,他虽 然不大知道,但是在过去的时候,其中却有好多,是他自己家里的人,不过 他们早已经死了。
“这儿这片地多难看!”他嘟囔着说。 那块地里新近耙过而留下的纹条,像新灯芯绒上面的纹条一样,一直伸
展着,让这片大地显出一种鄙俗地追求实利的神气,使它的远近明暗完全消
失,把它过去的历史,除了最近那几个月的而外,一概湮灭。其实在那片地 方上,每一块土块,每一块石头,都和旧日有许多联系:古代收获时期唱的 歌儿,过去人们讲的话、做的艰苦助劳的事迹,都有余音遗迹,在那儿流连 不去。每一英寸的土地,都曾有过一度是勤劳、欢乐、玩笑、争吵、辛苦的 场所。每一方码的地方上,都曾有过一群一群捡剩麦穗儿的人,在那儿的太 阳地里蹲踞。给这块地方的邻村增加人口的爱情结合,就是在这块地方上, 趁着收庄稼和运庄稼的时候,进行成功的;就在那道把这片麦地和远处的人 造林隔开了的树篱下面,有些女孩子,轻易地就对情人以身相许,而在下一 季收庄稼的时候,这些情人,却连回头看一看她们都不肯。也就在那块古老 的麦地里,有许多男人,对女人许下了作爱的结合;而他们在邻近的教堂里 履行了约言之后,却在下一季播种的时候,听见了那些女人的声音,就都要 发抖。但是所有这种种情况,都不是裘德所理会的,也不是他四周那些山老 鸹所理会的。据裘德看来,这一块地,只是一片静僻的地方,他得在那上面 工作;据那些山老鸹看来,这一块地,只是一个粮仓,它们可以在那上面找 到食物。
  那孩子就站在前面说过的那个麦垛下面,每隔几秒钟,就把他那个哗啦 板儿轻快地一摇。那个哗啦板儿一响,那些山老鸹都停止了啄食,展开了翅 膀(翅膀都亮得像连锁甲上的“靠腿子”一样),悠悠闲闲地飞到空中远一 点儿的地方,待一会儿,又飞回来,一面很小心地看着他,一面落到离他更 远一些的地方上,又啄食起来。
  他不停地摇他那个哗啦板儿,后来摇得膀子都疼起来了。于是那些鸟儿 屡次想啄食而屡次受挫折的情况,到底引起了他的同情心了。它们也正跟他 自己一样,本是生在一个不需要它们的世界上的啊!他为什么要把它们吓飞 了哪?它们越来越像是态度温和的朋友、靠他吃饭的食客了;他可以说,世 界之大,在他身上感到兴趣的,可只有这些鸟儿;因为他老姑太太就常说
  
过,她在他身上是并感不到兴趣的。他住了手,不摇哗啦板儿了,那些鸟儿 跟着就又落了下来。
  “可怜的小东西!”裘德高声说,“我请你们吃一顿饱饭吧,请你们吃 一顿饱饭吧。你们就是都来了,也绝对够你们吃的。晁坦农夫请你们吃一 顿,并不是请不起。来吧,你们吃吧,亲爱的小鸟儿,你们饱饱地吃一顿 吧!”
  于是它们(一片深褐色的大地上一些墨黑的小点儿)就不再飞走了,当 真大吃起来了。裘德看到它们的胃口那样好,觉得很好玩儿。一种共生天地 间的同感,像一道富有魔力的丝线一样,把他自己的生命和它们的生命贯穿 起来了。它们的生命既是那样渺小,那样可怜。所以和他自己的非常相似。 那时候,他把哗啦板儿扔到一边儿去了,因为那是一件卑鄙、龌龊的工 具,不但让那些鸟儿看着不舒服,让他这个鸟儿的朋友,看着也不舒服。突 然之间,他觉得他的屁股上很疼地挨了一下打,跟着听见了哗啦板儿一响, 他那突然吃惊的感官才明白过来,哗啦板儿就是使他发疼的工具。鸟儿和裘 德,同时惊得跳起来,跟着裘德那两只眩晕的眼睛,就看见那个农夫本人—
—那个伟大的农夫晁坦自己——在他面前出现,那个农夫是红脸膛,正满面 怒容往下瞅着裘德蟋缩哆嗦的身躯,农夫的手里正把哗啦板儿哗啦哗啦地摇 动。
“‘吃吧,亲爱的小鸟儿!’这是你说的,是不是,你这个小杂种?又
吃啦,又;又亲爱的小鸟儿啦,又!我先给你的屁股挠挠痒,看你还敢不敢 再顾头不顾尾地说‘吃吧,亲爱的小鸟儿’啦!你还跑到老师那儿磨工夫, 不一直地就上这儿来,是不是吧?这就是你一天赚我六便士,给我轰的好老 鸹,看的好麦地,啊!”
晁坦一面用这样一些感情激烈的辞令,对裘德的耳朵致敬,一面用他的
左手,把裘德的左手抓住了,把裘德瘦小的身躯使劲抡起来,同时用裘德自 己那个哗啦板儿的平面,往裘德的屁股上打,每抡一圈,就打一下或者两 下,到后来,地里各处,都能听见啪啪的声音。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先生!”那个旋转的孩子喊着说。那时他在那
种离心力的控制下,一点办法都没有,跟一条鱼挂在钩子上让人往岸上甩的 情况正一样。同时在他眼里,那座小山、那个麦垛、那片人造林、那条小 路、还有那些老鸹,都以令人可怕的速度,在他四围直转圈儿。“我——我
——的意思——先生——只是说——地里种的种子有的是——我看见他们种
来着——那些老鸹可以吃一点儿当一顿饭——它们吃了,你先生决不会觉出 来地里的种子少啦——费劳孙先生又告诉过我,说叫我对鸟儿仁慈——哦, 哦,哦!”
  这样说老实话,让那个农夫更火了,反倒好像不如干脆不承认他说过任 何话好,农夫仍旧一刻不停地打那个旋转的孩子,那件打他的东西哗啦哗啦 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传到那片地的各处,一直传到远处工人的耳朵里——他 们听到这种声音,还以为那是裘德自己在那儿勤奋地摇哗啦板儿哪——同时 从刚好隐在雾里那座崭新的教堂高阁那儿发出回声。当初修那座高阁的时 候,那个农夫为了证明他对于上帝和人类的爱,还捐了一大笔钱哪。
  待了一会儿.晁坦对于这种惩罚工作感到腻了,就住了手,让那个全身 哆嗦孩子两脚落地,从口袋儿里掏出六便士来给了他,算是他那一天的工 资,同时告诉他,叫他一直回家,以后永远也不许他再到那块地里去。
  
  裘德一下跳到农夫够不着他的地方,哭着往小路上走去——他哭,并不 是因为打得疼,固然那也够疼的了;他哭,也不是因为他看出来,世事天道 有很多缺陷,因此,对于上帝的鸟儿有好处的事情,却对于上帝的园丁有坏 处;他哭,却是因为他惶恐地感觉到,他来到这个教区上,还不到一年,就 把脸完全丢尽了,并且也许会因此而成了他老姑太太一辈子的负担。
  这儿有一条小路,一部分隐在一道高树篱后面,一部分穿过一块草场中 间。他现在既然有了前面所说的忧俱,可就不愿意让村子里的人看见了,因 此他往家里去的时候,就走了这条小路。只见小路上,到处都是成对儿的蚯 蚓,露着半截身子,躺在潮湿的地面上!一年之中,在这个时季里,遇到这 种天气,它们永远是这种样子。用平常的走法,一步总要踩死它们几条。
  那个孩子,自己虽然刚才让农夫晁坦那样作践了一顿,但是让他去作践 任何别的东西,他却都不忍得。他每一次把一窝小鸟儿捉回家来以后,总要 难过得半夜睡不着觉,往往第二天又把小鸟和鸟窝送回原地。他看见伐树的 或者砍树枝儿的,就有些受不往,因为他觉得,树也会发疼。他还是孩童的 时候,看见剪晚枝的(那时树里的汁液都已升到树梢,一剪树枝,就有好些 树汁流出来)他就心疼。他的品性上既然有这种弱点(如果我们可以说这是 弱点的话),那就等于说,他这个人生下来就是要受尽痛苦的,一直受到他 那无用的生命闭了幕,他才能脱离苦海。他当时在那些蚯蚓中间,用脚尖小 心在意地拣着路走,连一条蚯蚓都没踩死。
他进了那所草房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正从他老姑太太手里,买了一便
士的面包。那个顾客走了以后,他老姑太太说,“喂,上午刚过一半,你怎 么就回来啦?”
“他不要我啦。”
“怎么?” “晁坦先生因为我让老鸹吃了他几粒麦子,不要我啦。这就是我的工钱
——我最后挣的一笔工钱。”
他很伤心的样子,把钱放在桌子上。 “啊,”他老姑太太憋住了气说。接着她就教训起他来,说他怎样这整
个一春天,都要闲待着白吃她。”你瞧,你连赶鸟儿都不会,那你还会干什
么?瞧你!还那么往心里去!那倒不必!因为要讲真个的,农夫晁坦比我也 好不了多少。他只像约伯说的那样:‘如今那些比我年轻的人都嘲笑我,其 实他们的父亲当年,连跟给我看羊的狗在一起,我都认为不配哪。’①反正 不管怎么说,他爸爸是给我爸爸做小工的;我当初就不该叫你去给他干活 儿,我叫你去,那是我糊涂;我要不是因为怕你在家里淘气,我压根儿就不 该让你去。”
  这个老太婆,因为裘德到地里干活把她寒碜了,比因为他玩忽职守还要 生气,所以她骂他的时候,把寒碜的观点,作为第一义,而只把道德的观 点,作为第二义。
  “可是,我这并不是说,你应该让那些鸟儿,去吃农夫晁坦种的粮食。 关于这一点,你当然不对。裘德,裘德呀,你为什么不跟你那个老师到基督 寺,或者不管到哪儿去哪?不过,哦,那是不会的,你这个可怜的糟孩子—
—咱们这一家人里,过去的时候,就是你们那一支老没出息,就是以后,也



① 见《旧约·约伯记)第三十章第一节。

不会有出息!” “老姑太太,那个美丽的城市——费劳孙先生去的那个城市,在什么地
方哪?”那孩子静静地琢磨了一会儿问。 “天啊,你该知道基督寺在什么地方啊,离这儿差不多有二十英里吧。
我这儿想,那个地方太好了,不大会跟你有什么交道的,可怜的孩子。” “费劳孙先生要老在那儿待着吗?”
“我怎么会知道哪?” “我去看看他,成不成?”
  “哟,不成!这是因为,你不是在这块地方上长大的,所以你才会问这 种话;我们这儿的人,从来没有跟基督寺打过交道的;基督寺那儿的人,也 从来没有跟我们这个地方打过交道的。”
  裘德往屋子外面去了;他比以前更感觉到,他这个人,只是一个赘瘤, 所以他就在猪圈附近一个乱堆上面,仰着脸躺下,那时候,雾已经比先前薄 一些了,太阳所在的地方,可以隔着雾看得出来了。他把他的草帽一拉,把 脸盖住,然后从草帽缏子的缝儿里,看着外面淡淡的白色亮光,茫无头绪、 不着边际地琢磨。他现在看出来,原来一个人长大了,责任担负就跟着来 了。事情并不完全像他过去想的那样音和律谐。天公的逻辑这样令人可怕, 怎么能叫他信服呢?对于某一部分受造之物仁爱,就是对于另一部分受造之 物残酷;他本来认为,一切事物,都应该和谐,但是现在却看到这种情况, 因而觉得非常难过。他看出来,到你大了,觉得已经走到一生的中途,不像 小时候,认为自己还站在生命轨道中的一个点上那样,那时你就不禁要打寒 噤。在你四围,好像有一些东西,又扎眼,又晃眼,又刺耳:它们的强光和 闹声,都往叫作是你的生命那个小小细胞上刺,往那上面扎,把它震撼,把 它烧焦。①
他要是能够有办法不长成大人就好了!他不愿意长成大人。
  但是既然他本是一个小孩子,所以他一下就忘了他刚才的懊丧,从地上 跳了起来。他在那天上午剩下的时光里,帮着他老姑太太做了些事,下午没 有什么事可做,就上村子里,找到一个人,问他基督寺在哪儿。
“基督寺?啊,哦,就在那边儿;不过我可从来没到那儿去过,从来没
有。我从来没有什么得在那个地方办的事儿。” 那个人往东北指去,那正是裘德丢尽了脸那块地所在的那一面。这种巧
合,自然一时有些使人不快,但是它里面那种令人可怕的情 况,却更增加
了他对那个城市的好奇心。那个农夫曾说过,永远不许 他再到那块地里 去;然而往基督寺去,却又正要经过那块地,而穿过 那块地的路,又是属 于公众的。因此,他就悄悄地出了那个小村子。 走下了早晨看着他挨打的 那个山坳;走的时候,永远认定了那条小 路,连离开它一英寸的时候都没 有;走到山坳最低的部分,又上了对 面那段长而走起来很吃力的斜坡,一 直走到小路在一小丛树旁边和 大道连接起来的地方。到了那儿,庄稼地就 到了尽头了,在他面前, 只是一片荒凉、空旷的丘原了。




① 《哈代前传》里说,他记得,他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躺在太阳地里,心里想,最好不要长大成人,
他愿意他能老是原样不变,和几个同样的朋友一起。人生对于成年人所蓄而待、使人失败、令人受苦的种 种可能,使他心惊胆战,使他逃避到他当时所知道的安全里面去。

3


  在这条没有树篱遮断的大路上面和大路两旁,连一个人影儿都 看不 见,同时那条白色的大路本身就往前伸展,越远越高,越远越细。 最后仿 佛和天空相连。正在这条路的最高处,有一条长满了青草的 “古道”和它 十字交叉,这就是伊克尼勒得路①——那条罗马古道通 过这一带地方的—— 的旧址。这条古道东西伸延出去有好几英里 远;从前的时候,赶牛羊往庙 会和市集上去的人,都走这条路;这件事 差不多到现在还有人记得。不过 现在却没有人从那儿走了,所以路 上都长满了草了。
  几个月以前,在一个昏黑的晚上,一个赶车的,从南面一个车站。把这 个孩子送到这个屋舍人家簇拥在一起的小村子,叫他在那儿下了车,从那时 候起,他从来没像今天这一次这样,离开这个村子往北 瞎逛得这样远。并 且直到那时候,他也一点没想到,紧靠他住的那块高高世界的边儿上,会有 这样一片广大、低平的地方。现在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整个坐北朝南、从东 到西、占了半个天边的原野,有四五十英里远。那上面的大气,比他在这儿 这片高原上所呼吸的那一种,显然更蓝、更湿润。
  离大路不远,有一个久经风吹雨打的老仓房,由灰中带红的砖和瓦盖 的。当地的人,都管它叫“棕房子”。他正要从那个仓房旁边走过去的时 候,他看见,靠着仓房的房檐,放着一个梯子,这使他想起来:站得越高, 看得就越远。因此,他站住了,端量那个仓房。在坡着的房顶上,有两个人 正修理房上的瓦。他转到那条古道上,朝着那个仓房走去。
他带着欲有所了解的神气看着那两个工人,看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
来,攀上了梯子,一直攀到那两个工人的身旁才站住了。 “啊,小伙子,你上这儿来有什么公干哪?” “打搅你们,我想知道知道,基督寺那座城在什么地方。” “基督寺就在那一面儿,就在那一簇树那一面儿,从这儿能看见那个地
方——至少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不过,啊,这阵儿可看不见。”
  另一个瓦匠,因为对于任何使他那种劳作里的单调变换一下的事情都欢 迎,所以也转身朝着指点出来的那一方面瞧去。“在现在这种天气里,不大 常看见那个地方,”他说。“我看见它那一次,正是太阳下山、一片火红的 时候,那时候那地方看着就好像——”
“好像天上的那路撒冷①,是不是?”那个正经严肃的孩子给他提示
说。
“哦,不错,正是那样——不过我自己可永远也不会想起那个来??但 是今天我可看不见基督寺。”
那孩子也使劲睁着眼看去,但是他也同样看不见那个远处的城市。他当



① 罗马人从一世纪中叶征服不列颠之后,把全国有关军事政治商业的地点,修成大道贯通。在西南部的干
路就是伊克尼勒得路。
① 天上的耶路撒冷,也就是后面所说的新耶路撒冷,指《新约·启示录》里第二十一章第十一节以下所写 的而言。那儿说:”我又看见一个新天地。??又看见圣城新耶路撒冷由上帝那里从天而降。??城中有 上帝的荣耀。城的光辉如同极贵的宝石,好像碧玉,明如水晶。??墙是碧玉造的,城是精金的,如同明 净的玻璃。城墙的根基是用各样宝石修饰的。第一根基是碧玉,第二是蓝宝石,第三是绿玛瑙,第四是绿 宝石,第五是红玛瑙,第六是红宝石”,等等。

时下了仓房;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很容易撂下眼前的事又做别的,所以他就 把基督寺从心里撂开了,而顺着古道去找那一带坡地上有意思的天然产物去 了。等到他要回玛丽格伦的时候,又从那个仓房前面经过。只见梯子仍旧放 在那儿,但是工人却做完了一天的活儿离开那儿了。
  天越来越晚,眼看就要黑了,同时仍旧还有些薄薄的雾,不过除了附近 一带比较潮湿的地方和河道的旁边,总的说来,雾多少散了一些了。那时他 又想起基督寺来;他既然是特意跑了二三英里,从他老姑太太家来到这儿 的,那么人家对他说过的那个有吸引力的城市,他至少能看见一下才好。不 过即便他在这儿等,那雾也决不可能在夜色来临以前散开。但是他却不愿意 离开那个地方,因为他只要往那个村子去的路上走上几百码,就看不见北方 那一片旷野了。
  他想往先前指点出来那一方面再看一眼,所以就上了梯子;他上到梯子 顶高的那一瞪儿,把身子靠在屋瓦上面,在那儿站住了。他想要再走这么远 到这儿来,大概总得过许多许多天才会有机会。也许他祷告一番,就可以帮 助他想看见基督寺的愿望实现。人家都说,如果你祈祷,有时也应验,固然 有的时候也不应验。他曾看过一篇劝善的文章,那里面说:从前有过一个 人,要修一座教堂,已经开了工,但是没有钱完成;他就跪下祈祷;果然祈 祷以后的头一班邮递就给他送来了汇票,另一个人也作了同样的试验,但是 却没收到汇票;不过他后来发现,他跪的时候穿的裤子是一个行为恶劣的犹 太人做的。故事鼓励了裘德;他在梯子上转身跪在梯子的第三蹬上,把身子 靠在它上面那两磴上,跟着就祷告上帝,叫雾散开。
祷告完了,他就在梯子上坐下等候。过了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的工夫,
那片越来越薄的雾,从北方的天边上完全散开(在别的地方上先前就已经散 开了),在太阳落下以前一刻钟左右,西天一带的云彩,也四面分开,太阳 所在的地方露出一部分来,太阳的光线显而易见地从两块灰沉沉的云彩中 间,一道一道射了出来。那孩子于是立刻往先前指点出来的那个方向看去。 那片绵延的景物上,在一定的范围内,有那么一块地方,上面有星星点 点的亮光,像红黄宝石一样,闪烁明灭。时光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空气的 透明度也跟看增加了,顶到后来,那些星星一般的红黄宝石,分明能看出 来,是一些风信旗、窗户、湿润的石板房顶和其它发亮的小点,在隐约出现 的尖阁、圆屋顶、砂石建筑物以及楼形台影上面,乍隐乍显。那毫无疑问就 是基督寺了;若不是直接用眼睛看出来的,就是间接由奇特的大气反映出来
的。
  那个孩子睁大了眼睛看了又看,一直看到那些窗户和风信旗都不亮了的 时候;它们都好像要灭的蜡那样,几乎一下就消失了。那个隐约模糊的城 市,让一片雾笼罩起来了。他转脸往西方看去,只见太阳已经不见了。那片 风物的前景,却黑得像阴曹地府一样,近在跟前的东西,在颜色和形状方 面,都看着像奇米拉①。
他焦灼不安地从梯子上下来,跑着往回家的路上奔去,对于什么巨人 啦,什么猎夫赫恩②啦,阿坡林③怎样埋伏着想捉克锐斯提恩啦,鬼船上的船



① 奇米拉是希腊神话里的怪物,头像狮子,身子像山羊,尾巴像蛇。
② 猎夫赫恩是英国民间传说的鬼,据说他本来是温莎王苑的苑守,他的鬼魂每天半夜在苑里围着一棵橡树 走三个圈儿。莎士比亚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四幕第四场曾用过这个传说。

主④怎样天灵盖上有窟窿老流血、身边有死人每夜起来造反一次啦,都一概 想从他的脑子里尽力赶走。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年纪,应该不再信这一类怕 人的故事了;但是他看见了教堂的高阁和草房窗户里射出来的亮光,却不由 得高兴起来,虽然那所草房并不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老姑太太对他也不太在 意。


  他老姑太太那个“铺子”的窗户,是由二十四个嵌在铅条框子里的小方 格作成的,格子上的玻璃,有些因为年深日久,还起了氧化作用,弄得摆在 窗户里那些可怜一件只值一便士的货物,都几乎看不见了,这些货物是全部 货物的一部分,而全部货物,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只用两只手,就可以拿出 来。就在这个窗户的里面和窗户的左右,裘德的身子表面上好像很平静的样 子,待了相当久的时间,但是他所待的地方尽管那样渺小,他所梦想的光景 却非常远大。
  村子北面,是又凉又硬的白垩质高原,他透过这片高原作成的那道实体 屏障,永远看到那座灿烂的城市——那座他想象中比作新耶路撒冷的城市—
—不过他所想象的,比起《启示录)的作者所想象的来,画家的成份多,而 珠宝商的成份少①。这样,这座城市就取得了一种具有实体,永远存在的品 性,一种把他的身心制伏住了的力量;因为那位在知识、志向方面部使他敬 仰的人,就住在那个地方,不但住在那个地方,并且还住在那个地方上那些 思想更深远、心智更焕发的人们中间。这一事实就是他对那个地方那样羡慕 的主要原因。
在黯淡的雨季里,虽然他知道基督寺一定也下雨,但是他却几乎不能相
信,那儿的雨会那样凄凉。他只要一有机会,能离开那个小村子一个钟头或 者两个钟头的工夫(这是不常有的),他就悄悄地跑到山上的棕房子那儿, 睁大了眼睛,死乞白赖地往北面瞧,有的时候看到一个尖阁或者圆楼顶,又 有的时候就看出一缕轻烟:这在他看起来,就跟神香冒的烟,有同样的神秘 性②。
于是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如果天黑了以后,上他从前远远瞭望的那
个地方去,或者再往前走一二英里,那他就可以看见那座城市的灯光了。要 这样作,就得一个人走回家来,但是即便这种顾虑都不足以阻挠他,因为毫 无疑问,他可以使自己壮起胆子来。
这种计划顺利地实行了。他到了那个瞭望的地点,时间并不晚,刚刚黄
昏以后,不过由于西北天上一片乌黑,再加上从那方面有风吹来,因此把时 光弄得很暗淡。但是他还是没白费心力;不过他所看见的,并不是一行一行 的灯光,像他以前期望的那样,他看不见一盏一盏的灯光;只有发亮的一片



③ 阿坡林本为无底坑的使者,名字的意思是毁灭者,见《新约·启示录)第九章第十一节。这儿是指班扬
的《无路历程)里所说的而言。那本书的第一部里,说阿坡林以恶鬼的形状出现,鱼鳞、龙翼、熊足、狮 喙,由腹内喷烟吐火,在辱身谷里拦住了克锐斯提恩(书中主角),用火镖扎他,但终为克锐斯提恩所
败。
④ 鬼船是欧洲航海者最迷信的事之一。有许多传说流行于欧洲各国。这儿这个船主见德国作家郝夫
(1802— 1827)的《鬼船故事》。
① 《启示录》相传为圣约翰作。关于珠宝的说法见十四页注。
② 比较《启示录》第八章第四节,“那香的烟和众圣徒的祈祷,从天使的手中,一同升到神面前”。

氤氲或者发光的一团烟雾,衬着黑色的天空,罩在那个地方上,使那片光和 那座城,显得好像只隔一英里左右。
  他使劲琢磨,在这一片微光里,学校的老师到底在哪一个点儿上哪—— 现在老师跟村子里的人一直没有来往了;在这儿,老师对于村人好像已经死 了。但是他却好像看见了费劳孙在那片白光里安闲地散步,像尼布甲尼撒王 窑里的人③一样。
  他曾听人说过,微风的速度一个钟头是十英里,他现在想起这个事实来 了,他冲着东北,张开了嘴,好像喝甜的液体似的,把风吸到肚子里。
  “你呀,”他带着轻怜痛惜的口气对着风说,“在一两个钟头以前,还 没离开基督寺哪,那时候你还悠悠地在它的街道上飘动,团团地把它的风信 旗吹转,轻轻地在费劳孙先生脸上掠过,深深地让他把你呼吸哪,这会儿 哪,你可来到了这儿,让我呼吸了一那时的你也就是现在的你啊!”
忽然风里朝着他传来了一种东西——好像是由那个城市传来了一种使命
——还好像是由一个住在那儿的人发来的。一点不错那是钟的声音,那正是 那个城市的声音,轻缈而悦耳地对他呼唤,说:”我们这儿快乐!”
  在他这样神飞魂荡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了,他使劲集中 注意力,才恢复了知觉。在他站立的那座山头下面几码远的地方,出现了几 匹马,拉着一辆车走来,那本是由那个陡峻的山坡底下,蜿蜒地走了半个钟 头的工夫,才走到那儿的。它们拉的是一车煤——想把那种燃料弄到这块高 原上来,只有走那条路才成。跟在车旁的是一个车夫,一个助手和一个小 孩,那小孩正用脚把一块大石头,弄到车轮子的后面,把车顶住了,好让那 几匹喘息不定的畜生,好好休息一下。另外那两个人,就从车上的煤堆里, 拿出一大瓶酒,开始轮流着喝起来。
他们两个都是快上年纪的人,说起后来和声柔气的。裘德跟他们打招
呼,问他们是不是从基督寺来的。 “拉这么些重东西,从基督寺来?”他们说。 “我的意思是指着那面那个地方说的。”他对基督寺简直都爱得情痴意
醉了,因此,他像一个年轻的情人对他爱的女人那样,第二次要提那个地方
的名字,都害起羞来。他把天上那片亮光指给他们看——要是让他们自己 看,那他们两个那种老眼,是不大能辨得出来的。
“不错。东北面是有一块地方,比起别的地方来,多少亮一点点儿,不
过让我自己看,我是看不出来的;没有疑问,那就是基督寺。” 原先裘德腋下夹着一小本故事书,预备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在路上
读,现在那本书,从他的腋下溜下来了,掉在路上。他把书拾起来,把它理 直了,那时候,那个赶车的就在一旁瞅着他。
  “啊,小伙子,”他说,“你要是想念他们那儿的人念的那些书,那你 的脑袋瓜儿可得改改装——可得倒一个儿才成。”
“为什么?”那孩子问。 “哦,像我们这种人能懂得的东西,他们是从来连正眼都不瞧的,”那
个赶车的想借谈话消磨时光,所以接着说。“他们那儿、只说外国话,还都 是洪水以前、没有两家人说话一样的时候说的那些外国话①。他们念起那一



③ 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三章第二十四至二十六节。
① 《旧约·创世记)第六章及七章说天下洪水,第十一章说上帝使世人变乱口音。这儿是乡下人把这两件

类东西来,跟夜鹰扑打翅膀一样地快。那儿讲的净是学问——除了学问没有 别的。自然还有宗教,不过即便宗教也是学问,因为我多会儿也没能懂过那 个。不错,那真是一个一本正经的地方。话虽如此,那儿到了晚上,街上也 一样有不正经的女人乱窜。他们在那儿栽培牧师,就像在地里栽种萝卜一 样,我想这你总知道吧?虽然要——多少年的工夫,巴伯?——啊,五年的 工夫,才能把一个游手好闲、笨手笨脚的小伙子,栽培成一个老成干练、没 有毛病的讲道师,但是只要办得到,他们还是要栽培——还是要把一个人训 练得很文雅,把他们训练得老板着面孔,穿着黑色的褂子和背心,戴着讲道 师的领子和帽子,和(圣经)里那些人的穿戴打扮一样,闹得有时连他自己 的妈都不认得他啦。??不是每个人都得有个事儿做才对吗?这就是他们那 儿的事儿。”
“你怎么知道——” “小伙子,别打岔。长辈儿说话的时候,永远不要打岔。把那匹马往旁
边拉一拉,巴伯!有人来啦。??你要明白,我这儿是谈大学的生活哪,他 们过的都是高尚文雅的生活,这个决不含糊,尽管我个人并不很看得起他 们,我们现在是身子在这个高地方,他们是心在高地方一他们都是心地高尚 的人,那是没有疑问的——他们里面有的只凭大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一 年能挣好几百。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能挣银杯,他们挣的银杯, 按钱数算起来,也值几百。至于音乐,基督寺到处都是好听的音乐。说到宗 教,你还有个信,有个不信;但是说到音乐,那你听别人唱,就没法不随着 他们唱。
尽管你唱的不好。那儿还有一条街——一条大街——全世界都找不出跟
它一样的来。我觉得,我对于基督寺还多少知道一点儿!” 那时候马已经歇过来了,又低着头让人给它们套上“套包子”了。裘德
对着远处那一团光晕,带着崇拜的神气,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跟在他那位特
别经多见广的朋友旁边走去;那位朋友往前走着的时候,又对他讲了一些那 个城市的故事——讲了一些那儿的高阁、大厅和教堂。大车转到一条横道上 了,于是裘德热烈地感谢了那个赶车的对自己讲了这些话,同时说,但愿他 自己讲基督寺的时候,能讲得有他一半好。
“这不过是我偶然听别人这样说过就是啦,”那个赶车的毫不自夸地
说。“我也跟你一样,从来没到那地方去过。不过,我可东听一句,西听一 句,所以也知道一些。你爱听这个,我就跟你讲一讲,那并费不了我什么。 像我这样四海为家,跟哪一行人都打过交道的,听见些话,知道些事,本是 很自然的呀。我有一个朋友,从前年轻力壮的时候,在基督寺的锡杖旅馆① 里给人擦靴子;他上了年纪的时候,我跟他熟极了,像我跟自己的弟兄一样 熟。”
裘德自己一个人往家里走去,走的时候,因为沉思深念,都不顾得害怕 了。他一下就长了好几岁了。他心里一向憧憬的,是一种可以使他安身立命 的东西,一种可以使他的精神有所寄托的东西———个可以说是令人景仰的 地方。如果他能到那个城市里去,那么,他能够发现,那个城市就是那样一 种地方吗?那么,那个城市,能够使他不怕有农夫作践、不怕有别人嗤笑、
无名的裘德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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