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应当给大城市的人演戏，给堕落的平民写小说。我对我这个时代的 风尚作过研究，因此把这些信刊印成书。我怎么不生在另一个时代，把 它们扔进火里一烧了事呢！
　　尽管我名义上只是本书的出版者，但这本书是我亲自写的。这一点， 我并不隐瞒。这些信是不是全部由我写的，是否通通都是杜撰的？先生， 这对你有什么关系呢？在你看来，这本书当然是一部虚构的小说。
　　凡是诚实的人，对自己发表的著作，都要说明自己是该书的作者。 因此我在这本集子的前头写上我的名字，其目的，不是为了表明它归我 所有，而是为了对它负责。如果书中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人们要责备， 就责备我；如果说它写得好，我也不想用它来为我增光。如果这本书很 坏，那我更应当声明它是我所作：我不希望人们把我看得太好。
　　至于事情是否真实，我声明，我曾经几次到过这两个恋人所在的地 方，但都没有听人说过德丹治男爵，也没有听人说过他的女儿和多尔贝 先生、英国绅士爱德华·博姆斯顿、德·沃尔玛先生。我还要提醒各位， 我把我所描述的地方的地形地貌，在好几处大加改变了，其原因，有时 候是有意使读者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有时候是我本人实际上也不 大清楚。我想要说明的，就是这些。每个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这本书是不打算广为流传的，它只适合于很少的人看。书中的笔调，
高雅的人是不会喜欢的；书中的内容，正人君子将感到不安；在那些不 相信美德的人看来，书中的观点，都不合常情。它将使虔诚的教徒、风 流人士和哲学大师感到不快，使轻佻的女人感到是在对她指桑骂槐，使 诚实的妇女感到可耻可恨。究竟有没有人喜欢这本书呢？也许只有我自 己；可以肯定的是，这本书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
凡是决心要看这些信的人，对书中文字上的错误，对夸张的和平淡
的笔调，对用天花乱坠的词句表达的平凡的思想，都应当耐心对待，并 首先想到这一点：写这些信的人，不是法国人，不是才子，不是科学院 院士，不是哲学家，而是乡下人，外国人，离群索居的人，年轻人，几 乎都是小孩子。他们在浪漫的幻想中，把自己头脑里的天真的狂热，当 作人生的哲学。
我说出我心中的想法，这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这本书信集，通篇的
笔调都是哥特式的①，比哲学书更适合于妇女们读。对那些生活放荡但仍 有几分忠厚之心的女人，这本书也是有用的。对姑娘们来说，那是另外 一回事情了。端庄的女孩子是从来不看小说的，因此我要给这本小说一 个明白无误的标题，以便她在打开本书的时候，就要想到应该持什么态 度。一个女孩子，公然不怕这个标题，敢看这本书，即使只看了一页， 那她必然是一个早已堕落的女孩子；不过，她不会把她的堕落归罪于本 书，因为她的大错早已铸成。她既然开始看这本书了，就希望她把它看 完，因为她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可冒的了。
一个持身严正的人，在阅读本书的时候，光看开头几部分就一定会 生气的，而且一气之下把书扔掉，对出版人大发雷霆。对于他这种不公



① 哥特式的，指公元二世纪的哥特人的，意即古老的。

正的做法，我毫不介意；要是我处在他的地位，我也会生那么大的气的。 如果谁从头到尾把书中的信都看完之后，还敢责备我把它们刊印出来， 那就让他说去吧；如果他愿意，就让他到处去说好了。不过，请他不要 来对我说；我觉得，我对这个人是一辈子也不会产生敬意的。

朱 莉 或
　　　　　　　　　　　新爱洛伊丝 居住在阿尔卑斯山麓的一个， 小城中的两个情人的书信


编纂和出版者 让—雅克·卢梭


这个世界拥有她，但不了解她； 而我，我了解她，我要留在世上 为她哀鸣。


佩特拉克②













































① 爱洛伊丝是十二世纪的人物。她和她的老师阿贝拉相爱，但遭到叔父的反对；两人不能结为眷属，只能
互通书信，倾诉彼此依恋之情。

译 序


　　法国文学，在路易十四于一六六一年亲政到一七一五年死的五十四 年间，无论在诗歌或戏剧方面，都有许多杰出的作品。诗歌如波瓦洛的
《讽刺诗》、拉封登的《寓言》；悲剧如高乃依的《勒·熙德》和《奥 拉斯》，拉辛的《安德洛玛克》和《依菲热妮》；喜剧如莫里哀的《吝 啬人》和《达尔杜弗》，拉辛的《讼棍》，等等。
　　然而，在这段期间，小说的成就却不相配称，堪与诗歌和戏剧媲美 的作品，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仅拉法耶特夫人的《克莱芙王 妃》和费纳隆的《太累马库斯奇遇记》等少数几部作品。
　　路易十四的好大喜功，给国家带来了一定的繁荣，但他对内实行专 制统治，对外连年用兵，豢养一大批佞臣和教士，到他在位的后期，已 经把国家搞到民穷财尽，威望急剧下降的地步。一七一五年他死后，王 权和宗教权威立即遭到挑战，文学家对王室、贵族和教士的愚昧和贪婪， 备加嘲弄，推出了如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勒萨日的《吉尔·布 拉斯》和伏尔泰的《查第格》等揭露统治阶级和社会积弊的小说，以跌 宕起伏的故事和辛辣的笔锋，鞭笞宫廷、教会和百孔千疮的封建社会， 对广大的人民起到了发聋振聩的作用。
让—雅克·卢梭，生于一七一二年，比上述诸人出生的年份和开始
文学活动的时期都晚得多；到一七五○他三十八岁那年，才以一篇中奖 的应征论文《论科学和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敦风化俗》知名于文坛； 一七五五年他的另一篇应征论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虽未获 奖，但使他更加名闻学界，进入了哲学的殿堂。然而到一七六一年，这 个曾一度严厉谴责小说的人，自己也发表了一部用书信体写的爱情小说
《朱莉，或新爱洛伊丝》，全书的笔调平实，以故事情节的简单独具特
征。关于这一点，卢梭在他的《忏悔录》中，有如下一段叙述：


　　人们在这部书中最未觉察到的、并将永远使这部书成为独一无二的作品的，是 它的题材的简单和中心思想的连贯，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三个人物身上，贯穿六卷， 既无题外的插曲，也无浪漫的奇遇，而且，无论在人物或情节方面，都没有任何邪 恶的描写①。


爱洛伊丝是法国十二世纪人；她和她的教师阿贝拉相爱，遭到她叔 父的反对和暴力干预。两人虽未能结为眷属，但仍互相依恋，书信往还， 直到阿贝拉死后为止。爱洛伊丝和阿贝拉相爱的故事，哀艳动人，得到 了卢梭的同情。因此，他把他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朱莉比做爱洛伊丝，将 他的小说取名为《朱莉，或新爱洛伊丝》，用醒目的标题，表明书中的 女主人公朱莉和十二世纪的爱洛伊丝在爱情上有相似的不幸遭遇。全书 的故事，令人悲切：朱莉·德丹治和她的家庭教师圣普乐相爱，遭到她 父亲德丹治男爵的反对。德丹治男爵的封建意识极深，不愿把女儿嫁给 一个平民。于是，在朱莉的表妹克莱尔和圣普乐的朋友、英国人爱德华·博 姆斯顿的安排下，圣普乐离开朱莉，从瑞士到法国，之后又随一支英国



① 卢梭《忏悔录》，巴黎“袖珍丛书”一九七二年版下册卷十一第三二一页。

舰队到海外远游，以期忘掉他和朱莉的感情，而朱莉迫于父命，和一个 与她在年龄及宗教信仰上都有极大差距的俄国贵族沃尔玛结婚。朱莉和 圣普乐的爱情是纯洁和真诚的；他们虽被迫分离，不能结合在一起，但 他们时有书信往还，倾诉真挚的情谊。他们动人的爱情故事，就是通过 他们两人之间，以及他们与克莱尔、爱德华·博姆斯顿和沃尔玛之间往 来的书信展开的。从全书的结构，就可看出作者对题材的处理独具匠心。 前三卷主要铺叙朱莉和圣普乐的爱情的发展，后三卷通过他们爱情故事 的叙述，尽情讴歌美好的德行，赞美婚姻的神圣，吟哦自然的风光，针 砭社会的积弊，对当时的宗教、文化、伦理道德与各国的风土人情，均 有细致的描写和探索。全书的语言平易，不蔓不枝，行云流水，以文笔 清新朴实的美，打动读者的心。在卢梭的笔下，一部爱情故事，实际上 成了一部颂扬善良风尚、匡正民风民俗和描绘大自然的美的散文诗。书 中最令人同情和赞美的，是女主人公朱莉和她在爱情上所表现的美德。 朱莉和圣普乐都是多情的。然而，正如圣普乐在致朱莉的一封信中哀叹 和预言的：“多情的心，是上天赐予的危险的礼物；谁接受了这件礼物， 谁就注定要在世上遭受苦难和折磨。”圣普乐始终眷恋着朱莉；而朱莉 也没有忘记她昔日的情侣，同时，作为妻子，她又坚贞地忠实于她的丈 夫；她的丈夫沃尔玛对两个青年人之间过去的爱也表示充分的理解，并 对他们的美德完全信任，把圣普乐接到自己的家，待以真诚的友谊。后 来，朱莉因跳入湖中救她跌落水中的孩子，竟至一病不起。她在临终前 给圣普乐的一封信中说：“使我们两人在地上分离的美德，将使我们在 永生之地结合。”朱莉和圣普乐的爱情的不幸结局，得到了人们的同情， 因此，《新爱洛伊丝》一出版，就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共鸣，取得了巨大 的成功。
《新爱洛伊丝》共分六卷，计一百六十三封信，有些信长达数十页
之多，全都围绕一个鲜明的主题：通过纯洁的爱情，建立美好的家庭， 进而建立良好的社会。“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 人的手里，就全变坏了。”这是卢梭在他的另一部著名小说《爱弥儿》 中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它代表了卢梭的全部思想，贯穿了他所有的著 作，特别在《新爱洛伊丝》中，通过书中人物的塑造和社会风尚的描绘， 早已反复加以表述①。他得出的结论是：要使人成为善良的人，就要有一 个良好的社会秩序；只有从爱美德开始，树立良好的德行，人类社会才 能成为一个合乎自然秩序的社会。为了论证这一点，他在《新爱洛伊丝》 中塑造了几个他心目中的典型。他说：


我把爱情和友谊（我心中的两个偶像）想象成为最动人的形象。我刻意用我历 来崇拜的女性所具有的种种美来装饰它们。我设想两个女朋友而不设想两个男朋 友，因为两个女人之间友爱的事例比较稀少，所以就愈加可爱。我赋予她们两个相 似而不相同的性格，两个虽不十全十美、但却合乎我的爱好的面容，一看就知道是 心地仁慈和富于同情心的人。我让她们两人一个是棕发，另一个是金发；一个活泼， 另一个文静；一个头脑机灵，另一个性格软弱，但软弱得楚楚动人，似乎更显示其



① 卢梭的《新爱洛伊丝》发表于一七六一年，《爱弥儿》发表于一七六二年。他在他的《忏悔录》卷九中
说，《爱弥儿》中的有些话，早在《新爱洛伊丝》中就说过了。

贤惠。我让二人之一有一个情人，而另一个女人又是这个情人的温柔多情的朋友， 甚至还有些超出朋友的程度，但我又不让她们之间发生争风吃醋和吵闹嫉妒之事。 因为任何令人不快的情感，我都难以想象，同时，我也不愿以任何败坏天性的东西 来玷污这幅美妙的图画。我爱上了我这两个妩媚的模特儿，我尽量想象我就是那个 情人和朋友，不过，我把他写成年轻的和可爱的，另外再加上我觉得我自己具有的 美德和缺点②。


　　这就是卢梭给《新爱洛伊丝》中三个主要人物勾画的大轮廓。金发 女人是书中的主人公朱莉，棕发女人是她的表妹克莱尔，情人是圣普乐。 而卢梭的“新爱洛伊丝”和十二世纪的爱洛伊丝不同的是：十二世纪的 爱洛伊丝最后进入了女修道院，而他的“新爱洛伊丝”最后和一个俄国 贵族结了婚。她婚前被圣普乐的爱情所征服，但婚后便虔诚地尊重婚姻 的神圣，用美德战胜了爱情，成为忠贞贤良的妻子和母亲。朱莉和圣普 乐的爱情悲剧在于：他们不了解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在等级森严的社 会里，不同社会地位的人的婚姻是难以实现的。因此，朱莉，这个在卢 梭心目中可协调个人、家庭和社会关系的人物，只能尽大自然赋予她的 天职，治理好自己的家，即卢梭在他的《社会契约论》中所说的“一切 社会之中最古老的而又唯一自然的社会。”
然而，卢梭写《新爱洛伊丝》的目的，正如他在《忏悔录》中所说
的，不仅仅着眼于“与整个社会秩序有关的风俗和夫妻间的诚实，”而 且还有一个更深远的目标，要达到“社会的协调与社会的和平。”人们 都知道，在一七五七到一七五八年间，卢梭和狄德罗等百科全书派的哲 学家的分歧，已经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决裂地步。对于这一点，他自己也 感到痛苦，他说他“生来就仇恨一切宗派偏见，”因此，他把他笔下的 两个信仰对立的人物——笃信宗教的朱莉和不信宗教的沃尔玛——描写 得具有巨大的宽容精神，各行自己的美德，各尽自己的天职，从而避免 思想和感情上的冲突，共建美满的家庭。我们可以说，告诉人们如何生 活和相爱，是贯穿《新爱洛伊丝》全书的思想脉络。没有这个主题，就 没有这部小说的写作。
在法国文学史上，是卢梭的《新爱洛伊丝》第一个把爱情当做人类
高尚情操来歌颂，第一个把大自然的美丽风光写进小说。在这两方面， 他对题材的驾驭和感情冲突的描写，对后来的夏多布里昂（《勒内》）、 塞南古（《奥贝曼》）、巴尔扎克（《幽谷百合》）和内瓦尔（《茜尔 维》）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译者第一次读这本小说，还是五十年代在大学求学的时候。一九八 七年去布达佩斯，途经巴黎，吴德忠同志购赠加尼埃—弗拉马尼翁一九 六七年袖珍本一册，此后即带在身边，随读随译。在翻译过程中，美国 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教授罗伯特·达尔顿先生 Prof.Robert Darnton、法 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卢梭研究小组负责人谠基·拉米诺博士 Dr.Tanguy L’Aminot、法国蒙莫朗锡卢梭博物馆馆长罗伯尔·梯耶黎先生 M.Robert Thiéry、馆员安·蒙台涅夫人 Mme.A.Montagne 和好友洛克桑·阿—萨纳 女士 Mlle.Roxane Ah-Sane，均一再给我以热情的帮助，详细解析书中的



② 卢梭《忏悔录》，巴黎“袖珍丛书”一九七二年版下册卷九第一五八页。

疑难，译者在此，谨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李平沤
一九九二年二月于北京

新爱洛伊丝

居住在阿尔卑斯山麓的一个小城中的 两个情人的书信
卷 一 书信一 致朱莉


　　我应当远远地离开你，小姐，我深深感到我应当这样做，因为我当 初本来就不该抱那么大的希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根本就不该和 你见面。如今怎么办呢？我如何做才好呢？你曾答应给我以友谊；现在 看见我进退维谷，就该给我出个主意。
　　你知道，我是应你母亲的邀请才来到你们家的。她知道我曾经学过 几种技艺，所以认为在一个没有教师的家中，我的技艺，对培养她心爱 的女儿，不会没有用处。而我，是由于感到能用几朵鲜花来装饰一个如 此美丽的人，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所以才敢于承担这项艰巨的工作，而 不考虑它有什么危险，或者说，承担这项工作，而不害怕任何危险。我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已开始为我的冒昧行动付出了代价；我不会 忘乎所以，对你说一些不适合于你听的话；不会忘记我对你高贵的门第 和秀丽的姿容，尤其是对你的美德，应有的尊重。如果要遭受痛苦，我 至少希望我单独一个人受；我绝不愿意我得到幸福，而有损于你。
然而，我每天都见到你；我发现，你不是有心，而是无意之间使你
无能为力的而且是不愿意见到的情况，更加恶化了。此事既然没有希望， 我当然知道应当小心谨慎地采取什么办法；因此，如果在此时刻，我能 既谨慎而又能诚实行事的话，我将尽力而为。不过，我来到这个住宅， 是这个住宅的女主人亲自请我来的；她对我十分殷勤，认为我对她在这 个世界上最亲爱的人有几分用处。既然这样，我如何才能找到一个适当 的理由离开这里呢？为什么你慈祥的母亲不敢高高兴兴地在某一天把你 的学习成绩告诉你父亲，使他感到惊喜，而要有意瞒着他，不让他知道 呢？是要我什么话也不对她讲，就毫无礼貌地离开，还是要我对她说明 我离开的理由，而且还要我申述的理由不会使她觉得受到了一个其出身 和财产均不允许有高攀你的心的人的冒犯？
小姐，我认为只有一个摆脱我目前的困境的办法，那就是：是谁使
我陷入这个困境，就由谁把我拉出来，何况我的痛苦和我的过失是由你 造成的；即使仅仅是出于怜悯之心，你也早就不该让我再看到你了。把 我的信给你的父母看，告诉他们不让我再进你们家的门；只要你高兴， 也可以把我撵走。不管你怎样对我，我都能够忍受，但我不能自动地远 远离开你。
　　你，要撵我走；而我，要逃离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尊重美德 和爱我所钦佩的人，这怎么会是一种罪过呢？不是，美丽的朱莉。你美 丽的容貌迷惑了我的眼睛，但如果没有那种能使你的容貌显得聪明的强 大魅力，那是根本不能使我的心想入非非的。我爱慕你，是爱慕你极其 高尚的胸怀和一贯的温柔之情的表里如一，是爱慕你对他人的种种痛苦 的深厚的同情心，是爱慕你由纯洁的心灵产生的纯洁的正确思想和高雅 的审美力，一句话，是爱慕你的感情的美，而不是你的容貌的美。我同 意有些人所说的：人们可以把你想象得更美丽，但要比我把你想象得更 可爱和更值得一个诚实的人的心敬慕，朱莉，那是不可能的。
　　
　　我有时候感到庆幸：上天使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契合得如此之心领 神会，使我们两人的情趣如此相投，年龄如此相近。我们这样年轻，任 何力量也改变不了我们天性的倾向，我们相爱的心愈来愈贴近。我们既 然未沾染世人的那些偏见，又有一致的想法和看法，我为什么不敢说： 如同我们的观点一致一样，我们的心也十分和谐呢？有时候，我们的目 光相遇，我们同时发出了几声叹息，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几滴眼泪??啊， 朱莉！这种和谐一致的表现如果有更深刻的原因??上天如果注定我们 要??一切人间的力量如果??啊！请原谅，我的话离题了：我竟把我 的心愿当作可以实现的希望；我火热的心竟以为我目前的愿望，将来有 实现的可能。
　　我惊奇地发现，我心中即将产生巨大的烦恼。我绝不想任何办法来 减轻我的痛苦；我倒是要恨它，如果可以恨它的话。我的感情是不是纯 洁，你只需根据我对你提出的是什么请求，就可以看出来。我的请求是： 如果可能的话，就请你赶快把那个向我身上喷射致我于死地的毒汁的根 源彻底消除。我要求你治好我的创伤，否则我宁可死去；我要像一个情 人恳求你爱我那样，恳求你做出果断的决定。
　　是的，我曾经答应过，而且也决心要尽一切力量恢复我的理智，或 者把我心中正在产生的烦恼埋在我的心田里。不过，请你可怜可怜我， 今后不要再用你那双如此柔和但将使我陷入绝境的眼睛看我；不要让我 的眼睛再看到你的容貌和表情、你的胳臂和手、你金黄色的头发和特有 的姿势；让我贪婪的目光把你看成另外一个样子；让我听到的，不是你 那任何人听了都不能不有所感动的声音；唉！要我的心境恢复常态，除 非我每天见到的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
我是否应当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呢？在晚间闲暇，大家娱乐的时候，
你在众人面前无拘无束，非常随便；你对我也像对别人一样，毫无顾忌。 但在昨天，你想惩罚我，作出了不让我吻你的表示，微微露出了拒绝的 意思。幸好我没有坚持要吻你。我心里非常不安，觉得我快要迷失本性， 因此我立刻停止。啊！如果我真的尽情享受了这个吻的话，这个吻也许 会终止我的呼吸。不过，我即使是死了，也是男人当中最幸福的人。
我求求你，再也不要玩这种可以产生极其严重后果的游戏了。不要
再这样做了；谁都会遇到危险的，甚至最幼稚的小孩子也会遇到的。当 我碰到你的手的时候，我总是战栗不已，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老碰着 你的手。你的手一放在我的手上，我立刻就全身颤抖，我的心就火一样 的热，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心醉神迷，对其他的东西，我看不见， 也感觉不到了。在这种神思错乱的时候，我说什么话好呢？我该怎么办 呢？我躲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怎么才能保证我不做错事呢？
　　当我们上课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另外一种令人尴尬的情形。当你的 母亲或表妹不在场，只要我看你一眼，你就会马上改变态度；你的表情 是那么严肃，那么庄重，那么冷淡，以致使我不能不做出尊敬的样子， 生怕有使你感到不快的地方，结果，弄得我情绪低落，没有了主意，只 好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讲几句课文，而这几句课文，凭你的聪明智 慧，是用不着跟我学的。可见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古怪样子，对我们两人 都是有害的。你使我感到忧伤，这对你也没有丝毫好处；我想象不出是 什么动机使一个极有理智的人突然改变心情。我要斗胆地问你：你为什
　　
么在大家的面前是那样有说有笑，而在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又如 此的一本正经？我认为，你的表现应当恰恰相反，应当视在场的人数的 多寡，采取相应的表情。可你不是这样做的；我发现，你总想把我搞得 很难堪；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庄重，而在众 人面前，语气又是那么随便；你只要稍为折中一点，我就可以少受折磨 了。
　　如果出身高贵的人的天生的怜悯心能使你对一个你甚表尊敬的不幸 的人的困难处境有所同情，则你只要在态度上稍稍改变一点，你就可以 使他的处境不致于那么狼狈，使他可以心灵较为平静地忍受他的寂寞和 痛苦。如果他拘谨的态度和处境不能使你感动，如果你要利用你的权利 使他遭到毁灭，你完全可以这么做，而他也毫无怨言。他即使要去死， 他也宁愿死于你的命令，而不愿死于一时的过于激动，因为这种激动的 表现，将使他在你看来是有罪的。总之，不管你怎样安排我的命运，我 也绝不后悔我曾经对你抱过奢望。如果你看了这封信，照着我斗胆向你 提出的请求去做了，我就不会担忧再碰什么钉子了。
　　
书信二 致朱莉


　　小姐，我在第一封信中说的那些话，是完全错了！不仅没有减轻我 的痛苦，反而使我遭到你的鄙弃，使我的痛苦愈益增加；而且，我觉得， 最糟糕的，是使你心里感到很不愉快。你沉默的表现，你冷冷淡淡的庄 重态度，显然表明我即将遇到灾祸。虽说你部分满足了我的请求，但那 也只是为了更加严厉地惩罚我。


现在，爱情已使你变得处处留心， 让金黄色的头发遮着你的脸儿， 温柔的目光低垂，聚集在你的自身。


　　你在众人面前虽不再做出那种使我大为不满的天真随便的样子，但 你私下对我却变得更加严肃；你这种颇有心计的严峻态度，无论是在你 对我表示好意或表示拒绝的时候，都同样地充分流露。
　　你毫不理解你冷淡的态度使我多么难堪！你对我的惩罚是太过分 了。我很不愿意旧事重提，但愿你没有看到我那封带来严重后果的信！ 因为我怕再次惹你生气。所以，要不是由于我写了头一封信的话，我就 不会再给你写这封信了；我不能再重复我的过错，而要对它进行弥补。 为了平静你的心，需不需要向你说明是我自己错了？需不需要申明这不 是出自我对你的爱情？??我，我哪能说出这种虚伪的假话！罪恶的谎 言，能出自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之口吗？唉！我愿意成为一个不幸的人， 如果需要我成为这种人的话。尽管我行事冒昧，但我绝不说谎话，也绝 不做卑鄙的事；我的心所犯的罪过，我的笔是不会否认的。
我早已知道你表示愤慨的严重含义，我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我把这
最后的结果看作是你应当给我的一种恩惠，如果你不给我其他恩惠的 话；因为，虽说把我弄得筋疲力尽的情欲应当受到惩罚，但不应当遭到 轻视。请你怜悯我，不要让我陷入自暴自弃的境地，你至少要替我的命 运做出安排；请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不管你吩咐我怎么办，我 都服从。你要我永远沉默吗？那也可以，我可以强迫自己永不开口。你 要把我从你身边撵走吗？我向你保证，我今后就再也不来见你。你要命 令我去死吗？咳！那也不是一件太难办的事情。除了不允许我再爱你的 命令以外，其他的命令，我无不服从。何况你即使命令我不再爱你，如 果可能的话，我也照办。
　　今天，我曾经无数次想跪在你的脚前，抱着你的脚哭泣，请求你让 我去死，或者对我表示宽恕。但我总感到无限的恐惧，鼓不起这个勇气； 我两腿颤抖，不敢跪下去，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心里没有把 握，怕惹你生气，所以一直没有说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的处境更可怕的事情吗？我心里当然明白 这是犯罪的，但我没有办法不犯这个罪。罪过和悔恨搅乱了我的心，我 不知道我今后的命运如何，只好忧心忡忡，听凭命运的安排：既抱着得 到宽恕的希望，又怀着受到惩罚的恐惧。
　　不，我什么也不希望，我也不应该抱任何希望。我期待着你给我的 唯一恩惠，就是提早让我受到我应受的酷刑。请你给我一次我应当得到
　　
的报复。看见我被逼得亲自向你请求报复，难道还不够可怜吗？请你惩 罚我，你是应当惩罚我的；不过，如果你不是残酷无情的人，就请你不 要再用那使我陷入绝望境地的冷淡和愤懑的样子对我。当人们把一个犯 人送去处死的时候，人们是不会对他发什么脾气的。

书信三 致朱莉


　　小姐，你不要生气，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打扰你了。当我开始爱你的 时候，我对于我给我自己制造的痛苦，竟毫无觉察！我起初感到的痛苦， 只是觉得我对一个人的爱情没有成功的希望，并且认为，随着时间的推 移，我的理智将占居上风；随后，我感到了另外一种痛苦：我发现我有 使你感到不愉快的地方；而现在，当我发现你自己也有痛苦时，我的痛 苦就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了。啊，朱莉！我看到你有痛苦，我是非常伤 心的；我在信中对你诉说的那些话，打扰了你的安宁。你讳莫如深，一 句话也不说，然而从种种迹象看，使我仔细的心发现了你暗中不安的心 情。你目光黯然，看着地上，似在做梦。你有时候不自觉地看我几眼； 你娇嫩的容颜失去了光泽，两颊出现了奇异的苍白色，你已不再是那么 活泼，脸上一副愁容，只有你那永远不变的柔情才表明你还保有一点儿 心情的宁静。
　　你之所以这样不安，我认为，其原因，或者是由于对我的痛苦有所 感受，或者是由于觉得我的痛苦已不可救药，或者是由于对我的痛苦深 表同情。我担心我将增加你的痛苦；这种担忧的心情，使我难过的程度， 远远超过我怀抱的希望给我带来的喜悦，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做了错事， 你的幸福比我的幸福更珍贵。
然而，在回头看我自己的时候，我开始发现，我对我自己的心也判
断错了。当我发现我当初的极度兴奋将决定我一生的命运时，已为时太 晚。你忧愁的样子日益明显，我心中的痛苦也与日俱增。你眼睛的神采， 你肤色的清新，你才思的敏捷，你活泼的举止，都没有像你今天消沉的 样子在我身上产生这么大的影响。端庄的朱莉，如果你能了解这一星期 的忧郁在我心中产生的混乱，你就会觉得，你使我受到的创伤值得同情。 我的创伤今后是无药可治了；我绝望地发现，把我弄得筋疲力尽的情欲 之火，只有到了坟墓才能熄灭。
这不要紧，谁不能使自己得到幸福，谁就不配享受幸福。我将来是
能够使你尊敬一个你现在连信也不愿回他一封的人的；我现在还年轻， 将来总有一天会赢得我现在还不能得到的敬重。我心灵的宁静已永远失 去，而且还身不由己地扰乱你的宁静，因此，目前必须让你心灵的宁静 重新恢复。让我单独一人承担我的罪过带来的痛苦，因为造成这种罪过 的人，是我自己。永别了，美丽的朱莉；愿你安安静静地生活，恢复你 从前的活泼的样子。从明天起，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不过，请你相信， 我对你的真诚热爱之情，在我一生中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我的心有了一 个极其高尚的目标，就永远不会败坏；我今后唯一尊重的，是你和美德。 人们将永远不会看到我用另外一种感情来亵渎朱莉前往的祭坛①。









① 这句话的意思是：将来，无论朱莉和谁结婚，他都表示尊重。西俗：按宗教仪式举行婚礼时，新郎新娘
被引到祭坛，受神父的祝福。

朱莉的第一封急信


　　你不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情况已经使你必须离开这里。一个意志刚 强的人，是能够克制自己或保持沉默的，而且，说不定会变得令人畏惧 的。可是你??你不能走。
　　
复信


　　我已经沉默很久了，你冷淡的态度终于使我开口说出我心里的话。 虽说我能够意志刚强，克制我自己，但我不能忍受我喜爱的人对我的轻 蔑。我必须离开这里。
　　
朱莉的第二封急信


　　你不能离开这里，先生。既然你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既然你敢于对 我说那些话，一个像你这样掩饰自己心情的人，是绝不能走的；你是还 有话要说的。
　　
复信


　　我所掩饰的，纯粹是压抑在我绝望的心中的感情。你明天就会称心 如意了；不管你怎么说，我是非走不可的。
　　
朱莉的第三封急信


　　你这个失去理智的人，如果你珍惜我的生命的话，你就不要伤害你 的生命。我的方寸已乱，因此，既不能和你谈话，也不能给你写信，一 切到明天再说。请你等我的信。
　　
书信四 朱莉来信


　　这一极难隐瞒的重大秘密，现在应当坦坦白白地讲出来了。我曾多 次发誓，只有在我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才把它从心中吐露出来！由于 你的生命已处于危险的境地，所以我不能不讲了；这个秘密一暴露，我 的名誉也就毁了。唉！我太遵守诺言了；名誉都没有了，还活在世间， 这不是比死还难过吗？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为什么硬要打破我痛苦的沉默呢？我再问你： 我是不是把什么话都说了，只怪你不听呢？你对我沉默的表示想得太 多，以致对其他的表示就看不见了！我一步一步地陷入一个邪恶的勾引 人布置的圈套；我已经无法停止，来到可怕的深渊的边缘了。你这个狡 猾的人！你之所以这么胆大妄为，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已看出 我爱你。你发现我的心入了迷，便利用这一点使我坠入陷阱；当你使我 变成了一个可以轻视的人的时候，我最感到痛苦的是，我还不得不做出 轻视你的样子。啊！你这个可恶的人，我敬重你，而你却使我败坏名声！ 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你想心安理得地享受这胜利的果实，那是永远也办 不到的。
你完全清楚：你如果享受这胜利的果实，你将更受到良心的责备；
我心里是丝毫没有淫荡的想法的。对我来说，为人谦虚和诚实，是极其 重要的。我决心在勤劳简朴的生活中培养这两种美德。我哪能强要上天 拒绝给我的眷顾！从我不幸与你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感到有毒素在败 坏我的感官和理智；我从开头的那一会儿起，就有这种感觉了；你的眼 睛，你表现的感情，你说的话和你那支罪恶的笔，使我受到的毒害一天 比一天严重。
我事事小心，防止那有极大危害的感情的发展。我没有抵抗的能力，
一心想保护我不受攻击；你的追求，欺骗了我脆弱的警惕心。我曾经无 数次想跪在我父母面前，向他们诉说我有罪的心里话；他们不了解我心 中的事情；他们想用一般的药来医治我难以治愈的创伤。我的母亲为人 软弱，没有权威，而我的父亲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我这样下去，必然 会败坏我和我的家庭与你的名声。我那位女友现在不在这里，我的弟弟 早已死去，我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人保护我，抵抗那个追逐我的敌人。我 枉自乞求上天，上天是听不见弱者的呼声的。我周围的人都在鼓动我那 使我遭到毁灭的热情，大家都放任我，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把我交到 你的手里；世界上的人好像都是你的同谋，我的种种努力纯属徒然，我 不由自主地爱你。我的心并没有使完它全部的抵抗能力；为什么只使用 了一半力量就屈服了呢？我这颗什么也不隐瞒的心，为什么要把它软弱 的地方向你隐藏呢？唉！开头第一步最难走，因此是不该走的；第一步 既然走了，以后的步子怎么能停下来呢？停不下来；从开头第一步起， 我就感觉到我是在走向深渊；只要你愿意，你想把我推到多么悲惨的境 地，就把我推到多么悲惨的境地好了。
　　我目前的可怕处境就是这个样子，而我还只能够向那个把我推到这 种境地的人寻求帮助；只有你才能保护我不受你的损害，保护我不堕落 下去，不致于遭到毁灭。我当然可以晚些时候才表露我绝望的心情，可 以在一段时间里掩饰我害羞的心，把可羞的事情说成是我自己做的。空
　　
洞的话能够安慰我的自安之心，但不能够保证我的美德不受损害。好了， 我一切都看清楚了，我完全明白，开头第一个错误将使我落到怎样的下 场。我绝不去自寻毁灭，我要设法避免它。
　　不过，如果你不是男人当中最坏的男人，还有一点儿良心，还保有 一点儿我当初觉得你具有的荣誉感，你就不致于坏到利用我心醉神迷的 时候吐露的话去达到别的目的。你不致于那么坏，我很了解你；你将给 我以支持，成为我的保护人，你将保护我不受我自己的心的支配。我的 贞洁将最终由你美好的德行来证明。我把我的荣誉和你的荣誉联系在一 起；你是不会只保护自己的荣誉而不保护别人的荣誉的；啊！心胸开阔 的人，两个人的荣誉你都要保护，即使为你自己着想，你也应当怜悯我。 啊，上帝！我已经受够了羞辱！我是跪在地上给你写信的，我的泪 水滴满了信纸，我只向你提出这些小小的请求。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提请求的人应该是你，而不是我；为了使你服从我，我只需略施小计就 可以做到的。朋友，你在这里可以故作矜持，但应让我保持诚实：我宁 肯成为你的奴隶，清清白白地生活，也不愿意牺牲我的荣誉，使你仰赖 他人。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你就能赢得一个用生命报答你的人的真诚 的爱和崇高的敬意！两个纯洁的心灵的美满结合，是多么甜蜜！你克服 你的情欲，就会给我带来幸福；你今后享受的快乐，将得到上天的赞许。 我相信，我希望，一个曾经在我看来完全值得爱恋的人，是不会使 我期待他的慷慨的心失望的；如果你卑鄙到想利用我的误入迷途和你强 使我向你表白的爱情去达到你的目的，则我心中对你的蔑视和愤怒将使 我恢复我失去的理智，我本人绝不会胆怯到惧怕我感到可羞的情人。你 不成为有德行的人，就会成为遭人轻视的人；我不受到尊重，就会遭到 指摘。这是我仅有的唯一希望；如果这个希望达不到，我就只好盼望我
早早死去。

书信五 致朱莉


　　天上的神灵啊！我过去有一个能忍受痛苦的心；现在，请你给我一 个能享受幸福的心。爱情啊，你是心灵的生命，你快来使我这行将崩溃 的生命得到维系。我所喜爱的人的德行的难以形容的美和她的声音的巨 大感染力，她的幸福、高兴和欢乐，这一切，打动了我的心！谁能够对 它们的魅力无动于衷？啊！我能不能尽情享受这使我的心突然感到的一 阵狂喜？我能不能补偿一个胆怯的情人为我受到的惊骇？朱莉??我不 能吗？我那跪在地上给我写信的朱莉，我那伤心得泪如雨下的朱莉！?? 你这普天敬慕的人，竟恳求一个爱你的男人不要给你带来羞辱，恳求他 不要自己损害自己的名声！如果我能对你生气的话，我就要责备你有这 种使我们受人轻视的恐惧心理。心地天真纯洁的朱莉，你要充分相信你 的天性的威力。唉！我之所以敬爱你的美好的人品，难道不正是因为你 白璧无瑕的心灵使你的人品富有魅力吗？难道不正是由于你的容貌具有 你的人品的神圣的表征吗？你担心你会屈服于我的追求吗？什么人的追 求能使一个其感情是十分诚挚的妇女感到担心呢？世界上哪一个男人敢 坏到对你有冒失的行为？
请允许我领略这得到你的爱??得到你这样一个女人的爱的天赐的
幸福??世上的王位，我视之如粪土！你给我写的这封用火热的言词表 达你对我的爱和真诚的情真意切的信，我反复看了无数次；信中尽管透 露了一个心情不安的人的急躁心理，但我感到高兴的是，在一个诚实的 人的心中，炽热的感情依然保持着美德的神圣特征。在读了这封动人的 信以后，哪一个恶魔敢利用你现在的处境去达到他的目的，敢用非常明 显的行为表示他是自暴自弃的人？这样的恶魔是没有的。亲爱的情人， 你要对一个毫无骗你之心的忠实的朋友，给以充分的信任。尽管我的理 智已完全失去，尽管我心中的烦恼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但我认识到，你 迷人而高洁的人品今后将成为我永以为荣的寄托。我的爱情和我所爱的 人，永远是纯洁的。我不敢丧心病狂地有乖伦理，侵犯你的清白之身。 你和你的情人在一起，也将与你和你的父亲在一起，同样的安全。啊！ 如果我这个幸福的情人在你面前万一得意忘形！??朱莉的情人将成为 一个心灵卑鄙的人！我不是这样的人，当我不爱美德的时候，我也就不 爱你了。我一有卑劣的行为，我就希望你从今以后不再爱我。
因此，请你放心；我以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温柔纯真的爱情的名义，
求你相信我说的话。由它来向你保证我行事谨慎和对你永远尊重；由它 来向你担保我的真心。我没有别的想法，你为什么要那么害怕呢？我觉 得我得到的幸福已经够多了，我为什么还要去追求别的幸福呢？是的， 我们两人都很年轻，这是我们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谈恋爱；我们未 曾有过恋爱的经验，但我们有荣誉作为我们行动的指南，我们以荣誉为 重，怎么会走错道路呢？只有不道德的行为才会令人产生怀疑，一个重 荣誉的人，哪里会做出那种行为呢？我不知道我的这些看法是不是对， 但我认为，我内心深处的感情是真诚的。我绝不像你信中所说的是“一 个邪恶的勾引人”；我不是这种人；我是一个朴实和重感情的人，有什 么想法全都表露出来，绝不会做令人羞愧的事。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说 明我这个人：我对罪恶行为的恨，胜过我对朱莉的爱。我不知道，你使

我产生的爱情会不会使我忘却美德；我不知道，除了诚实的人以外，还 有别的什么人能够充分认识你心灵的美。就我来说，我愈是认识到你心 灵的美，我对你的感情就愈深。为了使我配得上你，还有哪些善行，我 过去没有做，现在也没有做？唉，你应当相信你使我产生的热恋之情， 并想尽一切办法使它得到纯洁。请你相信：只要我爱你，我就会永远珍 藏你交给我保存的贵重的东西。啊！我将拥有的，是一个多么纯洁的人 的心！真正的幸福，我所爱的人的荣誉，受人尊重的爱情的胜利，所有 这些，比爱情本身的快乐，珍贵得多！

书信六 朱莉致克莱尔


　　表妹，你想把你的一生都用来为可怜的莎约哭泣吗？是不是死者使 你忘掉了生者？你感到伤心，这是对的，我也和你有同感，但是要永远 这样没完没了地伤心下去吗？自你的母亲逝世之后，莎约花了很多心血 抚养你，她可以说是你的朋友，而不是你的女管家。她很疼爱你；因为 你喜欢我，所以她也喜欢我。她教导我们为人要明智和重荣誉。亲爱的 克莱尔，所有这些，我全知道，而且完全赞同。但我要指出的是，这个 善良的妇女，她的做法有欠妥当之处。她毫无必要地硬要我们既相信人 又不相信人；她一再对我们讲男人对女人谈情说爱的规矩，讲她年轻时 候的奇遇和情人玩弄的诡计。为了使我们不上男人的当，虽说她没有教 我们去设圈套坑害男人，但她至少告诉了我们千百件少女完全不需要知 道的事情。因此，请你宽心，她的死，虽说是一个损失，但并不是一个 无法弥补的损失。在我们这个年龄，她教我们的那些话，已经开始变得 有害了。也许上天是在她已不宜再留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才使她离开我 们的。你要记住你在我的弟弟死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些话。难道你对莎约， 比对我的弟弟还亲吗？你还有更多的理由为她悲伤吗？
到我这里来吧，亲爱的表妹，她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唉！当你把时
间用去多余地为她伤心时，你怎么就不怕使别人也对你产生伤感之心 呢？你这个了解我的内心的人，你怎么就不怕让你的女友去遇到只要有 你在这里就可预防的危险呢？唉！自从你走了以后，这里发生了许多事 情！当你得知由于我的轻率而遇到了多么大的危险时，你也会感到害怕 的。我想摆脱我所遇到的危险，但我发现，我此刻可以说是已经落到了 完全听人摆布的境地！只有你才能使我恢复我原来的处境。因此，请你 赶快来；过去，当可怜的莎约需要你照顾的时候，我无话可说，我会第 一个劝你去照顾她的。自她去世以后，你该去照顾她的家庭了，而我们 在这里共同努力，会比你单独一个人在乡下照顾得更好的。这样做，你 既可尽对她的感恩之情，同时又不损害你对你的朋友应尽的义务。
自从我父亲走了之后，我们又恢复了过去的生活方式，我母亲离开
我的时候也少了一些，但这是出于习惯，而不是由于不信任我；她的社 交活动也花去了一些她用来照管我的学习的时间，虽然她本心很不愿 意。巴比做事马马虎虎，不大尽她的职责。尽管我发现这位善良的阿姨 可以做到守口如瓶，但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是否可以把我的事情告诉她。 我希望，既能做到保证我不出事，同时又不让她对我不尊重。此事，只 有你能做得两全其美。到我这里来吧，克莱尔，你赶快来吧。我感到遗 憾的是：我学习的时候，你不在场。我担心我会变为一个太有学问的人。 我们的老师不仅仅是一个有本事的人，而且很有道德修养，因此令人十 分敬畏。我对他极为满意，而反观自己，却大不如人。在他那样的年龄 和我们这样的年龄，和一个极有道德的人在一起，尽管和蔼可亲，但也 最好是两个女孩子而不是一个女孩子。

书信七 复信


　　看了你的信，我心中十分不安。我不安的原因，并不是我相信你所 说的危险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说你很害怕，而我则觉得目前并不可 怕；我认为，可怕的是将来。如果你自己不能控制自己，你将来必铸成 大错。唉！善良的莎约曾一再向我预言：你心中的第一声哀叹，将决定 你一生的命运。啊！表姐，你这么年纪轻轻，岂能把你一生的命运就这 样交给别人！你认为那个死了对我们两人都有利的能干的妇女，我们再 也见不到她了！如果当初把我们交给一个更有才能的人抚养，那就好了。 然而我们是由她抚养成人的，我们受她的教育太深，所以要我们受别人 的管束，那是不可能的；而要我们自己管自己，我们又没有足够的本事， 只有她能够保护我们不遭到她给我们讲的那些危险。她教了我们许多东 西，而我们，我觉得，就我们这样的年龄来说，我们对问题的看法是已 经够深的了。我们从童年时代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此可以说，我们 两人对一切情欲早有一个透彻的了解；我们对它们的迹象和影响，已有 足够的认识，我们缺少的，是克制情欲的艺术。但愿你那位年轻的哲学 家对这门艺术的了解，比我们多！
当我说“我们”的时候，你当然明白我指的是哪些人。我指的主要
是你，因为莎约经常说我行事莽撞而缺乏理智，说我也许永远也不会懂 得爱情，说我太傻，将来不会做什么疯狂的事情。亲爱的朱莉，你要当 心，她愈是夸你，说你有理智，那就愈是表明，她担心你的心是脆弱的 心。你要鼓起勇气；凡是合乎理智和荣誉的事，我知道你是一定会做的； 请你相信，凡是朋友该做的事，我也一定会做的。从我们的年龄来看， 虽说我们在这方面知道的东西太多，但我们并没有因为有了这些知识， 就抛弃了我们的美德。亲爱的表姐，老实告诉你，有许多心地单纯的姑 娘，还不如我们诚实哩。我们为人诚实，因为我们希望成为诚实的人； 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是为人诚实的可靠办法。
然而，从你对我讲的那些情况来看，我在你身边也是不可能有片刻
的安宁的，因为，你害怕危险，危险就必然会出现。当然，预防的办法 也很容易：三言两语告诉你母亲，事情就了结了。但我了解你，你不会 采取这种一了百了的办法；你不愿意屈服，而要堂堂正正地战斗。唉， 可怜的表姐！??你是否还在抱一线希望??德丹治男爵同意把他的女 儿，他唯一的孩子，嫁给一个没有家产的小市民！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希望？??可怜的表姐，可 怜的表姐！??你对我什么都不要怕；你的秘密，我作为你的朋友，一 定会替你保守的。有许多人觉得把秘密泄露出来，才算是为人诚实；他 们这样看法，也许有道理。可是我，尽管我不是一个善于推理的人，但 我认为，出卖朋友、背离自己的信念和辜负别人的信任的这种诚实，是 不可取的。我认为，每一个圈子里的人，每一种年龄的人，都有自己的 行为准则和应尽的义务与应遵守的道德；在别人看来也许是谨慎的行 为，在我看来也许就是背信弃义的行为。如果把什么事情都混为一谈， 我们不仅不会成为明智的人，反而会成为邪恶的人。如果你的爱情现在 还陷得不深，我们是可以克服的；如果已经陷得很深了，用粗暴的办法 来处理，就可能会酿成悲剧。对于朋友，只能采取合乎友谊的办法。相

反，如果有我来照顾你，你尽管堂堂正正地行事好了。你将看到，你将 发现：我这个女监护人，尽管年仅十八岁，但做事并不幼稚。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并不是为了贪图安逸才离开你的。春天在乡下， 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舒服：天气时冷时热；出外散步，连一块阴凉的地 方都没有，而一回到屋子里，又要生火取暖。我的父亲不愿意老待在屋 子里，他觉得这里的报纸比城里的报纸到得晚。因此，大家都巴不得回 城里去；我希望，再过四五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但使我不安的是， 我不知道这四天或五天里，可以抽多少个小时出来研究哲学。我说的是 研究哲学，表姐，你明白吗？你要知道，这几个小时的工作，全都是用 来对付他的。
　　现在，你用不着害羞和做出抬不起头来的样子；若说要做出很严肃 的样子，你是办不到的，这不合你的脾气。你知道我是不会哭也不会笑 的，但我并不因此就缺乏感情。我离开你，我心里的忧虑并未减轻，我 怀念善良的莎约的心情也没有减少。我知道你是衷心希望和我一起照顾 她的家庭的；我这一生是不会丢下她家里的人不管的；如果你有做好事 的机会而不做好事，你也会感到不安的。我也觉得这个可怜的老太太有 点碎嘴唠叨，说话随随便便，对年轻的女孩子说话不得体，而且喜欢谈 她过去的事情。我惋惜的，不是她的这些思想上的缺点，尽管在这些缺 点中也有一些优点。就她来说，我认为无法弥补的损失，是她善良的心 和对我的亲密之情，因为她善良的心和对我的亲密之情，使我同时享受 到了一个母亲的慈爱和一个老大姐的信赖。在我看来，她是我们全家的 中心。对我母亲的了解还不太深！父亲对我的爱也不过如此，加之又失 去了你可爱的弟弟，我和我的弟弟也很少在一起生活，因此，我简直像 一个被抛弃的孤儿。亲爱的表姐，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就等于是我的 好母亲；你说得很对，你将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再哭，我就是发疯了！ 我还有什么事情好哭的呢？
又：因为怕发生意外，所以我把这封信寄给我们的老师，以便妥善
送到你的手里。

书信八 致朱莉
　　美丽的朱莉，爱情就是那么奇怪，那么反复无常！我的心得到的东 西，远远超过了我的希望，然而我的心还是不满足！你爱我，这是你亲 口对我说的，因此我要追求你！我这颗贪婪的心，在已经毫无希望的时 候，还想抱一线希望；我已经受到我心中一时的妄念的惩罚：它使我在 饱尝幸福的同时，又感到十分不安。你不要以为我忘记了我应当遵守的 规矩，以为我失去了遵守规矩的意志。我没有忘记；然而，当我发现规 矩只对我一个人不利的时候；当我发现自称极其软弱的你，现在却变得 如此坚强的时候；当我本人没有什么邪恶的念头需要克服，而你对我却 处处采取小心谨慎的态度的时候，我心里暗中的确是产生了恼恨。
　　这两个月来，你完全变了。周围的人都和从前一样，只有你一个人 起了变化！你忧郁的神情已通通消失，再也没有厌烦和沮丧的样子；你 优美的风度又重新恢复，展示了迷人的美；新开的玫瑰花也没有你这么 鲜艳；你的谈话又有了风趣，兴致勃勃地和大家一起聊天，并且像从前 那样和人开玩笑，甚至和我也开玩笑；尽管这一点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 使我生气，但你像述说世界上最使人快乐的事情那样，向我表述了永恒 的爱情。
你这个心性不定的人，请你告诉我，请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是不是
强自克制的狂热的爱情的一种特有的表现？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克服的 欲念的话，你哪能这么活泼，一点也不拘束？啊！当你的容貌没有这么 美的时候，你是反而愈加可爱的！你那楚楚动人的憔悴样子没有了，我 觉得非常可惜，因为它是一个情人的幸福的珍贵保证！你把我弄得心神 不安，而你却恢复了健康，长得很结实，这一点，我觉得可气！的确， 我宁可看到你生病，也不愿看见你这使我感到生气的高兴样子和神采奕 奕的眼睛与红润的脸色。当你求我宽恕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难道 你忘记了？朱莉啊，朱莉，你那火热的爱情，在短短的时间里竟变得这 么平静！
然而，更使我感到生气的是，在你对我表示完全信赖之后，不久又
表现出怀疑的样子，你处处提防，好像有什么危险来临。你就是这样对 待我的克制态度吗？我对你真诚的尊重，竟受到你这样的侮辱吗？你父 亲走了之后，我们并没有享受更多的自由，我很难单独和你见一次面。 你那个与你形影不离的表妹，一步也不离开你。我们不知不觉地又恢复 了原来的生活方式和拘谨的态度；唯一的差别是，过去你觉得这种方式 和态度不好，而现在却觉得很有趣。
如果你不是真心尊敬我，你表面上的尊敬又有什么价值呢？如果那 个要求我采取克制态度的女人不感谢我，我为什么还要对世界上最美好 的东西永远采取克制的态度呢？是的，我不愿意再这样白白地忍耐，不 愿意再这样毫无道理地自己剥夺自己的权利。好嘛！你变得这么漂亮的 目的，是为了轻视我吗？只准我的眼睛天天看你容貌的美，而不让我的 嘴亲吻它吗？我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之后，你不但不说我好，反而要我放



① 人们觉得，在这封信之前，似乎还缺了一封信；这种缺失的情形，以后还将发现。有几封信已经遗失，
有些信被人扣压了，还有些信遭到了删改，但主要的内容并不缺少，人们可以从留下的书信中，把它们找 出来补上。——作者注

弃一切希望吗？不行；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诺言，我也就不守信用，就不 能再让你像现在这样安全，尽管我说过要保证你的安全，尽管你行事谨 慎，不容易出岔子。你太薄情了，而我的顾虑也太多了；我不能再拒绝 命运给我的机会了，你不让我得到这种机会是办不到的。总之，不管我 的命运如何，我觉得，我的决心已定，要做一件远远超出我的能力的事 情。朱莉，你要留心，我要把一个危险的东西交给你保管；这个东西太 危险了，所以对保管的人来说，绝非好事，要想把它保管好，你不仅要 花费心血，而且还要你不再作出假装怕得到幸福的样子。
　　我郑重告诉你：你要赶快拿定主意，否则，就把我撵走，也就是说， 把我致于死地。我曾经许下了一个大胆的诺言。我很惊奇，我竟这么长 久地遵守了我的诺言；我当然应该这样做，但我又觉得，我这样做，反 而不好。一个人既然下定决心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死了也是值得的。 亲爱的和温柔的朱莉，你要相信我，相信我这颗为你而生的热情的心。 你将永远受到我的尊重；不过，我也许有时候会失去理智，头脑一热就 犯大错误，而到头脑冷静的时候一想，又感到羞愧。我感到高兴的是， 我没有使你失望，我克制了两个月，而你给我的奖励是：受两个世纪的 罪。
　　
书信九 朱莉来信


　　我明白了：你所说的美好的命运是，既能享受肉欲的快乐，又能得 到美德的光荣。这就是你身体力行的道德吗？??唉！我的好朋友，你 做气量宽宏的人没做多久，就不愿意做了！难道你过去的那副气量宽宏 的样子，完全是假装的吗？你看见我身体恢复健康，竟大发牢骚；用这 种态度表示你对我的爱，真是奇怪！难道你要看到我狂热的爱情把我的 身体健康搞垮才好吗？你要看到我来向你讨命，才高兴吗？我只有成天 作出提心吊胆的样子，你才尊敬我吗？当我变得不那么令人烦恼的时 候，你就收回你说过的话，不照你所说的话行事吗？你说你作了许多牺 牲，我可看不出你作的牺牲有什么值得那样夸耀之处。
　　你对我想方设法使你不要在你的内心进行痛苦的斗争，不仅不感 谢，反而对我大加指摘。接着，你又把你所作的诺言看作是一个难以承 担的义务，而不予以实行，以致在上封信中叫苦不迭，大出怨言，说什 么你还没有得到满足。你要好好地想一想，要言行一致，不要使你所谓 的忧虑带上无聊的色彩，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赶快收起你这种装模作 样的样子，因为这种样子与你的性格不相符合。不管你口头上怎么说， 你的心对我的心是感到满意的，虽然你还装出不满意的样子。你这个忘 恩负义的人，你非常清楚，我的心是永远不会辜负你的。你的信，笔调 很诙谐，这充分表明你心里想的和口中说的完全不一样；如果你不是心 情极其宁静的话，你也许还没有这么好的文思呢。对于你那些毫无根据 的怨言，就说这么多。现在谈一谈你对我的指摘；初看起来，你对我的 指摘好像很有道理。
我充分认识到，我们这两个月的平静生活的过法，与我以前所说的
话不符合；我承认，你对我以前的表现和现在的表现形成对照感到吃惊， 是不无道理的。你以前看到我有失望的样子，而现在发现我表现得十分 宁静。根据这些现象，你就指摘我感情不坚定，说我反复无常。啊！我 的朋友，你不觉得你的指摘太过分了吗？要了解我的心，一天两天是不 够的；只要有耐心，你总有一天会发现这颗爱你的心，是值得你爱的。
如果你知道我开始产生爱你之心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害怕，你就
可以想象得到，我心中现在是多么的坐立不安。我是在严格的家庭教育 中长大的，因此，即使是最纯洁的爱情，对我来说，也会把人羞死的。 我周围的人告诉我，或者说，他们使我认为，一个多情的女孩子，口中 只要漏出一句谈情说爱的话，这个女孩子就算是完了。我混乱的思想把 犯罪的行为和爱情的吐露混为一谈。我对开头第一步是那么害怕，以致 认为，走了第一步之后，就会一直不停地走到尽头。由于对自己的行为 疑虑重重，所以我惊恐的心理有增无已。我认为，谁表现得最羞怯，谁 就是最重贞操的人；我把沉默的痛苦，当作是欲望的冲动。我以为，我 一说出来，我就完了；然而，我认为，还是应该把它说出来，否则，我 就会失去你。由于无法掩饰我的感情，我就尽量想使你在感情上要看得 远些；何况我相信你，更胜于相信我自己。因此，我想，只要使你认识 到要保护你的荣誉，就必须保护我，我就可以不采用其他的办法，因为， 我实际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已经认识到我从前的想法错了。我不说，我怎能释去心中的重负；

你不回答我，我的心怎能安宁。从这两个月的经过来看，我温柔的心是 需要爱情的，但我的感官并不需要情人。你这位重道德的人，你可以想 象得到，当我幸运地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摆脱了我的恐 惧的心理给我造成的巨大耻辱，我是多么快乐。我尝到了纯洁的爱情的 甜蜜。这种状况，使我的生活充满了幸福，我的心情和我的健康因此有 了好转。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真正的幸福更美好的事情了。我觉得， 只要爱情和纯洁的心相一致，就构成世上的天堂了。
　　从这时起，我对你就不再有畏惧之心了。而我之所以想方设法避免 单独和你在一起，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因为从你眼睛的光芒和叹 息的声音就可看出，你心里的活动是兴奋多于审慎。你虽然忘记了你亲 口说的到一定程度就停止，但我可没有忘记。
　　啊！我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我内心深处感到的幸福和 宁静传到你的心里！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使你静静地享受生活的甜蜜。 就我们来说，我们不仅感受到了两颗心相结合的美，而且还感受到了纯 洁的心灵的魅力。任何恐惧和害羞的心理，都不能影响我们对我们的幸 福的享受。在我们尽情享受爱情的快乐时，我们也要毫不羞愧地说：我 们是有美德的人。


快乐与诚实紧相联系。


　　我不知道我心中何以会有忧郁的预感，提醒我们要赶快享受上天赐 与我们这点儿唯一的幸福的时刻。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我们将有许多不 在一起的时候，将遇到无数的暴风雨，将产生惊慌不安和矛盾重重的心 情。我觉得，我们目前的情况稍有改变，就会给我们带来痛苦。难道不 是吗？虽然真诚的感情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但我不知道极度的幸福会不 会在转眼之间化为乌有。占有对方的时刻，就是爱情产生危机的时刻； 一切变化都将给我们的爱情带来危险。其结果，我们将从此堕落下去。 我告诉你，我唯一的良友，你要尽力使狂热的妄想之心恢复平静， 因为随妄想之后而来的，往往是后悔、怨恨和悲伤。我们应当平平静静 地享受我们目前的快乐。你喜欢教我，你非常清楚我是不是喜欢听你的 讲课。你要尽量使我们上课的次数再多一点。只有在礼仪需要的时候， 我们才分开，不在一起。当我们不能会面的时候，就多写信；我们要尽 量利用宝贵的时间；如果让这宝贵的时间虚度过去，我们将来有一天会 感到后悔的。唉！但愿我们的命运就像现在这样延续一辈子！我们的精 神开朗，头脑清晰，心灵坚强，心中充满了喜悦。请问：我们的幸福，
还缺少什么？

书信十 致朱莉


　　亲爱的朱莉，你说得很对：我对你还不了解！我原来以为，我对你 高尚的心中蕴藏的宝贵品质是了解的，但我一再发现，你心中还有许多 新的东西。哪一个女人是像你这样把温柔的爱情和美德结合在一起，让 它们相互协调，从而使两者更加迷人？我发现，在你用来捉弄我的高明 的办法中，有某种我尚不了解的诱惑人的东西；你用了许多巧妙的手腕 来掩饰你剥夺我对爱情的享受，竟使我觉得，你剥夺得好，剥夺得我心 里舒服。
　　我每天都愈益清楚地认识到：最大的幸福，是得到你的爱；世间没 有，也不可能有，与你的爱相等的东西。如果要在得到你的心和占有你 的身之间作出选择，迷人的朱莉，我将毫不犹豫地选择得到你的心。不 过，为什么要作这种令人痛苦的二者取一的选择呢？为什么要使大自然 希望两者结合的东西变得互不相容呢？你说时间是宝贵的，我们应当尽 情享受，谨慎行事，不扰乱它顺利的进程。好！祝愿时光平平静静地过 去，祝愿它有一个顺利的进程！不过，为了享受美好的现在，就不能再 希求更美好的将来吗？就宁可要心灵的平静，而不再追求最大的幸福 吗？唉！如果一个人能在一刻钟内享受一千年的生活，又何必那么忧忧 愁愁地计算可以活多少日子呢？
你就我们目前的情况之好发表的看法，是无可辩驳的。我认为，我
们应当生活得很愉快，然而实际上我现在并不愉快。你口中所说的那些 明智的话，是没有用的；大自然的声音比你讲的话有力量得多。当大自 然的声音与心的声音相融合的时候，有什么办法去抵抗它们呢？除了你 一个人以外，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发现另外还有什么人能占据我的 心和打动我的感官。是的，没有你，大自然于我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然 而，大自然的威力是表现在你的眼睛里；只有在你的眼睛里，它才是不 可战胜的。
天仙般的朱莉，你的情况不是这样的；你迷惑我的感官，但你不同
时挑动你自己的感官。看来，人的感情的力量，是不如高尚的心灵的力 量大的。你像天使那样美，也像天使那样纯洁。啊，我啧啧称羡的心灵 的纯洁，我既不能降低你，又不能把我提高到你那样的程度！不，我将 永远匍匐在地上，看你在天上闪耀光辉。啊！朱莉，只要你高兴，即使 牺牲我心灵的宁静，也在所不惜；愿你享受你的美德给你带来的幸福， 让那些试图玷污你的美德的坏人，见鬼去吧！你要心情愉快，而我则应 忘记我是一个需要人同情的人；我看到你快乐，我心中的痛苦就可得到 减轻。是的，我的情人，我认为我的爱情和它敬爱的人是同样完美的。 由你迷人的美燃烧起来的欲念，将在你完美的心灵中熄灭。我发现你的 心灵是如此的平静，以致使我不敢扰乱它的安宁。每当我试图获得你一 点儿爱的关怀时，我都不好启齿；这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是由于我担心 有使你生气的危险，所以不敢冒昧行事，但实际上是由于我怕败坏你那 么完美的幸福生活。在我希望获得的幸福的享受中，除了你需要付出代 价的东西以外，别的东西我全不要。你既然不能使我的幸福和你的幸福 结合在一起，那就请你想一想：我现在的爱法，是不是等于放弃我的幸 福。

　　在你使我心中产生的感情中，有许多难以解释的矛盾！我既顺从， 同时又常鲁莽行事；既感情冲动，又能克制自己。每当我抬头看你的时 候，我的心中就产生斗争；你的目光和你的声音，使我感受到了爱，也 感受到了你天真动人的美。这是一种神圣的美，如果让它消失了的话， 那将会感到后悔。如果我敢抱什么大愿望的话，那我就愿你无时无刻不 和我在一起。我的愿望，既然不敢向你提，就只好看你的画像，只好把 我不敢向你表述的尊敬倾注在你的画像上。
　　我已心力交瘁，十分颓丧；爱情的火在我的血管中燃烧，没有任何 办法能使它熄灭或平静；我愈控制它，反而使它愈加猛烈。我同意你的 看法：我应当得到幸福，我现在已经是很幸福的了；我一点也不怨我的 命运不好，尽管它目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愿意拿它去换国王的命运。 然而，真正苦恼的事情的确在折磨着我的心，我用尽全力也无法逃避。 我不愿意死，但我现在已到了垂死的境地；我希望为了你而活下去，但 恰恰是你在剥夺我的生命。
　　
书信十一 朱莉来信


　　我的朋友，我觉得，我对你的爱恋之情，在与日俱增；我再也不能 和你分离；你一不在我身边，我就感到难过。我必须见到你；见不到你， 我就要给你写信，以便使我的心时时想到你。
　　我对你的爱情，和你对我的爱情，在同时增长；因为我现在已认识 到，你爱我的情谊表现在：你的确是害怕做出使我不愉快的事情，而不 像当初那样，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只是在表面上作出害怕的样子。在你 的行为中，我完全能看出：哪些是想达到一定的目的，哪些是出于一时 的狂热的妄念。我发现，在你目前对自己的感情加以克制的时候，你的 感情反而比当初奔放的时候强一百倍。我还知道，你的处境尽管使你感 到为难，但并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一个真心的情人，是乐于作出牺牲 的，因为他作出的一切牺牲，都是有代价的，在他所爱的人的心中是永 远不会被忘记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了解我敏感的心，就使用一种看 起来很合乎情理的办法来引诱我呢？你不能这样做；尽管我做得不对， 你也不能对我使用诡计。虽说我很明智，但就你对我表示的怜惜和对我 表示的爱情来说，我对前者的怀疑多于对后者的怀疑。你对我表示的尊 重，比你对我表示的喜欢，更使我感动一千倍。不过，我很担心，你在 采取最诚实的办法的同时，也会采取最危险的办法。
我应当告诉你，在倾诉我心中的思想的时候，我强烈地感到了一个
真理（你的心也一定有此同感）：不管我们的命运如何，不管我们的父 母和我们自己愿意或不愿意，我们的命运将永远联系在一起；我们只有 在一起，才能同享幸福或共渡难关。我们的心灵可以说是处处相通的， 我们无处不感到这种相参性（我的朋友，如果我用错了你教我的物理学 术语，请加以改正），命运也许会把我们分开，但不能拆散我们结合在 一起的心；我们今后将乐也乐在一起，苦也苦在一起。我们要像你对我 说的磁铁那样，两个磁铁尽管分开在两地，但它们的运动是完全相同的； 我们即使一个在天之涯，一个在地之角，我们也要祸福与共，风雨同舟。 因此，万一你有独享幸福的念头，想以我的幸福，去获得你的幸福， 那你就要赶快打消这个念头。如果我的名声扫地，你也休想过舒服的日 子，休想幸灾乐祸地看我蒙受羞辱和成天哭泣。我的朋友，我比你更了 解你的心。百般温存和真诚的爱情，是能够控制人的欲念的；你为了达 到目的而又不毁坏你的名誉，你在做法上已经做过了头，因此，如果你
使我陷入悲惨的境地，你自己也不能不得到悲惨的下场。 我希望你认识到，对我们来说，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在安排我们
共同的命运方面，你应当按我的意见行事。你不相信我爱你如同爱我自 己一样吗？你以为无论什么样的高兴事，只要你不能分享，就对我不是 好事吗？你错了，我的朋友。我的兴趣和你的兴趣是相同的，但我的理 智比你的理智强一些，我可以对我的兴趣加以控制。我承认，我的年纪 比你轻，但是，你不是曾经说过吗：女人的理智一般都比较弱，衰弱得 比较早，因此，女人也成熟得比较快，正如向日葵比橡树长得快，也死 得快。我们发现，我们在青年时期就担负了一个如此危险的使命；为了 完成这个使命，我们不得不过早地开始运用我们的理智。只有清醒地估 计到它将使我们冒哪些风险，我们才能透彻了解它将产生什么后果。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