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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上)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喝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 为了加冕,
加冕日。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为了加冕日[48]。


  暖洋洋的日光在海面上嬉戏着。镍质肥皂钵在胸墙上发着亮光,被 遗忘了。我何必非把它带去不可呢?要么就把它撂在那儿一整天吧,被 遗忘的友谊?
他走过去,将它托在手里一会儿,触摸着那股凉劲儿,闻着里面戳
着刷子的肥皂沫那粘液的气味。当年在克朗戈伍斯[49]我曾提过香炉
[50]。如今我换了个人,可又是同一个人。依然是个奴仆。一个奴仆的 奴仆[51]。
在塔内那间有着拱顶的幽暗起居室里,穿着浴衣的勃克·穆利根的
身姿,在炉边敏捷地踱来踱去,淡黄色的火焰随之忽隐忽现。穿过高高 的堞口,两束柔和的阳光落到石板地上。光线汇合处,一簇煤烟以及煎 油脂的气味飘浮着,打着旋涡。
  “咱们都快闷死啦,”勃克·穆利根说。“海恩斯,打开那扇门, 好吗?”
  斯蒂芬将那只刮胡子用的钵撂在橱柜上。坐在吊床上的高个子站起 来,走向门道,拉开内侧的两扇门。
“你有钥匙吗?”一个声音问道。 “在迪达勒斯手里,”勃克·穆利根说。“老爷爷,我都给呛死啦。” 他两眼依然望着炉火,咆哮道:
“金赤!” “它就在锁眼里哪,”斯蒂芬走过来说。
钥匙刺耳地转了两下,而当沉重的大门半开半掩时,怡人的阳光和

清新的空气就进来了。海恩斯站在门口朝外面眺望。斯蒂芬把他那倒放 着的旅行手提箱拽到桌前,坐下来等着。勃克·穆利根将煎蛋轻轻地甩 到身旁的盘子里,然后端过盘子和一把大茶壶,使劲往桌上一放,舒了 一口气。
  “我都快融化了,”他说,“就像一枝蜡烛在??的时候所说过的。 但是别声张。再也不提那事儿啦。金赤,振作起来。面包,黄油,蜂蜜。 海恩斯,进来吧。开饭啦。‘天主降福我等,暨所将受于主,普施之惠。’
[52]白糖呢?哦,老天,没有牛奶。” 斯蒂芬从橱柜里取出面包、一罐蜂蜜和盛在防融器中的黄油。勃
克·穆利根突然气恼起来,一屁股坐下。 “这算是哪门子事呀?”他说。“我叫她八点以后来的。” “咱们不兑牛奶也能喝嘛,”斯蒂芬说。“橱柜里有只柠檬。” “呸,你和你那巴黎时尚统统见鬼去吧,”勃克·穆利根说。“我
要沙湾牛奶。” 海恩斯从门道里踱了进来,安详地说: “那个女人带着牛奶上来啦。”
  “谢天谢地,”勃克·穆利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坐下。 茶在这儿,倒吧。糖在口袋里。喏,我应付不了这见鬼的鸡蛋。”
他在盘子里把煎蛋胡乱分开,然后甩在三个碟子里,口中念诵着: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53]。


海恩斯坐下来倒茶。 “我给你们每人两块方糖,”他说。“可是,穆利根,你沏的茶可
真酽,呃?”
勃克·穆利根边厚厚地切下好几片面包,边用老妪哄娃娃的腔调说: “葛罗甘老婆婆[54]说得好,我沏茶的时候就沏茶,撒尿的时候就
撒尿。”
“天哪,这可是茶。”海恩斯说。 勃克·穆利根边沏边用哄娃娃的腔调说: “我就是这样做的,卡希尔大娘,她说。可不是嘛,老太太,卡希
尔大娘说,老天保佑,你别把两种都沏在一个壶里。”
他用刀尖戳起厚厚的面包片,分别递到共餐者面前。 “海恩斯,”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倒可以把这些老乡写进你那本
书里。关于登德鲁姆[55]的老乡和人鱼神[56],五行正文和十页注释。 在大风年由命运女神姐妹[57]印刷。”
他转向斯蒂芬,扬起眉毛,用迷惑不解的口吻柔声问道: “你想得起来吗,兄弟,这个关于葛罗甘老婆婆的茶尿两用壶的故
事是在《马比诺吉昂》[58]里,还是在《奥义书》[59]里?” “恐怕都不在,”斯蒂芬严肃地说。 “你现在这么认为吗?”勃克·穆利根用同样的腔调说。“请问,
理由何在?” “我想,”斯蒂芬边吃边说,“《马比诺吉昂》里外都没有这个故
事。可以设想,葛罗甘老婆婆跟玛丽·安[60]有血缘关系。”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泛起欣喜的微笑。 “说得有趣!”他嗲声嗲气地说,露出洁白的牙齿,愉快地眨着眼,
“你认为她是这样的吗?太有趣啦。” 接着又骤然满脸戚容,一边重新使劲切面包,一边用嘶哑刺耳的声
音吼着:


因为玛丽·安老妪, 她一点也不在乎。 可撩起她的衬裙??


他塞了一嘴煎蛋,一边大嚼一边用单调低沉的嗓音唱着。 一个身影闪进来,遮暗了门道。
“牛奶,先生。” “请进,老太太,”穆利根说,“金赤,拿罐儿来。” 老妪走过来,在斯蒂芬身边停下脚步。 “多么好的早晨啊,先生,”她说。“荣耀归于天主。” “归于谁?”穆利根说着,瞅了她一眼。“哦,当然喽!” 斯蒂芬向后伸手,从橱柜里取出奶罐。 “这岛上的人们,”穆利根漫不经心地对海恩斯说,“经常提起包
皮的搜集者[61]。”
“要多少,先生?”老妪问。 “一夸脱[62],”斯蒂芬说。
他望着她先把并不是她的浓浓的白奶倾进量器,随后又倒入罐里。
衰老干瘪的乳房。她又添了一量器的奶,还加了点饶头。她老迈而神秘, 从清晨的世界踱了进来,兴许是位使者。她边往外倒,边夸耀牛奶好。 拂晓时分,在绿油油的牧场里,她蹲在耐心的母牛旁边,一个坐在毒菌 上的巫婆,她的皱巴巴的指头敏捷地挤那喷出奶汁的乳头。这些身上被 露水打湿、毛皮像丝绸般的牛,跟她熟得很,它们围着她哞哞地叫。最 漂亮的牛,贫穷的老妪[63],这是往昔对她的称呼。一个到处流浪、满 脸皱纹的老太婆,女神假借这个卑贱者的形象,伺候着她的征服者与她 那快乐的叛徒[64]。她是受他们二者玩弄的母王八[65]。来自神秘的早 晨的使者。他不晓得她究竟是来伺候的呢,还是来谴责的[66]。然而他 不屑于向她讨好。
  “的确好得很,老太太,”勃克·穆利根边往大家的杯子里斟牛奶 边说。
“尝尝看,先生,”她说。 他按照她的话喝了。
  “要是咱们能够靠这样的优质食品过活,”他略微提高嗓门对她说, “就不至于全国到处都是烂牙齿和烂肠子的了。咱们住在潮湿的沼泽地 里,吃的是廉价食品,街上满是灰尘、马粪和肺病患者吐的痰。”
“先生,您是医科学生吗?”老妪问。 “我是,老太太,”勃克·穆利根回答说[67]。 斯蒂芬一声不吭地听着,满心的鄙夷。她朝那个对她大声说话的嗓
门低下老迈低头,他是她的接骨师和药师;她却不曾把我看在眼里。也

朝那个听她忏悔,赦免她的罪愆,并且除了妇女那不洁净的腰部外,为 她浑身涂油以便送她进坟墓的嗓门[68]低头,而妇女是从男人的身上取 出来的[69],却不是照神的形象造的[70],她成了蛇的牺牲品[71]。她 还朝那个现在使她眼中露着惊奇、茫然神色保持缄默的大嗓门低头。
“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斯蒂芬问她。 “先生,您讲的是法国话吗?”老妪对海恩斯说。 海恩斯又对她说了一段更长的话,把握十足地。 “爱尔兰语,”勃克·穆利根说。“你有盖尔族[72]的气质吗?” “我猜那一定是爱尔兰语,”她说,“就是那个腔调。您是从西边
儿[73]来的吗,先生?” “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回答说。
  “他是一位英国人,”勃克·穆利根说,“他认为在爱尔兰,我们 应该讲爱尔兰语。”
  “当然喽,”老妪说,“我自己就不会讲,好惭愧啊。会这个语言 的人告诉我说,那可是个了不起的语言哩。”
  “岂止了不起,”勃克·穆利根说。“而且神奇无比。再给咱倒点 茶,金赤。老太太,你也来一杯好吗?”
“不,谢谢您啦,先生,”老妪边说边把牛奶罐上的提环儿套在手
腕上,准备离去。 海恩斯对她说:
“你把帐单带来了吗?穆利根,咱们最好给她吧,你看怎么样?”
斯蒂芬又把三只杯子斟满。 “帐单吗,先生?”她停下脚步说。“喏,一品脱[74]是两便士喽
七个早晨二七就合一先令[75]二便士喽还有这三个早晨每夸脱合四个便
士三夸脱就是一个先令喽一个先令加一先令二就是二先令二,先生。” 勃克·穆利根叹了口气,并把两面都厚厚地涂满黄油的一块面包皮
塞进嘴里,两条腿往前一伸,开始掏起裤兜来。
“清了帐,心舒畅,”海恩斯笑吟吟地对他说。 斯蒂芬倒了第三杯。一满匙茶把浓浓的牛奶微微添上点儿颜色。勃
克·穆利根掏出一枚佛罗林[76],用手指旋转着,大声嚷道:
“奇迹呀!” 他把它放在桌子面上,朝老妪推送过去,说着:


别再讨了,我亲爱的, 我能给的,全给你啦。[77]


斯蒂芬将银币放到老妪那不那么急切的手里。 “我们还欠你两便士,”他说。 “不着急,先生,”她边接银币边说。“不着急。早安,先生。” 她行了个屈膝礼,踱了出去。勃克·穆利根那温柔的歌声跟在后面:


心肝儿,倘若有多的, 统统献在你的脚前。

他转向斯蒂芬,说: “说实在的,迪达勒斯,我已经一文不名啦。赶快到你们那家学校
去,给咱们取点钱来。今天‘大诗人们’要设宴畅饮。爱尔兰期待每个 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78]。”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海恩斯边说边站起身来,“今天我得 到你们的国立图书馆去一趟。”
“咱们先去游泳吧,”勃克·穆利根说。 他朝斯蒂芬转过身来,和蔼地问: “这是你每月一次洗澡的日子吗,金赤?” 接着,他对海恩斯说: “这位肮脏的‘大诗人’拿定主意每个月洗一次澡。”
  “整个爱尔兰都在被湾流[79]冲洗着,”斯蒂芬边说边听任蜂蜜淌 到一片面包上。
  海恩斯在角落里正松垮垮地往他的网球衫那宽松领口上系领巾,他 说:
“要是你容许的话,我倒想把你这些说词儿收集起来哩。” 他在说我哪。他们泡在澡缸里又洗又擦。内心的苛责。良心。可是
这儿还有一点污迹[80]。
  “关于仆人的一面有裂纹的镜子就是爱尔兰艺术的象征那番话,真 是太妙啦。”
勃克·穆利根在桌子底下踢了斯蒂芬一脚,用热切的语气说:
“海恩斯,你等着听他议论哈姆莱特吧。” “喏,我是有这个打算,”海恩斯继续对斯蒂芬说着。“我正在想
这事儿的时候,那个可怜的老家伙进来啦。”
“我能从中赚点儿钱吗?”斯蒂芬问道。 海恩斯笑了笑。他一面从吊床的钩子上摘下自己那顶灰色呢帽,一
面说道:
“这就很难说啦。” 他漫步朝门道踱了出去。勃克·穆利根向斯蒂芬弯过身去,粗声粗
气地说:
“你这话说得太蠢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啊?”斯蒂芬说。“问题是要弄到钱。从谁身上弄?从送牛奶的
老太婆或是从他那里。我看他们两个,碰上谁算谁。”
  “我对他把你大吹了一通,”勃克·穆利根说,“可你却令人不快 地斜眼瞟着,搬弄你那套耶稣会士的阴郁的嘲讽。”
“我看不出有什么指望,”斯蒂芬说,“老太婆也罢,那家伙也罢。” 勃克·穆利根凄惨地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斯蒂芬的胳膊上。 “我也罢,金赤,”他说。
他猛地改变了语调,加上一句:” “千真万确,我认为你说得对。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称。你为
什么不像我这样作弄他们呢?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咱们从这窝里出去 吧。”
他站起来,肃穆地解下腰带,脱掉浴衣,认头地说: “穆利根被强剥下衣服[81]。”

他把兜儿都掏空了,东西放在桌上。 “你的鼻涕布就在这儿,”他说。 他一边安上硬领,系好那不听话的领带,一边对它们以及那东摇西
晃的表链说着话,责骂它们。他把双手伸到箱子里去乱翻一气,并且嚷 着要一块干净手绢。内心的苛责。天哪,咱们就得打扮得有点特色。我 要戴深褐色的手套,穿绿色长统靴。矛盾。我自相矛盾吗?很好,那么 我就是要自相矛盾[82]。能言善辩的[83]玛拉基。正说着的当儿,一个 黑色软东西从他手里嗖地飞了出来。
“这是你的拉丁区[84]帽子,”他说。 斯蒂芬把它拾起来戴上了。海恩斯从门道那儿喊他们: “你们来吗,伙计们?” “我准备好了,”勃克·穆利根边回答边朝门口走去。“出来吧,
金赤,你大概把我们剩的都吃光了吧。” 他认头了,一面迈着庄重的脚步踱了出去,一面几乎是怀着悲痛,
严肃地说: “于是他走出去,遇见了巴特里[85]。”
  斯蒂芬把梣木手杖从它搭着的地方取了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去。 当他们走下梯子时,他就拉上笨重的铁门,上了锁。他将很大的钥匙放 在内兜里。
在梯子脚下,勃克·穆利根问道:
“你带上钥匙了吗?” “我带着哪,”斯蒂芬边说边在他们头里走着。 他继续走着。他听见勃克·穆利根在背后用沉甸甸的浴巾抽打那长
得最高的羊齿或草叶。
“趴下,老兄。放老实点儿,老兄。” 海恩斯问道: “这座塔,你们交房租吗?” “十二镑,”勃克·穆利根说。
“交给陆军大臣,”斯蒂芬回过头来补充一句。
他们停下步来,海恩斯朝那座塔望了望,最后说: “啊,冬季可阴冷得够呛。你们管它叫作圆形炮塔吧?” “这些是比利·皮特[86]叫人盖的,”勃克·穆利根说,“当时法
国人在海上[87]。然而我们那座是中心。”
“你对哈姆莱特有何高见?”海恩斯向斯蒂芬问道。 “不,不,”勃克·穆利根烦闷地嚷了起来,“托巴斯·阿奎那[88]
也罢,他用来支撑自己那一套的五十五个论点也罢,我都甘拜下风。等 我先喝上几杯再说。”
他一边把淡黄色背心的两端拽拽整齐,一边转向斯蒂芬,说: “金赤,起码得喝上三杯,不然你就应付不了,对吧?” “既然都等这么久了,”斯蒂芬无精打采地说,“不妨再等一阵子。” “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海恩斯和蔼可亲地说,“是什么似非而
是的怪论吗?” “瞎扯!”勃克·穆利根说。“我们早就摆脱了王尔德和他那些似
非而是的怪论了。这十分简单。他用代数运算出:哈姆莱特的孙子是莎

士比亚的祖父,而他本人是他亲爹的亡灵。” “什么?”海恩斯说着,把指头伸向斯蒂芬。“他本人?” 勃克·穆利根将他的浴巾像祭带[89]般绕在脖子上,纵声笑得前仰
后合,跟斯蒂芬咬起耳朵说: “噢,老金赤[90]的阴魂!雅弗在寻找一位父亲哪![91]” “每天早晨我们总是疲倦的,”斯蒂芬对海恩斯说,“更何况说也
说不完呢。” 勃克·穆利根又朝前走了,并举起双手。
“只有神圣的杯中物才能使迪达勒斯打开话匣子,”他说。 “我想要说的是,”当他们跟在后面走的时候,海恩斯向斯蒂芬解
释道,“此地的这座塔和这些悬崖不知怎地令我想到艾尔西诺。濒临大 海的峻峭的悬崖之巅[92]——对吧?”
  勃克·穆利根抽冷子回头瞅了斯蒂芬一眼,然而并没吱声。光天化 日之下,在这沉默的一刹那间,斯蒂芬看到自己身穿廉价丧服,满是尘 埃,夹在服装华丽的二人之间的这个形象。
“那是个精采的故事,”海恩斯这么一说,又使他们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淡蓝得像是被风净化了的海水,比海水还要淡蓝,坚毅而
谨慎。他这个大海的统治者[93],隔着海湾朝南方凝望,一片空旷,闪
闪发光的天边,一艘邮船依稀冒着羽毛形的烟,还有一叶孤帆正在穆格 林沙洲那儿抢风掉向航行。
“我在什么地方读过从神学上对这方面的诠释,”他若有所思地说,
“圣父与圣子的概念。圣子竭力与圣父合为一体。”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立刻绽满欢快的笑容。他望着他们,高兴地张
开那生得很俊的嘴唇,两眼那股精明洞察的神色顿然收敛,带着狂热欢
快地眨巴着。他来回晃动着一个玩偶脑袋,巴拿马帽檐颤动着,用安详、 欣悦而憨朴的嗓门吟咏起来:


我这小伙子,无比地古怪, 妈是犹太人,爹是只鸟儿[94]。 跟木匠约瑟,我可合不来, 为门徒[95]和各各他[96]干一杯。

他伸出食指表示警告:


倘有人认为,我不是神明, 我造出的酒,他休想白饮。 只好去喝水,但愿是淡的, 可别等那酒重新变成水[97]。


  为了表示告别,他敏捷地拽了一下斯蒂芬的梣木手杖,跑到悬崖边 沿,双手在两侧拍动着,像鱼鳍,又像是即将腾空飞去者的两翼,并吟 咏道:


再会吧,再会,写下我说的一切,

告诉托姆、狄克和哈利,我已从死里复活[98]。 与生俱来的本事,准能使我腾飞, 橄榄山[99]和风吹——再会吧,再会!


  他朝着前方的四十步潭[100]一溜烟儿地蹿下去,呼扇着翅膀般的双 手,敏捷地跳跳蹦蹦。墨丘利[101]的帽子迎着清风摆动着,把他那鸟语 般婉转而短促的叫声,吹回到他们的耳际。
海恩斯一直谨慎地笑着,他和斯蒂芬并肩而行,说: “我认为咱们不该笑。他真够亵渎神明的。我本人并不是个信徒,
可以这么说。然而他那欢快的腔调多少消除了话里的恶意,你看呢?他 管这叫什么来着?《木匠约瑟》?”
“那是《滑稽的耶稣》[102]小调,”斯蒂芬回答说。 “哦,”海恩斯说,“你以前听过吗?” “每天三遍,饭后,”斯蒂芬干巴巴地说。 “你不是信徒吧?”海恩斯问,“我指的是狭义上的信徒:相信从
虚无中创造万物啦,神迹和人格神[103]啦。” “依我看,信仰一词只有一种解释,”斯蒂芬说。 海恩斯停下脚步,掏出一只光滑的银质烟盒,上面闪烁着一颗绿宝
石。他用拇指把它按开,递了过去。
“谢谢,”斯蒂芬说着,拿了一支香烟。 海恩斯自己也取了一支,啪的一声又把盒子关上,放回侧兜里,并
从背心兜里掏出一只镍制打火匣,也把它按开,自己先点着了烟,随即
双手像两扇贝壳似的拢着燃起的火绒,伸向斯蒂芬。 “是啊,当然喽,”他们重新向前走着,他说。“要么信,要么不
信,你说对不?就我个人来说,我就容忍不了人格神这种概念。你也不
赞成,对吧?” “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斯蒂芬闷闷不乐地说,“是一个可怕的自
由思想的典型。”
  他继续走着,等待对方开口,身边拖着那根梣木手杖。手杖上的金 属包头沿着小径轻快地跟随着他,在他的脚后跟吱吱作响。我的好搭档 跟着我,叫着斯蒂依依依依依芬。一条波状道道,沿着小径。今晚他们 摸着黑儿来到这里,就会踏着它了。他想要这把钥匙。那是我的。房租 是我交的。而今我吃着他那苦涩的面包[104]。把钥匙也给他拉倒。一古 脑儿。他会向我讨的。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得出来。
“总之,”海恩斯开口说?? 斯蒂芬回过头去,只见那冷冷地打量着他的眼色并非完全缺乏善
意。
  “总之,我认为你是能够在思想上挣脱羁绊的。依我看,你是你自 己的主人。”
  “我是两个主人的奴仆,”斯蒂芬说,“一个英国人,一个意大利 人。”
“意大利人?”海恩斯说。 一个疯狂的女王[105],年迈而且爱妒忌:给朕下跪。 “还有第三个[106],”斯蒂芬说,“他要我给他打杂。”

“意大利人?”海恩斯又说,“你是什么意思?” “大英帝国,”斯蒂芬回答说,他的脸涨红了,“还有神圣罗马使
徒公教会[107]。” 海恩斯把沾在下唇上的一些烟叶屑抹掉后才说话。
  “我很能理解这一点,”他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一个爱尔兰人 一定会这么想的。我们英国人觉得我们对待你们不怎么公平。看来这要 怪历史[108]。”
  堂堂皇皇而威风凛凛的称号勾起了斯蒂芬对其铜钟那胜利的铿锵声 的记忆:信奉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礼拜仪式与教义像他本人那稀有着 的思想一般缓慢地发展并起着变化,命星的神秘变化。《马尔塞鲁斯教 皇[109]弥撤曲》[110]中的使徒象征[111],大家的歌声汇在一起,嘹亮 地唱着坚信之歌;在他们的颂歌后面,富于战斗性的教会那位时刻警惕 着的使者[112]缴了异教祖师的械,并加以威胁。异教徒们成群结队地逃 窜,主教冠歪歪斜斜;他们是佛提乌[113]以及包括穆利根在内的一群嘲 弄者;还有为了证实圣子与圣父并非一体而毕生展开漫长斗争的阿里乌
[114],以及否认基督具有凡人肉身的瓦伦廷[115];再有就是深奥莫测 的非洲异教始祖撒伯里乌[116],他主张圣父本人就是他自己的圣子。刚 才穆利根就曾用此话来嘲弄这位陌生人[117]。无谓的嘲弄。一切织风者 最终必落得一场空[118]。他们受到威胁,被缴械,被击败;在冲突中, 来自教会的那些摆好阵势的使者们,米迦勒的万军,用长矛和盾牌永远 保卫教会。
听哪,听哪。经久不息的喝采。该死!以天主的名义![119]
  “当然喽,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的嗓音说,“因此我在感觉上 是个英国人。我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家落入德国犹太人的手里[120]。 我认为当前,这恐怕是我们民族的问题。”
有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眺望着: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船老大。
“她正向阉牛港[121]开呢。” 船老大略带轻蔑神情朝海湾北部点了点头。 “那一带有五■深,”他说,“一点钟左右涨潮,它就会朝那边浮
去了。今儿个已经是第九天[122]啦。”
  淹死的人。一只帆船在空荡荡的海湾里顺风改变着航向,等待一团 泡肿的玩艺儿突然浮上来,一张肿胀的脸,盐白色的,翻转向太阳。我 在这儿哪。
  他们沿着弯曲的小道下到了湾汊。勃克·穆利根站在石头上,他穿 了件衬衫,没有别夹子的领带在肩上飘动。一个年轻人抓住他附近一块 岩石的尖角,在颜色深得像果冻般的水里,宛若青蛙似地缓缓踹动着两 条绿腿。
“弟弟跟你在一起吗,玛拉基?” “他在韦斯特米思。跟班农[123]一家人在一起。” “还在那儿吗?班农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说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个
可爱的小妞儿。他管她叫照相姑娘[124]。” “是快照吧,呃?一拍就成。” 勃克·穆利根坐下来解他那高腰靴子的带子。离岩角不远处,抽冷
子冒出一张上岁数的人那涨得通红的脸,喷着水。他攀住石头爬上来。

水在他的脑袋以及花环般的一圈灰发[125]上闪烁着,沿着他的胸脯和肚 子流淌下来,从他那松垂着的黑色缠腰布里往外冒。
  勃克·穆利根闪过身子,让他爬过去,瞥了海恩斯和斯蒂芬一眼, 用大拇指甲虔诚地在额头、嘴唇和胸骨上画了十字[126]。
“西摩回城里来啦,”年轻人重新抓住岩角说,“他想弃医从军呢。” “啊,随他去吧!”勃克·穆利根说。 “下周就该受熬煎了。你认识卡莱尔家那个红毛丫头莉莉吗?” “认得。”
“昨天晚上跟他在码头上调情来着。她爸爸阔得流油。” “她够劲儿吗?”
“这,你最好去问西摩。” “西摩,一个嗜血的军官,”勃克·穆利根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脱下长裤站起来,说了句老生常谈: “红毛女人浪起来赛过山羊。” 他惊愕地住了口,并摸了摸随风呼扇着的衬衫里面的肋部。 “我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啦,”他大声说。“我是超人[127]。没有
牙齿的金赤和我都是超人。” 他扭着身子脱下衬衫,把它甩在背后他堆衣服的地方。 “玛拉基,你在这儿下来吗?” “嗯。在床上让开点儿地方吧。”
年轻人在水里猛地向后退去,伸长胳膊利利索索地划了两下,就游
到湾汊中部。海恩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 “你不下水吗?”勃克·穆利根问道。 “呆会儿再说,”海恩斯说,“刚吃完早饭可不行。” 斯蒂芬掉过身去。
“穆利根,我要走啦,”他说。
  “金赤,给咱那把钥匙,”勃克·穆利根说,“好把我的内衣压压 平。”
斯蒂芬递给了他钥匙。勃克·穆利根将它撂在自己那堆衣服上。
“还要两便士,”他说,“好喝上一品脱。就丢在那儿吧。” 斯蒂芬又在那软塌塌的堆儿上丢下两个便士。不是穿,就是脱。勃
克·穆利根直直地站着,将双手在胸前握在一起,庄严地说:
“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28]:‘偷自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
[129]” 他那肥胖的身躯跳进水去。
  “回头见,”海恩斯回头望着攀登小径的斯蒂芬说,爱尔兰人的粗 犷使他露出笑容。
公牛的角,马的蹄子,撒克逊人的微笑[130]。 “在‘船记’酒馆,”勃克·穆利根嚷道。“十二点半。” “好吧,”斯蒂芬说。
他沿着那蜿蜒的坡道走去。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 司铎群来伴尔,

极乐圣童贞之群??[131]


  壁龛里是神父的一圈灰色光晕,他正在那儿细心地穿上衣服[132]。 今晚我不在这儿过夜。家也归不得。
  拖得长长的、甜甜的声音从海上呼唤着他。拐弯的时候,他摆了摆 手,又呼唤了。一个柔滑、褐色的头,海豹的,远远地在水面上,滚圆 的。
篡夺者[133]。

第一章注释


  [1]据理查德·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牛津大学出版社 1983 年版,第 117 页),穆利根的原型系爱尔兰作家、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 的参加者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1878—1957)。
  [2]这里,穆利根在模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撒时的动作。他手里托着 的那钵肥皂沫,就权当圣餐杯。镜子和剃胡刀交叉放着,呈十字架形。 淡黄色浴衣令人联想到神父做弥撒时罩在外面的金色祭披。下文中的“我 要??台”,原文是拉丁文。
  [3]金赤是穆利根给斯蒂芬·迪达勒斯起的外号。他把斯蒂芬比作利 刃,用金赤来模仿其切割声。
  [4]耶稣会是天主教修会之一,一五三四年由西班牙贵族依纳爵·罗 耀拉(1491—1556)所创。会规严格,要求会士必须绝对服从会长。
  [5]指坐落在都柏林郊外的港口区沙湾(音译为桑迪科沃)的圆形炮 塔。这是一八○三至一八○六年间为了防备拿破仑率领的法军入侵,而 在爱尔兰沿岸修筑的碉堡的一座。其造型仿效法属科西嘉岛的马铁洛岬 角上的海防炮塔,故名马铁洛塔。
[6]某些修会的天主教神父将头顶剃光,周围只留一圈头发。参看本
章注[125]。穆利根只是装出一副神父的样子,故未剃发。
  [7]这里原应作“圣餐”(Eucharist),作者却写成了女子名克里 斯廷(Christine)。二词中均含有基督(Christ)一名。其用意是使它 同第十五章末尾玛拉基·奥弗林神父在卧于圣女芭巴拉的祭台上的那个 女人身上做黑弥撒的场面相呼应。参看该章注[956]及有关正文。耶稣和 门徒(据《新约·马太福音》第 10 章第 1 节,耶稣收了彼得、约翰等十 二个门徒)吃筵席时,曾把饼和酒祝福后递给他们,说那是自己的身体 和血(见《新约·路加福音》第 22 章第 19—20 节)。后世举行弥撒时, 神父饮的葡萄酒即代表耶稣的血,教徒领的圣体(面饼)则代表耶稣的 躯体。“血和伤痕”是中世纪的一句诅咒“天主的血和伤痕”的简称。
[8]克里索斯托(约 347—407),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名叫约翰。
三九八年任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后,锐意进行改革。但操之过急,开罪于 豪富权门,曾被禁闭。死后得以昭雪,被封为圣约翰。他善于传教讲经, 长于词令,因而通称“金口约翰”。
[9]据《新约·使徒行传》第 6、7 章,最早的殉教者斯蒂芬(?—
约 35)是个受过希腊文教育的犹太人。迪达勒斯(Dedalus)一姓来自神 话传说中的希腊建筑师和雕刻家 Daedalus。有史时期的希腊人把无法溯 源的建筑和雕像都算作是出自迪达勒斯之手。
  [10]指他的教名 Buck,意译为公鹿。勃克·玛拉基·穆利根是全名。 勃克是教名(即洗礼名或第一个名字)。玛拉基是纪念其父亲或家属中 其他人的名字。穆利根是姓。通常只有作勃克·穆利根,中间的名字就 省略了。
  [11]原文作 bard,原意吟游诗人。因含有挖苦口吻,故译为大诗人, 并加上引号,以示区别。下同。
  [12]阿尔杰是阿尔杰农的爱称。这里指英国诗人、文学批评家查 理·阿尔杰农·斯温伯恩(1837—1909)。“伟大可爱的母亲”一语出
  
自他的长诗《时间的胜利》1866)。“伟大”是根据海德版翻译的,诸 本均作“灰色”。
  [13]原文为希腊文。荷马的《奥德修纪》(杨宪益译,上海译文出 版社 1979 年版第 23 页)有“强劲的西风歌啸着,吹过葡萄紫的大海” 一语。
[14]原文为希腊文。语出自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公元前 431—前
350 以前)的《远征记》。写作者跟随与胞兄波斯王争夺王位的小居鲁士 远征。失败后,他率领万名希腊雇佣军且战且退,公元前四○○年回到 黑海之滨的希腊城市特拉佩祖斯。这是他们见到海时发出的吹呼。
  [15]国王镇(丹莱里的旧称)是都柏林的一个海港区。有东西两个 大码头伸入海中,构成一道人造港湾。
  [16]语出自拉塞尔(参看第三章注[109]的《宗教与爱情》)。他在 这篇散文中阐明“强有力的母亲”指的是“大自然的精神面貌”。穆利 根紧接着所说的“姑妈??你手里”一语,当天上午在海边(见第三章 注[94])以及当夜(见第十五章注[688])重新浮现在斯蒂芬的脑际。
  [17]原文作“dog’sbody”。在凯尔特族(参看第二章注[48])的 神话中,狗含有“严加保密”意,所以穆利根用此词来称呼性格内向的 斯蒂芬。
[18]“船记”是斯蒂芬等人经常去的酒馆的店名。
  [19]康内利·诺曼(1853—1908),爱尔兰精神病学家。痴呆镇指 里奇蒙精神病院,自一八八六年起诺曼在那里任院长。
[20]此处套用《天主经》中“不叫我们受到诱惑”一语,但将“我
们”改成了“他”。见《路加福音》第 11 章第 4 节。
  [21]女仆与四世纪的圣女乌尔苏拉同名。据传匈奴人入侵东南欧洲 时,科隆(今德国境内)有一万一千名童贞女殉教。乌尔苏拉是她们的 领袖。
[22]凯列班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1611)中一个丑陋而野
性的奴隶。语出自爱尔兰诗人、小说家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 的长篇小说《道林·格雷的肖像》(1891)的序言。在该文中,王尔德 表达了自己为艺术而艺术的美学观点。原话是:“十九世纪人们对现实 主义的厌恶,是凯列班在镜中照得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十九世 纪人们对浪漫主义的厌恶,是凯列班在镜中照不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 愤怒。”这里,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凯列班。
  [23]语出自王尔德的论文集《意图》中的《谎言的衰退》(1889)。 全句是:“我完全明白你反对把艺术当作一面镜子。你认为,这样一来 就把天才降低到有裂纹的镜子的境地了。然而,你无意说,人生是艺术 的模仿。人生其实就是一面镜子,艺术才是真实的,对吧?”
[24]牛津家伙指正在搜集爱尔兰格言的海恩斯。
[25]基尼是旧时英国金币,一基尼合二十一先令。
[26]药喇叭,又名球根牵牛;根部可以用来制做泻药。
[27]祖鲁人是非洲东南部班图族的一支土著。
  [28]这里的希腊化指的是使爱尔兰开化。都柏林市不同于近代化的 大都会,有着当年希腊城邦的性质。正如奥德修由于离乡多年,初回伊 大嘉时未认出那是什么地方一样,斯蒂芬回到故里后也觉得格格不入。
  
因此他听了穆利根所说的使爱尔兰“希腊化”的话,并不曾引起共鸣。
  [29]在乔伊斯的另一部长篇小说《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 5 章里, 克兰利(参看第九章注[13])曾和斯蒂芬挽臂而行。克兰利参加了爱尔 兰独立运动。斯蒂芬则说:“我不愿意去为我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卖力, 不管它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堂都一样:我将试图在?? 某种艺术形式中??表现我自己,并仅只使用我能容许自己使用的那些 武器来保卫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机智。”(见黄雨石译本第 297 页,外国文学出版社 1983 年版。)
[30]西摩是英国牛津大学麦达伦学院的学生。
  [31]“要委婉??息”出自美国人查理·哈里斯所作通俗歌曲《向 母亲透露这消息》(1897)。写一个战士临终前嘱咐道,向母亲透露自 己阵亡的消息时,要说得委婉一些。奥布里是斯蒂芬迁居到都柏林之前, 住在布莱克罗克镇时的一个游伴,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 2 章。
  [32]剑桥、牛津等大学的学生们当中时兴的一种捉弄同学的办法: 把对方的裤子剥下来,用剪子将衬衫铰成一条条的。
[33]马修·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评论家。
  [34]“我们自己”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展的复兴爱尔兰语言文化 的运动所提出的口号。意思是:“爱尔兰人的爱尔兰。”“中心”,原 文为希腊文。马修·阿诺德提出的文化理想是建立在个人主义之上的古 希腊人文主义与建立在社会伦理上的希伯来主义的统一。斯蒂芬从阿诺 德的这一理想联想到要求爱尔兰民族独立的自救口号。他又进一步想到 把异教与基督教相调和而成的新异教教义。最后才联想到 omphalos 一 词。此词的意思是中心,指位于雅典西北一百英里处的帕耳那索斯山麓 峡谷里的一块圣石,转义为人体的中心部位:肚脐。这里隐喻斯蒂芬等 人所住的这座圆塔,乃是爱尔兰艺术的发祥地。
[35]布莱岬角位于沙湾以南七英里处。
  [36]这里,穆利根借用了英国哲学家戴维·哈特利(1705—1757) 的观点。哈特利的主要著作有《对人及其结构、职责和期望的观察》(两 卷本,1749)等。他认为,真正存在于记忆中的只有观念和感觉。
[37]圣母是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的简称。这是由天主教仁慈会修女
所开办的都柏林市最大的一家医院。里奇蒙是里奇蒙精神病院的简称。
  [38]彼得·蒂亚泽爵士是生于爱尔兰的英国戏剧家理查德·布林斯 利·谢里丹(1751—1816)所作喜剧《造谣学校》(1777)中的一个人 物。这位爵士晚年与一个年轻活泼的农村姑娘结了婚。
[39]指耶稣会的创始人,依纳爵·罗耀拉。
[40]撒克逊征服者,原文为爱尔兰语。
  [41]这是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1865—1939)所作《谁 与弗格斯同去》一诗的第 7 至 9 行。弗格斯是据传于五世纪从爱尔兰移 去的第一位苏格兰国王。下文中的“树林的阴影”和“朦胧的海洋那雪 白的胸脯”,出自该诗的第 10、11 行。
[42]老罗伊斯指英国喜剧演员爱德华·威廉·罗伊斯(1841—?)。
《可怕的土耳克》(1873)是爱尔兰作家埃德温·汉密尔顿(1849—1919) 根据英国童话剧《神奇的玫瑰》(1868)改编的。土耳克王由老罗伊斯 扮演。当他发现神奇的玫瑰能教会他隐身术时,便高兴地唱起下面这首

歌。
  [43]英国通神论者艾尔弗雷德·珀西·辛尼特(1840—1921)在《灵 魂的成长》(1896)一书中提出,一切事件和思想都贮存在宇宙的记忆 中。参看第七章注[224]。
[44]天主教徒领圣体前,自午夜起禁止饮食。
  [45]原文为拉丁文。这是信徒弥留之际助善终者在一旁为他(她) 念的临终祷文中的两句。斯蒂芬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她死前,斯 蒂芬却不曾满足她的愿望,拒绝为她祷告。
  [46]这是斯蒂芬责备自己的话。他意识到在母亲生前,他对罗马天 主教会的怀疑和不满曾使母亲深深苦恼,故以东方神话中的食尸鬼自 喻。
  [47]这是英国旧时的一种金币,每枚值一英镑。因上面镌有国王(或 女王)像,所以俗称“君主”。
  [48]德鲁伊特是古代凯尔特人中有学识者,通常担任祭司、教师和 法官。德鲁伊特的家庭里,竟连圣诞节的蛋糕都禁止吃。
  [49]出自庆祝爱德华七世加冕(1901 年 1 月 22 日)的歌曲《加冕日》。 “加冕日”又指发薪日,因为工资可折合成克朗。Crown(意即王冠)是 旧时的一种镌有王冠图案的硬币,每枚值五先令。
[50]即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中,
斯蒂芬曾就读于这家小学。下文中的“提过香炉”指神父做弥撒时,斯 蒂芬曾担任助祭。
[51]据《旧约·创世记》第 7 至 9 章,挪亚一家人乘方舟逃避水灾
后,一天挪亚喝醉了酒睡在帐棚里。二儿子含看见父亲赤身露体,便出 去告诉了哥哥闪和弟弟雅弗。闪和雅弗替父亲盖上长袍。挪亚酒醒后说: “迦南[含的儿子]当受咒诅,必给他弟兄作奴仆的奴仆。”
[52]这是《饭前祝文》,引自《圣教日课》。
[53]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圣号经》的下半段,引自《圣教日课》。
[54]葛罗甘老婆婆是爱尔兰歌曲《内德·葛罗甘》中的人物。
[55]登德鲁姆有两个。(一)位于都柏林市以北六十五英里的港口。
(二)都柏林近郊的村。
[56]人鱼神是古代腓力斯人和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半人半鱼的神。
  [57]命运女神姐妹原指《麦克白》中的三女巫,这里则影射爱尔兰 诗人叶芝的姐妹伊丽莎白和莉莉。一九○三年,伊丽莎白在登德鲁姆村 创立了邓恩·埃默出版社,并为叶芝出版《在七座树林中》一书。该书 的版权页上写着:完成于“大风年七月十六日,一九○三”。按一八三 九年爱尔兰曾遭受一场空前的大风灾。从此,“大风年”一词便流行开 来。
  [58]《马比诺吉昂》是中世纪十一则威尔士故事的总称,以神话、 民间故事和英雄传说为基础,记载十二世纪下半叶至十三世纪末的口传 故事。
  [59]《奥义书》是印度教古代吠陀教义的思辨作品,用散文或韵文 写成。自公元前六百年起次第成书,为后世各派印度哲学所依据。
  [60]玛丽·安是一八四三年左右为了吓唬苛吏而在爱尔兰民间组织 起来的秘密团体。成员以妇女为主,也有乔装成妇女的男子。因此,后
  
来又用此词来影射同性恋者。关于玛丽·安,流传着一些歌曲,而梅布 尔·沃辛顿找到的那个版本的末句是:“像男人那样撒尿。”与下文中 穆利根所唱的三句歌词刚好凑成一段。
  [61]包皮的搜集者,指耶和华。犹太教徒有行割礼(割除阴茎包皮) 的传统。参看《创世记》第 17 章第 10 至 14 节。
[62]夸脱是液量单位,一夸脱为一·一四升。
  [63]毛皮像绢丝般的牛、最漂亮的牛和贫穷的老妪均为爱尔兰古 称。
  [64]征服者指英国人,这里,以海恩斯为代表。快乐的叛徒指满足 于现状的爱尔兰人,这里,以勃克·穆利根为代表。
[65]母王八,原文为 cuckquean,指其丈夫姘上了其他女人。
  [66]在《奥德修纪》卷一中,女神雅典娜替奥德修说情,于是,主 神宙斯表示同意让奥德修回国。女神便扮成外乡人的模样,到伊大嘉岛 来鼓励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这里斯蒂芬把送牛奶的老妪比作雅典娜 女神,他怀疑她是为了谴责自己不曾满足母亲最后的愿望而来的。
  [67]下文中,海德版多一行:[“瞧,真是的,”她说。]其他诸本 都没有。
[68]那个嗓门指神父。天主教徒临终前,神父在他(她)身上涂满
香油,以便减轻肉体上的痛苦,并给心灵以慰藉。这叫作终傅礼。但据
《旧约·利未记》第 12 章,天主曾通过摩西说,妇女分娩后以及月经期 间不洁,因此不在阴部周围涂油。
[69]见《创世记》第 2 章第 22 至 23 节:“耶和华神就用从那人身
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那人说:‘她是从男人的身上取出来 的。’”
[70]同上,第 1 章第 27 节有“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造男造
女”一语。
  [71]同上,第 3 章:夏娃在蛇的引诱下偷吃禁果,并给她丈夫亚当 吃。作为惩罚,耶和华将二人逐出伊甸园。
[72]盖尔语是苏格兰高地人和古代爱尔兰盖尔族的语言。“你有盖
尔族的气质吗?”是爱尔兰西部农民的口头用语,意思是:“你会讲爱 尔兰话吗?”十九世纪初叶,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发展使人们重新对爱尔 兰的语言、文学、历史和民间传说发生兴趣。当时,除了在偏僻的农付, 盖尔语作为一种口语已经衰亡,英语成为爱尔兰的官方和民间通用语 言。后来语言学家找到了翻译古代盖尔语手稿的方法,人们这才得以阅 读爱尔兰的古籍。
  [73]西边儿指爱尔兰西部的偏僻农村。那里的人们依然说爱尔兰 语。
[74]品脱是液量名,一品脱合○·五七升弱。
  [75]先令是英国当时通用的货币单位。二十先令为一英镑,一先令 为十二便士。英币改为十进制后,合十便士。
  [76]佛罗林是十三世纪时意大利开始铸造的一种银币。一八四九年 以来在英国通用,一佛罗林合两先令。
  [77]这是斯温伯恩的长诗《日出前的歌》(1871)“贡献”一节中 的第 1、2 行。下文中的“心肝儿??你的脚前”见同一节的第 3、4 行。
  
  [78]这里套用一八○五年英国海军统帅纳尔逊(1758—1805)在特 拉法尔加角与法、西军舰进行殊死战时对英国海军的训话。只是把原话 “英国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中的“英国”改成了“爱尔兰”。
  [79]即墨西哥湾流。它流向东北,在加拿大纽芬兰岸外与北大西洋 漂流汇合,继续朝东北流向不列颠群岛以及北海和挪威海。
  [80]语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第 5 章第 1 场。麦克白夫人 怂恿丈夫把苏格兰国王邓肯杀死后,在梦游中不断地擦手,并且说:“可 是这儿还有一点污迹。”
  [81]天主教为了纪念耶稣受难,在教堂里设十四座十字架,教徒沿 着一座座十字架,边念经边朝拜。“被恶人强剥下衣服”是在第十座十 字架前念的经文中的一句。这里,不信教的穆利根戏谑地以耶稣自况。
  [82]“我自??矛盾”是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 的长诗《自己之歌》(1855)第 51 首第 6、7 行诗句。
[83]“能言善辩的”,也可以译为“墨丘利般的”,参看本章注[101]。
  [84]拉丁区是巴黎塞纳河南岸的地区。有不少大学及文化设施,历 来是学生和艺术家麇集之地。
  [85]按当时都柏林郊区有两个叫作莫里斯·巴特里的农民。《路加 福音》第 22 章第 26 节作:“于是彼得出去痛哭。”这是文字游戏,“met Butterly”(遇见了巴特里)与“wept bitterly”(痛哭)谐音。
[86]比利是威廉的昵称。威廉·皮特(1759—1806),英国首相。
  [87]“法国人在海上”一语出自《贫穷的老妪》。这首十八世纪末 叶的爱尔兰歌谣表达了“贫穷的老妪”(爱尔兰古称)对越海而来的法 国支援者的期待心情。一七九六至一七九七年间,法国人曾两次派出远 征军支援爱尔兰革命,均未能到达。一七九八年法国人虽登了陆,却被 迫投降。下文中的“中心”,原文为希腊文。
[88]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意大利神学家、诗人。他区
分了自然领域与超自然领域之后,将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 思想,以及奥古斯丁和其他早期教父的思想加以综合,发展成为一套复 杂而富有特色的思想体系。
[89]祭带是神父做弥撒时所挂的细长带子,从脖颈垂到胸前。
[90]老金赤指斯蒂芬的父亲。
  [91]指英国海军军官弗雷德里克·马里亚特(1792—1848)所写的 一部以寻父为主题的小说(1836)。弃儿雅弗千方百计找到的生父,却 原来是东印度群岛上的一名脾气暴躁的军官。据《创世记》:挪亚喝醉 后,他的儿子闪和雅弗曾去找他,见本章注[51]。斯蒡芬的父亲也是个 酒鬼。这里,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雅弗。
  [92]艾尔西诺是丹麦的谢兰岛上一军港。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莱 特》即以此港为背景。“濒临??之颠”一语引自《哈姆莱特》第 1 幕
第 4 场中霍拉旭对哈姆莱特所说的话。
  [93]“大海的统治者”指一九一四年以前英国海军和商船在海上称 霸。
  [94]据《路加福音》第 1 章,犹太童贞女玛利亚已许配给木匠约瑟, 但未成婚前,因圣灵降临到她身上而怀孕,遂生下耶稣。圣灵通常以鸽 子的形象出现,故有“鸟儿”一说。《马可福音》第 1 章第 10 节有云:
  
“圣灵仿佛鸽子,降在她身上。”
[95]指耶稣的十二门徒。
[96]各各他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地方。
  [97]据《约翰福音》第 2 章,耶稣和他的门徒在加利利的迦拿应邀 赴婚筵时,酒用尽了。那儿摆着六口缸。耶稣对佣人说:“把缸倒满了 水。”他们就倒满了,漫到缸口。舀出来一尝,水已变成了酒。这是耶 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这首打油诗的最后一句指喝下去的酒变成了尿。
[98]语出《路加福音》第 24 章第 46 节:“第三日从死里复活。”
[99]橄榄山在耶路撒冷以东,耶稣经常偕同门徒到此。
[100]四十步潭是沙湾的一座专供男子洗澡的天然浴场。
  [101]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 斯。穆利根与《旧约全书》末卷《玛拉基书》里的先知玛拉基(活动时 期公元前约 460)同名。该名是希伯来语“我的使者”的音译,所以这里 把他与墨丘利相比。
  [102]勃克·穆利根所唱的《滑稽的耶稣》是根据奥利弗·圣约翰·戈 加蒂所作的讽刺诗《快活的耶稣之歌》改编的。
[103]人格神是指神也具有人格,而神子耶稣基督乃是人格的楷模。
  [104]典出自《神曲·天堂》第 17 篇。但丁的高祖卡却基达对他说: “你将懂得别人家的面包是多么苦涩,别人家的楼梯是多么难以攀上攀 下。”
[105]指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她统治英国达六十四年之久
(1837—1901)。
[106]第三个,指穆利根。
[107]指罗马天主教会。
  [108]后文中,斯蒂芬借用了海恩斯这句话(见第十五章注[860]及 有关正文)。下段中的“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原文为拉丁文。
[109]即马尔塞鲁斯二世(1501—1555),意大利籍教皇,原名塞维
尼。即位后仅二十二天即逝世。
  [110]《马尔塞鲁斯教皇弥撒曲》系意大利作曲家乔瓦尼·皮耶路易 吉·帕莱斯特里纳(1525—1594)所作。这支弥撒曲曾于一八九八年在 都柏林的圣女德助撒教堂被人重新演奏。
[111]指《使徒信经》。传统上,《信经》中的十二个信条分别由十
二名使徒来象征,故名。如“我信全能者,天主父,化成天地。”(彼 得)“我信其唯一子,耶稣基利斯督我等主。”(约翰)
[112]“教会的使者”指天使长米迦勒。
  [113]佛提乌(816—891),原系在俗学者,由拜占廷皇帝米恰尔三 世任命为拜占廷教会君士坦丁堡牧首,受到罗马教皇尼古拉一世的反 对。在君士坦丁堡会议(867 年)上,佛提乌谴责尼古拉,从而形成对立, 史称佛提乌分裂局面。
  [114]阿里乌(约 250—336),利比亚人,埃及亚历山大里亚基督教 司铎。尼西亚公会议(325 年)公布《尼西亚信经》,指明基督(圣子) 与天主(圣父)同样具有神性。阿里乌拒绝签名。他倡导阿里乌主义, 认为基督是被造的(made,指系天主所造,因而不具有完全的神性), 而不是受生的(begotten,指由天主所生,因而具有完全的神性)。这
  
种理论被早期教会宣布为异端。
  [115]瓦伦廷是公元二世纪的宗教哲学家,出生于埃及,为诺斯替教 罗马派和意大利派的创始人。公元一四○年前后曾谋求罗马主教之职位 而失败,遂脱离基督教。瓦伦廷的早期理论与保罗的神秘神学相似,强 调基督死后复活,信徒因而得救。
  [116]撒伯里乌(?—270),可能曾任罗马教会长老。他反对天主 教会关于三位一体(谓天主本体为一,但又是圣父、圣子耶稣基督和圣 灵三位)的教义,而主张天主是单一的,而有三种功能:圣父创造天地, 圣子救赎罪人,圣灵使人成圣。因此,被斥为异端邪说。
[117]陌生人是受尔兰人对英国人(侵略者与霸主)的称呼。
  [118]这里套用英国诗人约翰·韦伯斯特(约 1580—约 1625)的《魔 鬼的诉讼》(1623)的词句:“国王野心一场空??织网只为了捕风。”
[119]原文为法语。这是斯蒂芬从冥想中醒过来后暗自说的话。
[120]指德裔犹太富豪罗斯蔡尔德家族。当时他们控制着英国经济。
  [121]她指船。阉牛港位于都柏林湾东南方的岬角。下文中的■是测 量水深用的长度单位,一■合一·八九八米。
[122]它指溺尸。民间迷信:失去踪影的沉尸会在第九天浮上来。
  [123]韦斯特米思位于都柏林市以西四十英里处,是爱尔兰伦斯特省 一郡。亚历克·班农是个学生,参看第四章中米莉来信和第十四章注
[146]及有关正文。
  [124]指本书另一主人公利奥波德·布卢姆的女儿米莉。她在韦斯特 米思郡穆林加尔市的照相馆工作。该市距都柏林五十英里。
[125]这个泅水者的头顶剃光了,只留下一圈灰发,说明他是个天主
教神父。直到一九七二年,这一习俗才由教皇保罗六世下令废除。
  [126]这是基督教会自古流行的一种对天主三位一体(圣父=额头, 圣子=嘴唇,圣神=胸部)表示尊崇的手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撒时, 在诵读经文前以及仪式结束后,照例要划十字。
[127]原文为德语。《创世记》第 2 章第 21 节有天主抽掉亚当一根
肋骨的记载。这里,穆利根以亚当自况,说他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了”, 这样,他就成了“超人”。
[128]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 628—约前 551),穆斯林先知、琐罗
亚斯德教创始人。古波斯语作查拉图斯特拉。《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883
—1885)是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的一部谶语式的格言著作。 他在其中借琐罗亚斯德来鼓吹自己的“超人”哲学(即认为“超人”是 历史的创造者,有权奴役群众,而普通人只是“超人”实现自己权力意 志的工具)。
  [129]这里,勃克·穆利根故意篡改了《箴言》第 19 章第 17 节“怜 悯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一语,借以挖苦说,尼采是个极端的 利己主义者,以别人为踏脚石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本世纪初,西欧曾 流行过这种论点。
[130]意思是说,这三者都是危险的,不能掉以轻心。
[131]原文是拉丁文。
  [132]本章以勃克·穆利根假装举行弥撒为开端(见本章注[2]), 结尾处又把一位真正的神父出浴后在湾汊的岩洞中穿衣服比作弥撒结束
  
后神父在更衣,并将神父那圈灰发描述成圣徒头后的光晕。壁龛指岩洞。
  [133]篡夺者指从斯蒂芬手里讨走钥匙的勃克·穆利根。在《奥德修 纪》卷 1、2 中,帖雷马科也曾指责那些求婚子弟们掠夺他的家财;哈姆 莱特王子则对霍拉旭说,叔叔克劳狄斯“篡夺了我嗣位的权利”,参看
《哈姆莱特》第 5 幕第 2 场。

      二


“你说说,科克伦,是哪个城市请他[1]去的?” “塔兰图姆[2],老师。”
“好极了。后来呢?” “打了一仗,老师。” “好极了。在哪儿?”
孩子那张茫然的脸向那扇茫然的窗户去讨教。 记忆的女儿们[3]所编的寓言。然而,即便同记忆所编的寓言有出
入,总有些相仿佛吧。那么,就是一句出自焦躁心情的话,是布莱克那 过分之翅膀的扑扇[4]。我听到整个空间的毁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 筑坍塌下来,时光化为终极的一缕死灰色火焰[5]。那样,还留给我们什 么呢?
“地点我忘记啦,老师。公元前二七九年。” “阿斯库拉姆[6],”斯蒂芬朝着沾满血迹的书上那地名和年代望了
一眼,说。 “是的,老师。他又说:再打赢这么一场仗,我们就完啦[7]。” 世人记住了此语。心情处于麻木而松驰的状态。尸骸累累的平原,
一位将军站在小山岗上,拄着矛枪,正对他的部下训话。任何将军对任
何部下。他们洗耳恭听。 “你,阿姆斯特朗,”斯蒂芬说。“皮勒斯的结尾怎么样?” “皮勒斯的结尾吗,老师?” “我晓得,老师。问我吧,老师,”科敏说。 “等一等。阿姆斯特朗,你说说,关于皮勒斯,你知道点什么吗?” 阿姆斯特朗的书包里悄悄地摆着一袋无花果夹心面包卷。他不时地
用双掌把它搓成小卷儿,轻轻地咽下去。面包渣子还沾在他的嘴唇上呢。
少年的呼吸发出一股甜味儿。这些阔人以长子进了海军而自豪。多基[8] 的韦克街。
“皮勒斯吗,老师?皮勒斯是栈桥[9]。”
  大家都笑了。并不快活的尖声嗤笑。阿姆斯特朗四下里打量着同学 们,露出傻笑的侧影。过一会儿,他们将发觉我管教无方,也想到他们 的爸爸所缴的学费,会越发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现在告诉我,”斯蒂芬用书戳戳少年的肩头,“栈桥是什么?”
  “栈桥,老师,”阿姆斯特朗说,“就是伸到海里的东西。一种桥 梁。国王镇[10]栈桥,老师。”
  有些人又笑了:不畅快,却别有用意。坐在后排凳子上的两个在小 声讲着什么。是的。他们晓得:从未学习过,可一向也不是无知的。全 都是这样。他怀着妒意注视着一张张的脸。伊迪丝、艾塞尔、格蒂、莉 莉[11]。跟他们类似的人:她们的呼吸也给红茶、果酱弄得甜丝丝的, 扭动时,她们腕上的镯子在窃笑着。
“国王镇码头,”斯蒂芬说,“是啊,一座失望之桥[12]。” 这句话使他们凝视着的眼神露出一片迷茫。 “老师,怎么会呢?”科敏问。“桥是架在河上的啊。” 可以收入海恩斯的小册子[13]。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听。今晚在豪饮

和畅叙中,如簧的巧舌将刺穿罩在他思想外面的那副锃亮的铠甲。然后 呢?左不过是主人宫廷里的一名弄臣,既被纵容又受到轻视,博得宽厚 的主人一声赞许而已。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这一角色呢?图的并不完全 是温存的爱抚。对他们来说,历史也像其他任何一个听腻了的故事,他 们的国土是一爿当铺[14]。
  倘若皮勒斯并未在阿尔戈斯丧命于一个老太婆手下[15],或是尤利 乌斯·恺撒不曾被短剑刺死[16]呢?这些事不是想抹煞就能抹煞的。岁 月已给它们打上了烙印,把它们束缚住,关在被它们排挤出去的无限的 可能性的领域里[17]。但是,那些可能性既然从未实现,难道还说得上 什么可能吗?抑或惟有发生了的才是可能的呢?织吧,织风者[18]。“给 我们讲个故事吧,老师。”“请讲吧,老师。讲个鬼故事。”“这从哪 儿开始?”斯蒂芬打开另一本书,问道。“莫再哭泣,”科敏说。“那 么,接着背下去,塔尔博特。”“故事呢,老师?”“呆会儿,”斯蒂 芬说。“背下去,塔尔博特。”一个面色黧黑的少年打开书本,麻利地 将它支在书包这座胸墙底下。他不时地瞥着课文,结结巴巴地背诵着诗 句:


莫再哭泣,悲痛的牧羊人,莫再哭泣, 你们哀悼的利西达斯不曾死去, 虽然他已沉入水面下??

[19]说来那肯定是一种运动了,可能性由于有可能而变为现实
[20]。在急促而咬字不清的朗诵声中,亚理斯多德的名言自行出现了, 飘进圣热内维艾芙图书馆那勤学幽静的气氛中;他曾一夜一夜地隐退在 此研读[21],从而躲开了巴黎的罪恶。邻座上,一位纤弱的暹罗人正在 那里展卷精读一部兵法手册。我周围的那些头脑已经塞满了,还在继续 填塞着。头顶上是小铁栅围起的一盏盏白炽灯,有着微微颤动的触须。 在我头脑的幽暗处,却是阴间的一个懒货,畏首畏尾,惧怕光明,蠕动 着那像龙鳞般的褶皱[22]。思维乃是有关思维的思维[23]。静穆的光明。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灵魂是全部存在:灵魂乃是形态的形态[24]。突兀、 浩瀚、炽烈的静穆:形态的形态。塔尔博特反复背诵着同一诗句:


借着在海浪上行走的主那亲切法力[25], 借着在海浪上??


“翻过去吧。”斯蒂芬沉静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您说什么,老师?”塔尔博特向前探探身子,天真地问道。 他用手翻了一页。他这才想起来,于是,挺直了身子背诵下去。关
于在海浪上行走的主。他的影子也投射在这些怯懦的心灵上,在嘲笑者 的心坎和嘴唇上,也在我的心坎和嘴唇上。还投射在拿一枚上税的银币 给他看的那些人殷切的面容上。属于恺撒的归给恺撒,属于天主的归给 天主[26]。深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一个谜语般的句子,在教会的织 布机上不停地织了下去。就是这样。

让我猜,让我猜,嗨哟嗬。 我爸爸给种籽叫我播。[27]


塔尔博特把他那本阖上的书,轻轻地放进书包。 “都背完了吗?”斯蒂芬问。 “老师,背完了。十点钟打曲棍球,老师。” “半天儿,老师。星期四嘛。” “谁会破谜语?”斯蒂芬问。
  他们把铅笔弄得咯吱咯吱响,纸页窸窸窣窣,将书胡乱塞进书包。 他们挤作一团,勒上书包的皮带,扣紧了,全都快活地吵嚷起来:
“破谜语,老师。让我破吧,老师。” “噢,让我破吧,老师。” “出个难的,老师。” “是这么个谜儿,”斯蒂芬说:


公鸡打了鸣, 天色一片蓝。 天堂那些钟, 敲了十一点。 可怜的灵魂, 该升天堂啦。[28]


“那是什么?” “什么,老师?”
“再说一遍,老师,我们没听见。”
重复这些词句时,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了。沉默半晌后,科克伦说: “是什么呀,老师?我们不猜了。”
斯蒂芬回答说,嗓子直发痒:
“是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它的奶奶[29]。” 他站起来,神经质地大笑了一声,他们的喊叫声反应着沮丧情绪。 一根棍子敲了敲门,又有个嗓门在走廊里吆唤着:
“曲棍球!”
  他们忽然散开来,有的侧身从凳子前挤出去,有的从上面一跃而过。 他们很快就消失了踪影,接着,从堆房传来棍子的碰击声、嘈杂的皮靴 声和饶舌声。
  萨金特独自留了下来。他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出示一本摊开的练习 本。他那其乱如麻的头发和瘦削的脖颈都表明他的笨拙。透过模糊不清 的镜片,他翻起一双弱视的眼睛,央求着。他那灰暗而毫无血色的脸蛋 儿上,沾了块淡淡的枣子形墨水渍,刚刚抹上去,还湿润得像蜗牛窝似 的。
  他递过练习本来。头一行标着算术字样。下面是歪歪拧拧的数字, 末尾是弯弯曲曲的签名,带圈儿的笔划填得满满当当,另外还有一团墨 水渍。西里尔·萨金特:他的姓名和印记。
“迪希先生叫我整个儿重写一遍,”他说,“还要拿给您看,老师。”

斯蒂芬摸了一下本子的边儿。徒劳无益。 “你现在会做这些了吗?”他问。 “十一题到十五题,”萨金特回答说。“老师,迪希先生要我从黑
板上抄下来的。” “你自己会做这些了吗?”斯蒂芬问。 “不会,老师。”
  长得丑,而且没出息:细细的脖颈,其乱如麻的头发,一抹墨水渍, 蜗牛窝。但还是有人爱过他,搂在怀里,疼在心上。倘非有她,在这谁 也不让谁的世间,他早就被脚踩得烂成一摊无骨的蜗牛浆了。她爱的是 从她自己身上流进去的他那虚弱稀薄的血液。那么,那是真实的喽?是 人生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喽[30]?暴躁的高隆班[31]凭着一股神圣的激 情,曾迈过他母亲那横卧的身躯。她已经不在了:一根在火中燃烧过的 小树枝那颤巍巍的残骸,一股黄檀和温灰气味。她拯救了他,使他免于 被践踏在脚下,而她自己却没怎么活就走了。一副可怜的灵魂升了天堂: 星光闪烁下,在石楠丛生的荒野上,一只皮毛上还沾着劫掠者那血红腥 臭的狐狸,有着一双凶残明亮的眼睛,用爪子刨地,听了听,刨起土来 又听,刨啊,刨啊。
斯蒂芬挨着他坐着解题。他用代数运算出莎士比亚的亡灵是哈姆莱
特的祖父[32]。萨金特透过歪戴着的眼镜斜睨着他。堆房里有球棍的碰 撞声,操场上传来了钝重的击球声和喊叫声。
这些符号戴着平方形、立方形的奇妙帽子在纸页上表演着字母的哑
剧,来回跳着庄重的摩利斯舞[33]。手牵手,互换位置,向舞伴鞠躬。 就是这样:摩尔人幻想出来的一个个小鬼。阿威罗伊和摩西·迈蒙尼德
[34]也都离开了人世,这些在音容和举止上都诡秘莫测的人,用他们那
嘲讽的镜子[35]照着朦朦胧胧的世界之灵[36]。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 却不能理解它[37]。
“这会子你明白了吧?第二道自己会做了吗?”
“会做啦,老师。” 萨金特用长长的、颤悠悠的笔划抄写着数字。他一边不断地期待着
得到指点,一边忠实地描摹着那些不规则的符号。在他那灰暗
的皮肤下面,是一抹淡淡的羞愧之色,忽隐忽现。母亲之爱[38]:

生格与宾生格。她用自己那虚弱的血液和稀溜发酸的奶汁喂养他,
藏起他的尿布,不让人看到。 以前我就像他:肩膀也这么瘦削,也这么不起眼。我的童年在我旁
边弯着腰。遥远得我甚至无从用手去摸一下,即便是轻轻地。我的太遥 远了,而他的呢,就像我们的眼睛那样深邃。我们两人心灵的黑暗宫殿 里,都一动不动地盘踞着沉默不语的一桩桩秘密:这些秘密对自己的专 横已感到厌倦,是情愿被废黜的暴君。
题已经算出来了。 “这简单得很,”斯蒂芬边说边站起来。 “是的,老师。谢谢您啦,”萨金特回答说。
他用一张薄吸墨纸把那一页吸干,将练习本捧回到自己的课桌上。 “还不如拿上你的球棍,到外面找同学去呢,”斯蒂芬边说边跟着

少年粗俗的背影走向门口。 “是的,老师。”
在走廊里就听见操场上喊着他名字的声音: “萨金特!” “快跑,”斯蒂芬说,“迪希先生在叫你哪。”
  他站在门廊里,望着这个落伍者匆匆忙忙地奔向角逐场,那里是一 片尖锐的争吵声。他们分好了队,迪希先生迈着戴鞋罩的脚,踏过一簇 簇的草丛踱来。他刚一走到校舍前,又有一片争辩声喊起他来了。他把 怒气冲冲的白色口髭转过去。
“这回,怎么啦?”他一遍接一遍地嚷着,并不去听大家说的话。 “科克伦和哈利戴分到同一队里去啦,先生,”斯蒂分大声说。 “请你在我的办公室等一会儿,”迪希先生说,“我把这里的秩序
整顿好就来。” 他煞有介事地折回操场,扯着苍老的嗓子严厉地嚷着: “什么事呀?这回又怎么啦?”
  他们的尖嗓门从四面八方朝他喊叫:众多身姿把把团团包围住,刺 目的阳光将他那没有染好的蜂蜜色头发晒得发白了。
工作室里空气浑浊,烟雾弥漫,同几把椅子那磨损成淡褐色的皮革
气味混在一起。跟第一天他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时一个样儿。厥初如何, 今兹亦然[39]。靠墙的餐具柜上摆着一盘斯图亚特[40]硬币,从泥塘里 挖出来的劣等收藏品:以迨永远[41]。在褪了色的紫红丝绒羹匙匣里, 舒适地躺着十二使徒[42],他们曾向一切外邦人宣过教[43]:及世之世
[44]。
  沿着门廊的石板地和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迪希先生吹着他 那稀疏的口髭,在桌前站住了。
“头一桩,把咱们那一小笔帐结了吧,”他说。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皮条扎起来的皮夹子。它啪的一声开了, 他就从里面取出两张钞票,其中一张还是由两个半截儿拼接起来的,并 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摊在桌子上。
“两镑,”他说着,把皮夹子扎上,收了起来。
  现在该开保险库取金币了。斯蒂芬那双尴尬的手抚摩着堆在冰冷的 石钵里的贝壳:蛾螺、子安贝、豹贝:这个有螺纹的像是酋长的头巾, 还有这个圣詹姆斯的扇贝[45]。一个老朝圣者的收藏品,死去了的珍宝, 空洞的贝壳。
一枚金镑,锃亮而崭新,落在厚实柔软的桌布上。 “三镑,”迪希先生把他那只小小的攒钱盒在手里转来转去,说。
“有这么个玩艺儿可便当啦。瞧,这是放金镑的。这是放先令的,放六 便士的,放半克朗的。这儿放克朗。瞧啊。”
他从里面倒出两枚克朗和两枚先令。 “三镑十二先令,”他说。“我想你会发现没错儿。” “谢谢您啦,先生,”斯蒂芬说,他难为情地连忙把钱拢在一起,
统统塞进裤兜里。 “完全不用客气,”迪希先生说。“这是你挣的嘛。”
斯蒂芬的手又空下来了,就回到空洞的贝壳上去。这也是美与权力

的象征。我兜里有一小簇。被贪婪和贫困所玷污了的象征。 “不要那样随身带着钱,”迪希先生说。“不定在哪儿就会掏丢了。
买上这样一个机器,你会觉得方便极啦。” 回答点儿什么吧。
“我要是有上一个,经常也只能是空着,”斯蒂芬说。 同一间房,同一时刻,同样的才智:我也是同一个我。这是第三次
[46]了。我的脖子上套着三道绞索。唔。只要我愿意,马上就可以把它 们挣断。
  “因为你不攒钱,”迪希先生用手指着说。“你还不懂得金钱意味 着什么。金钱是权,当你活到我这把岁数的时候嘛。我懂得,我懂得。 倘若年轻人有经验??然而莎士比亚是怎么说的来着?只要把银钱放在 你的钱袋里[47]。
“伊阿古,”斯蒂芬喃喃地说。 他把视线从纹丝不动的贝壳移向老人那凝视着他的目光。 “他懂得金钱是什么,”迪希先生说。“他赚下了钱。是个诗人,
可也是个英国人。你知道英国人以什么为自豪吗?你知道能从英国人嘴 里听到的他最得意的话是什么吗?”
海洋的统治者。他那双像海水一样冰冷的眼睛眺望着空荡荡的海
湾:看来这要怪历史:对我和我所说的话也投以那样的目光,倒没有厌 恶的意思。
“说什么在他的帝国中,”斯蒂芬说,“太阳是永远不落的。”
  “不对!”迪希先生大声说。“那不是英国人说的。是一个法国的 凯尔特族[48]人说的。”
他用攒钱盒轻轻敲着大拇指的指甲。
  “我告诉你,”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最爱自夸的话是什么吧。我 没欠过债。”
好人哪,好人。
  “我没欠过债。我一辈子没该过谁一先令。你能有这种感觉吗?我 什么也不欠。你能吗?”
穆利根,九镑,三双袜子,一双粗革厚底皮鞋,几条领带。柯伦,
十基尼。麦卡恩,一基尼。弗雷德·瑞安,两先令。坦普尔,两顿午饭。 拉塞尔,一基尼,卡曾斯,十先令,鲍勃·雷诺兹,半基尼,凯勒,三 基尼,麦克南太太[49],五个星期的饭费。我这一小把钱可不顶用。
  “现在还不能,”斯蒂芬回答说。迪希先生十分畅快地笑了,把攒 钱盒收了回去。“我晓得你不能,”他开心地说。“然而有朝一日你一 定体会得到。我们是个慷慨的民族,但我们也必须做到公正。”“我怕 这种冠冕堂皇的字眼儿,”斯蒂芬说,“这使我们遭到如此之不幸。” 迪希先生神情肃然地朝着壁炉上端的肖像凝视了好半晌。那是一位穿着 苏格兰花格呢短裙、身材匀称魁梧的男子:威尔士亲王艾伯特·爱德华
[50]。
  “你认为我是个老古板,老保守党,”他那若有所思的嗓音说。“从 打奥康内尔[51]时期以来,我看到了三代人。我记得那次的大饥荒[52]。 你晓得吗,橙带党[53]分支鼓动废除联合议会要比奥康内尔这样做,以 及你们教派的主教、教长们把他斥为煽动者,还早二十年呢!你们这些
  
芬尼社社员[54]有时候是健忘的。”光荣、虔诚、不朽的纪念[55]。在 光辉的阿马的钻石会堂里,悬挂着天主教徒的一具具尸首[56]。沙哑着 嗓子,戴面罩,手执武器,殖民者的宣誓[57]。被荒废的北部,确实正 统的《圣经》。平头派倒下去[58]。
  斯蒂芬像画草图似的打了个简短的手势。“我身上也有造反者的血 液,”迪希先生说。“母方的。然而我是投联合议会赞成票的约翰·布 莱克伍德爵士的后裔。我们都是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59]。”
“哎呀,”斯蒂芬说。 “走正路[60],”迪希先生坚定地说,“这就是他的座右铭。他投
了赞成票,是穿上高统马靴,从当郡的阿兹[61]骑马到都柏林去投的。”


吁——萧萧,吁——得得, 一路坎坷,赴都柏林。[62]


  一个粗暴的绅士,足登锃亮的高统马靴,跨在马背上。雨天儿,约 翰爵士。雨天儿,阁下??天儿??天儿??一双高统马靴荡悠着,一 路荡到都柏林。吁——萧萧,吁——得得。吁——萧萧,吁——得得。 “这下子我想起来啦,”迪希先生说。“你可以帮我点儿忙,迪达 勒斯先生,麻烦你去找几位文友。我这里有一封信想投给报纸。请稍坐
一会儿。我只要把末尾誊清一下就行了。”
  他走到窗旁的写字台那儿,把椅子往前拖了两下,读了读卷在打字 机滚简上那张纸上的几个字。
“坐下吧。对不起,”他转过脸来说,“按照常识行事。一会儿就
好。”
  他扬起浓眉,盯着看肘边的手稿,一面咕哝着,一面慢腾腾地去戳 键盘上那僵硬的键。时而边吹气,边转动滚筒,擦掉错字。
斯蒂芬一声不响地在亲王那幅仪表堂堂的肖像前面坐下来,周围墙
上的那些镜框里,毕恭毕敬地站着而今已消逝了的一匹匹马的形象,它 们那温顺的头在空中昂着:黑斯廷斯勋爵的“挫败”,威斯敏斯特公爵 的“跨越”,波弗特公爵的“锡兰”,一八六六年获巴黎奖[63]。小精 灵般的骑手跨在马上,机警地等待着信号。他看到了这些佩带着英王徽 记的马的速度,并随着早已消逝了的观众的欢呼而欢呼。
“句号,”迪希先生向打字机键盘发号施令。“但是,立即公开讨
论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为了及早发上一笔财,克兰利曾把我领到这里来;我们在溅满泥点
子的大型四轮游览马车之间,在各据一方的赛马赌博经纪人那大声吆唤 和饮食摊的强烈气味中,在色彩斑驳的烂泥上穿来穿去,寻找可能获胜 的马匹。“美反叛”[64][!“美反叛”!大热门][65]以一博一;冷门 马以十博一。我们跟在马蹄以及戴竞赛帽穿运动衫的骑手后边,从掷骰 摊和玩杯艺[66]摊跟前匆匆走过,还遇上一个大胖脸的女人——肉铺的 老板娘。她正饥渴地连皮啃着一掰两半的桔子,连鼻孔都扎进去了。
操场上传来少年们一片尖叫声和打嘟噜的哨子声。 又进了一球。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夹在那些你争我夺、混战着
的身躯当中,一场生活的拼搏。你指的是那个妈妈的宠儿“外罗圈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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