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他好像宿酒未醒似的。拼搏啊。时间被冲撞得弹了回来,冲撞又冲 撞。战场上的拼搏、泥泞和喊声,阵亡者弥留之际的呕吐物结成了冰, 长矛挑起鲜血淋漓的内脏时那尖叫声。“行啦,”迪希先生站起来说。 他踱到桌前,把打好了的信别在一起。斯蒂芬站了起来。“我把这 档子事写得简单明了,”迪希先生说。“是关于口蹄疫问题。你看一下 吧。大家一定都会同意的。”可否借用贵报一点宝贵的篇幅。在我国历 史上屡见不鲜的自由放任主义原则。我国的牲畜贸易。我国各项旧有工 业的方针。巧妙地操纵了戈尔韦建港计划[67]的利物浦集团。欧洲战火。 通过海峡那狭窄水路的[68]粮食供应。农业部完完全全无动于衷。恕我 借用一个典故。卡桑德拉。由于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的关系[69]。现在 言归正题。“我够单刀直入了吧?”斯蒂芬往下读时,迪希先生问道。 口蹄疫。通称科克配方[70]。血清与病毒。免疫马的百分比。牛瘟。下 奥地利慕尔斯泰格的御用马群。兽医外科。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
[71]先生,献上处方,恭请一试。只能按照常识行事。无比重要的问题。 名副其实地抓住公牛角[72]。感谢贵报慷慨地提供的篇幅。“我要把这 封信登在报上,让大家都读到,”迪希先生说。“你看吧,下次再突然 闹瘟疫,他们就会对爱尔兰牛下禁运令了。可是这病是能治好的。已经 有治好的了。我的表弟布莱克伍德·普赖斯给我来信说,在奥地利,那 里的兽医挂牌医治牛瘟,并且都治好了。他们表示愿意到这里来。我正 在想办法对部里的人施加点影响。现在我先从宣传方面着手。我面临的 是重重困难,是??各种阴谋诡计,是??幕后操纵,是??”
他举起食指,老谋深算地在空中摆了几下才说下去。
“记住我的话,迪达勒斯先生,”他说。“英国已经掌握在犹太人 手里了。占去了所有高层的位置:金融界、报界。而且他们是一个国家 衰败的兆头。不论他们凑到哪儿,他们就把国家的元气吞掉。近年来, 我一直看着事态的这种发展。犹太商人们已经干起破坏勾当了,这就跟 咱们站在这里一样地确凿。古老的英国快要灭亡啦。”
他疾步向一旁走去,当他们跨过一束宽宽的日光时,他的两眼又恢
复了生气勃勃的蓝色。他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又走了回来。 “快要灭亡了,”他又说,“如果不是已经灭亡了的话。”
妓女走街串巷到处高呼, 为老英格兰织起裹尸布。[73]
他在那束光里停下脚步,恍惚间见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严峻 地逼视着。
“商人嘛,”斯蒂芬说,“左不过是贱买贵卖。犹太人也罢,非犹 太人也罢,都一个样儿,不是吗?”
“他们对光[74]犯下了罪,”迪希先生严肃地说。“你可以从他们 的眼睛里看到黑暗。正因为如此,他们至今还在地球上流离失所。”
在巴黎证卷交易所的台阶上,金色皮肤的人们正伸出戴满宝石的手 指,报着行情。嘎嘎乱叫的鹅群。他们成群结队地围着神殿[75]转,高 声喧噪,粗鲁俗气,戴着不三不四的大礼帽,脑袋里装满了阴谋诡计。 不是他们的:这些衣服,这种谈吐,这些手势。他们那睁得圆圆的滞钝
的眼睛,与这些言谈,这些殷切、不冲撞人的举止相左,然而他们晓得 自己周围积怨甚深,明白一腔热忱是徒然的。耐心地积累和贮藏也是白 搭。时光必然使一切都一散而光。堆积在路旁的财宝:一旦遭到掠夺, 就落入人家手里。他们的眼睛熟悉流浪的岁月,忍耐着,了解自己的肉 体所遭受的凌辱。
“谁不是这样的呢?”斯蒂芬说。 “你指的是什么?”迪希先生问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桌旁。他的下巴颏歪向一边,犹豫不定地咧
着嘴。这就是老人的智慧吗?他等着听我的呢。 “历史,”斯蒂芬说,“是我正努力从中醒过来的一场恶梦[76]。” 从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一片喊叫声。一阵打嘟噜的哨子声:进球了。
倘若那场恶梦像母马[77]似的尥蹶子,踢你一脚呢? “造物主的做法跟咱们不一样,”迪希先生说。“整个人类的历史
都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神的体现。” 斯蒂芬冲着窗口翘了一下大拇指,说: “那就是神。” 好哇!哎呀!呜噜噜噜! “什么?”迪希先生问。
“街上的喊叫[78],”斯蒂芬耸了耸肩头回答说。
迪希先生朝下面望去,用手指捏了一会儿鼻翅。他重新抬起头来, 并撒开了手。
“我比你幸福,”他说。“我们曾犯过许多错误,有过种种罪孽。
一个女人[79]把罪恶带到了人世间。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海伦, 就是墨涅拉俄斯那个跟人跑了的妻子,希腊人同特洛伊打了十年仗。一 个不贞的老婆首先把陌生人带到咱们这海岸上来了,就是麦克默罗的老 婆和她的姘夫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80]。巴涅尔[81]也是由于一个女 人的缘故才栽的跟斗。很多错误,很多失败,然而惟独没有犯那种罪过。 如今我已经进入暮年,却还从事着斗争。我要为正义而战斗到最后。”
因为阿尔斯特要战斗, 阿尔斯特在正义这一头。[82]
斯蒂芬举起手里那几页信。 “喏,先生,”他开口说。
“我估计,”迪希先生说,“你在这里干不长。我认为你生来就不 是当老师的材料。兴许我错了。”
“不如说是来当学生的,”斯蒂芬说。 那么,你在这儿还能学到什么呢? 迪希先生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他说。“要学习嘛,就得虚心。然而人生就是一位 伟大的老师。”
斯蒂芬又沙沙地抖动着那几页信。 “至于这封信,”他开口说。
“对,”迪希先生说。“你这儿是一式两份。你要是能马上把它们
登出来就好了。”
《电讯报》,《爱尔兰家园报》[83]。 “我去试试看,”斯蒂芬说,“明天给您回话。我跟两位编辑有泛
泛之交。” “那就好,”迪希先生生气勃勃地说。“昨天晚上我给议会议员菲
尔德先生写了封信。牲畜商协会今天在市徽饭店开会[84]。我托他把我 的信交到会上。你看看能不能把它发表在你那两家报纸上。是什么报来 着?”
“《电讯晚报》??” “那就好,”迪希先生说。“一会儿也不能耽误。现在我得回我表
弟那封信了。” “再会,先生,”斯蒂芬边说边把那几页信放进兜里。“谢谢您。” “不客气,”迪希先生翻找着写字台上的文件,说。“我尽管上了
岁数,却还爱跟你争论一番哩。” “再会,先生,”斯蒂芬又说一遍,并朝他的驼背鞠个躬。 踱出敞开着的门廊,他沿着砂砾铺成的林荫小径走去,听着操场上
的喊叫声和球棍的击打声。他迈出大门的时候,一对狮子蹲在门柱上端; 没了牙齿却还在那里耍威风。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在斗争中帮他一把。 穆利根会给我起个新外号:阉牛之友派“大诗人”[85]。
“迪达勒斯先生!”
从我背后追来了。但愿不至于又有什么信。 “等一会儿。” “好的,先生,”斯蒂芬在大门口回过身来说。 迪希先生停下脚步,他喘得很厉害,倒吸着气。
“我只是要告诉你,”他说。“人家说,爱尔兰很光荣,是唯一从
未迫害过犹太人的国家。你晓得吗?不晓得。那么,你知道是为什么 吗?”
他朝着明亮的空气,神色严峻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呢,先生?”斯蒂芬问道,脸上开始漾出笑容。 “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86],”迪希先生郑重地说。 他的笑声中含着一团咳嗽,拖着一长串咕噜咕噜响的粘痰从他喉咙
里喷出来。他赶快转过身去,咳啊,笑啊,望空挥着双臂。
“它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他一边笑着一边又叫喊,同时两只鞋 上戴罩的脚踏着砂砾小径。“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太阳透过树叶的棋盘格子,往他那睿智的肩头上抛下一片片闪光小 圆装饰,跳动着的金币。
第二章 注释
[1]指皮勒斯(公元前 319—公元前 272),希腊西北部伊庇鲁斯的 国王。
[2]塔兰图姆乃今意大利东南部城市塔兰托的旧称。公元前八世纪沦 为希腊殖民地。公元前三世纪罗马军队进逼时,塔兰图姆向伊庇鲁斯求 救兵。
[3]“记忆的女儿们”指希腊神话里主神宙斯与摩涅莫绪涅(记忆女 神)之间所生的九位缪斯(司文艺、音乐、天文等的女神)。语出英国 诗人威廉·布莱克(1757—1827)的名句:“寓言或讽喻系记忆的女儿 们所编。想像被灵感的女儿们所包围??”见《最后审判的景象》(1810)。
[4] 这是把布莱克的《天堂与地狱的婚姻》(约 1790)中的两句箴 言合并而成:“过分之路导向智慧之宫”和“只要凭自己的翼,不愁鸟 儿飞不高”。
[5] 在第三章中,描述炸监狱的场面时,也用了“玻璃碎成碴儿, 砖石建筑坍塌下来”之句。见该章注[130]及有关正文。“终极的一缕死 灰色火焰”出自《天堂与地狱的婚姻》。
[6] 阿斯库拉姆是阿斯科利·萨特里亚诺的古称,在今意大利南
部。公元前二七八年,皮勒斯在此击败罗马军队。
[7] 皮勒斯是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于阿斯科利·萨特里亚诺之役 中取得胜利的。
[8] 多基是斯蒂芬执教的学校所在地,位于都柏林郡海滨区,属旅
游胜地,到处是富人的住宅及别墅。
[9] 皮勒斯(Pyrrhus)与栈桥(pier)二字发音近似。这里,阿姆 斯特朗搞错了。
[10]国王镇(见第一章注[15])与学校所在地多基相距不远。东码
头长达一英里,夏季常有乐队在此举行露天音乐会。
[11]斯蒂芬教的是男校,他从班上男生的脸联想到可能与他们相好 的四个女孩子的名字。
[12]皮勒斯那场以惨重伤亡换得的胜利,使斯蒂芬联想到栈桥。栈
桥不能通到彼岸,所以是一座失望之桥。
[13]当天早晨即将离开圆塔时,海恩斯曾对斯蒂芬说,他想把斯蒂 芬的说词儿搜集起来。见第一章。
[14]此语令人联想到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约翰王》第 3 幕第 4 场中 康斯丹丝的一句台词:“人生犹如一段重复叙述的故事那样可厌,扰乱 一个倦怠者的懒洋洋的耳朵??”
[15]公元前二七二年,在阿尔戈斯巷战中,皮勒斯正要杀一个敌人 时,其老母从屋顶上对准骑着马的他抛下一片瓦,致使他坠马丧命。
[16]古罗马统帅尤利乌斯·恺撒(公元前 100—前 44)集执政官、 保民官、独载官等大权于一身,被以布鲁图和卡西乌为首的共和派贵族 阴谋刺死。
[17]古希腊哲学家亚理斯多德(公元前 384—前 322)在《形而上学》 中提出,事情发生之前,有多种可能性;一旦其中一种成为事实之后, 其他可能性便统统被排除掉了。
[18]织风者,参看第一章注[118]。
[19]出自英国诗人弥尔顿(1608—1674)为悼念一六三七年八月十 日溺死于爱尔兰海的友人爱德华·金而作的《利西达斯》(1638)一诗。
[20]亚理斯多德在《物理学》中指出,潜在的可能性变为现实的过 程即是运动。
[21]圣热内维艾芙(约 422—约 500)是巴黎的女主保圣人。这座 图书馆即以她的名字命名。乔伊斯本人在巴黎时常来此阅读。下文中的 暹罗是泰国旧称。
[22]布莱克在《天堂与地狱的婚姻》中写道:“我在地狱的一家印 刷厂里看见知识怎样一代代地传播。第一车间有个龙人在清除洞口的垃 圾;里面,一批龙在挖洞。”
[23]亚理斯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提出了“主导力是有关思维本身 的思维”的论断。”
[24]参看亚理斯多德的《论灵魂》:“正如手是工具的工具,头脑 乃是形态的形态。”头脑即指灵魂。意思是:一切事物都须通过头脑的 活动来认识。
[25]见《马太福音》第 14 章第 25 节:“耶稣在海面上走,往门徒 那里去。”的形态。”
[26]据《马太福音》第 22 章第 15 至 21 节,法利赛人想用耶稣的
话陷害耶稣,便问他。”头可否纳税给恺撒。耶稣问:上税的钱币上的 像和号是谁的?人们答以是恺撒的。耶稣便说了这句话。
[27]这是一个谜语的前半段,后半段是:“黑黑的籽儿,白白的地
儿。/这谜语,你能头破,我就给你喝。”(谜底:写信。)
[28]、[29]这个谜语见 P.W.乔伊斯著《我们今日在爱尔兰所说的英 语》一书。斯蒂能头芬把词句改得简练了,而且因对其亡母有着负疚感, 故把原谜底中的“母亲”改为“奶奶”。原来的谜语和谜底是:“我猜 谜,猜个准儿:/昨晚我看见了啥?/风儿刮,/公鸡打了鸣。/天堂那些 钟,/敲了十一点。/我可怜的灵魂,/该升天堂啦。”(谜底:狐狸在冬 青树下埋葬它的母亲。)
[30]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 5 章的末尾,克兰利曾对斯
蒂芬说:“在这个臭狗屎堆的世界上,你可以说任何东西都靠不住,但 母亲的爱可是个例外。??她的感觉至少是真实的。”
[31]高隆班(约 543—615),爱尔兰人,凯尔特族基督教传教士。
他不畏迫害,辗转在欧洲各地传教。他生性暴躁,在瑞士传教时曾放火 焚烧过异教的教堂。死后被教皇封为圣徒。为了阻止他外出传教,他母 亲曾横卧在家门口。
[32]在第一章中,勃克·穆利根曾对海恩斯说,斯蒂芬用代数运算 出了莎士比亚与教哈姆莱特及其父王亡灵的关系。现在斯蒂芬想起了穆 利根这番话,然而这里的词句与前文略有出入。
[33]摩里斯一词源于摩里斯科,意为“摩尔人的”。摩尔人是在非 洲西北部定居下来的西班牙、阿拉伯及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
[34]中世纪西欧人将阿拉伯哲学家伊本·路西德(1126—1198)的 名字拉丁化了,称他为阿威罗伊。他属于摩尔族,是出生在伊斯兰教徒 统治下的西班牙哲学家。他提出“双重真理”一说,对西欧中世纪和十
六至十七世纪哲学和科学摆脱宗教束缚而获得发展,有过一定的影响。 摩西·迈蒙尼德(1135—1204),出生于伊斯兰教徒统治下的西班牙的 犹太族哲学家。他企图调和亚理斯多德哲学和犹太主义。主要著作有用 阿拉伯文写成的《迷途指津》。十三世纪传入西欧译为拉丁文后,对经 院哲学家如托马斯·阿奎那等影响甚大。
[35]阿威罗伊和迈蒙尼德被控用“巫镜”(水晶球或盛满了水、表 面发光的容器)进行占卜。
[36]“世纪之灵”是意大利哲学家、数学家家乔达诺·布鲁诺(1548
—1600)在《关于原因、原则和一》中使用过的词。他将亚理斯多德的 二元论演绎成一元论。
[37]参看《约翰福音》第 1 章第 5 节:“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 却不能理解它。”光指耶稣(见《约翰福音》第 8 章第 12 节:“我是世 界的光,跟从我的会得着生命的光??”),黑暗指世人。这里,作者 把原话颠倒过来了。
[38]原文为拉丁文。按主生格讲是“母爱”,按宾生格讲是“爱母”。
[39]、[41]、[44]这里,作者把天主教《圣三光荣颂》的下半段拆 开来引用了。全文是:“天主父,天主子,天主圣神,我愿其获光荣。 厥初如何,今兹亦然,以迨永远,及世之世。啊们。”
[40]斯图亚特家族自一三七一年起为苏格兰王室,一六○三年起为
英格兰王室。一六八五年詹姆斯二世继位,一六八八年被黜,逃到爱尔 兰,次年用贱金属铸币,后成为罕见的收藏品。
[42]指刻在羹匙柄上的十二使徒的像。
[43]据《新约·使徒行传》第 15 章第 7 节:“彼得就起来,说:‘诸 位弟兄,你们知道:神早已在你们中间拣选了我,要我把福音的信息传 给外邦人,好使他们听见而相信。’”从此,使徒们不但向犹太人,也 向外邦人(即非犹太人)传教。
[45]圣詹姆斯(或圣雅各)的圣祠坐落在西班牙的康波斯帖拉。中
世纪的香客到此朝圣回去时,在附近拾一枚扇贝佩带在帽子上作纪念。 贝壳又是金钱的象征。
[46]故事发生在这一天是六月十六日。这所私立学校每半个月发一
次薪。这是斯蒂芬第三次领薪水,说明他是从五月初开始执教的。
[47]“倘若年轻人有经验”是意大利一句谚语的前一半。被省略的 后一半是:“而老人有精力,则世上无难事。”“只要把钱放在你的钱 袋里”是莎士比亚的悲剧《奥瑟罗》中的坏蛋伊阿古挑唆威尼斯绅士罗 德利哥为非作歹时所说的话,见第 1 幕第 3 场。迪希只是从字面上来理 解此语。
[48]凯尔特族是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欧洲莱茵、塞纳等河流域 的一个部落。其后裔今散布在法国北部、爱尔兰岛、苏格兰高原、威尔 士等地。凯尔特族分布的地区虽广,但从未形成一个帝国,所以也不会 这样夸口。“太阳是永远不落的”一语,最早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 德(约公元前 484—前 430/前 420)说的,他指的是波斯帝国。到了近代, 英帝国也曾这样自诩过。参看第十二章注[138]。下文“他用??指甲” 诸本均接排。这里系按海德一九八九年版分段。
[49]康斯坦丁·P·柯伦和詹姆斯·H·卡曾斯分别为乔伊斯在都柏
林的朋友和熟人(均见艾尔曼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 151 页)。麦 卡恩和坦普尔均为《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 5 章中的人物。弗雷德·瑞 安,参看第九章注[179]。T.G.凯勒是乔伊斯在都柏林的一个文友(同上 书第 164 页、200 页)。乔伊斯曾于一九○四年做过麦克南太太的房客(同 上书第 151 页)。
[50]艾伯特·爱德华(1841—1910),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出生 一个月即被其母封为威尔士亲王。女王于一九○一年去世后,他成为大 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即爱德华七世。
[51]丹尼尔·奥康内尔(1775—1847),十九世纪英国下院中第一 位爱尔兰民族独立领袖,毕生为爱尔兰人信仰天主教的自由和废除英、 爱联合议会,建立独立的爱尔兰议会而奋斗。他曾成功地在爱尔兰境内 各地组织一系列群众集会,因而于一八四四年以阴谋煽动叛乱罪被捕, 监禁三个月。这里,迪希却将英政府当局把他斥为“煽动者”一事说成 是天主教的主教、教长们所为。
[52]自一八四五年起,爱尔兰人民的主食土豆便歉收,一八四六、 一八四七年间很多人死于大饥荒。
[53]橙带党(原名奥伦治党)是爱尔兰新教徒组成的一个政治集团, 旨在维护新教及其王位继承权。一七九五年,该党在爱尔兰和英国各地 秘密组成分支,加强抵制爱尔兰自治法案,坚决反对地方自治。橙带党 初成立时,曾反对将爱尔兰议会并入英国议会。然而那时的爱尔兰议会 反正是操纵在信仰新教的英国殖民者手里的,所以他们反对联合议会, 与爱尔兰人民开展的主张废除联合议会的民族主义运动,其意义迥然不 同。
[54]芬尼是爱尔兰古部落名。芬尼社是由爱尔兰革命家詹姆斯·斯
蒂芬斯(1825—1901)所领导的小资产阶级秘密革命组织,主张推翻英 国统治,废除大地主所有制,建立共和国。该组织是一八五七年在美国 成立的,不久即在爱尔兰本土展开反英活动。一八六六年十一月斯蒂芬 斯因内奸告密被捕,关在都柏林的里奇蒙监狱里。不出几天,芬尼社成 员就在看守女儿的协助下,把他救了出来。次年二月,偷渡到美国,被 选为在美国的芬尼社领袖。美国的芬尼社社员于一八六六、一八七○年 和一八七一年三次越境至加拿大举行起义,均告流产。爱尔兰的芬尼社 亦称爱尔兰共和兄弟会。这里,迪希是把芬尼社社员一词作为激进的共 和党人的俗称来用的。
[55]此语出自橙带党纪念英国国王威廉三世(1650—1702)的祝酒 辞:“纪念伟大的好国王威廉三世,他光荣、虔诚、不朽,拯救了我们??” 威廉生在海牙,原为奥伦治亲王。一六八九年英国议会宣布信天主教的 詹姆斯二世退位,威廉加冕为英格兰和苏格兰国王,并于一六九一年征 服了爱尔兰。
[56]一七九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二十几个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在 北爱尔兰阿马郡首府阿马镇的钻石会堂聚会,以抗拒英国殖民者把全体 爱尔兰天主教徒从该郡驱逐出去的勒令。他们遭到残酷屠杀,无一幸存。
[57]自十七世纪初起,英政府便没收了爱尔兰北部大批土地,凡是 迁移到那里的英国殖民者,只要宣誓效忠于英王,并承认信新教的英王 为宗教领袖,就能领到土地。从此,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当地农民便沦为
佃农。后文中“被荒废的”,原文作“black”,也可译为“黑色的”, “险恶的”。
[58]“平头派倒下去”一语出自橙带党反对爱尔兰独立运动的一首 歌。“平头派”指爱尔兰民族主义者。一七九八年,那些主张在爱尔兰 实行共和制者,曾效仿法兰西革命者,也推成平头,故名。
[59]约翰·布莱克伍德(1722—1799)是爱尔兰议员。英国曾以晋 升爵位为钓饵,要他投联合议会的赞成票,但他坚决抵制。后却在前往 都柏林去投反对票的途中,遽然去世。其子约翰·G·布莱克伍德倒确实 投了联合议会的赞成票,从而被封为达弗林爵士。这里,迪希把儿子的 事写在父亲身上了。“所有的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是一句成语。
[60]原文是拉丁文,出自《旧约·诗篇》第 25 篇第 8 节。全句为: “耶和华是善良正直的,所以他必指示罪人走正路。”
[61]当郡是北爱尔兰东部一郡。十七世纪有大量移民涌入。阿兹是 北爱尔兰的一个区,当时即属当郡。
[62]《一路坎坷,赴都柏林》是一首受尔兰歌谣,写一个穷苦的农 村少年行路时受尽侮辱、遭到抢劫的经历。
[63]“挫败”,马名,在英国新集市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中获一千基 尼奖金(1866)。小母马“跨越”在新集市的赛马中获二千基尼奖金
(1822)。“锡兰”在法国最著名的巴黎赛马中获大奖(1866)。
[64]“美反叛”是一匹名马,曾在位于都柏林西南的豹镇一年一度 的赛马中获胜。
[65]参看第十五章注[753]。[ ]内的词句系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补
译。
[66]杯艺是一种赌博,有三个扣着的顶针状小杯,叫观众猜测哪一 只底下藏着豆子。
[67]戈尔韦是爱尔兰戈尔韦郡港市。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一度计划
把它开辟为国际航运中心,后未能实现。但这里所说此事是被利物浦集 团巧妙地操纵,与史实相悖。前文中的“自由放任主义”,原文为法语。
[68]按日俄战争已于这一年(1904 年)的二月八日爆发。这里指万
一战争蔓延到欧洲,横渡大西洋的船只就只好不取道爱尔兰与威尔士之 间的圣乔治海峡或爱尔兰与苏格兰之间的北海峡,而径直驶入戈尔韦湾 了。
[69]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最后一个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
儿,为阿波罗神所爱,被赐予卜吉凶的本领。但因不肯委身于阿波罗, 受其诅咒,致使她的预言没人相信,因而无法避免灾祸。“不地道的女 人”指的是海伦。她已嫁给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却和普里阿摩斯王 的儿子帕里斯一道私奔到特洛伊,从而引起了持续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 争。
[70]这是德国医生、细菌学家罗勃特·科克(1843—1910)研究出 来的预防炭疽病了(不是口蹄疫)的配方。
[71]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是乔伊斯的朋友。关于医治在爱尔 兰流行的口蹄疫了问题,他曾于一九一二年和乔伊斯通过信。参看理查 德·艾尔曼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 325 页)。
[72]“抓住公牛角”是英国谚语,意思是敢于处理棘手之事。
[73]出自布莱克的《清白的征兆》。原诗抨击了当时英国准许娼赌 的政策。
[74]这里的光即指耶稣。参看本章注[37]。
[75]巴黎证券交易所的建筑,是十九世纪初叶仿造罗马的韦斯巴芗 神殿盖起来的。斯·斯蒂芬所回忆的这个场面,使人联想到《马太福音》
第 21 章第 12 节:“耶稣进了神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推倒兑 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
[76]这里套用法国印象派诗人朱尔斯·拉弗格(1860—1887)的遗 作《杂记》(1903)中的书信里的句子:“历史是一场古老而变化多端 的恶梦??”
[77]英语中,恶梦(nightmare)由夜晚(night)和母马(mare) 二词组成。当天晚上斯蒂芬借用了迪希在下面所说的“朝着一个伟大的 目标前进”一语。见第十五章注[705]。
[78]这里套用《箴言》第 1 章第 20 节的“听吧,智慧在街市上呼 唤,??在热闹的街头喊叫”。
[79]一个女人指夏娃。第 1 章第 20 节的“听吧,智慧在街市上呼 唤,??在热闹的街头
[80]这里,迪希把事件中的人物关系颠倒了。史实是:一一五二年,
爱尔兰的小国伦斯特的麦克默罗王把另一小国布雷夫尼的大公奥鲁尔克 之妻拐走(另有一种说法是二人一道私奔的),从而引起战争。麦克默 罗向英国的亨利二世求援。这便是英国入侵爱尔兰的开始。
[81]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1846—1891),十九世纪末爱尔兰
自治运动和民族主便义领袖。一八七九年任爱尔兰农民争取土地改革的 土地同盟主席。土地同盟遭到镇压后,各地不断发生恐怖事件。巴涅尔 很快就使民族主义运动受到严格纪律的约束。一八八二年五月,英国政 治家、爱尔兰事务大臣卡文迪和次官伯克在都柏林西郊的凤凰公园散步 时,被民族主义秘密团体“常胜军”成员刺杀。一八八七年四月十八日
《泰晤士报》发表“巴涅尔信件”的影印图片,指控巴涅尔包庇凤凰公
园暗杀案的凶手。巴涅尔立即指出这是纯属捏造的。约两年后,伪造信 件者畏罪自杀,巴涅尔在英国自由党人的眼中成为英雄。这时期是他一 生的顶峰。一八八九年他因与有夫之妇姘居,被其丈夫奥谢上尉控告。 天主教的主教们指责他道德败坏,不宜担任领导职务。次年与奥谢夫人 结婚,舆论哗然,他的事业遂前功尽弃。
[82]阿尔斯特是爱尔兰古代省份之一。一五九四至一六○一年,这 里曾发生反对伊丽莎白女王的叛乱。一六○七年以后有数千名苏格兰人 移居此地。这两句话是英国政治家伦道夫·斯潘塞·丘吉尔(1849—1895) 在竞选时为了煽动本地人反对爱尔兰自治而说的。后即成为爱尔兰北部 反对爱尔兰自治、反对天主教的口号。
[83]《电讯报》,即都柏林的《电讯晚报》,创刊于一七六三年。
《爱尔兰家园报》是都柏林的一份周报。
[84]牲畜商协会每星期四在市徽饭店开一次会。
[85]阉牛之友派“大诗人”暗指荷马,因为在他笔下,《奥德修纪》
卷 12 中,凡是宰食了太阳神的牛者,全都送了命。
[86]这种说法与史实不符。其实早在十三世纪爱尔兰就驱逐过犹太
人,十八、十九世纪还通过立法,迫使犹太人归化。
三
可视事物无可避免的形式[1]:至少是对可视事物,通过我的眼睛认 知。我在这里辨认的是各种事物的标记[2],鱼的受精卵和海藻,越来越 湧近的潮水,那只铁锈色的长统靴。鼻涕绿,蓝银,铁锈:带色的记号
[3]。透明的限度。然而他补充说:在形体中。那么,他察觉事物的形体 早于察觉其带色了。怎样察觉的?用他的头脑撞过,准是的。悠着点儿。 他歇了顶,又是一位百万富翁。有学识者的导师[4]。其中透明的限度。 为什么说其中?透明,不透明。倘若你能把五指伸过去,那就是户,伸 不过去就是门。闭上你的眼睛去看吧。
斯蒂芬闭上两眼,倾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贝壳上的声音。你 好歹从中穿行着。是啊,每一次都跨一大步。在极短暂的时间内,穿过 极小的一段空间。五,六:持续地[5]。正是这样。这就是可听事物无可 避免的形态。睁开你的眼睛。别,唉!倘若我从濒临大海那峻峭的悬崖 之巅[6]载下去,就会无可避免地在空间并列着[7]往下栽!我在黑暗中 呆得蛮惬意。那把梣木刀佩在腰间。用它点着地走: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我的两只脚穿着他的靴子,并列着[8]与他的小腿相接。听上去蛮实,一 定是巨匠[9]造物主[10]那把木槌的响声。莫非我正沿着沙丘[11]走向永 恒不成?喀嚓吱吱,吱吱,吱吱。大海的野生货币。迪希先生全都认得。
来不来沙丘, 母马玛达琳[12]?
瞧,旋律开始了。我听见啦。节奏完全按四音步句的抑扬格在行进。 不。在飞奔。母马达琳。
现在睁开眼睛吧。我睁。等一会儿。打那以后,一切都消失了吗?
倘若我睁开眼睛,我就将永远呆在漆黑一团的不透明体中了。够啦[13]! 看得见的话,我倒是要瞧瞧。
瞧吧,没有你,也照样一直存在着,以迨永远,及世之世[14]。
她们从莱希的阳台上沿着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下来了——婆娘们
[15]。八字脚陷进沉积的泥沙,软塌塌地走下倾斜的海滨。像我,像阿 尔杰一样,来到我们伟大的母亲跟前。头一个沉甸甸地甩着她那只产婆 用的手提包,另一个的大笨雨伞戳进了沙滩。她们是从自由区[16]来的, 出来散散心。布赖德街那位受到深切哀悼的已故帕特里克·麦凯布的遗 孀,弗萝伦丝·麦凯布太太。是她的一位同行,替呱呱啼哭着的我接的 生。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她那只手提包里装着什么?一个拖着脐带的 早产死婴,悄悄地用红糊糊的泥绒裹起。所有脐带都是祖祖辈辈相连接 的,芸芸众生拧成一股肉缆,所以那些秘教僧侣们都是。你们想变得像 神明那样吗?那就仔细看自己的肚脐[17]吧。喂,喂。我是金赤。请接 伊甸城。阿列夫,阿尔法[18],零,零,一。
始祖亚当的配偶兼伴侣:赫娃[19],赤身露体的夏娃。她没有肚脐。 仔细瞧瞧。鼓得很大、一颗痣也没有的肚皮,恰似紧绷着小牛皮面的圆 楯。不像,是一堆白色的小麦[20],光辉灿烂而不朽,从亘古到永远[21]。 罪孽的子宫。
我也是在罪恶的黑暗中孕育出的,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22]。是 那两个人干的:男的有着我的嗓门和我的眼睛,那女幽灵的呼吸带有湿 灰的气息。他们紧紧地搂抱,又分开,按照撮合者的意愿行事。盘古首 初,天主就有着要我存在的意愿,而今不会让我消失,永远也不会。永 远的法则[23]与天主共存。那么,这就是圣父与圣子同体的那个神圣的 实体吗?试图一显身手[24]的那位可怜的阿里乌老兄,而今安在?他反 对“共在变体赞美攻击犹太论”[25],毕生为之战斗。注定要倒楣的异 端邪说祖师。在一座希腊厕所里,他咽了最后一口气:安乐死[26]。戴 着镶有珠子的主教冠,手执牧杖[27],纹丝不动地跨在他的宝座上;他 成了鳏夫,主教的职位也守了寡[28]。
主教饰带[29]硬挺挺地翘起来,臀部净是凝成的块块儿。 微风围着他嬉戏,砭人肌肤的凛冽的风[30],波浪涌上来了。有如
白鬃的海马,磨着牙齿,被明亮的风套上笼头,马南南[31]的骏马们。 我可别忘了他那封写给报社的信。然后呢?十二点半钟去“船记”。 至于那笔款呢,省着点儿花,乖乖地像个小傻瓜那样。对,非这么着不
可。
他的脚步放慢了。到了。我去不去萨拉舅妈那儿呢?我那同体的父 亲的声音。最近你见那位艺术家哥哥斯蒂芬一眼了吗?没见到?他该不 是到斯特拉斯堡高台街找他舅妈萨利[32]去了吧?难道他不能飞得更高 一点儿吗,呃?还有,还有,还有,斯蒂芬,告诉我们西[33]姑父好吗? 啊呀,哭泣的天主,我都跟些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男娃子们在干草棚 里。酗酒的小成本会计师和他那吹短号的兄弟。可敬的平底船船夫[34]! 还有那个斗鸡眼沃尔特,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以“先生”相称。先生。是 的,先生。不,先生。耶稣哭了[35]:这也难怪,基督啊。
我拉了拉他们那座关上百叶窗的茅屋上气不接下气的门铃,等着。
他们以为讨债的来了,就从安全的地方[36]朝外窥伺。 “是斯蒂芬,先生。” “让他进来。让斯蒂芬进来。” 门栓拉开了,沃尔特把我让进去。 “我们还只当是旁人呢。”
一张大床,里奇舅舅倚着枕头,裹在毛毯里,隔着小山般的膝盖,
将壮实的手臂伸过来。胸脯干干净净。他洗过上半身。 “外甥,早晨好[37]。” 他把膝板放到一旁。他正在板上起草着拿给助理法官戈夫和助理法
官沙普兰·坦迪看的讼费清单,填写着许可证、调查书以及携带物证出 庭的通知书。在他那歇了顶的头上端,悬挂着用黑樫木化石做的镜框。 王尔德的《安魂曲》[38]。他吹着那令人困惑的口哨,单调而低沉,把 沃尔特唤了回来。
“什么事,先生?” “告诉母亲,给里奇和斯蒂芬端麦牙酒来。她在哪儿?” “给克莉西洗澡呢,先生。” 跟爸爸一道睡的小伴儿,宝贝疙瘩。 “不要,里奇舅舅??”
“就叫我里奇吧。该死的锂盐矿泉水。叫人虚弱。喔[威]士忌!”
“里奇舅舅,真地??” “坐下吧,不然的话,我就凭着魔鬼的名义把你揍趴下。” 沃尔特斜睨着眼找椅子,但是没找到。 “他没地方坐,先生。”
“他没地方放屁股吗,你这傻瓜。把咱们的奇彭代尔[39]式椅子端 过来。想吃点儿什么吗?在这里,你用不着摆臭架子。来点儿厚厚的油 煎鲱鱼火腿片怎样?真的吗?那就更好啦。我们家除了背痛丸,啥都没 有。”
当心哪! 他用低沉单调的声音哼了几小节费朗多的“出场歌”[40]。斯蒂芬,
这是整出歌剧中最雄伟的一曲。你听。 他又吹起那和谐的口哨来了,音调缓和而优雅,中气很足,还抡起
双拳,把裹在毛毯中的膝盖当大鼓来敲打。 这风更柔和一些。
没落之家[41],我的,他的,大家的。你曾告诉克朗戈伍斯那些少 爷,你有个舅舅是法官,还有个舅舅是将军。斯蒂芬,别再来这一套啦。 美并不在那里。也不在马什图书馆[42]那空气污浊的小单间里。你在那 儿读过约阿基姆院长[43]那褪了色的预言书。是为谁写的?为大教堂院 内那长了一百个头的乌合之众。一个憎恶同类者[44]离开他们,遁入疯 狂的森林,鬃毛在月下起着泡沫,眼珠子像是星宿。长着马一般鼻孔的 胡乙姆[45]。一张张椭圆形马脸的坦普尔、勃克·穆利根、狐狸坎贝尔、 长下巴颏儿[46]。隐修院院长神父,暴跳如雷的副主教[47],是什么惹 得他们在头脑里燃起怒火?呸!下来吧,秃子,不然就剥掉你的头皮
[48]。他那有受神惩之虞的头上,围着一圈儿花环般的灰发,我看见他
往下爬,爬到祭台脚下(下来吧[49]!),手执圣体发光[50],眼睛像 是蛇怪[51]。下来吧,秃瓢儿!这些削了发、涂了圣油、被阉割、靠上 好的麦子[52]吃胖了的、靠神糊口的神父们,笨重地挪动着那穿白麻布 长袍的魁梧身躯,从鼻息里喷出拉丁文。在祭台四角协助的唱诗班用威 胁般的回声来响应。
同一瞬间,拐角处一个神父也许正举扬着圣体。玎玲玲[53]!相隔
两条街,另一位把它放回圣体柜,上了锁。玎玲玲!圣母小教堂里,又 一个神父正在独吞所有的圣体。玎玲玲!跪下,起立,向前,退后。卓 绝的博士丹·奥卡姆[54]曾想到过这一点。英国一个下雾的早晨,基督 人格问题这一小精灵搔挠着他的头脑。他撂下圣体,跪下来。在他听见 自己摇的第二遍铃声与十字形耳堂里的头一遍铃声(他在举扬圣体)而 站起来时,又听见(而今我在举扬圣体了)这两个铃的响声(他跪下了) 重叠成双元音。
表弟斯蒂芬,你永远也当不成圣人。这是圣者的岛屿[55]。你从前 虔诚得很,对吗?你向圣母玛利亚祷告,祈求她不要叫你的鼻子变红。 你曾在蛇根木林荫路[56]上向魔鬼祈求,让前面那个矮胖寡妇走过水洼 子时把下摆撩得更高一些。啊,可不是嘛[57]!为了那些用别针别在婆 娘腰身上的染了色的布片,出卖你的灵魂吧。务必这么做。再告诉我一 些,再说说!当你坐在驰往霍斯[58]的电车的顶层座位上时,曾独自对 着雨水喊叫道:一丝不挂的女人!一丝不挂的女人!那是怎么回事,呃?
那又怎么啦?难道女人不就是为了这个而被创造的吗? 每天晚上从七本书里各读上两页,呃?我那时还年轻。你对着镜子
朝自己鞠躬,脸上神采奕奕,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好像要接受喝彩似 的。十足的大傻瓜,万岁!万岁!谁都不曾看见:什么人也别告诉。你 打算以字母为标题写一批书来着。你读过他的 F 吗?哦,读过,可是我 更喜欢 Q。对,不过 W 可精彩啦。啊,对,W。还记得你在椭圆形绿页上 所写的深奥的显形录[59]吗?深刻而又深刻。倘若你死了,抄本将被送 到世界上所有的大图书馆去,包括亚历山大在内。几千年后,亿万年后, 仍将会有人捧读,就像皮克·德拉·米兰多拉[60]似的。对,很像条鲸
[61]。当一个人读到早已作古者那些奇妙的篇章时,就会感到自己与之 融为一体了,那个人曾经??
粗沙子已经从他脚下消失了。他的靴子重新踩在咯吱一声就裂开来 的湿桅杆上,还踩着了竹蛏,发出轧轹声的卵石,被浪潮冲撞着的无数 石子[62],以及被船蛆蛀得满是窟窿的木料,溃败了的无敌舰队[63]。 一滩滩肮里肮脏的泥沙等着吸吮他那踏过来的靴底,污水的腐臭气味一 股股地冒上来。[一簇海藻在死人的骨灰堆底下闷燃着海火[64]。]他小 心翼翼地绕道而行。一只竖立着的黑啤酒瓶半埋在瓷实得恰似揉就的生 面团的沙子里。奇渴岛上的岗哨。岸上是破碎的箍圈;陆地上,狡猾的 黑网布起一片迷阵;再过去就是几扇用粉笔胡乱涂写过的后门,海岸高 处,有人拉起一道衣绳,上面晾着两件活像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衬衫。林 森德[65]那些晒得黧黑的舵手和水手长的棚屋。人的甲壳。
他停下脚步。我已经走过了通往萨拉姑妈家的路口。我不去那儿吗?
好像不去。四下里不见人影儿。他拐向东北,从硬一些的沙地穿过,朝 鸽房[66]走去。
“谁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 “是由于鸽子,约瑟。”[67]
回家度假的帕特里克在麦克马洪酒吧跟我一道啜热牛奶。巴黎的“野 鹅”[68]凯文·伊根[69]的儿子。我的老子是鸟儿[70]。他用粉红色的 娇嫩舌头舔着甜甜的热奶[71],胖胖的兔子脸。舔吧,兔子[72]。他巴 望中头彩[73]。关于女子的本性,他说是读了米什莱[74]的作品。然而 他非要把利奥·塔克西尔先生的《耶稣传》[75]寄给我不可。借给他 的一个朋友了。
“你要知道,真逗。我呢,是个社会主义者。我不相信天主的存在。 可不要告诉我父亲。”
“他信吗?” “父亲吗,他信[76]。”是个社会主义者。我不相信天主的存够
啦[77]。他在舔哪。”是个社会主义者。我不相信天主的存 我那顶拉丁区的帽子。天哪,咱们就得打扮得像个人物。我需要一
副深褐色的手套。你曾经是个学生,对吧?究竟念的是什么系来着?皮 西恩。P.C.N.[78],你知道:物理、化学和生物[79]。哎。跟那些打 饱嗝的出租马车车夫们挤挤碰碰在一块儿吃那廉价的炖牛肺[80],埃 及肉锅[81]。用最自然的腔调说:当我住在巴黎圣米歇尔大街[82]时,
我经常。对,身上经常揣着剪过的票。倘若你在什么地方大被当作凶杀 嫌疑犯给抓起来,好用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司法神圣。一九○四 年二月十七日晚上,有两个证人目击到被告。是旁人干的:另一个我。 帽子,领带,大衣,鼻子。我就是他[83]。你好像自得其乐哩。
昂首阔步。你试图学谁的模样走路哪?忘掉吧:穷光蛋。揣着母亲 那八先令的汇款单,邮局的司阍朝你咣当一声摔上了门。饿得牙痛起来。 还差两分钟哪[84]。瞧瞧钟呀。非取不可。关门啦[85]。雇佣的走狗! 用散弹枪砰砰地给他几梭子,把他打个血肉横飞,人肉碎片溅脏了墙壁 统统是黄铜钮扣。满墙碎片哔哔剥剥又嵌回原处。没受伤吗?喏,那很 好。握握手。明白我的意思吧,明白了吗?哦,那很好。握一握。哦, 一切都很好。
你曾有过做出惊人之举的打算,对吗?继烈性子的高隆班[86]雇 之后,去欧洲传教。菲亚克[87]和斯科特斯[88]坐在天堂那针毯般的 雇三脚凳[89]上,酒从能装一品脱的大缸子里洒了出来,朗朗发出夹 的雇着拉丁文的笑声。妙啊!妙啊!你假装把英语讲得很蹩脚,沿着纽 黑文[90]那泥泞的码头,拖着自己的旅行箱走去,省得花三便士雇的 雇脚夫。怎么[91]?你带回了丰富的战利品;《芭蕾短裙》[92],五期 破破烂烂的《白长裤与红短裤》[93],一封蓝色的法国电报,足以炫耀 一番的珍品:
母病危速回 父
姑妈认为你母亲死在你手里,所以她不让??[94]
为穆利根的姑妈,干杯! 容我说说缘由。 多亏了她,汉尼根家, 样样循规蹈矩。[95]
他忽然用脚得意地打起拍子,跨过沙垄,沿着那卵石垒成的南边的 防波堤走去。他洋洋自得地凝视着那猛犸象的头盖骨般的垒起来的石 头。金光洒在海洋上,沙子上,卵石上。太阳就在那儿,细溜儿的树木, 柠檬色的房舍。
巴黎刚刚苏醒过来了,赤裸棵的阳光投射到她那柠檬色的街道上。 燕麦粉面包那湿润的芯,蛙青色的苦艾酒,她那清晨的馨香向空气献着 殷勤。漂亮男人[96]从他妻子之姘夫的老婆那张床上爬了起来,包着头 巾的主妇手持一碟醋酸,忙来忙去。罗德的店铺里,伊凡妮和玛德琳用 金牙嚼着油酥饼[97],嘴边被布列塔尼蛋糕[98]的浓汁[99]沾黄了,脂 粉一塌糊涂,正在重新打扮。一张张巴黎男人的脸走了过去,感到十分 惬意的讨她们欢心者,鬈发的征服者[100]。
晌午打盹儿。凯文·伊根用被油墨弄得污迹斑斑的手指卷着黑色火 药烟丝,呷着他那绿妖精,帕特里斯喝的则是白色的[101]。在我们周围, 老饕们把五香豆一叉子一叉子地送下食道。来一小杯咖
啡[102]!咖啡的蒸气从打磨得锃亮的大壶里喷出来。他一招呼,她
就来侍候我。他是爱尔兰的。荷兰的?不是奶酪。两个爱尔兰人,我 们,爱尔兰,你明白了吗?啊,对啦[103]!她还以为你要叫一客荷 兰。[104]奶酪呢。就是你那饭后的[105]。你晓得这个词儿吗?饭
后的。以前在巴塞罗那,我认识一个古怪的家伙,他常把这叫作饭后的。 好的:干怀[106]一张张嵌着石板面的桌子周围,酒气和咽喉的呼噜声混 在一起。他的呼吸弥漫在我们那沾着辣酱油的盘子上空。绿妖精的尖牙 从他的嘴唇里龇出来。谈到爱尔兰,达尔卡相斯一家[107],谈到希望、 阴谋和现在的阿瑟·格里菲思[108][以及 A.E.[109],派曼德尔,人类的 好牧人[110]]。要把我也套进去,充当他的轭友,大谈什么我们的罪孽 啦,我们的共同事业啦。你不愧为你父亲的儿子。一听声音我就知道。 他身上穿的是件印有血红色大花的粗斜纹布衬衫,每当他吐露秘密时, 西班牙式的流苏就颤悠。德鲁蒙[111]先生,著名的新闻记者德鲁蒙,你 知道他怎么称呼维多利亚女王吗?满嘴黄板牙的丑婆子。长着黄牙齿
[112]的母夜叉[113]。莫德·冈内[114],漂亮的女人;《祖国》[115], 米利沃伊[116]先生;费利克斯·福尔[117],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一帮好色之徒。在乌普萨拉[118]的澡堂。一个未婚女子[119],打杂女 侍[120]替赤条条的男人按摩。她说,对所有的先生我都这么做[121]。 我说:这位先生[122]免了吧。这是再淫荡不过的习俗。洗澡是最不能让 人看到的。连我弟兄,甚至亲弟兄,都不能让他看到。太猥亵了。绿眼 睛[123],我看见了你。尖牙[124] ,我感觉到了。一帮好色之徒。
蓝色的引线在两手之间炽热地燃着,火苗透亮透亮的。卷得松松的
烟丝点燃了:火焰和呛人的烟把我们这个角落照亮了。晓党[125]式的帽 子底下,露出脸上那粗犷的颧骨。核心领导[126]是怎么逃之夭夭的呢? 有个可靠的说法。化装成年轻的新娘,你呀,纱啊,桔花啊,驱车沿着 通向马拉海德[127]的路疾驰而去。确实是这样的。败退了的首领[128] 们啦,被出卖者啦,不顾一切的逃遁啦。伪装,急不暇择,逃走了,不 在这里啦。
遭到冷落的情人,不瞒你说,当年我曾是个魁梧结实的年轻小伙子
哩,等哪一天我把相片拿给你看。确实是这样。他作为一个情人,由于 热恋她,就跟族长的后继者[129]理查德·伯克上校一道溜着克拉肯韦尔
[130]的大墙下走。正蜷缩在那里的当儿,只见复仇的火焰把那墙壁炸得
飞到雾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他隐遁在灯红酒绿的巴 黎。巴黎的伊根,除了我,谁也不来找他。他每天的栖身之所是:肮脏 的活字箱,经常光顾的三家酒馆,还有睡上一会儿觉的蒙特马特的窝, 那是在金酒街[131]上,用脸上巴着苍蝇屎的死者肖像装饰起来。没有爱 情,没有国土,没有老婆。她呢,被驱逐出境的男人不在身边,却也过 得十分舒适自在。圣心忆街[132]上的房东太太养着一只金丝雀,还有两 个男房客,桃色腮帮子,条纹裙子,欢蹦乱跳得像个年轻姑娘。尽管被 赶了出来,他并不绝望。告诉帕特[133]你看见了我,好吗?我曾经想给 可怜的帕特找工作来着。我的儿子[134],让他当法国兵。我教会了他唱
《基尔肯尼的小伙子,个个是健壮的荡子》。会唱这首古老的民谣吗? 我教过帕特里斯。古老的基尔肯尼:圣卡尼克教堂,那是诺尔河畔的强 弓[135]的城堡。这么唱。噢,噢。纳珀·坦迪[136]握住了我的手。
噢,噢,基尔肯尼的 小伙子??
一只瘦削、羸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他们忘掉了凯文·伊根,他 却不曾忘记他们。想起了你。噢,锡安[137]。
他走近海滨,靴子踩在湿沙子上吱吱作响。新鲜空气拨弄着粗犷神 经的弦来迎迓他。野性的风所撒下的光明的种子。喏,我该不是正走向 基什[138]的灯台船吧?他蓦地站住了,两只脚徐徐陷进松软的泥沙。折 回去吧。
他边往回走,边打量着南岸,双脚又缓缓地踩进新坑里。塔里的那 间冰冷、拱顶的屋子在等待着他。从堞口射进来的两束阳光不断地移动 着,缓慢得就像我那不断地往下陷的双脚,沿着日晷般的石板地爬向黄 昏。夜幕降临了,蓝色的薄暮,湛蓝的夜晚,他们在黑暗的穹隆下等待 着,杯盘狼藉的餐桌周围,是他们那推到后面的椅子和我那只方尖碑形 手提箱。谁去拾掇?钥匙在他手里。今天入夜后,我不在那儿睡。沉默 之塔的一扇紧闭的大门,把他们那盲目的肉体埋葬在里面。黑豹老爷和 他的猎犬[139]。呼唤嘛,没有回应。他从沙坑里拔出脚,沿着卵石垒成 的防波堤[140]踱回去。全拿去,你们统统留下好了。我的灵魂和我一道 走,形态的形态。这样,在月光厮守着的夜晚,我身穿沐浴着银光的黑 貂服,沿着巉岩上的小径走去,并倾听艾尔西诺那诱人的潮水声[141]。 涨上来的潮水尾随着我。我从这里可以看见它流过去了。那么,顺 着普尔贝各路折回到那边的岸滩去吧。他踏过蓑衣草与鳝鱼般黏滑的海
藻,坐在凳子形的岩石上,并将自己那梣木手杖搭在岩隙里。
一具胀得鼓鼓的狗尸耷拉着四肢趴在狸藻上。前面是船舷的上椽, 船身已埋在沙里。路易·维伊奥称戈蒂埃的散文为埋在沙子里的公共马 车[142]。这沉重的沙子乃是潮与风在此积累而成的一种语言。那是已故 建筑师垒起的石壁,成了鼬鼠的隐身处。在那儿埋金子吧。不妨试试看。 你不是有一些吗。沙子和石头。被岁月坠得沉甸甸的。巨人劳特[143]爵 士的玩具。小心不要挨个耳刮子。俺是血腥的棒巨人,把那些血腥的棒 巨石统统推滚过来,铺成俺的踏脚石。吭,吭。俺闻见了爱尔兰人的血 腥味。
一个小点点,一只活生生的狗映入眼帘,越变越大,从沙滩那头跑
过来了。唉呀!难道它要朝我袭击吗?尊重它的自由。你不会成为旁人 的主人或奴隶。我有这根手杖。坐着别动。从遥远的彼方,两个人影正 背着冒白沫的潮水走向岸滩。两个女土著[144]。她们把它妥藏在宽叶香 蒲丛中了。玩捉迷藏。我看了你们啦。不,是狗。它正朝着她们跑回去。 是谁呀?
一艘艘湖上人的大帆船曾驶到这岸边,来寻觅掠夺品[145]。它们那 血红的喙形船首,低低地停泊在融化了的锡镴般的碎浪里。玛拉基系着 金脖套的年月里[146]。丹麦海盗胸前总闪烁着战斧形的金丝项圈。炎热 的晌午,一群表皮光滑的鲸困在浅滩上喷水,满地翻滚。于是,穿着紧 身皮坎肩的矮个子们,我的同族就成群结队地从饥饿的牢笼般的城里冲 出来。他们手执剥皮用的小刀,奔跑、攀登、劈砍那满是肥厚的绿色脂 肪的鲸肉。饥荒、瘟疫和大屠杀。他们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里,他们
的情欲在我身上骚动。在冰封的利菲河上,我在他们当中活动[147]。我, 一个习性无常的人,被松脂噼啪作响的火把映照着。我跟谁都不曾搭话, 也没有人跟我攀谈。狗吠着向他奔来,停住,又跑了回去。我的仇人的 狗。我脸色苍白,只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响,随它吠去。你的作为何等 可畏[148]。身穿淡黄色心的命运之奴仆[149],看到我的恐惧,泛出微 笑。你渴望的就是他们那狗吠般的喝彩吗?篡位者们:随他们怎么去生 活吧。布鲁斯的弟弟[150];绢骑士托马斯·菲茨杰拉德[151];约克家 的伪继承人珀金·沃贝克[152],穿着白玫瑰纹象牙色绸马裤,昙花一现; 还有兰伯特·西姆内尔[153]加了冕的厨房下手,他的扈从是一群女仆和 随军酒食小贩。统统都是国王的子嗣。自古至今,此地是僭君的乐园。 他[154]搭救了快要溺死的人们,你呢,听到一条野狗叫唤也瑟瑟发抖。 然而曾嘲笑来自圣迈克尔大教堂的圭多的那些朝臣们,是在自己的老家 里。??的老家[155]。我们完全不希罕你们那中世纪装模作样的考证 癖。他干过的,你干得了吗?假定附近就有只船。当然[156],那儿还会 为你摆个救生圈。你干不干?九天前有个男子在少女岩的海面上淹死 了。他们正等着尸体浮上来。说实话吧,我想干。我想试一试。我不擅 长凫水。水冰凉而柔和。当我在克朗戈伍斯把脸扎进一脸盆水里的时候, 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谁在我背后哪?快点上来,快点上来!你没看见潮 水从四面八方迅疾地往上涨吗?刹那间就把浅滩变成一片汪洋,颜色像 椰子壳。只要我的脚能着地,我就想救他一命,但也要保住我自己的命。 一个即将淹死的人。他的眼睛从死亡的恐怖中向我惊呼。我??跟他一 道沉下去??我没能救她[157]。水:痛苦的死亡;消逝了。一个女人和 一个男人。我瞧见她的裙子了。准是用饰针别着的。
他们的狗在被潮水漫得越来越窄的沙洲上到处游荡,小跑着,一路
嗅着。它在寻觅着前世所失去的什么东西。它猛地像跳跃着的野兔一般 蹿过去,耳朵向后掀着,追逐那低低掠过的海鸥的影子。男人尖细的口 哨声传到它那柔软的耳朵里。它转身往回蹦,凑近了些,一闪一闪地迈 着小腿,小跑着挨过来。一片黄褐色旷野上的一只公鹿,没有长角,优 雅,脚步轻盈地蹿来蹿去。它在花边般的水滨停下来,前肢僵直,耳朵 朝着大海竖起。它翘起鼻尖儿,朝着那宛如一群群海象般的浪涛声吠叫。 波浪翻滚着冲着它的脚涌来,绽出许许多多浪峰,每逢第九个,浪头就 碎裂开来,四下里迸溅着。从远处,从更远的地方,后浪推着前浪。
拾海扇壳的。他们涉了一会儿水,弯腰把他们的口袋浸在水里,又
提起来,蹚着水上了岸。狗边吠着边向他们奔去,用后肢站着,伸出前 爪挠他们。又趴下来,再用后肢站直,像熊似的默默地跟他们撒欢。当 他们走向干燥些的沙洲时,尽管没去理睬那狗,它还是一直缠着他们, 两颚之间气喘吁吁地吐着狼一般的红舌头。它那斑驳的身躯在他们前头 款款而行,随后又像头小牛犊那样一溜烟儿跑开了。那具尸骸挡住了它 的去路。它停下步子,嗅了一阵,然后轻轻地绕着走了一圈;是弟兄哩, 把鼻子挨近一些,又兜了一圈,以狗特有的敏捷嗅遍了死狗那污泥狼藉 的毛皮。狗脑壳。狗的嗅觉,它那俯瞰着地面的眼睛,向一个巨大目标 移动。唉,可怜的狗儿!可怜的狗儿的尸体就横在这里。
“下三烂!放开它,你这杂种!” 这么一嚷,狗就怯懦地回到主人跟前,它被没穿靴子的脚猛踢了一
下,虽没伤着,却蜷缩着逃到沙滩另一头。它又绕道踅回来。这狗并不 朝我望,径自沿着防波堤的边沿跳跳蹦蹦,磨磨蹭蹭,一路嗅嗅岩石, 时而抬起一条后腿,朝那块岩石撒上一泡尿。它又往前小跑,再一次抬 起后腿,朝一块未嗅过的岩石迅疾地滋上几滴尿。真是卑贱者的单纯娱 乐。接着,它又用后爪扒散了沙子,然后用前爪刨坑,泥沙四溅。它在 那儿埋过什么哪,它的奶奶。它把鼻尖扎进沙子里,刨啊,溅啊,并停 下来望天空倾听着,随即又拼命地用爪子刨起沙子。不一会儿它停住了, 一头豹,一头黑豹,野杂种,在劫掠死尸。
昨天夜里他把我吵醒后,做的还是同一个梦吗?等一等。门厅是敞 着的。娼妓街[158]。回忆一下。哈伦·拉希德[159]。大致想起来了。 那个人替我引路,对我说话。我并不曾害怕。他把手里的甜瓜递到我面 前。漾出微笑:淡黄色果肉的香气。他说,这是规矩。进来吧,来呀。 铺着红地毯哩。随你挑。
红脸膛的埃及人[160]扛着口袋,踉踉跄跄踱着。男的挽起裤腿,一 双发青的脚噼喳叭喳踩在冰冷黏糊糊的沙滩上,他那胡子拉碴的脖颈上 是灰暗的砖色围巾。她迈着女性的步子跟在后边:恶棍和共闯江湖的姘 头。她把捞到的东西搭在背上。她那赤脚上巴着一层松散的沙粒和贝壳 碎片。脸被风刮皴了,披散着头发。跟随老公当配偶,朝着罗马维尔[161] 走。当夜幕遮住她肉体的缺陷时,她就披着褐色肩巾,走过被狗屎弄脏 了的拱道,一路吆唤着。替她拉皮条的正在黑坑的奥劳夫林小酒店里款 待着两个都柏林近卫军士兵。吻她并讲江湖话,把她搂抱在怀里。哦, 我多情的俏妞儿!她那件酸臭破烂的衣衫下面,是魔女般的白皙肌肤。 那天晚上,在凡巴利小巷里,有一股由制革厂吹来的气味。
双手白净红嘴唇, 你的身子真娇嫩。 跟我一道睡个觉, 黑夜拥抱并亲吻。[162]
啤酒桶肚皮的阿奎那管这叫作阴沉的乐趣[163]。箭猪修士[164]。 失足前的亚当曾跨在上面,却没有动情。随他说去吧:你的身子真娇嫩。 这话丝毫也不比他的逊色。僧侣话,诵《玫瑰经》的念珠在他们的腰带 上嘁嘁喳喳;江湖话,硬梆梆的金币在他们的兜里当啷当啷。
此刻正走过去。 他们朝我这顶哈姆莱特帽斜瞟了一眼。倘若我坐在这儿,突然间脱
得赤条条的呢?我并没有。跨过世界上所有的沙地,太阳那把火焰剑尾 随于后,向西边,向黄昏的土地移动[165]。她吃力地跋涉,schlepps、 trains、drags、trascines[166]重荷。潮汐被月亮拖曳着,跟在她后面 向西退去。在她身体内部淌着藏有千万座岛屿的潮汐。这血液不是我的, 葡萄紫的大海[167],莆萄紫的暗色的海。瞧瞧月亮的侍女。在睡梦中, 月潮向她报时,嘱她该起床了。新娘的床,分娩的床,点燃着避邪烛的 死亡之床。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168]。他来了,苍白的吸血鬼。他的 眼睛穿过暴风雨,他那蝙蝠般的帆,血染了海水,跟她嘴对嘴地亲吻
[169]。
喏,把它记下来,好吗?我的记事簿[170]。跟她嘴对嘴地亲吻。不。 必须是两人的嘴。把双方的牢牢粘在一起。跟她嘴对嘴地亲吻。
他那翕动的嘴唇吮吻着没有血肉的空气嘴唇:嘴对着她的子宫口。 子宫,孕育群生的坟墓[171]。他那突出来的嘴唇吐出气来,却默默无语。 哦嗬嗬:瀑布般的行星群的怒吼。作球状,喷着火焰,边吼边移向远方 远方远方远方远方。纸。是纸币,见鬼去吧。老迪希的信。在这儿哪。 感谢你的隆情厚谊,把空白的这头撕掉吧。他背对着太阳,屈下身去在 一块岩石的桌子上胡乱写着。我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从图书馆的柜台上拿 些便条纸了。
他弯下腰去,遮住岩石的身影就剩下一小截了。为什么不漫无止境 地延伸到最远的星宿那儿去呢?星群黑魆魆地隐在这道光的后面,黑暗 在光中照耀[172],三角形的仙后座[173],穹苍。我坐在那儿,手执占 卜师的梣木杖,脚登借来的便鞋。白天我呆在铅色的海洋之滨,没有人 看得见我;到了紫罗兰色的夜晚,就徜徉在粗犷星宿的统驭下。我投射 出这有限的身影,逃脱不了的人形影子,又把它召唤回来。倘若它漫无 止境地延伸,那还会是我的身影,我的形态的形态吗?谁在这儿守望着 我呢?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会读到我写下的这些话?白地上的记号。在某 处,对某人,音色宛若用长笛吹奏出来的。克洛因的主教[174]大人从他 那顶宽边铲形帽里掏出圣堂的幔帐:空间的幔帐,上面有着彩色的纹章 图案。使劲拽住。在平面上着了色:是的,就是这样。我看着平面,然 后设想它的距离,是远还是近。我看着平面,东方,后面。啊,现在看 吧!幕突然落下来了,幻象冻结在实体镜上。戏法咔嗒一声就要完了。 你觉得我的话隐晦。你不认为我们的灵魂里有着含糊不清的东西吗?像 长笛吹出的优美音色。我们的灵魂被我们的罪孽所玷污,越发依附我们, 正如女人拥抱情人一般,越抱越紧。
她信任我,她的手绵软柔和,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而今我真不像
话,究竟要把她带到幕幔那边的什么地方去呢?进入无可避免的视觉认 知那无可避免的形态里。她,她,她。怎样的她?就是那个黄花姑娘, 星期一她在霍奇斯·菲吉斯书店的橱窗里寻找你将要写的一本以字母为 标题的书。你用敏锐的目光朝她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套在阳伞上那编织 成的饰环里。她是一位爱好文学的姑娘,住在利逊公园,心情忧郁,是 个有些轻浮的妞儿。跟旁人谈这去吧,斯蒂维,找个野鸡什么的[175]。 但是她准穿着那讨厌的缀有吊袜带的紧身褡和用粗糙的羊毛线织成的浅 黄长袜。跟她谈谈苹果布丁的事倒更好一些[176]。你的才智到哪儿去 啦?
抚摩我,温柔的眼睛。温柔的、温柔的、温柔的手。我在这儿很寂 寞。啊。抚摩我,现在马上就摸。大家都晓得的那个字眼儿是什么来着
[177]?我在这儿完全是孤零零的,而且悲哀。抚摩我,抚摩我吧。 他直着身子仰卧在巉岩上,把匆忙中写的便条和铅笔塞进兜里,将
帽子拉歪,遮上眼睛。俨然是凯文·伊根打瞌睡时的动作,安息日的睡 眠。天主看他所创造的一切都非常好[178]。喂!日安[179]!欢迎你如 五月花[180]。从帽檐底下,他隔着孔雀毛一般颤悠的睫毛眺望那向南移 动的太阳。我被这炽热的景物迷住了。潘[181]的时刻,牧神的午后
[182]。在饱含树脂的蔓草和滴着乳汁的果实间,在宽宽地浮着黄褐色叶
子的水面上。痛苦离得很远。
不要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他的视线落在宽头长统靴上,一个花花公子[183]丢弃的旧物,并列 着[184]。他数着皮面上的皱纹,这曾经是另一个人暖脚的窝。那脚曾在 地上踏着拍子跳过庄严的祭神舞[185],我讨厌那双脚。然而,当埃丝 特·奥斯瓦特的鞋刚好合你的脚时,你可高兴啦。她是我在巴黎结识的 一位姑娘。哎呀,多么小的一双脚[186]!忠实可靠的朋友,贴心的知己: 王尔德那不敢讲明的爱[187]。他的胳膊,克兰利的胳膊。而今他要离我 而去。该归咎于谁?我行我素。我行我素。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 有[188]。
像是捯一根长套索似的,水从满满当当的科克湖[189]里溢了出来, 将发绿的金色沙滩淹没,越涨越高,滔滔滚滚流去。我这根梣木手杖也 会给冲走的。且等一等吧。不要紧的,潮水会淌过去的,冲刷着低矮的 岩石;淌过去,打着漩涡,淌过去。最好赶紧把这档子事干完。听吧: 四个字组成的浪语:嘶——嗬——嘘——噢。波涛在海蛇、腾立的马群 和岩石之间剧列地喘着气。它在岩石凹陷处迸溅着:唏哩哗啦,就像是 桶里翻腾的酒。随后精力耗尽,不再喧嚣。它潺潺涓涓,荡荡漾漾,波 纹展向四周,冒着泡沫,有如花蕾绽瓣。
在惊涛骇浪的海潮底下,他看到扭滚着的海藻正懒洋洋地伸直开
来,勉强地摇摆着胳膊,裙裾撩得高又高[190],在窃窃私语的水里摇曳 并翻转着羞怯的银叶。它就这样日日夜夜地被举起来,浮在海潮上,接 着又沉下去。天哪,她们疲倦了。低声跟她们搭话,她们便叹息。圣安 布罗斯[191]听见了叶子与波浪的叹息,就伫候着,等待时机成熟。它忍 受着伤害,日夜痛苦呻吟[192]。漫无目的地凑在一起;然后又徒然地散 开,淌出去,又流回来。月亮朦朦胧胧地升起,裸妇在自己的宫殿里发 出光辉,情侣和好色的男人她都看腻了,就拽起海潮的网。
那一带有五■深。你的父亲躺在五■深处。他说是一点钟[193]。待
发现时已成为一具溺尸。都柏林沙洲涨了潮。尸体向前推着轻飘飘的碎 石,作扇状的鱼群和愚蠢的贝壳。白得像盐一样的尸体从退浪底下浮上 来,又一拱一拱的,像海豚似地漂向岸去。就在那儿。快点儿把它勾住。 往上拽。虽然它已沉下水去,还是捞着了。现在省手啦。
尸体泡在污浊的咸水里,成了瓦斯袋。这般松软的美味可喂肥了大 群鲦鱼。它们嗖嗖地穿梭于尸首中那扣好钮扣的裤裆隙缝间。天主变成 人,人变成鱼,鱼变成黑雁,黑雁又变成堆积如山的羽绒褥垫[194]。活 人吸着死者呼出来的气,踏着死者的遗骸,贪婪地吃着一切死者那尿骚 味的内脏。隔着船帮硬被拽上来的尸首,散发出绿色坟墓似的恶臭。他 那患麻风病般的鼻孔朝太阳喷着气。
这是海水的变幻[195],褐色眼睛呈盐灰色。溺死在海里,这是亘古 以来最安详的死。啊,海洋老爹。巴黎奖[196]。谨防假冒。你不妨试试 看。灵验得很哪。
喏,我口渴[197]。云层密布[198]。哪儿也没有乌云,有吗?雷雨。 我说,永不沉落的晓星[199]。傲慢的智慧之闪电,被火焰包围着坠落
[200]。没有。我那顶用海扇壳装饰的帽子、手杖和既是他的也是我的草 鞋[201]。踱向何方?踱向黄昏的国土。黄昏即将降临。
他攥住梣木手杖的柄,轻轻地戳着,继续磨磨蹭蹭。是啊,黄昏即 将降临到我内心和外部世界。每一天都必有个终结。说起来,下星斯二 是白昼最长的一天[202]。在快活的新年中,妈妈[203],啷,嘡,啼嘚 嘀,嘡。草地·丁尼生[204],绅士派头的诗人。有着黄板牙的丑婆子
[205]。可不是嘛[206]。还有德鲁蒙[207]先生,绅士派头的记者。可不 是嘛[208]。我的牙糟透了。我纳闷:怎么回事呢?摸了摸。这一颗也快 脱落了。只剩了空壳。我不晓得要不要用那笔钱去看牙医?那一颗,还 有这一颗。没有牙齿的金赤是个超人[209]。为什么这么说呢?或许有所 指吧?
我记得,他把我那块手绢丢下了。我捡起它来了没有? 他徒然地在兜里掏了一番。不,我没有捡。不如再去买一块。 他把从鼻孔里抠出来的干鼻屎小心翼翼地放在岩角上。变成功了请
喝彩[210]。 后面,兴许有人哩。
他回过头去,隔着肩膀朝后望:一艘三桅船[211]上那高高的桅杆正 在半空中移动着。这艘静寂的船,将帆收拢在桅顶横桁上,静静地逆潮 驶回港口。
第三章注释
[1]亚理斯多德认为,每一物体,每一个单一的实物,都是两种本原
(物质和形态)所构成,例如铜像是由赋有一定形态的铜做成的。
[2]“各种事物的标记”是德国神秘主义者雅各布·伯梅(1575—
1624)的话。
[3]爱尔兰哲学家、物理学家和主教乔治·伯克利(1685—1753)在
《视觉新论》(1709)中提出,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带色的记号”,却 把它们当成了物体本身。
[4]“有学识者的导师”原文为意大利语,指亚理斯多德,见但丁《神 曲·地狱》第 4 篇。
[5]、[7]、[8]原文为德语,均套用德国戏剧家、评论家戈特尔德·埃 弗赖姆·莱辛(1725—1871)的话。他认为画所处理的是物体(在空间 中的)并列(静态),而动作(即在时间中持续的事物)是诗所特有的 题材。见《拉奥孔》第 15、16 章,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九 年版。
[6]“濒临??巅”一语,引自《哈姆莱特》第 1 幕第 4 场。
[9]巨匠(Los)是布莱克所著《巨匠之书》(1795)中的天神。
[10]原文为希腊文,是柏拉图《蒂迈欧》篇中所载的世界创造者。
[11]沙丘是都柏林市东南的海滨。
[12]原文作 Medeline the mare,与当时还健在的法国水彩画家 Madeleine Lemaire(1845—1928)的姓名发音相近。只是把原名中的 Le 改成了 the。下面引用时又抽掉了 Ma 二字,译出来就是“达琳”。
[13]原文为意大利语。
[14]“以迨永远,及世之世”是《圣三光荣颂》的最后两句。
[15]原文为德语。
[16]自由区原指封建时代教会领地附近的地区,不属于总督管辖, 故名。后来范围逐渐缩小,及至一九○四年只剩下位于利菲河南岸都柏 林中心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周围的贫民窟。
[17]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一章注[34]。
[18]伊甸城是斯蒂芬给伊甸园取的名字。阿列夫和阿尔法分别为希 伯来文和希腊文字母表首字音的音译,相当于英文的 a。
[19]原文作 Heva,希伯来文,意思是生命,系夏娃最早的称法。
[20]《旧约全书·雅歌》第 7 章第 2 节:“你的腰如一堆麦子,周 围有百合花。”
[21]“从亘古到永远”一语,见《诗篇》卷 4 第 90 篇第 2 节。
[22]这里把《尼西亚信经》中的话颠倒,原话指耶稣:“是受生的, 不是被造的。”
[23]原文为拉丁文,出自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作于 1265
—1273)。
[24]“试图一显身手”,出自哈姆莱特王子在母后的寝宫里对她说 的话。原指寓言中的猴子试图一显身手,到屋顶上去开了笼门。见《哈 姆莱特》第 3 幕第 4 场。
[25]这是作者自造的复合词,由三十六个字母组成。将主张三位一
体的“圣体共在论”一词中的“圣体”二字抽掉,又在“共在”和“论” 之间插入“变体”“赞美”(指圣母赞美歌)“攻击”“犹太”等词。 旨在暗示早期基督教对教义的不同解释引起的种种混乱。
[26]原文是拉丁文。阿里乌在就和解问题与教会商谈期间,猝死于 君士坦丁堡街头厕所里。
[27]牧杖是主教职称。阿里乌是基督教司铎,曾任亚历山大里亚教 会长老。他非但未能升为主教,还被宣布为异端分子,于三二一年被撤 职。
[28]这里把阿里乌比作丈夫,把主教的职位比作妻子。
[29]原文为拉丁文。这是主教佩带的白绸绣花饰带,从脖间搭到左 肩上,下端垂及膝盖。
[30]“砭人肌肤的凛冽的风”出自霍拉旭在露台上对哈姆莱特说的 话。参看《哈姆莱特》第 1 幕第 4 场。
[31]即爱尔兰神话中能够任意改变形状的海神马南南·麦克李尔。 据说马恩岛(又译为曼岛,见第六章注[50])即得名于此神。马南南管 理岛上乐园,庇佑海员,保障丰收。
[32]萨莉是萨拉的爱称。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 19 页), 萨利及其丈夫里奇·古尔丁,是以乔伊斯的大舅妈约瑟芬·吉尔特拉普·穆 雷及其丈夫威廉·穆雷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威廉在科利斯—沃德律师 事务所当会计师。他和内兄西蒙已绝交。他的弟弟是吹短号的,名叫约 翰。见第十章注[124]。
[33]西是西蒙的爱称。这是里奇家的人所作的寒暄,而“我都跟些
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则是西蒙在背后议论里奇一家人的话。
[34]“可敬??船夫”一语出自英国喜剧作家威廉·施文克·吉尔 伯特(1836—1911)与作曲家阿瑟·沙利文(1842—1900)合编的轻歌 剧《平底船船夫》(1889)。西蒙把这用作对两位内弟的贬语。
[35]见《约翰福音》第 11 章第 35 节。
[36]“安全的地方”出自班柯对苏格兰国王邓肯说的话。见《麦克 白》第 1 幕第 6 场。
[37]在本书海德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第 32 页倒 1 行)中,“早晨
好”下面还有“坐下来散散步”(爱尔兰习惯用语,指散散心)之句。 但巴黎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奥德赛出版社一九三五年版,海德 出版社一九七六年版,纽约加兰出版社《企鹅丛书》一九八四年版和英 国《企鹅二十世纪名著丛书》一九九二年版,均无此句。
[38]《安魂曲》和前文中的“携带物证出庭的传票”,原文均为拉 丁文。《安魂曲》系王尔德于一八八一年为了悼念亡姊而写的诗。
[39]奇彭代尔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大师,他的名字已成为英国洛可 可式家具的同义语。最有名的奇彭代尔式样是宽座彩带式靠背椅。这里, 里奇显然是在吹牛。
[40]原文为意大利语,这里指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吉乌塞佩·威尔第
(1813—1901)之名作《游吟诗人》(1853)的男主人公费朗多出场后 演唱的第一首咏叹调《离别歌》。首句为:“当心哪!”
[41]指费朗多所出身的家庭。他是这个“没落之家”的忠实维护者。
[42]马什图书馆在都柏林市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院内。
[43]约阿基姆·阿巴斯(约 1130—约 1202),即菲奥雷的约阿基姆, 意大利神秘主义者、神学家。曾任科拉卓隐修院院长。十三世纪中期方 济各会属灵派以及十六世纪以前的许多修会都承认他所作的关于十三世 纪的预言。
[44]指英国小说家乔纳森·斯威夫特(1667—1745)。十九世纪末 至二十世纪初叶,西方文学评论界曾普遍认为斯威夫特憎恨人类,最后 导致神经失常。其实他真正恨的是上层社会的腐败和罪恶。他早年就患 有梅尼埃尔氏病,再加上晚年耳聋,一七四二年大病后又瘫痪了。
[45]胡乙姆是斯威夫特的寓言小说《格利佛游记》(1726)中的智 马。具有高度理性的智马们生活在宗法式的公社中,一切社员享有平等 的权利。
[46]狐狸坎贝尔和长下巴颏儿是孩子们为一个耶稣会神父起的两个 绰号。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 4 章。
[47]暴跳如雷的副主教指斯威夫特。一七一三年安妮女王任命他为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副主教。他死后葬于该教堂墓地。
[48]这是约阿基姆预言中的话,原文为拉丁文。《旧约·列王纪下》
第 2 章第 23 节有年轻人讥笑先知以利沙为秃子的描述。
[49]原文为拉丁文。
[50]圣体发光是供教徒瞻仰祝圣过的圣体用的金色容器,将圣体镶 嵌在中央,作阳光四射状。
[51]蛇怪是希腊神话中出没于非洲沙漠的动物,其目光或呼气均足
以使人丧命。
[52]见《旧约·申命记》第 32 章第 14 节:“也吃牛的奶油,羊的 奶??与上好的麦子,也喝葡萄汁酿的酒。”
[53]司铎举扬圣体时,助祭摇铃。
[54]丹·奥卡姆,丹(dan)是先生的古称,指威廉·奥卡姆(约 1285
—1349),英国经院派神学家。他是唯名论最著名的代表,主张神的存 在和其他宗教信条不能靠理性来证明,它们纯粹是以信仰为基础的;并 认为圣体之所以代表耶稣的躯体是凭着信仰,而不是靠理性。(参看第 一章注[7])本段中,斯蒂芬想到奥卡姆的这一论点:基督的躯体毕竟只 有一个,怎么可能代表各个教堂内同时举扬的圣体。
[55]圣者的岛屿是中世纪时对爱尔兰的称呼。
[56]蛇根木林荫路在沙丘,位于都柏林东南郊。
[57]原文为意大利语。
[58]霍斯是爱尔兰都柏林郡内的一个半岛,海峡由古老的石英岩和 页岩构成,与陆地之间有一条隆起的海滩连接。那里既是渔港,又是避 暑胜地。下文中的“顶层座位”指双层公共车辆的上层座位。
[59]乔伊斯在他的早期作品《斯蒂芬英雄》(作者死后于 1944 年出 版)中写道:显形系指潜在的灵感突然以具体形象显现出来。
[60]皮克·德拉·米兰多拉(1463—1494),意大利学者,柏拉图 主义哲学家。他以神秘哲学的理论维护基督教神学,曾从希腊、希伯来、 阿拉伯和拉丁等文字的著作中搜集九百篇论文,基中十三篇被罗马教廷 斥为异端。他的一篇讨论占星术的缺点的论文影响了十七世纪的科学家 开普勒。
[61]这是《哈姆莱特》第 3 幕第 2 场中御前大臣波洛涅斯回答哈姆 莱特王子的话。王子说云彩像鲸,大臣也跟着说像。此语在这里的意思 是:“唉,可不是嘛。”
[62]“冲撞着无数的石子”,套用爱德伽站在悬崖上所说的话,见
《李尔王》第 4 幕第 6 场。
[63]指英国海军史上一大战绩。一五八八年,西班牙派遣由一百三 十艘战船组成的无敌舰队驶到多佛海峡,准备入侵英国。然而在英国人 的抗击下遭到重创,向北绕道苏格兰,逃经爱尔兰,最后只有七十六艘 船返回西班牙。这里,斯蒂芬从脚下的烂本料联想到当年毁在爱尔兰沿 岸的那些船的残骸。
[64]海火指含磷的鬼火。[ ]内的句子系根据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 版(第 34 页第 27 页至 28 行)补译的。
[65]林森德是都柏林市东岸的小渔村,位于注入都柏林湾的利菲河 口。
[66]鸽房原是一座六角形要塞,后改为都柏林水电站。
[67]这两句对话,原文为法语。发问的是约瑟,回答的是他的未婚 妻玛利亚。据《路加福音》第 1 章,玛利亚婚前,因天主圣灵降临到她 身上而怀孕。鸽子是天主圣灵的象征。
[68]一六八九年二月,英国议会宣布国王詹姆斯二世退位。三月,
詹姆斯到达爱尔兰,在都柏林召开的议会承认他为国王。然而后来他被 击败,保王派遂逃往欧洲大陆。他们被叫作“野鹅”。以后此词成了流 落到欧洲大陆的爱尔兰亡命者的泛称。
[69]据理查德·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 24 页,凯文·伊根
的原型是约翰·凯利。他曾以约翰·凯西一名,出现在《艺术家年轻时 的写照》一书中。按凯西曾参加芬尼社(参看第二章注[54]),后流亡 到巴黎。一九○三年乔伊斯在巴黎经常与他见面。凯西之子帕特里斯正 在法国军队中服役,有时参加乔伊斯与凯西的晤谈。
[70]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唱的歌里有“爹是只鸟儿”之句。鸟
儿指天主圣灵的象征——鸽子。
[71]、[72]、[73]原文为法语。
[74]朱尔斯·米什莱(1798—1874),法国民族主义和浪漫主义历 史学家。他的《爱情》(1858)和《妇女》(1860)二书是色情和说教 的大杂烩。他还在作品中描述过参加法国革命运动的女斗士。
[75]《耶稣传》(1884)的作者是出生在法国的耶稣会士加布里埃 尔·乔甘德—佩奇(1854—1907),他化名为利奥·塔克西尔,写过抨 击教会的小册子。
[76]以上三句对话的原文均为法语。
[77]原文为德语。
[78]P.C.N.分别为法语中物理、化学和生物的首字。
[79]、[80]原文为法语。
[81]“埃及肉锅”代表美味的食品,《旧约·出埃及记》第 16 章第
3 节有“在埃及,我们至少可以围着肉锅吃肉”一语。
[82]原文为法语。
[83]原文为法语,系模仿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世的“朕即国家”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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