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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下)



人就利用凸透镜来点火。石楠丛生的荒野也会起火。决不会是旅人的火 柴引起的。是什么呢?兴许是枯干的茎与茎被风刮得互相摩擦燃起来 的。要么就是荆豆丛中的玻璃瓶碎片在阳光下起到凸透镜的作用。阿基 米德[152]0我发现啦!”我的记性还不是那么坏。
  身魂。谁知道它们为什么老是那样飞。昆虫吗?上星期钻到屋里的 那只蜜蜂,跟映在天花板上的自己的影子嬉戏来着。说不定就是蜇过我 的那一只呢,又回来看一看。鸟儿也是一样。它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永 远也无从知晓。就像我们聊天儿似的。她一句,他一句。它们挺有勇气, 从海面上飞过来飞过去。死在风暴中或触着电线的,想必很多。水手们 也过着可怕的生活。巨兽般的越洋轮船在一团漆黑中踉跄前进,像海洋 似的吼叫着。前进无阻![153]滚开,混帐!另外一些人坐的是小船,一 旦狂风大作[154],就会像守灵夜的鼻烟那样被扔来扔去。[155]他们还 是结了婚的。有时候一连几年漂泊在地球尽头。其实也并非尽头,因为 地球是圆的。他们说,在每个港口都有个老婆。让做老婆的在家里规规 矩矩地一直等到约翰尼阔步返回家园[156],倒也不容易。一旦回来了, 浑身散发着个个港口的里巷气味。
  他们怎么会爱那海洋呢?然而他们就是爱哩。起锚了。[157]为了图 个吉利,他披上肩衣或佩带徽章[158],乘船而去。就是这样。还有那个 护符——不,他们叫它作什么来着。可怜的爹的父亲曾把它挂在门上让 大家摸。[159]它把我们领出埃及的土地,进入为奴之家。[160]任何迷 信都是有些名堂的,因为你一旦外出,就无从知道会有什么危险。拼死 拼活地抓住一块板子,或跨在一根桁条上,身上缠着救生带,[161]嘴里 灌进海水。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直到被鲨鱼捉住。鱼儿在海里也会发 晕吗?
接着就是美丽的平静,海面光滑明净,万里无云。船员和货物,一
片残骸碎片。水手的坟墓。[162]月亮安详地俯瞰着。这怪不得我。自命 不凡的小家伙。
为默塞尔医院募款而举办的麦拉斯义卖会上,最后一枝孤寂的蜡烛
[163]飘上天空,绽开来,一面落下去,一面撒出一簇紫罗兰色的星星, 其中只有一颗是白的。它们飘浮着,往下落,逐渐消失了。牧羊人的时 辰,把羊群关进栏内的时辰,幽会的时辰。晚上九点那趟的邮递员,从 一家到另一家,敲两下门,永远受到欢迎。他腰带上的那盏萤光灯一闪 一闪的,[164]在月桂树篱间穿行。在五棵小树之间,一根火绳杆伸了出 去,点燃了莱希家阳台上的灯。沿着那一连串灯光明亮的窗户,沿着那 排一模一样的庭园,一路用尖嗓门嚷着:“《电讯晚报》,最后一版! 金杯赛马的结果!”有个男孩儿从迪格纳穆的房子里跑出来,呼喊了一 声。蝙蝠唧唧叫着,飞这儿飞那儿。远远地在沙滩上,碎浪爬了过来, 灰灰的。漫长的时日,真好吃,真好吃。[165]杜鹃花丛,使霍斯山丘感 到疲惫了(它老了)。夜风习习,拨弄着羊齿茸毛,给他以快感。他卧 在那里,却睁开一只未入睡的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着,虽困盹却 是醒着的。远远地在基什的防波堤那儿,抛锚的灯台船上,灯光闪烁着, 向布卢姆先生眨巴着眼儿。
  那艘船上的人们过的日子真够受的,成天总是呆在一个地方,动弹 不得。爱尔兰灯塔管理处。为了他们所犯的罪愆而受到的惩罚。沿岸警
  
备队也是如此。火箭和救生裤,浮圈和救生艇。发生在我们乘爱琳王号
[166]去游览的那一天。曾丢给他们一袋旧报纸。简直成了动物园里的 熊。那可是一次肮脏的旅行。醉汉跑到甲板上来倾倒他们胃里的东西。 吐到船外,好喂曹白鱼。晕船。妇女们满脸惧怕天主的神色。米莉可毫 无害怕的苗头。她笑着,淡蓝色头巾系得松松的。她那个年龄还不懂什 么叫作死呢。而且胃里也干净。她们就是害怕迷路。在克鲁姆林[167], 当我和玛莉恩藏到树后时(我原是不愿意这么藏的),她就嚷:妈妈! 妈妈!树林里的娃娃们。[168]戴上假面具,吓唬她们一下。把她们抛到 半空,然后再去接住。说什么我要杀你。难道仅仅是半开玩笑吗?孩子 们打仗玩,也是一本正经。怎么能够相互拿枪口瞄准对方呢。有时会走 火的呀。可怜的孩子们!只有丹毒和荨麻疹这两种病最麻烦。为了这, 我给她买了甘汞泻剂。病好了一点,她就和摩莉睡在一起了。她那口牙 长得和妈妈的一样。女人多么疼爱孩子!当作自己的化身吗?但是一天 早晨,她拿着雨伞去追那孩子来着。大概不至于伤害她。我号了号她的 脉。怦怦跳着。那手多小啊。如今大了。最亲爱的爹爹。当你抚摩那只 手的时候,它像是有那么多话要说。她喜欢数我背心上的钮扣。我记得 她头一回系的胸衣,可把我逗乐了。奶头起初挺小。我想,左边的那只 更敏感一些。我的也是如此。因为离心脏更近一些吧?流行大奶的时候, 就填上点儿什么。晚上疼得厉害了,就叫嚷,把我喊醒。头一回来月经 那次,可把她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对妈妈来说,那也是个奇怪的时刻。 把她带回到少女时代了。直布罗陀。从布埃纳维斯塔俯瞰。奥哈拉之塔。
[169]海鸟尖声叫着。把家族统统吞食掉的老叟猴[170]。日暮时分,通
知士兵返回要塞的号炮。那是像这样的一个傍晚,但是晴朗无云。她一 边眺望海洋,一边对我说:我一直以为我会嫁给一个拥有私人游艇的贵 族或绅士。晚上好,小姐。男人爱美丽的年轻姑娘。[171]为什么嫁了我 呢?因为你和别人那么不同。
最好不要像帽贝似的整个晚上粘在这儿。这样的气候,令人感到沉
闷。从天光看,想必快到九点了。来不及去看《丽亚》了。《基拉尼的 百合》。[172]不,也许还没演完呢。到医院去探望一下吧。但愿她已经 完事了。[173]这可是漫长的一天:玛莎、洗澡、葬礼、钥匙议院、女神 像所在的博物馆,迪达勒斯之歌。还有在巴尼·基尔南酒馆里那个骂骂 咧咧的家伙。我也顶撞了他。那帮吹牛皮的醉鬼,我说的那句关于他的 天主的话,使他不敢回嘴了。难道不该反击他吗?不。他们应该回家去 嘲笑自己。总想聚在一起狂饮一通。就像两岁的娃娃似的,害怕孤独。 倘若他揍了我一顿。从他的立场来看,倒也不赖。兴许他也无意伤害我。 为以色列三呼万岁。为他到处带着走的小姨子三呼万岁,她嘴里长着三 颗犬齿哩。同一类的美人儿吧。特别适宜一道喝杯茶。勃尼奥野人的妻 妹刚进城。[174]想想看,一清早旁边有了这么一个人。莫里斯边吻母牛 边说,人嘛,总是各有所好。[175]然而迪格纳穆那档子事把什么都弄得 一团糟。办丧事的家,[176]大家总是愁眉不展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 文。总之,那位寡妇缺钱。得去找找“苏格兰遗孀”,[177]照我答应过 的。古怪的名字。认为丈夫先一命呜呼乃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在星期一, 那个寡妇在克拉默那家店外面瞧我来着。把可怜的丈夫埋葬了,然而靠 保险金过得也蛮不错。她那寡妇的铜板[178]。那又怎么样?你还指望她

做什么?她得花言巧语,好歹活下去。我讨厌瞧见鳏夫。看上去那么孤 独无助。奥康纳这个人好可怜哪,老婆和五个孩子在这儿都吃贻贝中毒 死了。污水。真没办法。得由一位戴卷边平顶毡帽的、主妇般的善心女 人来对他尽尽母道。大浅盘脸的大妈,系上一条大围裙,照料着他。灰 法兰绒布卢默女裤[179],三先令一条,便宜得惊人。人家说,被爱上的 丑女人将永远被爱上。丑陋:没有女人认为自己长得丑。恋爱吧,扯谎 吧,保持得漂漂亮亮,因为明天我们总将死去。不时地碰见他走来走去, 试图找到那个捉弄他的人。万事休矣:完蛋。这是命中注定的。轮到他 头上了,而不是我。店铺也常常被人贴上一张警告。就像是被灾祸紧紧 缠住了似的。昨天夜里做梦了吗?[180]且慢。有些弄混了。她趿拉着红 拖鞋:土耳其式的。穿着紧身裤。倘若她真穿上了呢?我会不会更喜欢 她穿宽松的睡衣裤呢?这就很难说啦。南尼蒂也走啦。乘的是邮船,这 会子快到霍利黑德[181]啦。得把凯斯那则广告敲定了。做做海因斯和克 劳福德的工作。替摩莉买条衬裙。她倒是有一副好身材。那是什么呀? 说不定是钞票哩。
  布卢姆先生弯下身去,从沙滩上掀起一片纸。把它凑到眼前,迎着 暮色看。是信吗?不。没法辨认。不如走吧。那要好一些。我累得不想 动了。这是一本旧练习簿的一页。有这么多的窟窿和小石头子儿。谁数 得过来呢?永远也不知道你能找到什么。轮船遇难时,把财宝的下落写 在一张纸上,塞进瓶子里。邮包。孩子们总爱往海里扔东西。是信仰“将 你的粮食撒在水面”[182]这话吗?这是什么?一截木棍。
哦!那个女人把我弄得筋疲力尽。如今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明天她
还到这儿来吗?在什么地方永永远远地等待她。准会再来一次。杀人犯 都是这样的。我怎么样呢?
布卢姆先生用那截木棍轻轻地搅和脚下的厚沙。为她写下一句话
吧。兴许能留下来。写什么呢? “我”。
明天早晨就会有个拖着脚步走路的人把它踏平。白费力。会被波浪
冲掉。涨潮的时候到这儿来,看见她脚跟前有个水洼子。弯下身去,照 照我的脸,黑糊糊的镜子,朝它哈口气,弄得一片朦胧。所有的岩石上 都净是道道、斑痕和字迹。噢,那双透明的袜子!而且她们也不了解。 另一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我曾称你作淘气鬼,因为我不喜欢??
[183]
“是阿” 。[184] 写不下。算了吧。
  布卢姆先生用靴子慢慢地把字涂掉了。沙子这玩艺儿毫无用处。什 么也不生长。一切都会消失。用不着担心大船会驶到这儿来。除非是吉 尼斯公司的驳船。八十天环游基什。[185]一半是出于天意。
  他扔掉了水笔。那截木棍戳到沉积的泥沙里,竖立不动了。可你要 是有意让它竖着不动,一连试上一个星期,也办不到。机缘。咱们再也 见不着了。然而那是何等地快乐啊。再见吧,亲爱的。谢谢。那曾使我 感到那么年轻。
  这会子我倒是想打个盹儿。大概将近九点钟了。驶往利物浦的船[186] 早就开走了。连烟都不见了。她也可以搞嘛。已经搞完了。然后前往贝
  
尔法斯特。我不想去。匆匆赶去,再匆匆赶回恩尼斯。随它去吧。闭会 儿眼睛。不过,不会入睡的。半睡半醒。往事不会重演了。又是蝙蝠。 没有害处。不过几只。
哦 心肝儿 你那小小的白皙少女 尽里边我统统瞧见了肮脏的吊裤
带 使我作了爱 黏糊糊 我们这两个淘气鬼 格蕾斯·达令[187]她他越过 床的一半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188]为了拉乌尔的褶边[189]香水 你太
太 黑头发 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 小姐 年轻的眼睛 马尔维 胖小子们
我 面包·凡·温克尔[190]红拖鞋 她生锈的 睡觉 流浪 多年的岁月 回
来 下端 阿根达斯[191]神魂颠倒 可爱的给我看她那第二年 抽屉里 返
回 下一个 她的下一个 她的下一个 蝙蝠翩翔着。这儿。那儿。这儿。 远远地在一片灰暗中,钟声响了。布卢姆先生张着嘴,将左脚上的靴子 斜插在沙子里,倚着它,呼吸着。仅仅一会儿工夫。


咕咕 咕咕
咕咕[192]


  神父住宅的壁炉台上的座钟咕的一声响了,教堂蒙席奥汉龙、康罗 伊神父和耶稣会士约翰·休斯神父边喝茶,吃着涂了黄油的苏打面包、 浇了番茄酱的炸羊肉片,边谈着


傻话 傻话
傻话[193]


  从一间小屋中出来报时的是一只小金丝雀。格蒂·麦克道维尔那次 来这儿,立即注意到了,因为关于这类事情,她比谁都敏感。格蒂·麦 克道维尔就是这样的。她还顿时发觉,那位坐在岩石上朝这边望着的外 国绅士,是个


王八 王八
王八。[194]

第十三章 注 释

[1]“海洋之星”,参看第十二章注[598]。
  [2]见《威尼斯商人》第 1 幕第 3 场夏洛克的台词:“多次您在交易 所里骂我。”
[3]H.M.S.是“国王陛下之船”的首字。
[4]弗洛拉·麦克弗利姆西是美国律师兼诗人威廉·艾伦·巴特勒
(1825—1902)的《无衣可穿》(1857)一诗中的女主人公。
  [5]“熟??红唇”出自托马斯·坎皮恩(1567—1620)的《她脸上 有座庭园》一歌。
  
[6]非凡气宇,原文为法语。
  [7]《公主中篇小说》(1886—1904)是伦敦一周刊名,每期至少刊 登一篇中篇小说。
[8]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 287 页第 6 至 7 行):“总是”后面有
[从伦敦桥路那边]之句。伦敦桥路是爱尔兰区的一条街,格蒂一家人就 住在这一带。
  [9]《夫人画报》是当时每逢星期四在伦敦出版的周刊,内容为时装、 音乐、戏剧、文艺方面的图片。
[10]克勒利,参看第五章注[23]。
[11]一中指约四英寸半长。
[12]小,原文为法语。
  [13]这里是意译。直译就是:“梣木、樫树或榆树”,出自英国诗 人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1936)的《树木之歌》,是对永恒的象征 性譬喻。
  [14]“杰出人物”一语出自塞缪尔·瓦伦特·科尔(1851—1925) 的《林肯》一诗。
  [15]“自??将来”,这里,格蒂把天主教婚配祝文援引错了,应 作:“自今日起,祸福同享,贫富共当,不论患病或健康,惟有死亡才 能使我们分手。”
[16]一种放了山莓果酱的乳蛋布叮
[17]加里欧文,参看第十二章注[33]。
  [18]《为了图清静,怎么着都行》(1626)是英国戏剧家托马斯·米 德尔顿(约 1570—1627)的剧作的题目。
[19]西丝和西茜都是瑟西莉亚的昵称。
  [20]这是哄孩子玩的童谣,参加者在提到“市长大人”、“马”和 “马车”时,分别摸摸前额或其他部位。
[21]特里顿维尔是沙丘的一条通衢大道。
  [22]洛雷托是意大利马尔凯区城镇,以圣母堂闻名。堂内壁龛竖有 圣母圣婴像。
[23]《皮尔逊周刊》是每逢星期四在伦敦出版的一种定价一便士的
周刊。
  [24]“凡是??烙颖一语出自约翰·托宾(1770—1804)的剧作《蜜 月》第 2 幕第 1 场,引用时作了一些改动。
  [25]约翰·费尔(1625—1686),英国圣公会牧师,牛津大学教长 和主教,曾迫害宗教信仰上的自由主义学派。
  [26]《他的??他》,这里把门罗·H.罗森菲尔德所作通俗歌曲《她 缺点纵多,我依然爱她》(1888)中的“她”改成了“他”,“我”改 成了“她”。
[27]《告诉??爱》是 G.H.霍德森所作通俗歌曲。
[28]“我??附近”出自《围攻罗切尔》(参看第十章注[116])第
2 幕中的咏叹调。
  [29]《月亮升起来了》是《基拉尼的百合》(参看第六章注[24]) 中一插曲。
[30]从行文看,查理和汤姆是格蒂的弟弟。

[31]帕齐和弗雷迪是迪格纳穆的两个儿子。
  [32]“护守天使”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 5 幕第 1 场中雷欧提斯 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话。
[33]那个地方指厕所。
[34]滕尼,参看第十章注[204]。
  [35]据《希腊神话》,风神之女阿久娥涅(哈尔西昂)因新婚的丈 夫溺死,伤心而投海自尽。众神遂把这对夫妇变成翠鸟。冬至前后两周, 风神使海上风平浪静,以便于翠鸟筑窝。因此,冬至前后的两周即通称 哈尔西昂时期。
[36]按《奥德修纪》卷 6 中描述■西卡公主有着一双白皙的胳膊。
  [37]指英国词典编纂者约翰·沃尔克(1732—1807)所编《英语发 音评注辞典》。
  [38]“失??一回”一语套用威廉·爱德华·希克森(1803—1870) 的诗《试吧,再试它一回》。原词是:“假若最初你没成功,试吧,再 试它一回。”
  [39]圣伯尔纳(参看第十二章注[575])曾称赞、吟诵并引用过这篇 以首句“记住”为题的歌颂圣母的祷文,但祷词不是他编写的。
[40]圣约翰·马钉哈维(1863—1944),英国演员,二十世纪初曾
在都柏林演出。
  [41]指詹姆斯·艾伯里(1838—1899)所作喜剧《两朵玫瑰》(1870), 女主角是一对总穿同样衣服的姊妹。
[42]狮子鼻,原文为法语。
  [43]“没有??冤屈”一语出自《李尔王》第 3 幕第 2 场中李尔王 对肯特所说的话。
[44]意思是使他皈依天主教。
[45]“过去的回忆”一语出自《玛丽塔娜》(见第五章注[104])第
2 幕第 2 场的歌曲《有一朵盛开的花》。
[46]“为我等祈”,原文为拉丁文。
  [47]圣母七苦指耶稣被钉十字架(第 5 苦)、被埋葬(第 7 苦)等, 均见《新约全书》。下文中的“蒙席”,参看第十二章注[286]。
[48]九日敬礼是天主教一种连续九天的祷告。
[49]见《路加福音》第 1 章第 38 节。
  [50]“四十小时朝拜”是天主教的一种仪式,一连供奉耶稣圣心(参 看第六章注[181])达四十个小时,让教徒朝拜。
[51]“看哪!”原文为法语。
  [52]“堂堂圣体,奥妙至极,吾叩首行敬礼”是圣托马斯·阿奎那 所作的圣歌最后两段的首句,在圣体降福仪式中吟唱。格蒂不谙拉丁文, 故把音节断错了。
[53]荡妇,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54]这是惯常应付那些不停地问时间的孩子的话。
  [55]我的彼得伯伯是俚语,指当铺老板,一个能够给予经济援助的 阔伯伯。
[56]俚语,水道暗指尿道。
[57]原文为拉丁文,是紧接着“跪拜赞颂”而诵的经。

  [58]“扪心自问”一语出自英国诗人理查·哈里斯·巴勒姆(笔名: 托马斯·英戈尔德比,1788—1845)的《圣奥迪尔之歌》。
[59]原文为法语。
  [60]爱琳,参看第七章注[46]。“爱琳??姿容”和“晚钟”均出 自托马斯·穆尔的诗作。
  [61]指当骑者愿意原地蹬车时,就可以使后轮脱离车架的一种自行 车。
  [62]十九世纪美国女作家玛丽亚·卡明所著《点灯夫》的扉页上记 载着表演空轮的故事。《梅布尔·沃恩》(1857)的女主人公与格蒂同 名,后为点灯夫所收养。
  [63]“玛利亚的孩子”指一八四七年由仁爱会修女所创设的天主教 联谊会。
  [64]在第六章中,兰伯特曾谈到布卢姆在希利的店里推销过吸墨 纸。见该章注[184]及有关正文。
  [65]乔伊斯在《斯蒂芬英雄》中曾引用此诗:“你是凡人吗,我理 想的人儿?在柔和的薄暮中,你会到来吗?”
  [66]《爱情嘲笑锁匠》(1803)是乔治·科曼(1762—1836)剧作 的题目,后成为谚语,用来比喻什么也阻挡不了爱情。
[67]歌之国,指意大利。
  [68]“为了??手段”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 3 幕第 4 场中哈姆 莱特王子的台词。
[69]惯例指当时从中下层的人们看来,社交界(这里指上层社会)
的已婚者倘若因婚姻不幸而分居,是允许与人通奸的。
  [70]“已淡??岁月”一语出自《古老甜蜜的情歌》,参看第四章 注[50]。
[71]“列国??上主1一语出自《诗篇》第 117 篇。
[72]指麦拉斯义卖会,参看第八章注[280]。
[73]荡妇,原文为英语化了的爱尔兰语。
  [74]这是根据《土地购买法》(1891)设立的机构,旨在解决爱尔 兰西部穷乡僻壤的人口过剩问题。
[75]罗马蜡烛是焰火的一种。
[76]这是玛莎信中的话,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77]特兰奎拉女修道院,参看第八章注[44]。
  [78]指由于电车挡住视线,布卢姆未能看到女人的长筒丝袜。参看 第五章注[13]及有关正文。
[79]指麦克伊借口妻子要下乡,向人借手提箱。参看第五章注[19]。
  [80]这是一种初期的电影放映机,在圆筒的一端嵌上逐渐变化的画 片,边看边旋转,使人产生画面在活动的错觉。
[81]偷看的汤姆,参看第八章注[130]。
[82]棉布汗衫,原文为法语。
[83]“抚摸她那曲线”(“曲线”,原文为法语),参看第十章注
[122]及有关正文,引用时省略了“丰满的”一词。
  [84]“我们??晚上”一语出自托马斯·海恩斯·贝利和 J.菲利普·奈 特所作的一首通俗歌曲。前后文中的“他”,均指博伊兰。
  
[85]“哦??饰针”,参看第五章注[39]及有关正文。
[86]玛丽亚和玛莎,参看第五章注[41]。
[87]铁蒺藜,参看第八章注[47]。
  [88]乔西·鲍威尔是布林太太婚前的姓名,参看第八章注[74]及有 关正文。
[89]“看哪!”原文为法语。
  [90]这里是把英国讽刺喜剧作家威廉·康格里夫(1670—1729)的 剧作《以爱还爱》(1695)第 2 幕第 10 场中的“你可莫接吻并说出口” 一语反过来说的。
  [91]爱发是男子用丝带扎起来、垂在耳边的一绺头发,伊丽莎白女 皇一世及詹姆斯一世在位期间曾流行于英国上层社会。
  [92]“协助??工作”,这是布卢姆在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女打字员 广告中的措词,参看第八章注[82]及有关正文。
  [93]这是个民间故事。野兽的善良和智慧赢得了美女的爱,而美女 真挚的爱又破了魔力,使野兽重新变成了英俊王子。
[94]“笔力??太太”,指博伊兰给玛莉恩写的信。参看第四章注
[39]及有关正文。
[95]布卢姆曾受雇于大卫·德里米父子人寿火灾保险公司。
[96]恋爱,原文为法语。
[97]内尔·格温,参看第九章注[352]。安妮·布雷斯格德尔(1663
—1748),以貌美著称的英国女演员。
  [98]莫德·布兰斯科姆(活动时期 1875—1910),以貌美著称的英 国女演员。
[99]“事业??啦”,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八章注[190]。
  [100]这里,妓女把屁股(arse)说成了方舟(arks)。下文中的鹦 鹉,在第十五章中重新提及。见该章注[490]及有关正文。
[101]吐软骨,参看第八章注[194]及有关正文。
[102]法国信(letter)是避孕套的隐语。此字又可作“文学”解。
[103]它指性病。
[104]指进妓院,参看第三章注[158]及有关正文。
  [105]哈利·马尔维中尉是个虚构的人物,隶属于英国皇家海军。摩 尔墙,参看第十八章注[282]。花园指阿拉梅达园,见第十二章注[308]。
[106]“格伦克里的宴会”至“维尔·狄龙”,参看第十章注[112]
至[116]及有关正文。
[107]“蹿上去??棍子”一语出自美国作家托马斯·潘恩(1737—
1809)的一封信,原是批评英国政治家埃德蒙·伯克(1729—1797)从 支持美国革命到反对法国革命这一截然相反的态度的。
  [108]詹米特兄弟所开设的一家旅馆,兼营餐馆,坐落在三一学院附 近。下文中的“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几点啦?”参看本章注[55]及有关正 文。
[109]“梅干和棱镜”一语出自狄更斯的长篇小说《小杜丽》(1855
—1857)第 2 卷第 5 章。在原文中,这两个词很绕口。
[110]“那些??姑娘”,参看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111]威尔金斯实有其人,是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参看第八章

注[64])校长。
  [112]罗杰·格林实有其人,是都柏林一律师,这里指他的法律事务 所。
  [113]当天上午布卢姆从教堂出来后,曾看到普雷斯科特洗染坊的汽 车,参看第五章注[88]及有关正文。
[114]“皱??袜子”,指当天下午布卢姆遇见的那个和拉塞尔
(A.E.)一道走着的女人穿的袜子。见第八章注[163]和有关正文。
  [115]白的,指当天下午布卢姆在格拉夫顿街上看到的那个穿白袜子 的女人。参看第八章注[189]及有关正文。
  [116]典出自一个笑话。有个男人为了避免女人爱上他,总是先吃些 生洋葱再与女人接触。然而有个女人特别喜闻那股洋葱气味。于是,这 个男人的决心就动摇了。
  [117]指他在巴尼·基尔南的酒馆跟人吵架(见第十二章末尾)以及 参加迪格纳穆的丧事(见第六章)。
  [118]这原是弗兰西斯科对接他班的勃那多所说的话(见《哈姆莱 特》第 1 幕第 1 场)。这里,布卢姆用来指格蒂取代了迪格纳穆等人, 结他带来慰藉。
[119]“简直??向”一语出自博伊兰所唱的歌,参看第四章注[65]。
下文中的“他”指博伊兰。
  [120]这首俚谣的爱尔兰版本已佚,美国艺人哈利·克利夫顿却写过 一首题名《杰迈玛·布朗》的俗谣。
[121]“不久??合身了”一语出自美国的一首打油诗。
[122]一种软质黄色泥,可除衣上油渍。
[123]这里,布卢姆把在医院中待产的米娜·普里福伊误记成博福伊
(参看第四章注[791]),接着又想起来了,参看第八章注[75]及有关正 文。
[124]按摩莉曾在咖啡宫弹钢琴,参看第十一章注[97]及有关正文。
卡伦护士和奥黑尔大夫,见第十四章注[9]及有关正文。
[125]引自《偷情的快乐》,参看第十章注[122]。
[126]即十二枚各值一便士的铜币。
[127]马匹展示会,参看第七章注[32]。
  [128]安东尼·吉乌利尼(1827—1865),意大利男高音歌手,一八 五七年以后在都柏林走红。
  [129]这里,布卢姆在追忆摩莉初遇博伊兰的往事。《时间之舞》出 自歌剧《歌女》。参看第四章注[84]、[85]。
  [130]这里把伊甸园中“树上的禁果”(见《创世记》第 2 章第 17 节)这一典故中的“果”,改为“神父”。
  [131]这是布卢姆在药店里为摩莉配制的化妆水的金额。参看第五章 注[93]及有关正文。
[132]参看第四章注[80]及有关正文。
  [133]这是双关语。原文作 kismet,土耳其语,意思是命运。而英语 中的 fate(命运)一词,在爱尔兰乡间读作 feet(脚)。
  [134]希普顿妈妈(1486?—1561?),英国女预言家,《希普顿妈 妈的预言》(1641)一书记载了她的事迹。皇家读本共六卷。一八七○
  
年出版于伦敦,是《皇家学校丛书》的一部分。这里指的是希普顿妈妈。 她解读并预告皇室命运,故云。
[135]“远山??了”,参看本章注[143]。
  [136]格蕾斯·达令(1815—1842),英国朗斯顿灯塔看守员之女, 一八三八年协助其父曾两次出船搭救一艘遇难船上的乘客。
  [137]据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的《电讯晚报》,当天自行车的点灯 时间为晚上九点十七分。
  [138]万斯(参看第五章注[6])的绰号罗伊格比夫是用红、橙、黄、 绿、蓝、靛青、紫罗兰共七种颜色的首字拼凑而成的。
  [139]沃尔特·G.马歇尔在《横越美国》(伦敦,1882)一书中提到 加利福尼亚州是“日没之国”。
[140]自治的太阳,参看第四章注[6]及有关正文。
[141]“我??晚安”一语出自拜伦的长诗《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
(1812)第 1 章第 1 节。
[142]“巉??来了”一语出自戏剧家詹姆斯·谢里登·诺尔斯(1784
—1862)的悲剧《威廉·退尔》(1825)第 1 幕第 2 场。
[143]这里把前文中的句子引了一半,参看本章注[135]。
  [144]“他”指博伊兰。后文中的“一对情侣”则指当年的布卢姆夫 妇。布卢姆想起摩莉把自己嚼过的香籽糕递送到他嘴里的往事。参看第 八章注[248]。
[145]“太阳??没有”一语出自《旧约·传道书》第 1 章第 9 节。
  [146]这是根据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1859)所著《见闻札 记》中的短篇小说《瑞普·凡·温克尔》主人公的名字编成的哑剧字谜 游戏。Rip(瑞普)含有“扯裂”意。Van(凡]含有“运货车”意。Winkle
(温克尔)一词包含在 periwinkle(海螺)里。这个人物在山谷里一睡
二十载。参看第十五章注[612]。
[147]《睡谷的传说》是《见闻札记》中的另一短篇小说。
  [148]身魂是古埃及宗教教义中灵魂的一个片面,形如鸟,象征人死 后其灵魂的活动。
[149]即垂杨柳(Weeping willow)。这里是照字面译的。
  [150]加布里埃尔·康罗伊是《都柏林人·死者》中的中心人物。“二 十八”指教区神父那两座房子每年的房租各为二十八英镑。
[151]《伊索寓言·乌鸦和水罐》中的乌鸦,就是用这个办法喝上水
的。
  [152]据说阿基米德(参看第九章注[508])曾利用镜子凝聚日照, 焚烧罗马舰艇,从而推迟了罗马名将马塞卢斯(约公元前 268—前 208) 攻克叙拉古的日期。
[153]原文为爱尔兰语,是皇家爱尔兰明火枪团的呐喊声。
[154]“一旦??大作”一语出自帕克所作通俗歌曲《美人鱼》
(1840)。
[155]“鼻烟??去”,参看第六章注[39]。
  [156]《直到约翰尼阔步返回家园》是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联邦军的进 行曲。作者为帕特里克·萨斯菲尔德·吉尔摩(1829—1892)。
[157]《起锚了》是阿诺尔德和布雷厄姆所作歌曲。

[158]根据天主教传统,水手们披肩衣、戴徽章以求得圣徒的保护。
  [159]这里,布卢姆指的是门柱圣卷,即犹太家庭挂在门柱上的小羊 皮纸圣经卷。
[160]为奴之家,参看第七章注[37]。
  [161]“跨在一根桁条上,身上缠着救生带”之句令人联想到《奥德 修纪》卷 5 中关于奥德修“跨在一条木头上”,在海上漂浮的描述。后 来他又把女神的面纱当作救生带,终于上了岸。
  [162]“水手的坟墓”,直译是:戴维·琼斯的库房。戴维·琼斯指 海鬼或海妖,海底是他的库房。
[163]“最后??烛”,参看第十一章注[17]。
[164]“萤光??的”,参看第八章注[179]。
[165]“真??吃”,指情侣在这里咀嚼香籽糕,参看第八章注[248]。
[166]爱琳王号,参看第四章注[64]及有关正文。
  [167]克鲁姆林是距都柏林中心区西南三英里半的一座村庄和教 区。
[168]《树林里的娃娃们》,参看第四章注[21]。
  [169]布埃纳维斯塔(意译是:南糖卷山)是直布罗陀最高的一座山。 奥哈拉之塔离该山不远,在狼崖上。
[170]音译是柏柏里猴,群栖于直布罗陀等地的无尾猕猴。
[171]“晚上??姑娘”,原文为西班牙语。
  [172]《被遗弃的丽亚》(见第五章注[24])和《基拉尼的百合》(见 第六章注[24]均于当天晚上八点开演。
[173]这里,布卢姆表示希望米娜·普里福伊太太已经生完了娃娃。
参看第八章注[77]及有关正文。
  [174]“勃??进城”一语套用一首俗曲,原作:“勃尼奥的野人的 妻子刚进城。”
[175]“莫??所好”一语,是把习惯上的说法作了改动:那位好女
人吻母牛时说:“喏,每个人各有所好。”见斯威夫特所著《文雅绝妙 会话大全》(1738)。
[176]办丧事的家,见第十一章注[221]。
  [177]指苏格兰遗孀基金人寿保险公司;总公司设于爱丁堡,在都柏 林有五个代理人。
[178]“寡妇的铜板”这一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 21 章。耶稣称
赞一个捐献了两个小铜板的寡妇,因为那是她的全部财产。
  [179]一八五○年阿米莉亚·詹克斯·布卢默提倡一种女用长裤。这 个名词后来用以指裙裤、灯笼裤等。
[180]指布林做梦的事,参看第八章注[70]及有关正文。
  [181]霍利黑德是威尔士霍利岛港口,与爱尔兰的邓莱里之间有定期 班轮。
  [182]“将??水面”一语出自《传道书》第 11 章第 1 节。下半句 是“因为日久必能得着”。
  [183]“另一个世界??不喜欢”,参看第五章注[36]及有关正文。 引文与原信略有出入。
[184]布卢姆原来打算写“我是阿尔法,就是开始”,见《启示录》

第 1 章第 8 节。阿尔法是希腊字母中的首字。
  [185]这里把法国科幻小说家朱尔斯·凡尔纳(1828—1905)所著《八 十天环游地球》(1873)一书的“地球”改为“基什”(见第三章注[138])。
[186]每天中午和下午九点,有班轮渡从都柏林驶往利物浦。
  [187]格蕾斯·达令(见本章注[136])的姓与“亲爱的”拼法相同, 有双关语意。
[188]这是摩莉对轮回一词的误会,参看第八章注[37]。
  [189]均为《偷情的快乐》中的情节,参看第十章注[122]及有关正 文。
  [190]这是文字游戏。荷兰人姓名瑞普·凡·温格尔(见本章注[146]) 中的“凡”,表示出生地。这里把“瑞普”改成“面包”,意译就是“温 克尔的面包”。
[191]阿根达斯,参看第四章注[23]。
  [192]—[194]原文 Cuckoo 既可作“杜鹃”解,指其鸣叫声,还含有 “傻”的意思,并隐指老婆与人私通的丈夫。参看第九章注[491]。
  
十四


朝右走向霍利斯街[1]。朝右走向霍利斯街。朝右走向霍利斯街。 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2]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宫之果
实赐与我等。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育于子 宫之果实赐与我等。光神啊,日神啊,霍霍恩啊,将那经过胎动期、孕 育于子宫之果实赐与我等。
  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3]呼啦,男娃啊男娃,呼啦!呼啦,男 娃啊男娃,呼啦!
  最精通教义故最能赢得众人尊重,精神崇高且值得骄傲之人士所经 常倡导,并得到社会公认之见解乃是:只要其他情况未起变化,一个民 族之繁荣兴盛并非取决于其表面之光辉,乃取决于该民族对繁衍子孙所 寄予之考虑及改进之程度。缺乎此,即构成罪恶之根源。今幸有此寄予, 则能确保获得万能大自然之纯洁恩泽。倘有人于此主张毫无所知,彼对 诸事之认识(即有识之士视为裨益良多之研究)必极为肤浅,绝非贤人 也。此乃一般世人之观点。盖凡能认识重要事物者,必知表面之光辉无 非掩盖其内在之虚弱而已。且不论何等蠢人亦应省悟:大自然赐予之所 有恩惠,均无法与繁殖之恩惠相比拟。故一切正直之市民皆须对同胞劝 诫忠告,并为之焦虑,惟恐本民族过去所开创之辉煌业绩,日后不能发 扬光大也。倘因风俗之愚昧,对世代相传之光荣习惯加以轻视,否定其 深远意义,从而对有关分娩作用之崇高要义等闲视之,岂不令人深恶痛 绝哉!盖此要义系天主所做繁殖之预言[4]及对减少繁衍之警告,并命令 全人类遵照行事,使之做出承诺。
因此,据杰出之史家所云,在本质上毫无值得珍视之物,亦从未珍
视过何物之凯尔特人中,唯医术受到极高推崇,亦不足为奇。[5]举凡医 院、麻疯病人收容所、蒸汽浴室、瘟疫患者埋葬所自不待言,彼等之名 医奥希尔家族、奥希基家族、奥利家族[6],亦均孜孜不倦制定了能够使 病人及旧病复发者康复之种种疗法——不论彼等所患为乳毒病、痨病抑 或痢疾。凡属有意义之社会保健事业,咸须慎重进行筹备。彼等遂采取 一项方案[7](不知为深思熟虑之结果,抑或出自积年累月之经验,尚难 断言。因后世研究者意见纷纭,迄今尚无定论):分娩乃女性所面临之 最大苦难。当此之际,只需交纳微不足道之费用,不论其家道殷实,抑 或仅能勉强糊口,乃至一贫如洗,产院一律施以必要之医疗,俾使孕妇 免遭任何可能发生之意外。
  就孕妇而言,产前产后均应无任何忧虑,因全体市民皆知,倘无伊 等多产之母,任何繁荣皆无从实现。彼等深知只因有母性,彼等方能享 有永恒与神明,死亡与出生。临盆用车辆将孕妇送到产院,其他妇女受 此启发,亦纷纷渴望由该院收容。众人在产妇身上见到一位未来的母亲, 产妇则感到自己开始受到爱护。伟哉,此乃彼稳健国民之功绩!不仅目 睹而已,更应赞许传颂。
  婴儿尚未诞生,即蒙祝福。尚在胎中,便受礼赞。举凡此种场合应 做之事,均已做到。分娩之前,众人即凭借明智之预见,将助产妇所守 护之卧榻,有益于健康之食品以及舒适而洁净之襁褓一一备齐,一如婴 儿已呱呱坠地。另有药品以及临盆孕妇所需之外科器械,一应俱全。此
  
外,尤匠心独运,于室内悬挂寰球各地绮丽风光,并配以神明及凡人之 画像。孕妇身怀六甲,产期临近时,即为分娩而至此浴满阳光、构造牢 固之广厦。此乃清洁华美的母亲之家,四周景物赏心悦目,促使腹部蠕 动,从而得以顺产。
  夜幕即将降临之际,流浪男子伫立于产院门口。此人属以色列族, 出于恻隐之心,踽踽独行,远途跋涉而至此产院。
  安·霍恩乃本院院主。彼在此院设有床位七十张,孕妇卧于床上, 强忍阵痛,生下健壮婴儿,即如天主派遣之天使对玛利亚所言者。[8]两 白衣护士彻夜不眠,在产房中巡视,为产妇止痛治病,每年达三百次。 二人兢兢业业为霍恩看守病房,确属无限忠诚之护士。
  正当护士恪尽职守之际,一名护士忽闻一心地温良者至。伊遂裹上 头巾,趋前将门启开。俄尔但见一道令人眩目之闪电,蹿遍爱尔兰西部 上空。护士不禁畏惧,疑为怒神降临,欲以倾盆之雨将人类毁灭殆尽, 以惩其所犯罪愆。护士忙在胸前划十字,并邀来者速进陋室。男子接受 其盛情,遂步入霍恩产院。
  来访者深恐冒失,乃执帽伫立于霍恩产院之门厅内。盖彼曾偕爱妻 娇女与此护士住于同一屋顶之下。兹后海陆漂泊长达九年之久。某日于 本市码头与护士邂逅。护士向彼致意,彼未摘帽还礼。今特来恳请护士 宽恕,并解释曰:上次擦身走过,因觉汝极其年少,未敢贸然相认。护 士闻言,双目遽然生辉。面庞倏地绽开红花。
此时护士乃将目光转向来者身着之黑色丧服,并满怀忧戚,讯及彼
有何伤心之事。后又消除疑虑。彼问及奥黑尔大夫可曾从遥远之彼岸捎 信来?护士不胜悲伤,乃叹曰:奥黑尔大夫已升天堂矣。男子闻讫,哀 痛万分,肠断魂销。此刻护士方倾诉全部情况,对英年早逝之友深表哀 悼,然又谓此乃出于天主正当之旨意,不敢妄加评议。护士云:蒙上主 恩宠,彼临终已向主持弥撒之神父忏悔,并领圣体。病体被涂以圣油, 获得清清白白之善终。男子诚心诚意讯问护士,死者因患何疾而终?护 士答曰,彼在莫纳岛[9]死于肠癌。不日到来之圣婴孩殉教节[10]为其三 周年忌辰。护士向大慈大悲之天主祷告,裨使彼亲爱之灵魂获得永生。 该男子闻护士所陈可悲之经过,持帽瞠目凄然而视。二人伫立片刻,均 沉浸于阴郁哀思之中。
故人生在世,俱应预想其最终之归宿。举凡母胎所生者,终必面临
死亡,并化为尘埃。我等赤条条来自母胎,亦终必仍赤条条而去。 该男子问护士曰:彼待产之妇女情况如何。护士答曰:妇人之阵痛
已持续三昼夜,诚属无法忍受之难产,然而即将产矣。伊复曰,余曾目 睹多少妇女之分娩,从无难产至此者。伊遂将经过情况向曾在此间居住 之男子和盘托出。男子聆听其言,洞悉妇女为分娩所受之痛苦,频感惊 异。彼端详伊在任何男人眼中均不失为俊秀之脸庞,并纳闷伊为何多年 来停留于佣人身份。九年来,每年十二次月经,责怪伊何以仍不受孕, 而使血潮徒然流失。
  当彼等谈话时,城堡[11]之门开启,众多就餐者之喧嚣声在近旁响 起。名叫迪克森[12]之年轻学生(一名骑士),步向彼等站立之处。旅 人利奥波德与彼相识。盖该学生骑士因故服务于仁慈圣母医院之际,旅 人利奥波德曾被一可怕丑陋之龙用标枪刺穿胸膛,负重伤,[13]前往就
  
医。骑士曾于伤口上涂以大量挥发性油及圣油,予以妥善处置。此时对 利奥波德云:“欲入城堡与众人喝酒作乐欤?”旅人利奥波德为人谨慎 机智,答以另有去处。妇人深知利奥波德乃是出于慎重而说谎,但因对 彼抱有同感,遂嗔怪学生骑士不该如此建议。然而学生骑士既不容旅人 说一“否”字,不允许旅人违背己意,对妇人之谴责更充耳不闻;乃曰: “那是座何等神奇之城堡。”旅人利奥波德周游列国,长途跋涉,时而 纵欲,四肢酸痛,遂入堡歇息片刻。
  城堡中央设芬兰桦木桌一座,系由该国四名侏儒所支撑。彼等被妖 术蛊惑,动弹不得。桌上摆有大小刀剑若干,寒气逼人;此刀剑均于冶 炼魔王之巨大洞穴中,以白色火焰铸成,再套以群栖于当地的水牛与牡 鹿之角。此外还有凭着玛罕德[14]之魔法以海沙与空气制成,并由魔术 师以丹田之气吹制的许多容器。桌上珍膳佳馔样样俱全,无人能做出如 此丰盛美味之菜肴。尚有银缸一只,其盖须用特殊技巧方能开启。内横 卧无头怪鱼。[15]此情此景,心存疑窦者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诸鱼浸 于运自葡萄牙的油液中;此液脂肪甚丰,酷似榨自橄榄之油。堡内,凭 借魔术从迦勒底[16]所产丰腴的小麦胚胎中制成之混合物,又以烈性醑 剂使之奇妙膨胀为状如大山之物。[17]彼等并还将长竿插于地中,令蛇 缠于竿上,并在蛇鳞中酿出蜂蜜酒般之饮料。
学生骑士嘱为贵胄利奥波德斟酒,劝彼畅饮,一似座中众人。贵胄
利奥波德为了讨好,乃掀起面甲[18],略加品尝以示亲睦。然而彼素无 饮蜂蜜酒之习惯,遂将酒杯置于一旁,少顷潜将大半杯倾入邻人杯中, 邻人则浑然不觉。彼在堡内与众人同座片刻,以便歇息。感谢全能之主。 此刻,善良之护士伫立门口,恳请众人出于对我等祭坛主耶稣之敬 畏,中止欢宴,因楼上一位有身孕之贵妇即将分娩。利奥波德爵士闻楼 上尖叫声,正疑此声发自何人:子欤?母欤?“怪哉,”爵士曰,“迄 未生而今方生乎?何其太久!”惟见桌子对面坐一年长乡绅,名利内翰, 二人同为享有崇高荣誉之骑士。利奥波德稍长几岁,遂文雅恳切地启口 云:“承蒙天主恩宠,伊即将安产,喜得婴孩,伊已等候甚久矣。”酩 酊大醉之乡绅乃曰:“此子便是时刻所盼企者。”[19]不待人请或劝, 彼即举起眼前之杯,曰:“曷不痛饮1乃畅饮一通,祝母子健康。盖彼 素以擅长寻欢作乐著称。利奥波德爵士为曾莅临学生食堂之最佳宾客, 彼乃将手伸到母鸡[20]下腹之最温顺和蔼的丈夫,亦为世上最忠实地向 贵族小姐奉献爱情之骑士,遂殷勤地干了杯。彼思忖妇女之苦难,不胜
惊奇。
  话题转至众人肆饮大醉上。桌子两侧就坐者为:仁慈圣母玛利亚医 院二年级学生迪克森,其伙伴医科学生林奇和马登[21],乡绅利内翰、 阿尔巴·隆加出身之克罗瑟斯[22],以及青年斯蒂芬。斯蒂芬面庞酷似 修士,坐于上座,另有不久前因表现出豪饮之勇而获得“潘趣[23]·科 斯特洛”之雅号的科斯特洛(座中除了青年斯蒂芬而外,彼乃最烂醉如 泥者,越醉越讨蜂蜜酒喝),再有即是谦和的利奥波德爵士。此刻众人 在等候青年玛拉基,彼曾允诺前来。心感不悦者责彼何以爽约。利奥波 德爵士留于席间,盖彼与西蒙爵士及其公子、青年斯蒂芬亲密无间。彼 长途跋涉后,备受殷勤款待,倦意渐消。恋情驱使彼到处飘泊,此刻却 满怀友情,不忍遽然离去。
  
  彼等均为聪颖学生,乃就分娩与正义展开辩论。青年马登强调,在 此种情况[24]下,听任产妇死去未免过于残忍(数载前,如今已谢世的 一名艾布拉那[25]妇女即于霍恩产院面临此问题。伊逝世前,全体医师 及药剂师曾为伊会诊)。众人又云,创世之初,曾谓妇女须经历“生产 的阵痛”[26],因而应让伊活下去。持同样见解者断言,青年马登所云 听任产妇死去有昧良心之语,乃是真话。尽管心术不良者并不相信,但 不少人,其中包括青年林奇在内,均认为现世正被空前的邪恶所支配, 而法律及法官均矫正乏术。乃祷告曰:“天主啊,乞予匡正。”话音甫 落,众口齐声叫道:“不,童贞圣母玛利亚在上,妻子应活下去,让婴 儿死掉。”争论与饮酒,使彼等面泛红晕,乡绅利内翰惟恐席间缺乏欢 乐,频频为众人斟上浓啤酒。青年马登遂原原本本告以实情,并云产妇 如何一命呜呼,其夫凭借虔诚之信仰,遵从托钵修士与祈祷僧的劝诫, 并根据彼对阿尔布拉坎的圣乌尔坦[27]所发之誓,曾如何祈愿勿让伊死 去。众人听罢,哀痛不已。青年斯蒂芬曰:“诸君,俗众间亦频频窃窃 私议。而今,婴孩及其母,一在混混沌沌的地狱外缘[28],一在炼狱火 焰中,偕崇敬造物主。然而,按照天主之旨意,本应生存之灵魂,我等 则逐夜消灭之,岂非对圣神,天主本身,上主以及生命之赐与者[29]犯 下罪孽?因为诸君,”彼又云:“我等之情欲犹如过眼浮云。对我等内 部之小生命而言,我等仅一媒介而已。大自然冥冥之中另有用意。”青 年迪克森旋即对潘趣·科斯特洛云:“汝解其目的乎?”然而彼烂醉如 泥,仅曰:“为了发泄郁积之情欲,只要有机会,则不拘他人之妻、处 女,抑或情妇,一概奸污之。”此刻,阿尔巴·隆加的克罗瑟斯吟咏了 青年玛拉基为每千年长一次角的独角兽[30]所作之赞歌。众人竖耳聆 听,皆笑且讥之,曰:“以圣福蒂努斯[31]之名发誓,众所周知,凡是 男子所能做到者,其[32]器官均能做到。”在座者嘻嘻哈哈大笑一通, 惟有青年斯蒂芬与利奥波德爵士则毫无笑意。利奥波德虽不言,想法却 与众不同。不论是谁,在何处分娩,彼均抱有恻隐之心。青年斯蒂芬傲 然谈及母亲教会[33]欲将彼推出其怀抱,谈及教规以及堕胎之守护神夜 妖利利斯。并谈及妊娠之种种原因:或由风播下光辉的种子[34],或通 过吸血鬼之魔力嘴对嘴地[35]怀上了孕;或如维吉尔所云,借西风之力
[36],或借月光花之腥臭,或与一名刚跟丈夫睡过觉的女人刻不容缓地
[37]去睡觉。据阿威罗伊与摩西·迈蒙尼德之见解,或入浴时亦能怀孕。
[38]彼又云:“次月底,胎儿被注入一具人类的灵魂,我等神圣之母[39] 为了天主更大之光荣,永远庇护所有灵魂。而地上之母仅只是一头下仔 的母兽而已,依照教规理应死去。掌握渔夫印玺之圣彼得亦如是说。神 圣的教会永远建立在磐石彼得之上。[40]”众单身汉问利奥波德爵士曰: “在类似情况下,汝为拯救一条命,不惜让产妇冒丧命之危险乎?”彼 为人谨慎,为了做出迎合众人心意之答复,手托下颚,乃按习惯诡称: “吾虽外行,却挚爱医术;目睹如此罕见之事件,吾以为母亲教会如能 同时拿到诞生与死亡之献金[41],确为一举两得之好事。”遂用此言岔 开彼等之质疑。“此话确实不假,”迪克森曰,“倘使吾未听错,亦堪 称意义深长之语。”青年斯蒂芬闻讫,喜出望外,并断言:“偷自贫穷 的,就是借给耶和华。”[42]每当酒醉,彼即狂态毕露,今又故态复萌 矣。

  然而利奥波德爵士嘴上虽如是云,却忧心如焚。盖彼仍怜悯因产前 阵痛而发出骇人尖声喊叫之产妇也。彼亦念及曾为彼产独子之贤夫人玛 莉恩;因医疗乏术,命途乖舛,该婴生后十一日即夭折矣。伊为此横祸 痛心疾首。时值隆冬,伊惟恐亡儿冻僵,尸骨无存,遂以通称为羊群之 花的小羊羔毛制一精致胸衣,裹于儿身。利奥波德爵士失却嗣子后,每 当目睹友人之子,即怀念往日之幸福,遂沉浸于凄楚之中。悲的固然是 与心地如此善良之子嗣永别(众人皆对彼之前途寄予厚望焉),亦同样 为青年斯蒂芬哀伤,盖彼与诸荡儿为伍,饮酒狂闹,将财产糟踏在娼妓 身上。[43]
  此刻青年斯蒂芬将空杯斟满,倘非较彼谨慎者出面拦阻,则所余即 无几矣。斯蒂芬继续忙于劝酒,既祈愿获得教皇之祝福,又提出为基督 之代理干杯,并曰,教皇堪称布雷教区代理主教[44]。斯蒂芬曰:“干 杯,诸君,且饮蜂蜜酒。虽非属吾肉身,此亦吾魂魄之象征。对仅靠面 包而生存者,[45]赐之以面包。勿愁酒将匮乏。面包使人沮丧,酒则带 来慰藉。且看!”言罢,遂亮出贡品:闪闪发光之硬币及金饰师所制钞 票[46],共计二镑十九先令。谓此乃彼所作歌曲之报酬。在座者均知彼 素来拮据,故见此巨款,均惊异不止。此时,彼陈辞如下:“诸君,且 听吾言,于时间之废墟上筑造永恒之宫殿。此话何解?情欲之风摧残荆 棘丛,随后荆棘丛在时间之小园中萌芽,绽开玫瑰。聆听吾言:在女子 的子宫内,道成了肉身[47],然而在造物主心中,所有必将消亡之肉身, 一概变成不会消亡之道。此乃第二创造也。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我 等强有力的母亲,可敬之母[48],孕育了为凡人赎罪者(即救世主、牧 人)之贵体,其名何其有力。伯尔纳[49]此言不谬矣!圣母玛利亚拥有 向天主恳求的全能之术[50]。吾辈凭借连绵不绝之脐带与之保持血缘的 远祖[51],为了一只便宜苹果竟将我等子孙、种族,祖祖辈辈悉数出卖, 而玛利亚作为第二个夏娃,正如奥古斯丁[52]所云,拯救了芸芸众生。 问题在于:第二个夏娃知晓基督乃是神之子,伊身为童贞之母,汝子之 女,[53]仅只是造物主所造之物;抑或不知基督乃神之子,与住在杰克 所盖之房[54]中之渔夫彼得以及木匠约瑟(彼乃使一切不幸婚姻获得圆 满之主保圣人)一道不认耶稣或对耶稣不予理睬。[55]因利奥·塔克西 尔告诸吾曹,使伊沦至此步尴尬田地者,圣鸽也。天主可怜我等![56] 非变体论即同体论,然而绝非实体下。[57]”众人闻讫,大叫曰:“此 言可鄙矣。”“受孕无愉悦,”彼曰,“分娩无阵痛,肉身无疤痕,腹 部未鼓起。好色之徒自可虔诚、热烈礼赞之。吾曹断然予以抵制,抗拒。” 此时,潘趣·科斯特洛砰然以拳击桌,唱起淫猥小调《斯塔布·斯
塔布拉》,谓醉汉使阿尔马尼[58]一少女有了身孕云,并径自吆喝道:


头三个月身上不舒服,斯塔布。


护士奎格利遂从门口怒吼曰:“不害臊吗!安静点儿。”盖伊一心一意 欲在安德鲁君到来之前,将一切整顿就绪。惟恐无聊之喧嚣,有损于伊 值勤之声誉,理应敦促彼等切记之。老护士面带戚色,神情安详,步伐 稳重,身着暗褐长袍,与其布满皱纹之阴郁面庞颇为相称。此番劝诫当 即见效,潘趣·科斯特洛遂成为众矢之的。彼等或软硬兼施,给以教诲,

或郑重严肃训斥此村夫。齐声谴责曰:“遭瘟之白痴!”“冒失鬼!” “乡巴佬!”“侏儒!”“私生子!”“废物!”“猪小肠!”“乱臣 贼子!”“生在阴沟里的!”“不足月份的!”“闭上汝那为神诅咒之 猴嘴,少说酒后之胡言乱语!”以举止温和镇静为特征之贤明绅士利奥 波德亦建议曰:“当前乃最神圣之时刻,亦为最不可侵犯之时刻。霍恩 产院应为静谧氛围所笼罩。”
  长话短说。随后,埃克尔斯街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之迪克森君乃会 心一笑,问青年斯蒂芬曰:“汝为何未立誓出家当修士?”彼答曰:“在 胎中必顺从,入墓后自贞节。余毕生受穷,实非出自本意也。”利内翰 君立即驳斥曰:“吾风闻汝之恶行。”遂将所闻一一道来:谓彼曾玷污 信任彼之女子那百合般之贞操,此乃未成年者之堕落行为也。举座咸证 明确属事实,乃欢声大作,为彼做人之父而干杯。然而斯蒂芬曰:“与 汝等所想大相径庭。吾乃永恒之子,至今仍为童贞。”闻讫,众人愈益 欢呼,对彼曰:“汝之婚礼犹如祭司于马达加斯加岛上所举行之稀奇仪 式[59]:剥掉新娘衣裳,使其失去贞操。新娘身裹素白与桔黄嫁衣,新 郎着洁白与胭脂色衣,点燃甘松油脂及小蜡烛,双双躺在新婚床上。众 教士齐唱‘主啊’[60]及赞歌‘为了通晓性交之全部奥秘’[61],直至 新娘当场被破瓜为止。”斯蒂芬遂将敏感之诗人约翰·弗莱彻君与弗朗 西斯·博蒙特君所作《处女之悲剧》中旨在开导情侣之精彩结婚小调教 给众人。在维金纳琴[62]和谐伴奏下,反复唱叠句:“上床!上床!”
[63]此首绝妙而优美动听之喜歌,给予年轻情侣莫大慰藉及信念。彼等
在男女傧相所持馥郁华丽之花烛照耀下,来到颠鸾倒凤所用之四脚舞台 跟前。“彼等二人幸得相会矣,”迪克森君喜曰,“然而,年轻的先生, 且听吾言,彼等毋宁改称博·蒙特与莱彻。[64]这一结合,成果必甚丰。” 青年斯蒂芬曰,彼记得一清二楚,彼等二人共享有一名情妇,伊实为娼 妇是也。[65]彼时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66],伊周旋于二人之间。家 乡风俗 [67]对此甚为宽容。“一个人让妻子与友同寝,”彼曰,“人间 之爱莫此为甚。[68]‘汝去,照样为之!’[69]此言,或其他有类似含 意之言语,系出自曾在牛尾大学开‘法国文学’钦定讲座之查拉图斯特 拉[70]教授。此人赐与人类之恩惠,无人企及。带陌生人入汝之圆形炮 塔,汝必睡次好之床[71],否则大难必然临头。弟兄们,为吾本人祈祷。
[72]众人遂曰:‘啊们。’让爱琳记住历代之年,上古之日。[73]汝何
以不尊重吾人及吾言,擅将陌生人引进吾门,于吾眼前行邪淫[74],如 耶书仑,渐渐肥胖,踢踢踹踹[75]。因此,汝背叛光犯下罪行,致使汝 主沦为众仆之奴。[76]归来兮,归来兮,米利族,勿忘吾,噫,米列西 亚族。[77]汝为何在余眼前作恶,为一名药喇叭商贾踢开余?[78]汝女 为何不认余,并与罗马人及不通语言之印度人共寝于豪华床榻?[79]看 哪,吾民,自何列布、尼波与比斯迦[80]以及哈顿角峰[81],俯瞰那流 淌奶与钱之地方[82]。然而,汝供余饮者,苦奶也。余之太阴与太阳, 则被汝永远消灭之。汝将余永远撇在苦难黑暗之路途上。汝吻吾唇时, 有股湿灰气味[83]。此乃内心之黑暗也。”彼续曰:“以《七十子希腊 文本圣经》[84]之睿智,亦未能使其豁然开朗,甚至只字未提。来自苍 穹之黎明已破地狱之门,并造访极偏远之黑暗[85]。对暴虐习以为常, 遂麻木不仁矣(正如塔尔[86]关于亲爱的斯多葛派所云)。哈姆莱特之

父即不曾将燎浆泡之疤痕[87]出示王子。出现于人生白昼之不透明,犹 如埃及之灾害,惟有生前与死后之黑暗,方为最适当之场所与途径[88]。 然而万物之目的及终局多少均与发端及起源相一致:即诞生后逐渐发育 成长,随后则依自然法则,朝终局缩小、退步,以后退之变化告终。吾 曹在天日下之生存,亦同于上述众多相对关系。三名老姊妹[89]为吾曹 接生:吾曹涕哭、长胖、嬉戏、接吻、拥抱、别离、衰老、死亡。伊等 则屈身俯视我等遗容。初卧于老尼罗河之畔芦苇丛中用枝条所编之床 上,得到拯救。[90]最后,伴以山猫与鹗鸟之齐声哀鸣,埋葬于隐蔽之 墓中。该墓之所在无人知晓[91],吾曹将受何判决:赴陀斐特[92]抑或 伊甸城[93],亦全然不知。回顾后方,欲知吾曹存在之意义,起源于何 等遥远地域,亦不可得矣。”
  此刻,潘趣·科斯特洛高声引唱《斯蒂芬,唱啊》[94]。彼大叫曰: “看,智慧为自己盖起一座殿堂,乃造物主之水晶宫[95],宽敞、巍峨、 永恒之苍穹,井然有序,找到豌豆者即奖给一便士。[96]”


瞧,巧匠杰克盖起了大房, 看,满溢的麦芽存了多少囊, 在杰克约翰露营的漂亮马戏场。[97]。


  呜呼!阴沉沉之器物破碎声响彻街头,发出回音。托尔[98]在左边 轰鸣。掷锤者之愤怒可畏。暴风雨袭来,使科斯特洛之心得以沉静。林 奇君瞩彼曰,力戒对人出口不逊,肆意谩骂,盖其应下地狱之饶舌与亵 渎神明之言词,使神震怒也。彼原先肆意寻衅,而今则面色倏地发白, 引人注目,并缩成一团。其始气势汹汹,俄而闻言丧胆,雷声隆隆之时, 心在胸膛内狂跳不已。有人挖苦,有人嘲笑。潘趣·科斯特洛复狂饮啤 酒,利内翰君发誓曰:“吾亦效之。”此言既轻浮且具挑衅性,不值得 理睬。然彼吹牛大王则叫嚣曰:“即便神老爹[99]藏于吾杯中,与吾何 干?吾决不落人后。”然彼乃蜷缩于霍恩大厅之内而出此言,愈益显示 其懦弱之至也。为鼓起勇气,彼遂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此时雷声经久不 息,遍及苍穹。马登君耳闻世界末日之霹雳信号,一时满腔敬畏,捶胸 不已。布卢姆君则趋近吹牛者,以缓和其巨大恐惧,并安慰曰:“吾仅 略闻噪音。看,雷神头部降雨矣,此皆正常之自然现象耳。”
然而青年吹牛大王所怀恐惧,因“安抚者”之语而消失欤?否。盖
彼胸中插有尖钉,名曰苦恼,非语言所能消除者也。彼能安详若布卢姆·虔 诚若马登乎?彼虽愿如此,却未能如愿。但彼能否努力重新觅到少年时 代赖以为生之“纯洁”瓶欤?诚然,彼缺“圣恩”,无从寻觅该瓶,奈 何。彼是否在轰鸣中闻得“生育”神之声,或“安抚者”所云“现象” 之噪音乎?闻欤?若非塞住“理解”之管(彼并未塞),彼必闻之。通 过该管,彼始领悟自己位于“现象”之国,迟早必死。盖彼一如他人, 在进行一场即将消逝之演出也。彼肯于接受死亡,如他人一般消逝乎? 彼绝不欲接受。“现象”根据《法则》一书,命令彼从事男人与妻子所 行之举,彼亦断然拒绝。盖彼不欲从事更多之演出也。然彼对被称作“信 吾者”[100]之另一国土,“欢喜”王之福地,无死、无生、不娶不嫁[101]、 无母性、凡信仰者悉能进入之永恒之地,一无所知乎?然。“虔诚”告

彼以该国之事,“节操”指示彼以通往该国之路。但途中,彼遇一形貌 艳丽之妓,自称“一鸟在手”,曰:“呔,汝美男子,跟吾来,带汝赴 一极佳之所。”一片甜言蜜语,将彼从正路诱入歧途!凭借甜嘴蜜舌, 将彼引入名“双鸟在林”之洞穴,学者或称之为“肉欲”。
  此乃在“母性之舍”中围桌而坐之众人所渴求者也。倘彼等遇该妓 “一鸟在手”(伊栖于一切瘟疫、怪物及一个恶魔中),势必竭尽全力 接近之,并与之交媾。彼等曰:“信吾者”系一观念而已,无从领会。 首先,伊诱彼等前去之“双鸟在林”,乃天下第一洞,内设置四枕,附 四标签,印有“骑角”,“颠倒”、“赧颜”、“狎昵”字样。其次, “预防法”给彼等以牛肠制成之坚固盾牌,对恶疫“全身梅毒”及其他 妖怪,亦无须惧怕。第三,凭借称作“杀婴”之盾牌,恶鬼“子孙”亦 无从加害于彼等。彼等遂沉湎于盲目幻想。“挑剔氏”、“时或虔诚氏”、 “狂饮猴氏”、“伪自由民氏”、“臭美迪克森氏”、“青年吹牛大王” 以及“谨慎安抚者氏”。呜呼,尔等不幸之徒,皆受骗矣。盖该轰鸣巨 响乃上主无比悲愤之声,因彼等违背上主繁衍生息之令,肆意滥用浪费, 上主遂伸臂扬弃彼等之灵魂。
  于是,六月十六日(星期四)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卒于脑溢血。葬 于地下。久旱之后,天降喜雨。一名运泥炭约航行五十英里水路之船夫 曰:“种子无从萌芽,田野涸竭,色极暗淡,恶臭冲天,沼地与小丘亦 如是矣。”无人记得旱魃为虐始自何时,嫩芽尽皆枯萎,呼吸亦复艰难。 玫瑰花蕾均化为褐色,锈迹斑斑,丘陵上惟有干涸之菖蒲与枝条而已。 星星之火,即可燎原。举世皆云,与此旱情相比,去岁二月间风暴之灾 亦小巫见大巫矣。如前所述,日暮时,风起西空,夜幕降临后,出现大 朵乌云,翻滚膨胀。喜观天象者咸望之:惟见一道道闪电,十时许,一 声巨雷,伴以悠长轰鸣,骤雨若烟雾,众人仓皇遁往家中。暴雨乍下, 男子即以布片或手帕遮草帽,女子则撩起裙裾,跳蹿而去。自伊利广场、 巴戈特街与杜克草坪,穿过梅里翁草地,直至霍尔街。当初干涸龟裂, 而今猛水奔流,轿子、公共马车、出租小马车,一概不见踪影。然而最 初之霹雳后,即不再闻雷声。在法官菲茨吉本[102]阁下(彼乃于大学境 内与律师希利[103]平起平坐之人物)住宅之对门,绅士中之绅士玛拉 基·穆利根适从作家穆尔[104]先生(原为教皇派,人谓而今乃虔诚之威 廉派[105])家中步出,路遇亚历克·班农[106]。班农留短发(身着肯 达尔绿色粗呢舞衣者近来时兴此种发式),正乘驿马车从穆林加尔进城 来。彼曰,彼堂弟与玛拉基·穆利根之弟在该处逗留一月,直至圣斯维 辛节[107]。相互讯问欲往何处?班农曰:“返家途中。”穆利根曰:“吾 应邀赴安德烈·霍恩产院,饮上一盅。”并要班农告以身高超过同龄人、 胖到脚后跟之轻佻妞儿[108]事,因大雨滂沱,二人同赴霍恩产院。《克 劳福德日报》之利奥波德·布卢姆与一帮喜诙谐、看似好争论之徒于此 宽坐。计有:仁慈圣母医院三年级学生迪克森、文·林奇、一苏格兰人、 威尔·马登、为亲自下赌注之马伤心不已之托·利内翰和斯蒂芬·迪。 利奥波·布卢姆原为解乏而来,现已略恢复元气。今晚彼曾做一奇梦: 其妻摩莉足登红拖鞋,身着土耳其式紧身裤,博闻多识者谓此乃进入一 个新阶段之征兆。普里福伊太太系住院待产妇[109],惜预产期已过二 日,仍卧于产褥上,助产士焦急万分,不见分娩。灌以可充作上好收敛
  
剂之米汤一碗,亦呕吐之,且呼吸无比困难。众人云:据胎动,必得一 顽皮小子,企盼天主使其平安产下。吾闻此胎儿乃第九名生存者。报喜 节日[110],普里福伊太太曾为满周岁之小八剪指甲。然该儿已尾随其三 个曾哺以母乳之兄姊夭折,仅在君王《圣经》[111]上用秀丽字迹留下芳 名而已。夫君普里福伊业已五十开外,虽系遁道公会教徒,仍照领圣体
[112]不误。每逢主日,倘天气晴朗,彼即携二儿至阉牛港[113]外,以 装有牢固鱼轮之竿垂钓,或乘自备方头平底船,用拖网捕比目鱼与绿鳕, 满载而归。如是我闻。简言之,大雨无尽,万物复苏,丰收在望。然而 见多识广者云:据玛拉基[114]之历书,风雨之后预测将有火灾(吾闻拉 塞尔先生本着源于印度的同一要旨,为其“农民报”[115]撰写预见性咒 文),三者不可缺一。此乃无稽之谈,仅能迷惑老妪小儿而已,但偶尔 立论亦能恰当中肯,实为奇妙。
  此刻利内翰趋至桌边,曰:“当日晚报上刊一函[116],”遂浑身翻 找(彼赌咒云,该函使彼心如刀绞)。经斯蒂芬劝解,彼方作罢,并嘱 迅速在近旁落座。彼放荡成性,自谓生性滑稽诙谐、调皮而不怀恶意。 平素玩弄女人、赛马、传播淫秽艳闻为其拿手好戏。实言之,彼身无长 物,与人贩子、马夫、赌注经纪人、二流子、走私者、徒弟、暗娼、妓 女以及其他无赖为伍,多在咖啡店及小酒馆中盘桓。或经常与萍水相逢 之法警及巡警狂饮蛋糖白葡萄酒[117],自午夜至天明,探听众多黄色丑 闻。彼通常就餐于简易食堂,只凭囊中仅有之一枚六便士银币,即可吃 上一碗残羹剩饭或一盘下水。随即鼓起舌簧,满口皆趸自娼妓之流的淫 乱秽语,致使每个母胎所生之子莫不捧腹。另一男子科斯特洛闻言,问 该函文系诗乎?或故事乎?利内翰曰:“皆非也,弗兰克(此乃科斯特 洛之名),该函涉及因瘟疫而即将悉数被屠杀之凯里母牛。让其连同罐 头牛肉一道见鬼去!(彼眨眼云)遭瘟的!锡器中盛有无比美味之鱼, 请品尝之。”遂殷勤劝弗兰克进食旁边所置腌西鲱鱼。其间,利内翰贪 婪注视之,终于得手。彼饿矣,食鱼实乃此行之主要目的。弗兰克遂用 法语云:“让母牛死光。”彼曾受雇于一名在波尔多[118]拥有酒窖之白 兰地出口商,操上流人士之文雅法语。弗兰克生性怠惰,其父(一小警 官)煞费苦心,送彼学习文理并掌握地球仪;注册升入大学,专攻机械 学。然而彼任性放肆若未驯之野驹,对法官与教区差役比对书本更亲。 彼一度志愿做演员,继而欲当随军酒食小贩,时赖赌账,时又耽于斗熊
[119]与斗鸡。忽而立志乘船远航,忽而又与吉卜赛人结伙,浪迹天涯;
借月光绑架乡绅之嗣子,或偷女佣之内衣,或藏身于柴垣之后,勒死雏 鸡。彼离家出走之次数与猫儿转生不相上下。每逢囊空如洗,彼即返回 家中。其父任小警官,每次见彼即洒下一品脱泪水。利奥波德先生诚心 欲知晓缘由,乃抱臂曰:“彼等欲将牛屠杀殆尽乎?今朝吾确曾见到牛 群,将用船载往利物浦[120]。吾不相信事情竟至如此糟糕。”数载前, 彼曾在约瑟夫·卡夫[121]先生手下任雇员。卡夫乃一可敬之生意人,在 普鲁西亚街加文·洛先生的牧场附近从事畜牧业,在草地上拍卖牲畜。 因此,布卢姆对传种牲畜、产前之母牛、满两岁之肥公猪以及阉羊,均 十分熟悉。“吾对汝言持有疑问,”彼曰,“牛所患之疾病听来更似支 气管炎或牛舌炎。”斯蒂芬先生略为动容,但仍文质彬彬地答曰:“并 非如此。奥地利皇帝[122]之御马主事已发来快函表示谢意。彼将派遣全

莫斯科维[123]首屈一指之名兽医[124]——牛瘟博士,凭藉一两粒大药 丸,即能抓住公牛角[125]。”“呔,呔,”文森特先生曰,“坦率言之, 倘该博士对爱尔兰公牛动手,必将被牛角勾住,进退维谷。”“名称与 产地均为爱尔兰,”斯蒂芬先生曰,并依次为众人斟浓啤酒,一如闯入 英国瓷器店中之一头爱尔兰公牛。[126]“吾理解汝意,”迪克森先生曰, “此即农场主尼古拉斯送往本岛之同一公牛[127]耳。彼为最优秀之家畜 饲养员,鼻孔上穿着一枚绿宝石[128]环。”“诚然诚然,”文森特先生 隔桌曰,“一语道破,如此膘肥体壮之公牛,从未在三叶苜蓿[129]上拉 过屎。彼生有巨角,毛色金黄,鼻孔散发芳香,若袅袅轻烟。本岛妇女 遂撇下生面团与擀面杖,与公牛殿下戴上串串雏菊花环,随彼而去。” “何以至此?”迪克森先生曰,公牛动身之前,宦官兼农场主尼古拉斯 嘱一帮同为阉人之医生,将其彻底阉割之。尼古拉斯云:‘去!吾表弟 哈利陛下之命令,汝必言听计从。现接受农场主之祝福!’话音未落, 啪地击其臀部。”“表示祝福之一击,裨益良多。”文森特先生曰:“作 为补偿,彼将力量相当于两头公牛之秘诀传授下来。处女、妻子、女修 道院院长与寡妇至今断言,伊等与其跟爱尔兰四片绿野[130]上最英俊、 强壮、专门勾引女人之年轻小伙子睡觉,不如随时都于幽暗牛棚中,对 着牛耳嗫嚅[131],并希望彼用神圣的长舌舔自己的脖颈。”此刻另一男 子曰:“伊等给彼穿上刺绣花边衣裙,配以坎肩及腰带,袖口缀以褶边, 将额发剪短,浑身涂以鲸脑油[132]。于每一街角为其筑一座黄金牛槽
[133],装满市上最上等干草,供其尽情伏卧拉屎。此时教友们之神父(彼
等对公牛之别称)因过于肥胖,难以步行至牧场。为了不使其受累,工 于心计之妇人及姑娘乃将饲料兜在围裙中为彼送去。饱餐后,彼用后腿 立起,供太太小姐一窥奥秘,并以公牛之语既吼且叫,伊等齐声效之。” “哎,”另一人曰,“彼益愈纵容自己,除了供自己食用之绿草(彼头 脑中惟有绿色)不容国土上生长任何植物。岛屿中央之小山丘,竖有一 牌,上云:“奉哈利王[134]御旨,地上生绿草。”“因此,”迪克森先 生曰,“只要风闻罗斯康芒或康尼马拉原野上有盗牲畜者,抑或斯莱戈
[135]农夫播种一把芥籽或一袋菜籽,彼即奉哈利王御旨,跑遍半壁乡
村,用犄角将所种之物连根掘起。”“起初二人之间发生争执,”文森 特先生曰,“哈利王称农场主尼古拉斯为‘天下老尼克[136]之大杂烩’, 家中蓄七名私娼之老鸨[137]。吾欲惩戒之。尼古拉斯曰:“用先父遗下 之牛阴茎快鞭,使此畜生一尝地狱味道’。”“然某日傍晚,”迪克森 先生曰,“哈利王于划船比赛中获得冠军(彼使用锹型桨子,惟依比赛 规章第一条,其他选手均用草耙划船),为了赴晚宴,彼正修整高贵之 皮肤[138]时,发现自己酷似公牛。遂翻阅藏于餐具室、手垢斑斑之小册 子[139],查明自己确系罗马人通称为“牛中之牛”[140]那头著名斗牛
[141]旁系之后裔。其名字确为蹩脚拉丁语,意即:“展览主持者。”“此 后,”文森特先生曰,“哈利王当众廷臣之面,将头扎进牛之饮水槽, 及至从水中伸出头后,告以自己之新名[142]。彼听任水哗哗流淌,身着 祖母所遗旧罩衫及裙子,并购一册公牛语[143]语法书习之。然而只学会 人称代名词,遂用大字抄录,默记之,每当外出散步,衣袋中辄装满粉 笔,在岩石边沿、茶馆桌子、棉花包或软木浮子上胡乱涂写。简言之。 彼与爱尔兰牛[144]旋即成为莫逆,犹如臀部与衬衫然。”“此语不差”,

斯蒂芬先生曰,“其结果,本岛男子发现负情女子异口同声,无可救药。 遂建造舟筏,携家财登船,桅杆尽皆竖起,举行登舷礼,转船首向风, 顶风停泊,扬起三面帆,在风与水之间挺起船首,起锚,转舵向左,海 盗旗迎风飘扬,三呼万岁,每次三遍,开动舱底污水泵,离开兜售杂物 之小舟,驶至海面上,航往美洲大陆。”“彼时,”文森特先生曰,“一 水手长谱一首滑稽歌曲:


教皇彼得虽尿床, 仍不失为男子汉。[145]”


  学生们之寓言行将结束时,吾等畏友玛拉基·穆利根先生偕初邂逅 之友出现于门口,系一青年绅士,名亚历克·班农[146]也。彼新近进城, 报名参军,欲在国防军中购一旗手或骑兵旗手之位置[147]。适才谈论之 治病方案,与穆利根先生之方针不谋而合,因此彼欣然表示兴趣。乃递 予众人各一组名片,系当日出自昆内尔先生之印刷厂承印者。上以秀丽 之斜体字印着“兰贝岛”[148]“受精媒介业 人工授精业 玛拉基·穆利 根先生”。彼阐述曰:在城里,福普林·波平杰伊[149]爵士与米尔克索 普·奎德南克[150]爵士游手好闲,专事寻欢作乐。彼拟远离此圈子,献 身于赋予吾曹肉体机能之最高尚事业。“好友请道来,吾等当洗耳恭听,” 迪克森先生曰,“个中想必有猥亵气味。二位且移身坐下。坐与站都一 样便宜。[151]”穆利根先生遂接受邀请,对听众详述其计划。此计划系 根据对不妊之原因进行考察而得,原因包括抑制与禁欲。抑制乃夫妇不 和或互不协调所致,禁欲则由于天生缺陷或后天之习癖。彼曰:目睹新 婚燕尔之床最宝贵之担保[152]被剥夺,痛何如哉。众多可人之富孀被恶 贯满盈之僧侣所霸占,禁锢于格格不入之女修道院中,使光艳藏诸木斗 之下[153];另有如花似玉之女子,在市井粗鄙之徒怀中凋零,而伊等本 应倍享幸福。如上诸多冰清玉洁之女性成为牺牲品,而附近本有百名英 俊男子欲爱之不能。穆利根云,每念及此,心如刀割。为了免除祸患(彼 已下结论,认为此乃潜热受到压抑之故),彼与有识之士共商谈对策, 决心向兰贝岛主塔尔博特·德马拉海德爵士[154]购买该岛土地之绝对所 有权及自由保有权。此爵士系著名之托利党成员,对蒸蒸日上之吾党颇 加赞许。乃提议在此建造国立受精场[155],取名“中心”,并竖一方尖 碑[156],乃据埃及式样凿成。不论何等身分之女子,凡欲满足其天然官 能者一旦来此,彼必为之忠心效劳,俾使之受孕。彼曰,吾所图并非金 钱,劳务费不取分文。最穷之厨娘乃至社交界阔夫人,只要渴望在身心 方面得到尽情满足,均能在彼处找到理想之男性。彼曰,为了取得营养, 食谱限于馥郁之球根、鱼及野兔——尤其后者乃多产啮齿动物,极适宜 达到彼之目的。不论烤或炖,只需添上一片肉豆蔻叶,一二颗辣椒即可。 热切而坚定地发表完此冗长演说之后,穆利根先生立即取下遮帽手帕。 二人似均受雨淋。虽已加快步伐,通身仍均湿透,见于彼所着灰色手织 灰呢短裤上之斑纹。众人闻其计划,莫不欣喜,并衷心颂扬之。惟独玛 利亚医院之迪克森先生则故意责难。谓:彼欲运煤至纽卡斯尔[157]乎? 穆利根先生则对该学者报以脑中所记一段恰如其分之古典引文,根据既 充分,又能雍容大方地支持其论点:噫,诸市民,当代道义之颓废,江
  
河日下。吾辈家中妇女,偏爱被温柔男子以手指作淫荡之搔痒,而弃罗 马百人队长之沉重睾丸及异常勃起于不顾。[158]彼并为不够机智者举出 更合乎彼等胃口之动物界实例——诸如树林间空地上之公鹿母鹿,农家 场院中之公鸭母鸭等,以此类推,阐述要点。
  彼饶舌家着实仪表堂堂,并素以风度翩翩自豪。现将话题转至本人 服装上,对天气之乍变,愤然予以谴责。众人则大赞此公所提方案。其 友,一年轻绅士,对新近之艳遇[159]喜不自胜,不禁告知邻座。此刻, 穆利根先生扫视桌面,问饼与鱼[160]系供何人食用?及至瞥见异邦人, 乃彬彬有礼地深打一躬,问曰:“敢问足下需要吾曹在专业方面提供协 助欤?”异邦人闻言,衷心表示谢意,却依然保持适当之距离。答曰: 彼乃为霍恩产院一名女病友而来。不幸伊属难产(言至此,深叹一声), 欲知是否已安然分娩。迪克森先生嘲笑穆利根先生之初期腹部肥大症以 转换气氛,曰:“此乃前列腺囊内部或男性子宫内部卵子怀胎之征兆乎? 抑或如名医奥斯汀·梅尔顿[161]先生所云,乃胃中之狼[162]所致乎?” 穆利根先生从腰部发出一阵哄笑作答,毅然拍打横隔膜下部,并很精采 且滑稽地模仿葛罗甘老婆婆[163](惜伊系一妓女[164],但仍不失为最 杰出之女性),同时扬言:“妾腹从未养过私孩子也。”彼演技高超奇 巧,哄笑屡屡爆发,使满室无不振奋喜悦。倘非前厅发出警报声,此场 轻快喧嚣之摹拟闹剧仍将续演。
闻者非他人,乃一苏格兰学生也。此公性易激动,金发宛如亚麻,
以无比热烈之语气向该年轻绅士[165]深表祝贺。绅士谈兴正浓时,彼予 以打断,以谦恭之神态向对面所坐人士招手,恳请递与一瓶甘露酒。同 时,将头一歪,似有所迟疑(即使整整一世纪之良好教养,亦未必能训 练出如此优雅之举止)。然后将瓶子朝相反方向倾之,以清楚之口齿询 问该讲述者:“饮一杯如何,”“拜受,[166]贵客,”彼欣然曰,“万 谢,[167]。此举正合时宜。有此杯酒,吾之幸福方能完满。然而,上天 保佑,即使吾行囊中仅有些许饼屑,以及一杯井水,吾亦深感满足,并 甘愿跪于地下,为万宝之赐与者所确保之幸福,向上苍之神力致谢。” 言讫,彼将杯凑至唇边,以心满意足之神态,饮甘露酒少许,抚发袒胸, 拽出丝带所系之小匣。匣内嵌有女友亲笔题字之相片。彼接后,甚为珍 爱。彼含情脉脉审视该面影,并曰:“噫,先生,倘汝若吾然,于激动 人心之刹那间,目睹伊人身着雅致披肩,头戴俏丽新软帽[168](伊以悦 耳声调,告以此乃生日礼物也),淳朴洒脱,温存妖冶;足下必慨然向 之五体投地,或永远逃离战场。吾断言,此生从未如此动心。主啊,感 谢尔为吾创造日日夜夜。备受该倩女青睐者,诚为三生有幸。”无限温 存之叹息愈益使此番话语感人至深。彼将小匣揣入怀中,并再度拭泪叹 息。“大慈大悲之天主,尔所创造之物,普获尔之祝福。尔之治下最美 妙者乃人之恋情也。恋情如此深广伟大,足以使自由人与奴隶,蠢乡巴 佬与文雅纨袴子弟,风华正茂、热情奔放之情人与中年丈夫,均顿然堕 入五里雾中。然而先生,吾走题矣。吾曹现世之欢乐是何等杂以悲哀, 何等不完美。命运不济!”彼痛苦呼叫曰,“倘若主上赋吾以先见之明, 提醒吾携带雨衣,当不至此!”遂不禁落泪。“纵下七场骤雨,对吾曹 亦毫无害处。吾过于大意矣!”彼手击前额,大声曰,“明日将迎来新 的一天,雷鸣千遍。吾识一‘外衣’商人[169]波因茨先生,可售与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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