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适‘外衣’,每件一里弗尔[170],确保不致湿及女方。”“呔呔!” 授精业者[171]大声插嘴曰,“吾友穆尔[172]先生乃一非凡之旅人(适 才吾与彼[173]曾共饮酒半瓶,座中有市内博学之士),彼据可靠消息告 知,霍恩岬角,雨势猛烈[174],致使所有‘外衣’(无论何等结实), 均已湿透。彼曰,诚然[175],大雨倾盆,罹难者无一不当即匆匆告别人 世。”“呸!一里弗尔[176]!”林奇先生大声曰,“货色粗陋至此,不 值一苏[177]耳。‘伞’[178]之大小纵然仅及仙女蘑菇[179],然亦顶得 过十件如此‘搪孔之物’。任何稍有机智之女子,决不会用此等‘外衣’。 吾之情妇基蒂今日相告,伊情愿舞于洪水中,亦不愿在救命方舟中挨饿。 何耶?伊对予倾诉云(此时,尽管除翩翩起舞之蝴蝶,绝无偷听者,伊 依然脸色红涨,附耳低语):‘吾曹生就无垢之肌肤,换个情况必将导 致破坏礼仪,然而在二种场合下[180],会成为唯一之可身衣裳。蒙自然 女神赐与神圣祝福后,吾曹心中铭刻该语之意,而今已家喻户晓。吾搀 扶该姣好哲学家坐上双轮马车后,伊用舌尖轻触吾外耳廓以引起吾之注 意,告曰:‘头一种场合,乃是入浴??’”彼时,前厅铃响,今番足 以丰富吾曹知识宝库之议论遂被打断矣。
正当举座说笑寻欢作乐之际,铃声大作,众人遂纷纷猜测。须臾, 卡伦小姐步入,对青年迪克森先生嗫嚅数言讫,向与座者深打一躬,然 后退去。一贤淑端庄、容貌标致之淑女一时出现于荡子群中,彼等淫荡 之徒便即刻收敛其轻佻猥亵。然而俟伊退出后,秽言秽语刹那间重新爆 发。“吾甚觉荒唐矣,”酩酊大醉之痞子科斯特洛曰,“极美味之母牛 肉!伊想必邀汝幽会。狗杂种作如何想?汝精于此道矣。”“确然如此,” 林奇先生曰,“圣母济贫院同人擅长床上技巧。孽种奥加格大夫不曾搔 诸护士下颚欤?七个月以来,吾基蒂在该院病房任护士,此系伊所告, 当属确凿。”“大夫,祈天主可怜奴家!”身着淡黄色背心之后生[181] 仿妇人腔调狂呼傻笑,并扭动身躯作淫荡态曰:“汝勿戏弄奴家!讨厌 鬼!呜呼,妾浑身颤悠发晕矣。汝之轻薄,确与可爱之小神父坎特基塞 姆[182]不相上下!”“倘若伊未身怀六甲,”卡斯特洛大叫曰,“吾将 被此啤酒呛得半死矣!大凡由于有喜而膨胀之妇女,吾只消瞟一眼即可 看出。”此时青年外科医生[183]起身,乞求众人准其退席,盖护士顷通 知彼需立即赶赴病房也。彼曰:“该怀孕妇女曾以可钦之刚毅忍受阵痛, 而上苍大发慈悲,已结束其苦难,使之生下一名强壮男婴。吾无法容忍 某些人士。彼等既无足以使人开心之机智又乏指导他人之学识,竟对护 士这一高贵天职肆意辱骂,而除却应予以敬畏之神明外,护士乃最造福 人间者。伊所从事之高尚职业,非但不应成为笑柄,且可激励人心,使 之向上。吾敢断言,倘有必要,吾能推出多如云彩之证人[184],以阐述 该项职业如何不比寻常。吾实难宽恕彼等。何以竟中伤和蔼可亲之卡伦 小姐这等人!伊乃女性之光辉,实令男性叹服不已。护士所接生者乃用 尘土造出之[185]小娃,当此最关键之时刻加以诽谤,该念头实属可恶至 极!竟播下如此邪恶之种籽,以致产妇与接生婆在霍恩产院得不到应有 之尊重。每念及民族之未来,辄不寒而栗。”谴责完毕,彼乃向与座众 人点头示意,走向门外。举座发出一片赞同之低语声,有人扬言应立即 将该下流醉汉逐之门外。此计划几近付诸实践,将给彼以应有之惩罚。 然而彼可鄙地赌咒发誓(而且发得八面玲珑),谓彼乃天下最善良之人
子也,从而减轻其罪责。“谨以吾之生命发誓,”彼曰,“诚实的弗兰 克·科斯特洛自幼被教以格外孝敬父母[186]。家母擅长做果酱布丁卷与 麦片糊,吾一向对她怀有敬爱之心。”
却说布卢姆先生乍一进来,留意到那片肆无忌惮之冷嘲热讽,认为 此系年少通常不懂怜悯所致,故容忍之。彼等荡儿实似狂妄自大之顽童, 喜议论喧嚣,用语费解,且口出不逊。每闻其暴躁与寡廉鲜耻之话语
[187],顿感愤慨。虽能以血气方刚勉强为之开脱,但如此无礼实难以忍 受。尤使人不快者为科斯特洛先生言词之粗野。据观察,此令人作呕之 流氓乃私生子耳。彼呱呱坠地即畸形缺耳,身躯伛偻,满口生牙。分娩 时属逆产,足先露,且驼背[188]。外科医用钳子在彼头盖上留下了明显 痕迹。布卢姆遂联想到,彼即已故富于独创性之达尔文先生毕生探求不 已之进化论中所谈之过渡生物[189]也。布卢姆已过人生之半途[190], 历尽沧桑,系一谨慎民族之后裔,生就稀有的先见之明,遂抑制心中所 冒怒气,最迅速慎重地克制住感情,告诫自己胸中要怀一“忍”字。心 地卑鄙者对此加以嘲笑,性急之判断者藐视之,然而众人咸认为此乃稳 妥之举。妙语连珠以损害女性之优雅,乃精神上一大恶习,彼坚不赞成; 彼不认为此种人堪称才子,更弗言继承良好教养之传统。布卢姆对彼等 实忍无可忍,根据往日经验,只得采取激烈之手段,以迫使此傲慢之徒 丢尽颜面,及时退却。盖年轻气盛之徒,向来无视年老昏愦者之皱眉与 道学家之抱怨,一味欲食(据圣书著者凭借纯洁想象所写)树上禁果; 布卢姆与彼等未尝不抱有同感。惟当一淑女分娩产子之际,无论如何亦 不得对人性等闲视之。最后,据护士所云,布卢姆曾预料产妇迅将分娩, 经此长时间之阵痛后,果然瓜熟蒂落,此事再度证明天主之恩惠与慈悲, 使布卢姆顿感释然。
布卢姆遂与领座坦诚相见,曰:“吾对此事之看法(不妨将己见发
表)为:彼妇并非由于本人之过错而受尽痛苦,闻其安产而不知喜悦者, 想必生性淡漠或心肠冷酷也。”该衣着入时之浮华青年[191]曰:“使伊 陷入如此困境者,其夫也;理应是其夫,除非伊乃另一名以弗所女子
[192]。”此时,克罗瑟斯击桌以使众人倾听其嗓音洪亮之话语:“吾有
话告汝等。蓄邓德利尔里式胡子[193]之老叟——年迈之格洛里·阿列路 朱拉姆[194]今日又来矣。彼用鼻音央告曰:‘吾欲对吾之生命(此即彼 对伊之称呼)威廉明娜进一言。’吾嘱彼心中宜有数,盖婴儿即将呱呱 坠地矣。见鬼!容吾坦率道来。吾不禁叹服该老汉之生殖力,竟足以令 伊再生一胎。”众人异口同声赞誉老叟,惟独该风流后生[195]坚持己见 曰:“否。把关者[196]非其夫也,乃修道院之教士、夜间向导(有勇气 者)或家庭用品之行商。”客人闻讫,暗自思量:“彼等具有之神奇的 轮回力实无与伦比,不同凡响。产院与解剖室均已变为轻佻话语之操练 厅。然而一旦获得学位,彼等轻浮荡子摇身一变即成为被杰出人士誉为 最高尚技艺之典范实践者。然而,”彼继续思索,“或许彼等平时个个 心中郁愤,欲寻解脱。因吾曾屡次目睹同一色羽毛之鸟齐声大笑[197] 也。”
彼异邦人系承蒙仁慈之陛下核准而取得市民权,然而吾曹欲询问彼 之保护者总督阁下,彼凭何资格而取得我国内政之最高权力欤?[198]发 自满腔忠诚之感激,如今安在哉?在近日之战争[199]中,只要敌人凭借
手榴弹暂时取得优势,该叛徒即一面惟恐其四分利公债暴跌而浑身颤 抖,一面则抓紧机会向根据其本人意愿而臣服之帝国开火!彼是否已忘 却此事,一如忘却其所承受之一切恩泽?倘传闻无谬,彼则为只顾个人 享乐之利己主义者,诚属欺世盗名。闯入贞节妇女(一名勇敢少校之女) 之寝室,或对其妇德妄加谴责,此决非君子所为。若彼欲引人注意(其 实,此举对彼甚为不利),亦无可奈何也。该妇命途多舛,其合法特权 屡遭践踏,时间既久,对方态度复顽强,致使伊每闻彼之斥责,辄报以 由绝望而导致之嘲笑。彼身为社会风纪监察官,虔诚俨若鹈鹕[200],竟 将自然之羁绊抛诸脑后,肆无忌惮,试图与出身于社会最下层之女仆发 生暖昧关系!倘非该女仆以擦地所用之毛刷为护守天神,进行自卫,则 必身遭不幸,有如埃及女夏甲[201]然!关于牧场问题,彼之乖戾粗暴已 臭名远扬。某次,当着卡夫先生之面,触怒一牧场主,以致遭到该乡人 以刻薄言词之反击。彼不适宜宣扬福音。家旁岂不有片耕地,只因无人 播种,遂闲置下来。青春期之恶习,人届中年遂成为第二天性,带来耻 辱。倘若彼一定要将基列香油[202]这一效验可疑之秘方与“金科玉律”, 分发给一代乳臭未干之荡子,以促使彼等康复,则应使彼之行为与正全 力奉行之教义相一致。身为丈夫,彼之内心乃诸多秘密之贮藏库。为了 体面,而轻易不肯泄露,色衰之美女或以淫言猥语挑逗之,代替因被冷 遇以致堕落之妻,给彼以慰藉。然而人伦之新倡导者以及恶行之矫正者, 充腴量仅为异邦之树。其扎根于东方本土时,则茁壮繁茂,香脂丰腴, 迨移植于他处暖土,根即失去原有之勃勃生气,香脂亦变为混浊发酸, 失去灵效。
嗣子诞生消息之通告极其慎重,令人联想及土耳其朝廷仪式之惯
例:由第二女护士转告值勤之下级医务官,彼再向代表团传达。彼遂赴 产室,以便在内务大臣与枢密顾问官(彼等由于争先称赞已精疲力竭, 沉默不语)亲临下,协助完成规定之产后仪式。漫长肃穆之值勤使代表 团焦躁不安。彼等认为既逢喜事,放纵一番亦应获得宽容。于是,护士 与医务官走后,立即展开舌战。只闻兜揽员布卢姆先生竭力劝解之,平 息之,抑制之,均属徒然。此乃最适宜高谈阔论之良机,亦为将彼等性 格迥异者联结起来之唯一纽带。分娩问题依次从各个方面加以剖析:异 父兄弟之间先天的敌对,剖腹产,遗腹子,以及稀有的例子:产妇死后 之分娩。蔡尔兹谋杀胞兄案,由于律师布希先生之激烈辩护,被诬告者 已被宣判无罪。此事至今仍被人们广为铭记在心;长子继承权,国王赐 予双胞胎与三胞胎赏金;流产及溺婴,加以伪装或掩饰;缺乏心脏的胎 儿内胎儿[203]以及充血导致的缺脸。某缺下巴中国佬[204](候补者穆 利根先生语)之男系亲属,先天性缺颚乃系沿中线颚骨突起接合不全之 结果,(据彼曰)一只耳朵能听见另一只所云。麻醉或昏睡分娩法[205] 之长处。高年妊娠的情况下,因受血管压迫,阵痛延长。早期破水(眼 下即一实例)导致的子宫败血症之危险。用注射器进行人工受精。闭经 后之子宫收缩。因被强奸而妊娠的情况下,人种之延续问题。勃兰登堡
[206]人称之为坠生[207]的可怕分娩。医学记载中之月经期间怀孕或近 亲结婚导致之一产多胎、阴阳儿、畸形儿等。一言以蔽之,亚理斯多德 在其《杰作》[208]中附上彩色石印插图加以分类的人类出生之各种情 形。对产科学与法医学上至关重要之问题,以及关于妊娠最普遍的信念
(诸如惟恐母体之活动将导致脐带勒死胎儿,遂禁止孕妇迈田舍栅栏; 或强烈情欲得不到有效满足时,辄将手放诸身上由于经年使用而作为惩 戒场所[209]被神圣化之部位),均予以热烈研讨。有人断言,兔唇、胸 痣、冗指、黑痣、赤痣、紫痣等畸形,均足以对时而诞生之猪头儿(人 们并没有淡忘格莉塞尔·斯蒂文斯夫人[210]的例子)或狗毛婴儿做出确 凿[211]而自然之说明。喀里多尼亚[212]使节所提出之原生质记忆假 定,无愧于彼所代表的具有形而上学传统[213]之国土。预见到此等例子 乃胎儿发育达到人类这一阶段前被抑制之表征。某异国使节则驳斥上述 意见,以热切而坚信不疑之口吻曰:“此乃女子与雄兽交媾所生者。” 其根据则为优雅拉丁诗人凭其才华在《变形记》中所传至今之弥诺陶洛 斯之类神话。[214]彼之话语立即引起轰动,然而为时短暂。因候补者穆 利根先生比任何人均了解开玩笑所能引起之效果,乃面谕曰:“如要发 泄淫欲,宜寻一干净可爱之老叟。”遂使方才那番感动顿然消失。同时, 使节马登先生与候补者林奇先生之间就连体双胞胎[215]中之一名先逝 世之际,在法学及神学上之矛盾,展开激烈争论。经双方同意,将此难 题委托兜揽员布卢姆先生立即交由副主祭助手迪达勒斯先生处理。不知 彼是否欲以超自然之庄重,显示其衣着之奇妙威严,抑或服从内心之声 音,迄今保持缄默。此刻亦仅简短地(有人认为敷衍塞责地)陈述《福 音书》之教导曰:“天主所配合的,人不可拆开。”[216]
然而玛拉基之故事则使彼等不寒而栗。彼一念咒,如下情景即出现
在彼等面前:壁炉旁的暗门吱呀一声开启,海恩斯从中出现!我等无不 毛骨悚然!彼一手持装满凯尔特文学之公事包,另一只手则持写有“毒 品”字样之小瓶。当彼面泛鬼笑扫视众人时,个个脸上露出惊讶、恐怖、 厌恶之神色。“如此之接待原在吾预料之中,”彼遂发出阴森之笑声并 谓:“看来这要怪历史。[217]吾乃杀害塞缪尔·蔡尔兹之凶手,千真万 确。吾已遭到何等惩罚!吾对地狱毫无畏惧。可惧者幽灵附体也。耶稣 之眼泪伤口[218]!究竟如何吾方能得到安息乎?”彼嗓音模糊,“吾携 自己所整理之民谣,在都柏林长期流浪,而幽灵宛如淫梦魔[219]或牛魔 般跟踪不止。吾之地狱以及爱尔兰之地狱,皆在现世。为了忘却所犯罪 恶,吾曾多方设法:消愁解闷,射击白嘴鸦,学习埃尔斯语[220](遂诵 数句),服鸦片酊(彼将小瓶举至唇边),扎营露宿。一切均归徒然! 彼之亡灵与吾形影不离。吞服鸦片乃吾唯一希望??呜呼!毁灭矣!黑 豹![221]”彼大叫一声,须臾间消失矣,暗门滑动着,闭紧。少顷,彼 在对面门口露头,曰:“十一时十分,到韦斯特兰横街车站[222]与吾碰 头。”彼去矣。众放荡之徒涕泗滂沱。占卜者[223]举手向天,嗫嚅曰: “马南南之报复[224]!”哲人反复曰:“同态复仇法。伤感主义者乃只 顾享受而对所做之事不深觉歉疚之人。[225]”玛拉基激动之至,闭口不 言。谜底遂揭开矣。海恩斯为三弟[226],真名蔡尔兹,黑豹为彼父之鬼 魂也。彼吞服鸦片,以忘却此事,使予得到解脱,不胜感谢。[227]坟场 旁之房屋无人居住。谁都不肯居于彼处。蜘蛛在孤寂中张网。夜鼠自洞 穴中窥伺。该屋受咒诅。闹鬼。为一座凶宅。[228]
人之灵魂,寿命有多长?灵魂禀有变色龙之特性,每接近一样新物 即改变颜色,与欢乐者接近即愉快,与悲哀者相处则沮丧,年龄亦随情 绪而改变。利奥波德坐在那里,反刍并咀嚼往事之回忆时,彼已不再是
沉着踏实之广告经纪人,亦非一小笔公债之所有者。念载光阴顿然消失, 彼已成为少年利奥波德矣。仿佛是通过回顾性之安排,镜中镜(刹那间) 照出本人。彼目睹自家当年之英姿,早熟而老气横秋,于刺骨寒晨,将 书包(内装有母亲精心制作之美味大面包)当作子弹带般挎着,从克兰 布拉西尔街之老宅踱向高中。一两年后,同一身姿初戴硬毡帽(啊,何 等神气!)已开始跑外勤。彼乃家族公司之正式推销员,备有订货簿, 洒了香水的手帕(不仅是为了充当样品),皮箱里装满锃亮之小装饰品。
(噫!可惜均属于往昔岁月!)彼到处对犹豫不决而用指尖掐算之主妇 或妙龄女郎,满脸掬以殷勤温顺之笑容。后者对彼佯装出之礼仪[229], 亦羞涩地点头会意。(然而其内心如何,则天晓得矣!)香水气息,微 笑,尤其乌黑眸子及圆滑周到之谈吐应对,使彼于傍晚为公司老板[230] 携回大量订货单。老板做完同样工作,口衔雅各烟斗[231],坐在祖传的 炉边(上面必煮着面条),透过角质圆框眼镜,阅读一个月前之欧洲大 陆报纸。然而,刹那间镜面模糊了,少年游侠骑士后退,干瘪,缩成雾 中极细微之一点。而今自己做了父亲,周围兴许是儿辈。谁知晓欤!聪 明的父亲方知自己之子。[232]彼思及哈奇街关栈附近蒙蒙细雨之夜。彼 与伊在一道(可怜,伊无家可归,系私生女,只讨一先令与一便士吉利 钱,便属于汝,属于吾,属于众人),当两名夜警头戴雨帽之阴影路过 新修建的皇家大学时,彼等一道倾听其沉重脚步声。布赖迪!布赖迪·凯 利![233]彼决不会忘记此名,将永远铭记该夜:初夜,新婚之夜。彼等
(求者与被求者)于黑暗之底层缠扭在一起。转瞬之间。(要有!)光
就浴满世界。心与心可曾悸动在一起!否,敬爱的读者,一霎时事即毕, 然而——“且慢,撒开!不许如此!”可怜的姑娘摸着黑,逃之夭夭。 伊乃黑暗之新娘,夜之新娘。伊不敢生下白昼那金太阳之子。不,利奥 波德。名字与记忆无从给汝慰藉。青年时期汝对精力所抱幻想,已被剥 夺——一切归于徒然。汝之腰力已生不出子嗣,无能为力矣。鲁道夫[234] 生利奥波德,而今利奥波德却不再能有子嗣矣。
众声纷杂,融入阴暗之寂静中。寂静乃无限之空间也。灵魂迅疾而
沉默地飘浮于世世代代生息不已之空间。灰色薄暮弥漫于此,却从不落 到暗绿色之辽阔牧场上。仅降下苍茫暮色,抛撒星宿的永恒之露。伊步 履蹒跚,跟随乃母,犹如由母马带引之小母马驹。伊等乃一片朦胧中之 幻影,然而婀娜多姿,腰肢纤细优美,脖颈柔和矫健,面容温顺,头脑 聪慧。阴郁之幻象逐渐模糊,以至消失殆尽。阿根达斯乃荒原也,向为 仑枭与半盲戴胜鸟栖息之所。鼎盛之内泰穆[235]已不复存在。彼等群兽 亡灵发出反叛之雷鸣,沿着云彩大道拥来。呼!哈喀!呼![236]视差[237] 从背后阔步逼向彼等,用刺棒戳之,射自其眉眼之光锐利如蝎。大角鹿 与牦牛,巴珊[238]与巴比伦之公牛,猛犸象与柱牙象,均成群结队涌向 下陷之海——死海[239]。那一大群黄道十二宫不祥而伺机报复之兽类! 彼等呻吟,越云而来,犄角或长或短,有长鼻者,獠牙者,或鬃毛若狮, 或有多叉巨角,用鼻拱者,爬行者,啮齿动物,反刍动物,厚皮动物, 彼等大群地移动,吼叫。太阳之屠杀者。[240]
彼等踏着大地朝死海挺进,以便贪婪而不知唇足地狂饮那沉滞呆 倦、永不枯涸之咸湖水。此刻,马状怪物于寂寥之空中复长大矣,大得 犹如天空本身,漫无边际,朦朦胧胧出现于室女座[241]之上端。看哪,
轮回之奇迹,伊乃永恒之新娘,晨星之信使,新娘——永恒之处女。伊 乃玛尔塔,“失去了的你”[242],年轻,可爱、光艳照人之米莉森特[243]。 稍早于黎明前之最后时刻,伊足登灿烂之金色凉鞋,[244]身披汝所称之 薄纱巾。伊乃昂星团[245]女王,此刻正冉冉升起,何等安详。面纱在伊 那星宿所生之肌肤周围飘扬,融为鲜绿、天蓝、紫红与淡紫色,任凭穿 过星际刮来之阵阵冷风摆布,翻腾、卷曲,回旋,在天空中蜿蜒移动, 写出神秘字迹。其表象经过轮回之千变万化,成为金牛座额上之一颗红 宝石,三角形标记阿尔法[246],熠熠发光。
弗朗西朗斯正在提醒斯蒂芬,多年前康米神父任校长时,他们二人 曾同过学的事。他问起格劳康、亚西比德[247]和皮西斯特拉图斯[248]。 “他们如今在哪儿?”两个人都不晓得。“你所谈的是过去和它的幽灵,” 斯蒂芬说,“何必去想那些呢?要是我隔着忘川[249]把它们唤回到现世 来,那些可怜的幽灵会不会应声而至呢?有谁知道呢?我,斯蒂芬的公 牛精神[250],阉牛之友派‘大诗人’[251]乃是它们的主人,又是赋与 它们生命的人。”他把葡萄叶编成的冠戴在蓬乱的头发上,并朝文森特 微笑着。“当你能够凭着远比两三首轻飘飘的诗更为伟大的作品向你天 才的父亲[252]呼唤时,”文森特对他说,“这句答复和那些叶子就能成 为更适合于你的装饰了。凡是为你着想的人,都盼望这样。大家都巴不 得你完成你所构思的这部作品,并称赞你是戴花冠者[253]。我衷心祝愿 你不要让他们失望。”“哦,不,文森特,”利内翰把一只手放在挨近 他的文森特的肩膀上说,“不用担心。他才不会让他母亲做孤儿[254] 呢。”那个年轻人的脸色阴郁了。大家都看得出,在他来说,被人提醒 对前途的指望和新近丧母一事是何等难以忍受。倘非喧嚣声减轻了痛 苦,他会退出宴席的。马登只因为一时看上了骑手的名字,便心血来潮 地把赌注下在“权杖”[255]身上,结果输了五德拉克马[256]。利内翰 的损失也那么大。他对大家讲述赛马情况。旗子往下一挥,唿啦!母马 驮着奥马登,一个箭步蹿出去,精神饱满地奔跑起来,它领先。每一颗 心都怦怦悸动。连菲莉斯[257]都克制不住自己了。她挥舞头巾喊着:“好 哇!‘权杖’赢啦!”然而在快要到终点的直线跑道上,“丢掉”[258] 迫近、拉平并超过了它。全都完啦[259]。菲莉斯一声不响:她的两眼像 是悲哀的银莲花。“朱诺,”她大声说,“我输定啦。”然而她的情侣 安慰她,给她带来一只闪亮的小金匣,里面装着几块椭圆形小糖果。她 吃了。她落了泪,仅只一滴。“W.莱恩可是个顶出色的骑手,”利内翰 说,“昨天赢了四场,今天三场。哪里有比得上他的骑手呢?骆驼也罢, 狂暴的野牛也罢,他都骑得稳稳当当。可是咱们也像古人那样忍耐吧。 对不走运者发发慈悲吧!可怜的‘权杖’!”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 气,“它再也不是从前那匹精神抖擞的小母马啦。我敢发誓,咱们永远 再也看不到那样一匹马了。老兄,我对天主发誓,它是马中女王,你还 记得它吗,文森特?”“我倒是巴不得你今天能见到我的女王哩,”文 森特说,“她有多么年轻,容光焕发(拉拉吉[260]跟她站在一起也会黯 然失色),穿着淡黄色的鞋和好像是平纹细布做的连衣裙。遮蔽我们的 栗子树花儿正盛开。诱人的花香与飘浮在我们周围的花粉使空气浓郁得 往下垂,在浴满阳光的小块儿地面的石头上,似乎毫不费力地就能烤出 一炉科林斯水果馅小圆面包——就是佩利普里波米涅斯[261]在桥头摆
摊卖的那种。然而,除了我那只搂住她的胳膊,她没得可咬的。于是, 每逢我搂紧了,她就顽皮地咬我一口。一星期前她卧病四天,然而今天 她神态自在,快快活活,还拿病危开着玩笑。这当儿,她就更富于魅力 了。还有她那花束!她可真是个疯疯颠颠的野丫头。我们相互偎倚着的 时候,她采够了花。这话只能悄悄地告诉你,我的朋友。我们离开田野 的时候,你简直想不到我们竟碰见了谁。不是别人,正是康米呀![262] 他沿着篱笆踱来,正在读着什么,好像是《圣教日课》。我相信他当作 书签夹在里面的准是葛莉色拉或奇洛伊[263]写来的一封俏皮的信。我那 甜姐儿狼狈得飞红了脸,假装整理稍微弄乱了的衣裳。矮树丛的一截小 树枝巴在上面了,因为连树棵子都爱慕她。当康米走过去后,她就用随 身携带的小镜子照自己的芳容。然而他挺慈祥,走过去的时候,还祝福 了我们呢。”“神明也从来都是仁慈的,”利内翰说,“虽然我在巴思 那匹母马身上吃了亏,也许他这酒[264]倒更合胃口哩。”他把手放在酒 瓶上。玛拉基瞅见了,就制止他这一动作,并指了指那个异邦人和鲜红 色商标[265]。“小心点儿,”玛拉基悄悄地说,“像德鲁伊特[266]那 样保持沉默吧。他的灵魂飘到远处去了。从幻梦中醒过来,也许跟出生 同样痛苦。任何东西,只要认真逼视,兴许都可以进入诸神不朽的永恒 世界之门。你不这么认为吗,斯蒂芬?”“西奥索弗斯[267]对我这么说 过,”斯蒂芬说,“在前世,埃及司祭曾向他传授过因果报应法则的奥 秘。西奥索弗斯对我说,月亮上的君主乃是太阳系游星阿尔法用船送来 的桔黄色火焰。不凭灵气来再现自己,以第二星座之红玉色的自我为化 身。”
然而,说实在的,关于他[268]处于某种郁闷状态或被施行了催眠术
之类的荒谬臆测,纯属最浅薄之误解,有悖于事实。正在发生这些事的 当儿,此公两眼开始显露勃勃生机。即使不比别人更敏锐,至少也跟他 同样敏锐。任何曾经做过相反推测的人,都会立即发现自己搞错了。他 朝特伦特河畔伯顿的巴思公司所产瓶装一级啤酒凝望了足足四分钟。它 夹在好多瓶酒当中,刚好摆在他对面,其鲜红色商标,无疑是为了引起 所有人的注意。在方才那番关于少年时代和赛马的谈话后,由于只有他 自己才知道得最透彻的理由(这一点,后来才弄清楚),周围发生的事 被涂上了迥异的色彩。于是,他就沉浸在两三档子私事的回忆里。对此, 另两个人犹如尚未出生的婴儿一般,丝毫也不了解。不过,他们二人的 视线终于相遇。他一旦明白对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喝上一盅,便不由自主 地决定为他斟上。因此,他攥着那装有对方所渴求的液体之中型玻璃容 器颈部,足倒一气,以致它都快空了,然而又相当小心翼翼地,不让一 滴啤酒溅到外面。
随后进行的辩论,其范围与进度均是人生旅途的缩影。会场也罢, 讨论也罢,都气派十足。论头脑之敏锐,参加辩论者乃属海内第一流的, 所论的主题则无比崇高重要。霍恩产院那高顶棚的大厅,从未见过如此 有代表性而且富于变化的集会。这座建筑的古老椽子,也从未听到过如 此博大精深的言词。那确实是一派雄伟景象。克罗瑟斯身穿醒目的高地 服装,坐在末席上。加洛韦岬角[269]那含有潮水气味的风,使他容光焕 发。坐在对面的是林奇,少年时代行为放荡以及早慧,都已在他脸上留 下烙印。挨着苏格兰人的座位是留给怪人科斯特洛的;马登蹲坐在科斯
特洛旁边,呆头呆脑地纹丝不动。壁炉前的主席那把椅子是空着的,两 边分别为身穿探险家派头的花呢短裤、脚蹬生牛皮翻毛靴子的班农,还 有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玛拉基·罗兰·圣约翰·穆利根那淡黄色的优美 服装和一派城市的举止教养。最后,桌子上首坐着位年轻诗人,他逃脱 了教师这个行当和形而上学的审问,在苏格拉底式讨论的快活氛围中找 到了避难所。右边是刚从赛马场来的油嘴滑舌的预言家,左边是那位谨 慎的流浪者。他被旅途与厮打扬起的尘埃弄脏,又沾上了难以洗刷的不 名誉的污点。然而他那坚定不移、忠贞不渝的心中却怀着妖娆的倩女面 影,那是拉斐特[270]在灵感触发下用那支画笔描绘下来的传世之作。任 何诱惑、危险、威胁、屈辱,都无法消除。
开头最好先说明一下:斯·迪达勒斯先生(神性怀疑论者[271])的 议论似乎证明他所沉溺并被歪曲的先验论,与一般人所接受的科学方法 是截然相反的。重复多少遍也不为过分的是:科学乃处理有实质的现象 的。科学家正如一般人一样,必须面对硬邦邦的现实,不容躲闪,并须 做出详尽的说明。目前确实可能还有一些科学所不能解答的问题,例如 利·布卢姆先生(广告经纪人)所提的头一个问题:即将诞生者的性别 是如何决定的。我们究竟应该接受特利纳克利亚的恩培多克勒的说法, 即认为男子的诞生决定于右卵巢[272](另外一些人则主张是在月经后的 时期),还是应该认为被放置过久的精子或精虫乃是决定性别的重要因 素?抑或像众多胚胎学家(卡尔佩珀、斯帕兰札尼[273]、布鲁门巴赫、 勒斯克、赫特维希[274]、利奥波德和瓦伦丁[275])所设想的那样,是 二者的混合物呢?这个论点也许意味着:一方面是精虫的生殖本能
[276],另一方面是被动因素那巧妙地选择的体位——即卧在下面受胎
[277]之间的协力(大自然喜用的方法之一)。同一位问讯者所提出的另 一问题,其重要性不亚于此:婴儿死亡率。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他 中肯恰当地提出:尽管我们诞生的方式相同,死法却各异。玛·穆利根 先生(卫生学兼优生学博士)谴责本地的卫生状态道,我们这些肺部发 灰的市民吸进了飘浮在尘埃中的细菌,以致患上腺样增殖症和肺结核等 症。他声称,民族素质的衰退应统统归咎于这些因素以及我们街头上那 些令人厌恶的景象:触目惊心的海报,各种支派的教士,陆海军的残废 军人,风里雨里赶马车的坏血症患者,悬吊着的兽骸,患偏执狂的单身 汉以及不能生育的护理妇。他预言审美学[278]将普遍地为人们所接受, 生活中所有的优美事物,纯正的好音乐,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学,轻松愉 快的哲学,饶有教育意义的绘画,维纳斯与阿波罗等古典雕刻的石膏复 制像,优良婴儿的艺术彩照——只要在这些方面略加注意,就能使孕妇 在无比愉快中度过分娩前的那几个月。J.克罗瑟斯先生(议论学学士) 将婴儿夭折的一部分原因归咎于女工在工厂内从事重劳动引起的腹腔部 外伤,以及婚后夫妻生活中的节制问题,但绝大多数还是由于在公私两 方面的疏忽。这种疏忽达到极点,便会造成遗弃新生婴儿、堕胎犯罪或 残忍的杀婴罪。尽管前者(我们指的是疏忽)毫无疑问是确凿的,但他 所举的那个关于护士忘记点清填入腹腔的海绵数目之事例,太不经见 了,不足为训。其实,当我们仔细调查这个问题时就会发现,尽管有上 述种种人为的缺陷,往往妨碍大自然的意图,但是妊娠与分娩却依然在 大量地顺利地进行着,诚然令人惊奇。文·林奇先生(算术学士)提出
了富于独创性的建议:出生与死亡,与所有其他进化现象(潮汐的涨落、 月亮的盈亏、体温的高低、一般疾病)一样。总而言之,大自然之巨大 作坊中的万物,远方一颗恒星之消失乃至点缀公园的无数鲜花之绽开, 均应受计数法则的支配,而这一法则迄今尚未确定下来。但是这里也有 个简单而直截了当的问题:为什么一对正常、健康的父母所生下的看上 去健康并得到适当照顾的娃娃,竟会莫名其妙地夭折,而同一婚姻中所 生的其他孩子并不这样呢?用诗人的话来说,这确实不能不使我们踌躇 顾虑。[279]我们确信,大自然不论做什么,都自有充分而中肯的理由。 这样的死亡很可能是某种预测的法则所导致的。据此法则,病原菌所栖 息的生物(现代科学毫无争论余地地显示:只有原生质的实体可以是不 朽的)越是在发育初期,死亡率越高。这种安排纵然给我们的某种感情
(尤其是母性)以痛苦,然而有些人认为从长远来看是有益于一般人类 的,因为它保证了适者生存。斯·迪达勒斯先生(神学怀疑论者)发表 意见(或者应该说是插话)道,患黄疸症的政治家和害萎黄病的尼姑自 不用说,由于分娩而衰弱的女癌症患者和从事专门职业的胖绅士总是咀 嚼形形色色的食品,下咽,消化,并以绝对的沉着使其经过通常的导管。 当这些杂食动物吃小牛崽肉这样好消化的食品时,大概会减轻肠胃的负 担吧。这番话从极其不利的角度无比透彻地揭示了上述倾向。这位有着 病态精神的审美学兼胚胎哲学家,尽管连酸与碱都分不清,在科学知识 上却摆出一副傲慢自负的架子。为了启发那些对市立屠宰场的细节没他 那么熟悉的人们,也许应该在此说明一下:我们那些拥有卖酒执照的低 级饮食店的俚语小牛崽肉,指的就是打着趔趄的牛崽子[280]那可供烹调 食用的肉。在霍利斯街第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号国立妇产医院的公共 食堂里,能干而有名望的院长安·霍恩博士(领有产科医生执照、曾为 爱尔兰女王医学院成员)最近与利·布卢姆先生(广告经纪人)之间举 行了一场公开辩论。据目击者说,该院长曾指出,一个女人一旦把猫放 进口袋里(这大概是对大自然之最复杂而奇妙的作用——交媾的雅喻), 她就非把它再送出去不可;或赐与它生命(用他的话来说),以便保全 自己的命。他的论敌富于说服力地驳斥说:这可是冒着自己丧失生命的 危险!尽管说话的语调温和而有分寸,仍然击中了要害。
这当儿,医生的本领与耐心导致了一次可喜的分娩[281]。不论对产
妇还是医生来说,那都是令人厌倦、疲劳的一段时间,凡是外科技术所 能做的,都做到了。这位产妇也极为勇敢,她用坚韧不拔的精神加以配 合。她确实这么做了。打了一场漂亮仗[282],而今她非常、非常快乐。 那些过来人,比她先经历过这一过程的,也高高兴兴地面带微笑俯视着 这一动人情景。她们虔诚地望着她。她目含母性之光,横卧在那里,对 全人类的丈夫——天主,默诵感谢经。新的母性之花初放,殷切地渴望 摸到婴儿的指头(多么可爱的情景)。当她用那双无限柔情的眼睛望着 婴儿时,她只盼望着再有一种福气:让她亲爱的大肥[283]在她身边分享 她的快乐,把天主的这一小片尘土[284]——他们的合法拥抱之果实,放 在他怀抱里。而今他上了些岁数(这是你我之间的悄悄话),双肩稍见 弯屈。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厄尔斯特银行学院草地分行的这位认真负 责的副会计师已具有了一种庄重的威严。“哦,大肥,往昔的恋人,如 今的忠实生活伴侣,遥远的过去那玫瑰花一般的岁月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像从前那样摇摇俊美的头,回顾着那些日子。天哪!而今透过岁月之 雾望去,那是何等美丽呀!在她的想像中,他们——他和她——的孩子 们聚拢在床畔:查理、玛丽·艾丽斯、弗雷德里克·艾伯特(倘若他不 曾夭折)、玛米、布吉(维多利亚·弗朗西丝)、汤姆、维奥莱特·康 斯坦斯·路易莎、亲爱的小鲍勃西(是根据南非战争中我们的著名英雄
——沃特福德与坎大哈的鲍勃斯勋爵[285]而命名的)。现在又生下了他 们二人结合的最后的象征,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里福伊,长着真正的普里 福伊家的鼻子。这个前途无量的婴儿,将以普里福伊先生那个在都柏林 堡财务厅工作的有声望的远房堂弟莫蒂默·爱德华而命名。光阴荏苒。 然而时间老爹轻而易举地就把事情了结啦。不,亲爱的、温柔的米娜, 不要从你胸中叹气。还有大肥,把你烟斗里的灰磕打掉吧。通知熄灯的 晚钟已敲(但愿那是遥远的未来的事!),你却还在摆弄着使惯了的这 只欧石南根烟斗。用以读《圣经》的灯也给熄灭了吧,因为油已剩得不 多了,所以还是心情平稳地上床休息吧。天主无所不知,到时候就会来 召唤你。你曾打了一场漂亮仗,忠实地履行了男人的职责。先生,请握 住我的手。干得出色,你这善良而忠实的仆人![286]
有一种罪或者(照世人的叫法就是)恶的记忆,隐蔽在人们心中最 黑暗处,埋伏在那里,等待时机。一个人尽可以听任记忆淡漠下去,将 其撂开,仿佛不存在一般,并竭力说服自己,好像那些记忆并不存在或 至少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然而抽冷子一句话会勾起这些记忆:会在各 种各样的场合——幻想或梦境里,或者当铃鼓与竖琴抚慰他的感觉之 际,或在傍晚那凉爽的银色寂静中,或像当前这样深夜在宴席上畅饮时
——浮现在他面前。这个幻象并非为了侮辱他而至,像对待那些屈服于
她的愤怒的人们那样,也并非为了使他与生者离别,对他进行报复,而 是裹以过去那可怜的尸衣,沉默,冷漠,嗔怪着。
异邦人继续望着自己眼前这个人脸上那故意做出的冷静神情慢慢地
消失。出于习惯或乖巧心计的这种不自然的冷静似乎也包含在他的辛辣 话语之中,好像在谴责说话人对人生粗野方面的不健康的偏爱[287]。听 者的记忆里,宛若被一句朴实自然的话所唤醒了一般,浮现出一副光景。 仿佛是往昔的岁月伴随着当前的种种喜悦真地存在于现实中似的(就像 某些人所想的那样)。平静的五月傍晚那修剪过的草坪。他们对朗德镇
[288]或紫或白的丁香花丛记忆犹新。小球缓缓地沿着草地向前滚去,要
么就相互碰撞,短暂机警地震颤一下,挨在一起停了下来。香气袭人的 苗条淑女们兴致勃勃地观看着。那边,每逢灰色水池里的灌溉用水徐徐 流淌,水面便起涟漪。水池周围,你可以瞥见同样香气袭人的姐妹们: 弗洛伊、阿蒂、蒂尼[289]以及她们那位身姿不知怎地分外引人注目的肤 色稍黑的朋友——樱桃王后[290]。她一只耳朵上佩带着玲珑的樱桃耳坠 子:冰凉火红的果实衬着异国情调的温暖肌肤,相得益彰。(正是开花 时节。及至将滚球聚拢起来收进箱子,大家就围坐在温暖的炉边,其乐 融融。)一名身穿亚麻羊毛混纺衣服的四五岁幼童正站在池边,姑娘们 用爱怜的手围成一圈,保护着他。现在男童略微皱起眉来。也许他像这 个青年似的过于意识到自身处境危险的快感,但是又只得不时地朝他母 亲瞥上一眼。她正从面对花坛的游廊[291]守望着,喜悦之中却又含着一 抹漠然或嗔怪之色(凡事都是无常的[292])。
注意下述事件并且铭记在心头吧,结局来得很突然。走进学生们聚 集的产房外面的前厅,留意他们的神色吧。那里仿佛丝毫也没有鲁莽或 强暴的痕迹。一片守护者的宁静,这倒很合乎他们在产院中的地位。恰 似昔日在犹太的伯利恒,牧羊人和天使曾通宵达旦守护在马槽周围一 样。[293]然而闪电之前,密集的雨云因含湿气过多变得沉甸甸的,膨胀 起来。大团大团地蔓延,围住天与地,使其处于深沉的酣睡状态;并低 垂在干涸的原野、困倦的牛和枯萎的灌木丛与新绿的嫩叶上。接着,刹 那间闪光将它们一劈两半,随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话音刚落, 立即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到伯克[294]去!”爵爷斯蒂芬喊罢,一个箭步向前蹿去。那群帮 腔的也一起跟在后面:有血气方刚的,顽劣的,赖债的,庸医,还有一 本正经的布卢姆。大家分别攥着帽子、梣木手杖、比尔博剑[295]、巴拿 马帽和剑鞘、采尔马特登山杖[296]等等。这儿有各式各样的壮小伙子, 一个个气宇轩昂的学生。卡伦护士在门厅里给吓了一跳,她拦也拦不住。 正笑嘻嘻地走下楼梯的外科医生也阻止不了——他是来告诉大家胎盘已 处置完毕,足足有一磅重。他们催促着他。大门!敞着吗?好极啦!他 们喧嚣地冲出去,雄赳赳地参加一分钟的赛跑,最终目的地乃是登齐尔 和霍利斯这两条街交叉处的伯克。迪克森对他们说了些尖酸话语,并咒 诅了一句,也跟了来。布卢姆想托护士给楼上那位欣喜的母亲和她的宝 宝捎句问候,所以就在她身边停下脚步。最好的治疗就是营养和静养。 她的脸色不是正表露出这一点吗?憔悴苍白,说明霍恩产院里那些日以 继夜的护理多么辛苦。大家既然都已走光,他就仗着天生的智慧,临告 辞时凑近她,悄悄地说:“太太,鹳鸟啥时候来找你呢?”[297]
户外的空气饱含着雨露的润湿,来自天上的生命之精髓,在星光闪
烁的苍穹下,在都柏林之石上闪闪发光。天主的大气,全能的天父之大 气,光芒四射的柔和的大气,深深地吸进去吧。老天在上,西奥多·普 里福伊,你漂漂亮亮地做出一桩壮举!我敢起誓,在包罗万象最为庞杂 的烦冗记录中,你是无比出众的繁殖者。真令人吃惊啊!她身上有着天 主所赐予的、按照天主形象而造人的可能性[298],你作为男子汉,不费 吹灰之力便使她结了果实。跟她紧密结合吧!侍奉吧!操劳吧!完全像 一只看门狗那样忠于职守,把学者和所有的马尔萨斯人口论者统统绞死 吧。西奥多,你是他们所有人的老爹。在家里,你为肉铺的帐单;在帐 房里,则为金锭银块(都不是你的!)辛辛苦苦操持,莫非不堪重负而 意气消沉了吗?昂起头来!每新生一个娃娃,你便会收获一侯马[299]熟 小麦。瞧,你的毛都湿透了。你羡慕达比·达尔曼和他的琼[300]吗?他 们的子孙只是些鸣声凄惋的松鸡和烂眼儿的杂种狗。呸!告诉你吧!他 是一头骡子,一个死了的软体动物:既无精力,又无体力,连一枚有裂 纹的克娄泽[301]都不值。没有生殖的性交!不,我说!婴儿屠杀者希律
[302]才是他更真实的名字。真的,光吃蔬菜,夫妇同床可不怀孕!给她 吃牛排吧:红殷殷,生的,带着血的!她是各种疾病盘踞的白发魔窟: 瘰疬、流行性腮腺炎、扁桃体周脓肿、拇趾囊肿胀、枯草热、褥疮、金 钱癣、浮游肾、甲状腺肿、瘊子、胆汁病、胆结石、冷血症和静脉瘤。 诵悼歌,连续举行三十天的弥撒,《耶利米哀歌》[303],以及所有这类 哀悼的歌。一概谢绝吧!不要后悔那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你不同于许许
多多曾经企盼、愿望、等待过而一直也不曾实现的。你瞧见了你的美国
[304],你毕生的事业,像大洋彼岸的野牛那样,为了交配而猛冲过。琐 罗亚斯德[305]是怎么说的呢?你从悲哀这头母牛身上挤奶。现在你喝着 它的乳房里那甜美的奶。[306]瞧!它为了你而充裕地流淌。喝吧,老兄, 满满一乳房!母亲的乳汁,普里福伊,人类的乳汁[307],也是在上空化 为稀薄的水蒸气,灼灼生辉,扩展开来的银河的乳汁,放荡者在酒店里 咕嘟咕嘟狂饮的潘趣[308]奶,疯狂的乳汁,迦南乐土的奶与蜜[309], 母牛的奶头挺坚硬,是吗?对,然而她的奶水又浓又甜,最能滋补。那 是不会发硬、然而黏稠浓厚的酸凝乳。老族长,到她那儿去吧!奶头! 凭着女神帕图拉和珀滕达,让我们干杯![310]
为了纵酒豪饮,大家相互挽着臂,沿街大喊大叫地冲去。真正的。
[311]昨晚你是在哪儿睡的?打扁了的碎嘴子蒂莫西[312]那儿。加油 儿,快点儿。家里有雨伞或长统胶靴吗?给亨利·内维尔[313]瞧过病的 穿旧衣的外科医生在哪儿?对不起,谁都不知道。喂,迪克斯!往前走 到缎带柜台那儿。潘趣在哪儿?百事顺利。天哪,瞧瞧那个从产院走出 来的醉醺醺的牧师![314]伏惟全能至仁天主圣父,及圣子??降福保全 我众。[315]一个冤大头[316],先生。登齐尔巷的小伙子们[317]。见鬼, 活该!快去。对,以撒[318],把他们从明亮的地方赶走。亲爱的先生, 你要跟我们一道去吗?一点儿也不碍事。你是个好人,咱们彼此不必见 外。去吧,我的孩子们![319]第一炮手,开火。到伯克去!到伯克去! 他们从那里挺进了五帕拉桑[320]。斯莱特里那骑马的步兵[321]。该死 的丑东西在哪儿?背弃教义的[322]斯蒂夫牧师!不,不,是穆利根!在 后面哪!朝前推进。要盯着钟。打烊的时间。[323]穆丽!你怎么啦?我 妈叫我出嫁啦。[324]英国人的至福[325]!擂鼓吧,咚咚,嘭嘭,[326] 赞成者占多数。由德鲁伊特德鲁姆印刷厂印刷装订,并经两位女装帧家 设计。[327]犊皮封面,那绿色就像是小便沤过的。色彩深浅有致,精美 绝伦,是当代爱尔兰所出版的最漂亮的书。肃静[328]!最后冲刺。立正。 向最近的饭馆前进,占领它的酒窖。前进!沙沙、沙沙、沙沙,小伙子 们(拉开架子!)干渴。[329]啤酒、牛肉、生意、《圣经》、猛犬、战 船、鸡奸与主教。[330]哪怕上高高的断头台。[331]啤酒,牛肉,践踏
《圣经》。只要是为了亲爱的爱尔兰。[332]践踏那剥夺自由者。晴天霹
雳!一个劲儿地往前冲。我们倒下去了。香甜葡萄酒的酒吧。站住!顶 风停下来。橄榄球。并列争球。踢球时可不要踢着人。哎呀,我的脚噢! 你受伤了吗?实在为你难过!
打听一下,今儿晚上谁请客?老子口袋里可空空如也。实在可怜。 打赌输了个精光。我没有钱。一星期来,一个便士也没进过。你喝啥? 来杯超人[333]喝的世代相传的蜂蜜酒。我也照样。来五杯一号的。[334] 你呢,先生?姜汁甜露酒。嘿,是车把式喝的蛋酒汁。刺激得浑身热腾 腾的。给钟[335]上弦。突然停摆,再也不走了。当老??[336]我要苦 艾酒,知道了吗?哎呀![337]要一份蛋酒或加了调料的生蛋。几点钟啦? 我的表进当铺啦。差十分。费心啦。不用客气。是胸部外伤吗,呃,迪 克斯?千真万确。只要睡在他那小院儿里,随时都会挨蜜蜂螫的。家就 住在圣母医院附近。这位仁兄有妻室。认识他太太吗?嗯,当然认识喽。 她身材可丰腴哩。瞧瞧她脱掉衣服时的样子吧,那裸体真能饱人眼福。
漂亮的母牛可跟你们那瘦母牛[338]不一样,一点儿也不。拉下百叶窗, 宝宝。[339]两杯阿迪劳恩[340]。我也一样。麻利点儿,要是倒下,就 马上爬起来:五,七,九。好极啦!她有着一双顶好看的眼睛,一点不 含糊。还有她那奶头和丰满的臀部。只有亲眼看了才能相信。你那双饥 饿的眼睛和石膏的脖颈,把我的心偷去了。噢,排精的气味。先生,土 豆?又是风湿病吗?[341]真是荒唐,请原谅我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认 为。我看你可能是个大傻瓜。呃,大夫?刚从拉普兰[342]回来吗?您还 是这么富态,贵体安康吧?老婆娃娃都好吗?尊夫人快生养了吧?站 住,交出来。[343]口令。瞧那头发。[344]苍白的死亡和殷红的诞生。
[345]嘿!唾沫溅到你眼睛里去啦,老板!打给戏子的电报。从梅瑞狄斯 那儿剽窃来的。[346]以耶稣自居的那个患了睾丸炎、满是臭虫跳蚤的耶 稣会会士!我姨妈给金赤他爹去了信,说坏透了的斯蒂芬把好极了的玛 拉基带上邪路啦。
嗨,小伙子,抓住球[347]!把那啤酒递过来。为了勇敢的苏格兰高 地小伙子,干上一杯麦芽酒![348]祝你的烟囱长久冒烟,你的汤锅长久 沸腾。[349]我的烈酒。谢谢。[350]祝咱们大家健康。怎么样?犯了规。 别把我这条新裤子弄脏了。喂,给我撒上点儿那边的胡椒粉。喏,接着。 带上芷茴香籽儿[351]。你明白吗?沉默的喊叫。每个汉子都去找自己的 漂亮姑娘。[352]肉欲维纳斯[353]。小妇人们。[354]来自穆林加尔镇的 厚脸皮的坏姑娘[355]。告诉她,我打听她来着。搂着萨拉的腰肢[356]。 通往马拉海德[357]的路上。我吗?勾引我的那个女人,哪怕留下名字也 好。[358]你花九便士要买什么?我的心,我的小坛子[359]。跟放荡的 窑姐儿搞一通。一块儿摇桨。退场[360]!
你在等着吗,头儿?就那么一回,可不是嘛。瞧你那副发愣的神儿,
好像亮闪闪的金钱不见了似的。明白了吗?他身上有的是钱。刚才我瞅 见他差不多有三镑哩,说是他自己的。我们都是你请来的客人,晓得吧? 你掏腰包,老弟。拿出钱来呀。才两先令一便士呀。这手法你是从法国 骗子那儿学来的吧?你那一套在这儿可行不通。小伙子,对不起。这一 带就数我的脑袋瓜子灵。千真万确。你呀,我们没喝醉,我们一点儿也 没醉[361]。再见,先生。[362]谢谢你。
对,可不是嘛。你说啥?这是在非法的秘密酒店。完全喝醉啦。老
弟。班塔姆,你已经有两天滴酒未沾了。除了红葡萄酒,啥也不喝。[363]。 给我滚!瞧一眼吧,务必瞧瞧。天哪,不会吧!他刚去过理发馆。[364] 喝得太多,连话都说不出来啦。跟车站上的一个家伙在一块儿。你怎么 知道的?他爱听歌剧吗?《卡斯蒂利亚的玫瑰》。并排的铸[365]。叫警 察来呀!给这位晕过去的先生拿点儿水来。瞧瞧班塔姆有多么年轻。哎 呀,他哼起来啦。金发少女。我的金发少女[366]。喂,停下吧!用手使 劲捂住他那肮脏的嘴巴。本来他是蛮有把握的,只因为我跟他暗通消息, 告诉了他“绝对可靠的事”,这才砸了锅。就欠让魔鬼掰掉脑袋[367]的 斯蒂芬·汉德这个家伙塞给了我一匹劣马。他遇见一个从练马场替巴思 老板往仓库送电报的人。他给了那人四便士,借着蒸气私拆了那封电报。 “母马竞技状态良好。”[368]好比是花金币买醋栗。这是一种骗局。《福 音书》中的真理。莫非是恶劣的消遣吗?我想是这样的。没错儿。要是 被警察当作猎物逮住了,就得去坐牢。马登把赌注下在马登骑的那匹马
上了,发疯地下赌注。[369]啊,肉欲,我们的避难所和力量。[370]开 溜啦。你非走不可吗?回到妈妈那儿去。付账。可别让人瞧出我的脸盘 儿发红。要是给他发现了,就完蛋啦。回家去吧,班塔姆。再见,老伙 计。别忘记给老婆捎立金花[371]去。老老实实告诉我,是谁把小公马的 事儿透露给你的?这只是你我之间的悄悄话。不瞒你说,凭着圣托马斯
[372]发誓,是她的丈夫。不骗你,是利奥[373]那个老家伙。我发誓, 真格的。要是我撒了谎,就让我粉身碎骨。我对着神圣的大托钵修士发 誓。你为啥没有告诉我?哼,倘若不是那个犹太人的奸计,就让我暴死。 凭着上主阴茎发誓,啊们。
你要提议吗?斯蒂夫老弟,你再破费点儿也成吧?他妈的,还喝得 下去吧?你这个出手无比大方的东道主,肯让这开始得如此豪华的酒宴 散席吗?要知道,你请来的客人个个都是极度贫困、渴得厉害的啊。总 得喘口气。老板,老板,你有好酒吗,斯塔布[374]?喂,老板,让咱们 开开斋。请大家尽情地喝吧。好的,老板!给每人斟杯苦艾酒。咱们个 个喝绿毒,谁来迟了就倒楣。[375]打烊了,先生们,呃?给那神气活现 的布卢姆来杯朗姆酒,我听你说过葱头[376]?布卢?那个兜揽广告的? 那个照相姑娘的爹[377],这可让我吃了一惊。小声点儿,伙计。悄悄地 溜掉吧。各位,晚安[378]。卫我于梅毒魔鬼。[379]那个花花公子和女 模女样[380]的家伙哪儿去啦?上当了吧?逃走了。啊,好的,你们爱到 哪儿就到哪儿去吧。将军。王移到象的位置。善良的基督徒,请你帮助 这个被朋友夺走住处钥匙的小伙子[381]找个今晚睡觉的地方。唷,我快 要酩酊大醉啦。妈的,我敢说这是最好的、最开心的假日。喂。伙计, 给这孩子几块点心。扯蛋,我才不吃那白兰地夹心糖呢!那是哄女人孩 子的,我才不吃呢!把梅毒丢到地狱里去吧。连同那领了执照的烈性酒。
[382]时间到了,先生们!祝大家健康!祝你![383]
天哪!那边穿胶布雨衣的家伙究竟是谁呀?达斯蒂·罗兹[384],瞧 他那身打扮。可真神气。他在吃啥?六十周年纪念羊肉[385]。对着詹姆 斯发誓,像是喝牛肉汁。真想吃上点儿。你认识那个穿旧短袜的吗?里 奇蒙[386]那个下流讨厌的怪家伙吗?痛苦得很哪!他认定自己的阴茎里 有颗子弹。胡言乱语的疯子。我们称他作“面包巴特尔”[387]。先生, 他曾经是个家道兴旺的市民。穿破衣服的男人娶了个孤女[388]。可是姑 娘逃之夭夭。瞧,就是那个被遗弃的男人。穿着件胶布雨衣在寂寞的峡 谷里徜徉。[389]喝完酒就去睡吧,规定的时间到了,盯着点儿警察。对 不起,你今天在葬礼上瞧见他了吗?是你那个翘了辫子的伙伴吗?天主 啊,对他发发慈悲吧!可怜的孩子们!波德老兄,千万别说下去啦!莫 非因为朋友帕德尼[390]被装在黑口袋里运走了,你们就泪如雨下吗?在 所有的黑人当中,帕特是最好的一个。我平生没见过这么好的一个人。 别说了,别说了,[391]然而这是个非常可悲的故事,千真万确。唉呀, 滚!在九分之一坡度的地方翻了车。活动车轴碎得一塌糊涂。杰纳齐准 定会彻底打败他的。[392]日本佬吗?朝高角度开炮,是吗?据战时号 外,给击沉了。他说,形势对俄国有利,而不是日本。[393]到时间了。 十一点啦,走吧。前进,醉得脚步蹒跚的人们!晚安。晚安。但愿至尊 的真主今晚大力保护你的灵魂。
喂,留点神!我们一点儿也没醉。[394]是利斯的警察把我们撵走的。
[395]一点儿也不宽容。小心,那家伙要呕吐啦。他觉得恶心。哇!晚安。 蒙娜,我真诚的宝贝。哇!蒙娜,我的心肝儿宝贝。[396]噢!
听哪!别吵吵闹闹的啦,呼啦!呼啦!着火哪。瞧,去啦。消防队! 改变方向。沿着蒙特街走去。招摇过市!呼啦!嗬嗬。你不来吗?跑吧, 冲啊,赛跑。呼啦!林奇!什么?跟我往这边走。这是登齐尔小巷。从 这儿拐弯,到窑子去。她说,咱们俩去找那见不得人的玛丽所在的窑子。
[397]好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愿他们在床上欢呼。[398]你不一道来 吗?小声告诉我,那个穿黑衣的家伙究竟是谁呀?对光犯下了罪,[399] 他用火来审判世界的日子即将到来。[400]呜呜呜!这正应验了《圣经》 上所说的。[401]唱一支歌谣。于是,医科学生迪克对他的医科同学戴维 说了。[402]梅里恩会堂张贴的这个卑鄙的臭屎蛋布道家是谁呀?[403] 以利亚来啦。用羔羊的血洗涤。来吧,你们这些喝葡萄酒,呷杜松子酒, 狂饮一气的家伙们![404]来吧,你这个丧家之犬,牛脖子、甲虫额、猪 下巴、花生脑袋、鼬鼠眼睛的牛皮大王,昙花一现的家伙们,以及过时 货!来吧,你们这些声名狼藉的双料碴子。我的名字叫作亚历山大·约·克 赖斯特·道维。从旧金山海滨到海参崴,我名扬大半个星球。神明可不 是花上一枚镍币就能观赏的杂耍表演。我告诉你们,神明是公正的,是 无与伦比的存在。你们可别忘记,他又是最伟大的。向主耶稣大声祈求, 俾能得救。你们这些罪人哪,倘欲欺骗全能的天主,就得起个大早。[405] 呜呜呜呜!岂止如此。我的朋友,天主在后兜里还为你准备了搀潘趣酒 的止咳药水哩。你不妨试试看。
第十四章 注 释
[1]本章中,作者用英国散文发展史来象征婴儿从胚胎到分娩的发育 过程。文中使用了古盖尔文、古拉丁文、古英文等多种语言,并模拟下 班扬、笛福、斯特恩、谢里丹、古本、德·昆西、狄更斯、卡莱尔等英 国文学史上二十余位散文大家的写作风格,以及本世纪初的新闻体,传 教士的说教体和科学论文体。越到后面,文体越通俗,最后一种文体还 搀杂了不少方言、俚语。这些在中译文中实难以表达。译者仅在前半部 使用了半文半白的文体,逐渐恢复到白活。第一段的原文就是由古拉丁 文和古盖尔文组成的。
[2]霍霍恩指霍利斯街妇产医院的安德鲁·霍恩博士,参看第八章注
[77]。
[3]这是产婆为男婴接生后的吆喝。
[4]“繁殖的预言”,见《创世记》第 9 章第 7 节:“你们要生养众 多,你们的子孙要布满全世界。”
[5]按十五世纪以来,爱尔兰在医学方面已取得了可观的成就。
[6]奥希尔、奥希基和奥利均为世代行医的家族,其中以尤格翰·奥 希尔最为著名。他是吉尔肯尼帮派的军队中的首席医生,曾参与拥护英 国查理一世的战役。在爱尔兰语中,奥希基这个姓氏的语根就是“治疗 者”。奥利家族于十五世纪提供了一份完整的医学研究手抄本。
[7]指创设妇产医院。
[8]见《路加福音》第 1 章第 31 节:“你要怀孕生一个儿子,要给
他取名叫耶稣。”
[9]莫纳岛是安格尔西岛(威尔士最大岛屿)的古称。
[10]据《马太福音》第 2 章第 16 节,耶稣降生后,希律王曾下令将 伯利恒和附近地区两岁以内的男婴一律杀尽。每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为了 纪念这些无辜者而举行圣婴孩殉教节。
[11]城堡,指产院的食堂。
[12]在一九○四年,都柏林确实有个叫作约瑟·迪克森的实习大夫, 住在凤凰公园附近的一条街上。
[13]指布卢姆被蜜蜂蜇过的事,参看第四章注[71]。
[14]玛罕德是中世纪对穆罕默德的通称。
[15]指沙丁鱼罐头。
[16]迦勒底指巴比伦尼亚南部(今伊拉克南部)地区。
[17]指面包。
[18]这里把《哈姆莱特》第 1 幕第 2 场中霍拉旭的话略加改动。原 话是:“它的面甲是掀起的。”
[19]指犹太人每生一子,都盼望着他是救世主。参看第十二章注
[541]。
[20]母鸡,指情妇,参看第十二章注[259]及有关正文。
[21]文森特·林奇是斯蒂芬的朋友,见第十章注[52]。威廉·马登 是医科学生。
[22]阿尔巴·隆加为意大利古代城市,约公元前一一五二年建立。
约公元前六○○年为罗马人所毁。爱尔兰语中,阿尔巴指苏格兰,J.克 罗瑟斯是医科学生。
[23]潘趣是酒名,见第六章注[149]。
[24]指难产时,究竟是保产妇还是保婴儿。
[25]托勒密,见第十二章注[380]。据他记载,艾布拉那位于都柏林 的旧址。
[26]见《创世记》第 3 章第 16 节:“天主对那女人说:‘我要大大
增加你怀孕的痛苦,生产的阵痛。’”
[27]阿尔布拉坎的圣乌尔坦(约死于 656)是爱尔兰派往荷兰的传教 士。
[28]地狱外缘指善良的非基督徒或未受洗礼者的灵魂之归宿。
[29]逐夜消灭之,暗指避孕与手淫。在第十五章中,布卢姆把西茜 称作“生命之赐与者”,见该章注[935]。
[30]作为《圣经》上的动物,独角兽在基督教会中常用以比作基督; 基督长着一只拯救人类的角,被圣母玛利亚所孕育。
[31]圣福蒂努斯,即圣福丁,三世纪时法国里昂的主教。
[32]指玛拉基。
[33]母亲教会是教会的拟人化,亲爱的教会之意。下文中的夜妖利 利斯是犹太民间传说中的女妖,她司情欲,伤害儿童。但只要佩带有天 使名字的护身符就可以消灾。
[34]“风播下??种子”,参看本章注[36]。
[35]“通过??嘴对嘴地”,套用《我的忧愁在海上》的诗句,参 看第三章注[169]。
[36]据维吉尔的长诗《农事诗》第 3 卷,母马面对西风,站在巉岩 上,吸进微风,不经交配,便能怀孕。
[37]“月光花之腥臭”,指“月经期的女人”。古罗马作家普林尼
(23—79)在他所著的《博物志》(77)中提到月经期间的妇女能够医 治其他妇女的不孕症。
[38]当天早晨,斯蒂芬曾把阿威罗伊与摩西·迈蒙尼德联系在一起。 参看第三章注[33]、[34]。阿威罗伊在《医学通则》(1169)中举例说, 有个妇女与男子同浴,男子排到水中之精子遂使之怀孕。十七世纪的托 马斯·布朗爵士在一六四六年的著作中提出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39]神圣之母,指教会。
[40]彼得原是个渔夫(见《马太福音》第 4 章第 18 至 20 节)。耶 稣说他是磐石,“在这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同上第 16 章第
18 节)彼得被视为第一任教皇,故有渔夫之印玺一说。
[41]指不论产妇死亡后奉献黑弥撒还是为了新生婴儿举行洗礼,均 需花钱。
[42]这里,斯蒂芬借用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所篡改《箴言》的话。 参看第一章注[129]。
[43]这是浪子回头的譬喻中大儿子向财主抱怨他弟弟的话。参看《路
加福音》第 15 章第 29 节。原话是:“他把你的财产都花在娼妓身上。” 下文中的“谨慎者”,指布卢姆。
[44]布雷是爱尔兰威克洛郡的一座滨海城镇。《布雷教区代理主教》
是一首歌的题目,描写一个随风转舵的代理主教。教皇庇护十世(1903
—1914 在位)一方面推行前任的方针批评意大利政府将罗马并入意大利 王国,另一方面又与意大利政府保持友好关系,所以把他比作布雷教区 代理主教。基督的代理则指教皇。
[45]此处把耶稣的话做了一些改动,原话是:“人的生存不仅是靠
面包??”
[46]到十八世纪为止,西欧的金饰业兼开银行,发行钞票。
[47]“道成了肉身”一语出自《约翰福音》第 1 章第 14 节。“道” 指耶稣。后面的“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三 章注[168]。
[48]“强有力的母亲”,见第一章注[16]。“可敬之母”则是把《圣
母德叙祷文》中的“可敬者贞女”作了改动。
[49]伯尔纳,指明谷的圣伯尔纳,参看第十二章注[575]、第十三章 注[39]。
[50]“拥有??术”。原文为拉丁文。
[51]远祖,指夏娃。
[52]奥古斯丁,见第十二章注[507]。
[53]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天堂》第 33 篇第 1 行,均指圣 母玛利亚。按基督教的教义,玛利亚虽是童贞女,却因圣神降临而生下 耶稣,所以说她是“童贞之母”(见《路加福音》第 1 章)。耶稣虽是 她的儿子,即又是天主圣子,以色列人一向称天主作父亲(见《马太福 音》第 5 章第 16 节:“你们在天上的父亲”)故有“汝子之女”的说法。
[54]杰克是约翰的别称。《杰克所盖之房》系一首摇篮曲的题目。
[55]参看《马太福音》第 26 章第 34 节:“耶稣对彼得说:‘我告 诉你,今天晚上,鸡叫以前,你会三次不认我。’”
[56]“因??等!”原文为法语。鸽子与利奥·塔克西尔,参看第 三章注[67]、[75]。
[57]“非”和“即”,原文为德语。变体论是天主教会和基督教某 些教派所使用的神学名词,谓圣餐礼所用的饼和酒经过祝福立即在实体 上变成基督的肉与血。参看第一章注[73]。同体论是基督教神学名词, 与变体论有根本性区别,认为基督的肉和血在实体上与圣餐礼上经过祝 福的饼和酒同在。“实体下”是作者杜撰的名词,暗指饼与肉变了质。
[58]阿尔马尼是德国古称。原文中《斯塔布·斯塔贝拉》与《站立 的圣母》发音相近,参看第五章注[73]。这是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 所作另一首淫猥小调,参看第一章注[102]。
[59]英国公理会牧师威廉·埃利斯(1794—1872)在《三游马达加 斯加》(伦敦,1838)一书中,对此略有记载。
[60]主啊,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七章注[108]。
[61]“为??秘”,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对赞歌的戏谑性模仿。
[62]维金纳琴是十六、十七世纪流行于英国的拨弦键琴。
[63]《上床!上床》是约翰·弗莱彻(1579—1625)与弗朗西斯·博 蒙特(约 1584─1616)合写的戏剧《处女的悲剧》(约 1610)中的小调 的叠句。
[64]Beau(博)含有“花花公子”意,lecher(莱彻)含有“淫棍”
意。
[65]关于弗莱彻与博蒙特跟一名娼妓住在一起的传说,见于约翰·奥 布里(1626—1697)的《短促的生涯》(1898)。但书中所写不尽属实。 例如奥布里说他们二人均为单身汉,与一名娼妓同住,但事实上弗莱彻 是有妻室的。
[66]“生活??乐”一语,见第九章注(358)。
[67]《家乡风俗》(约 1628)是弗莱彻与菲利普·马辛格尔(1583
—1640)合写的一出戏的剧名。
[68]这里戏谑地改动了耶稣对门徒讲的话。原话是:“一个人为朋 友牺牲自己的性命,人间的爱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了。”见《约翰福音》
第 15 章第 13 节。
[69]“汝去,照样做之!”这里戏谑地套用了耶稣对法律教师说的 话,耶稣的原意是叫这个法律教师像善良的撒马利亚人那样以仁慈待自 己的邻人。见《路加福音》第 10 章第 30 至 37 节。
[70]查拉图斯特拉,见第一章注[128]。“法国文学”,亦可译为“法 国信”,见第十三章注[102]。
[71]“次好之床”,见第九章注[346]。
[72]原文为拉丁文。“弟??祷,”这里把弥撒中教徒捐款后神父 对众人所说的话作了改动。原话是:“弟兄们,伏祈全能天主圣父俯纳 吾及汝等所作奉献。”
[73]“让??之日”一语,系将托马斯·穆尔的《让爱琳记住古老 的岁月》和《申命记》第 32 章第 7 节“你当追想上古之日,思念历代之 年”合并而成,参看第三章注[146]。
[74]“行邪淫”一语出自《以西结书》第 16 章第 15 节。
[75]“如耶??踹踹”一语出自《申命记》第 32 章第 15 节。耶书 仑是对上主的子民以色列的诗意称呼。
[76]参看《旧约·耶利米哀歌》第 5 首第 7、8 节:“我们的祖宗犯 了罪??我们被奴隶不如的人辖制。”
[77]米利是米列西亚的爱尔兰语称谓。参看第十二章注[427]。
[78]指穆利根与海恩斯(其父经售用药喇叭根做成的泻药,参看第 一章注[26])站在一道,排斥斯蒂芬。
[79]以色列人对东方各王和罗马人的屈从,被视为乃是对上帝的背 叛。《旧约·以斯帖记》第 1 章第 1 节和第 8 章均提及印度王亚哈随鲁 的事。
[80]何列布(西奈)、尼波与比斯迦这三座山均象征着摩西对以色 列子民的领导地位,参看第七章注[220]。
[81]哈顿角峰,又名希亭角峰,加利利海以南的山区。
[82]天主允许赐给亚伯拉罕子孙的迦南乐土被称作“流淌奶与蜜的 地方”,见《出埃及记》第 33 章第 3 节。这里把“蜜”改成了“钱”。
[83]这是斯蒂芬梦见他母亲的情景,参看第一章注[45]及有关正 文。
[84]《七十子希腊文本圣经》是现存最古老的《旧约》希腊文译本。
据传,公元前三世纪左右,从以色列十二支派中各选六人共七十二人, 根据希伯来文译出。
[85]“来自穹苍的黎明”指耶稣,关于耶稣,《路加福音》第 1 章
第 78 节有“黎明从穹苍照耀我们,对一切生活在死亡阴影下的人赐与光 明”之句。据尼科迪默斯伪经,耶稣复活后西蒙的两个儿子从死人中复 活,告以那稣一进入地狱,那里的黄铜之门便裂开了。
[86]塔尔是图利乌斯的简称。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参看第
七章注[54]。
[87]在《哈姆莱特》第 1 幕第 5 场中,父王的鬼魂对王子说他“白 昼忍受火焰的烧灼??我不能违犯禁令,泄漏我在地狱中的秘密??”
[88]埃及之灾害,指蝇灾、雹灾、黑暗之灾等,参看《出埃及记》
第 7 至 12 章。“场所”与“途径”,原文为拉丁文。
[89]指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老三织生命之线,老二规定线的 长度,老大将线割断。
[90]用枝条所编之床指婴儿摩西躺在里面的篮子,参看第三章注
[144],第七章注[211]、[212]。
[91]参看《申命记》第 34 章第 5、6 节:“上主的仆人摩西死在摩 押地??上主把他埋在伯比珥城对面的摩押山谷;直到今天,没有人知 道他埋葬的地方。”
[92]在这里,陀斐特是地狱的代名词,典出自《耶利米书》第 7 章 第 30 至 33 节。
[93]伊甸城,参看第三章注[18]。
[94]《斯??胺,原文为法语。
[95]水晶宫建于一八五一年,设计者为约瑟夫·帕克斯顿(1801—
1865)与查尔斯·福克斯(1810—1874),原在海德公园,一八五四年
迁至伦敦近郊,一九三六年焚毁。
[96]这是农村集市上的一种赌博,能够猜中哪只贝壳底下藏有豌豆 者获奖。
[97]这是乔治·谢泼德·伯利所作游戏诗《杰克盖起了大房》(1857) 的头三行。第三行的杰克约翰,原诗作“伊凡”。
[98]托尔是北欧神话中的雷神,他的锤子是雷霆的象征,每次掷出 后,又自动回到他手里。
[99]神老爹,参看第九章注[385]。
[100]语出《约翰福音》第 6 章第 35 节:“信吾者,永远不渴。”
[101]语出《马可福音》第 12 章第 25 节:“他们从死里复活的时候, 要跟天上的天使一样,不娶亦不嫁。”
[102]菲茨吉本,参看第七章注[201]。
[103]希利,参看第七章注[203]。
[104]爱尔兰小说家乔治·穆尔(1852—1933)原为天主教徒,后皈 依新教,袒护英国。
[105]威廉派指英国国教派。
[106]亚历克·班农是布卢姆的女儿米莉的男友,见第一章注[123]。
[107]圣斯维辛(死于 862)是英国温切斯特地方的主教,每年七月 十五为其节日。
[108]轻佻妞儿,指布卢姆的女儿米莉。“胖到脚后跟”是她给布卢
姆的家信中语,见第四章注[62]及有关正文。
[109]原文作 pleadingherbelly,指为了保存胎儿而对被判死刑的怀 孕妇女缓期执行。从字面上可译为“为她的肚子求情”。
[110]报喜节是纪念天使加百列告知圣母玛利亚她将生下耶稣的节
日,每年三月二十五日举行。
[111]指詹姆斯王所钦定的《圣经》,意即普里福伊是新教徒。
[112]意即普里福伊是个老式循道公会教徒,该会初成立时,教徒每 周领圣体二次。一七八四年卫斯理宣布其教会已脱离圣公会独立。但有 些保守教徒仍前往天主教堂领圣体。参看第八章注[94]。
[113]阉牛港,参看第一章注[121]。
[114]玛拉基,参看第一章注[101]。
[115]指《爱尔兰家园报》,参看第二章注[83]。
[116]指斯蒂芬介绍的迪希的信稿,参看第七章“在一家著名餐店里 闹起的纠纷”
[117]在西班牙产的白葡萄酒里搀上生鸡蛋和糖做成的饮料。
[118]波尔多是法国西南部吉伦特省省会,城郊有悠久的酿酒历史。
[119]将熊与几只狗关在一只坑里,在它们身上下赌注,并使其互 斗。
[120]“牛群??浦”,参看第六章注[71]及有关正文。
[121]约瑟夫·卡夫,参看第四章注[18]。
[122]前文中曾提到下奥地利的御用马群以及该国兽医挂牌医治牛 瘟事。见第二章注[71]及有关正文。
[123]莫斯科维(俄国古称),原为一二七一年以莫斯科为中心而建 立的封建大公国,逐渐并吞周围的公国,完成统一大业。
[124]原文(cowcatcher)指车头前面的排障器。兽医是作者杜撰的 含义。
[125]“抓住公牛角”,意指处理难题,参看第二章注[72]。
[126]瓷器店里的公牛是个成语,指动辄闯祸的莽汉,此处喻斯蒂芬 毛手毛脚。Bull(公牛)一词,又含有“教皇训谕”意(见下注)。
[127]尼古拉斯指历史上唯一的英格兰籍教皇阿德里安四世(1154—
1159 在位),他曾授予英国坎特伯雷总主教秘书、索尔兹伯里的约翰一 份训谕,将爱尔兰赠与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参看第二章注[80])。
[128]据索尔兹伯里记载,阿德里安四世(1154─1189 在位)于一一 五五年赠与亨利二世一颗嵌于金戒指上之绿宝石(爱尔兰岛别名绿宝石 岛]。
[129]三叶苜蓿是爱尔兰国花,参看第五章注[50]。
[130]四片绿野,指爱尔兰的四省,参看第九章注[20]。
[131]指在忏悔阁子里向神父忏悔。
[132]国王登基时涂鲸脑油。
[133]黄金牛槽,指教堂。
[134]原文作 LordHarry。哈利是亨利的昵称。 LordHarry(或 OldHarry)亦指魔鬼。
[135]罗斯康芒和斯莱戈各为爱尔兰康诺特省的一郡。康尼马拉是戈
尔韦郡一地区。
[136]尼克是尼古拉斯的昵称,老尼克指魔鬼。
[137]指尼克拉斯蓄有七妾。
[138]“高贵的皮肤”一语出自都柏林盲歌手迈克尔·莫兰(1794─
1346)的一首通俗歌曲,叶芝在《凯尔特的黎明》(伦敦,1393)中曾 引用。
[139]小册子指教皇训谕,参看本章注[127]。
[140]“牛中之牛”,原文为不规范的拉丁文。
[141]著名斗牛,指圣彼得。
[142]新名指亨利二世于一一五四年继承王位,成为英格兰国王。
[143]公牛语指英语(英国或英国人的绰号为约翰牛)。按亨利二世 是在法国长大的,只会讲法语和拉丁语。
[144]这里的“彼”指亨利八世(1509—1547 在位),在其治下,英
国国会于一五三四年通过“至尊法案”,确定国王代替教皇成为英国圣 公会首脑。一五四一年他成为爱尔兰国王(也是爱尔兰圣公会首脑)。
[145]“虽尿床”一语出自作者不明的一首俚谣。“仍??子汉”一 语出自罗伯特·彭斯的诗《尽管这样又那样》(1795)。
[146]班农,见第四章中米莉致布卢姆信。
[147]在一八七一年进行改革之前,英陆军中可用钱购买军官头衔。
[148]兰贝岛位于都柏林东北十二英里处,系著名的鸟类禁猎地。
[149]福普林(Fopling)含有“花花公子”意。波平杰伊(popinjay), 意即“自负者”。英国剧作家乔治·埃思里奇爵士(约 1635—约 1692) 的喜剧《摩登人物》(1676)中的主角名叫福普林·弗贞特爵士。
[150]米尔克索普(Milksop)含有“儒夫”意。奎德南克(Quidnunc) 意即“爱搬弄是非者”,英国作家理查德·斯梯尔(1672—1729)在《闲
谈者》上发表的讽刺小品中的人物的名字与此相近。
[151]“坐??便宜”,一语出自斯威夫特的《文雅绝妙会话大全》。
[152]“最??担保”一语出自斯宾塞的《仙后》第 1 章,指子女。
[153]这里反用耶稣打的一个比喻。原作“有谁点了灯,拿来放在斗 底或床下?”见《马可福音》第 4 章第 21 节。
[154]塔尔博特·德马拉海德爵士(生于 1846)是个退休军人与地主。 一八七八年,这个家族将兰贝岛售出。
[155]按英国人类学家弗朗西斯·高尔顿爵士(1822—1911)所倡导 的“优生学”,当时方兴未艾。在《遗传天赋》(1869)一书中,他认 为心理和生理特征是遗传的。
[156]“中心”,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一章注[34]。方尖碑是成对 地耸立在古埃及神庙前的锥形石碑,以整块石料凿成,常用以向太阳神 作奉献,祈祝丰饶多产。
[157]泰恩河畔纽卡斯尔是英国煤都,自十六世纪起出口煤炭,因 此,“运煤至纽卡斯尔”就成了“多此一举”的代用语。
[158]“噫??不顾”,原文为拉丁文,系穆利根所杜撰。百人队为 古代罗马的步兵组织,每队一百人,六十队为一军团。
[159]指班农与布卢姆的女儿米莉交往事,见第一章注[124]。
[160]“饼与鱼”一语出自《马太福音》第 14 章第 17 节。
[161]奥斯汀·梅尔顿是当时都柏林杰维斯街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
[162]胃中之狼是成语,意思是饿到极点,此处指穆利根贪吃。
[163]葛罗甘老婆婆,参看第一章注[54]及有关正文。
[164]《可惜她是个妓女》(1633)是约翰·福特(约 1586—约 1655) 的剧目名。
[165]苏格兰学生,指克罗瑟斯。年轻绅士,指班农。
[166]、[167]原文为法语。
[168]软帽是布卢姆送给女儿米莉的,参看第四章米莉来信。
[169]原文为法语。capote(外衣)为避孕套的隐语。
[170]原文为法语。里弗尔原为法国金币,以后又发行银币与铜币, 一七九四年废止,为法郎所代替。
[171]授精业者。原文为法语,指穆利根。
[172]指乔治·穆尔,参看第九章注[142]。
[173]─[176]原文为法语。
[177]苏是法国旧铜币,一苏为五生丁,二十苏为一法郎。
[178]“杀为子宫帽的隐语。
[179]传说中认为由于仙女经常跳舞,致使茂草丛中生长环状的蘑 菇。
[180]“在??下”,原文为法语。
[181]后生,指穆利根。
[182]坎特基塞姆(Cantekissem)与《要理问答》(Catechism)发 音相近。
[183]外科医生,指迪克森。
[184]“多如云彩之证人”一语,出自《新约·希伯来书》第 12 章 第 1 节。
[185]“尘土造出之”一语参看《创世记》第 2 章第 7 节:“后来, 天主用地上的尘土造人”。
[186]“孝敬父母”是《天主十诫》中的第五诫,见《出埃及记》第
20 章第 12 节。
[187]话语,原文为法语。
[188]在《亨利六世下篇》第 5 幕第 6 场中,亨利王说葛罗斯特公爵
(后为理查三世)“一下地就满口生牙。”葛罗斯特说自己“出世时是 两条腿先下地的”。此剧及《理查二世》中,均屡次提到葛罗斯特是驼 背。
[189]指英国进化论的奠基人查理·达尔文(1809—1882)在《人类 起源及性的选择》(1871)中所提人类与类人猿之间存在一种过渡生物 的设想。
[190]“人生之半途”一语出自《神曲·地狱》第 1 篇。那时七十岁 被视为人的平均年龄,而在一九○四年布卢姆为三十八岁。
[191]浮华青年,指穆利根。
[192]以弗所系希腊城市名。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66)所 著小说《萨蒂利孔》写一个以弗所寡妇,丈夫尸骨未寒,便另觅新欢。
[193]邓德利尔里勋爵是《我们的美国堂弟》中的人物,参看第七章
注[179]。英国喜剧演员爱德华·萨森(1826—1881)扮演这个角色时, 曾蓄一副长长的八字胡,因而风靡一时。
[194]格洛里·阿列路朱拉姆(指普里福伊)与拉丁文“天上的荣光·哈
利路亚”发音相近,哈利路亚为犹太教与基督教的欢呼语,意为“赞美 神”。
[195]风流后生,指穆利根。
[196]把关者,见第十二章注[75]。
[197]这里把谚语中的“同一色羽毛之鸟聚在一起”(意即物以类聚) 做了改动。
[198]按布卢姆被认为是《爱尔兰联合报》主笔阿瑟·格里菲思的幕
后指挥者,参看第三章注[108]。
[199]指一九○二年结束的布尔战争,参看第八章注[121]。
[200]中世纪的动物寓言中,把鹈鹕与耶稣联系在一起,母鹈鹕将自 己的肋旁戳破,把鲜血浇在幼雏的尸体上,使之复活。参看《约翰福音》
第 19 章第 34 节:“一个士兵用枪刺耶稣的肋旁,立刻有血和水流出来。”
[201]据《创世记》第 16 章,亚伯兰的妻子莎莱不能生育,便提议 收埃及女夏甲为妾,夏甲怀孕后,瞧不起莎莱,莎莱遂虐待夏甲。夏甲 逃走,路遇天使,在其劝说下,回到莎莱跟前,从此顺从她,并生下以 实玛利。
[202]基列是约旦河以东古代巴勒斯坦地区,即今约旦西北部,盛产 草药。基列香油见《耶利米书》第 8 章第 22 节。
[203]“胎儿内胎儿”,原文为拉丁文。
[204]参看第九章注[531]及有关正文。
[205]昏睡分娩法,参看第八章注[103]。
[206]勃兰登堡是德国东北平原中央的一座城市。
[207]坠生,原文为德语。也叫坠胎,指坠落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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