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者 弁 言①
在全书十卷中间,本册所包括的两卷恐怕是最混沌最不容易了解的一部 了。因为克利斯朵夫在青年成长的途中,而青年成长的途程就是一段混沌、 暧昧、矛盾、骚乱的历史。顽强的意志,簇新的天才,被更其顽强的和年代 久远的传统与民族性拘囚在樊笼里。它得和社会奋斗,和过去的历史奋斗, 更得和人类固有的种种根性奋斗。一个人唯有在这场艰苦的战争中得胜,才 能打破青年期的难关而踏上成人的大道。儿童期所要征服的是物质世界,青 年期所要征服的是精神世界。还有最悲壮的是现在的自我和过去的自我冲 突:从前费了多少心血获得的宝物,此刻要费更多的心血去反抗,以求解脱。 “这个时期正是他闭着眼睛对幼年时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时期。他恨自 己,恨他们,因为当初曾经五体投地的相信了他们,——而这种反抗也是应 当的。人生有一个时期应当敢不公平。敢把跟着别人佩服的敬重的东西—— 不管是真理的谎言——一概摒弃,敢把没有经过自己认为是真理的东西统统 否认。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见闻,使一个儿童把大量的谎言与愚蠢,和人生 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饱了,所以他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少年时期的第
一件责任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
是这种心理状态驱使克利斯朵夫肆无忌惮地抨击前辈的宗师,抨击早已 成为偶像的杰作,抉发德国民族底矫伪和感伤性,在他的小城里树立敌人, 和大公爵冲突,为了精神的自己丧失了一切物质上的依傍, 终而至于亡命国 外。(关于这些,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对于某些大作的攻击,原作者在卷四底 初版序文里就有简短的说明。)
至于强烈犷野的力在胸中冲撞奔突的骚乱,尚未成形的艺术天才挣扎图
求生长的苦闷,又是青年期底另外一支精神巨流。 “一年之中有几个月是阵雨的季节,同样,一生之中有些年龄特别富于
电力?
“整个的人都很紧张。雷雨一天一天的酝酿着。白茫茫的天上布满着灼 热的云。没有一丝风,凝集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沸腾了。大地寂静无声, 麻痹了。头里在发烧,嗡嗡的响着,整个天地等着那愈积愈厚的力爆发,等 着那重甸甸的高举着的锤子打在乌云上面。又大又热的阴影移过,一阵火刺 刺的风吹过;神经像树叶般发抖?
“这样等待的时候自有一种悲怆而痛快的感觉。虽然你受着压迫,浑身 难过,可是你感觉到血管里头有的是烧着整个宇宙的烈火。陶醉的灵魂在锅 炉里沸腾,像埋在酒桶里的葡萄。千千万万的生与死的种子都在心中活动, 结果会产生些什么来呢??像一个孕妇似的,你的心不声不响的看着自己, 焦急的听着脏腑的颤动,想道:‘我会生下些什么来呢?’”
这不是克利斯朵夫一个人的境界,而是古往今来一切伟大的心灵在成长 时期所共有的感觉。
“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成
① 本文写于一九四○年,原载一九四一年商务初版,现转录于此,文字一仍其旧,未加改动,唯《约翰·克
利斯朵夫》里的引文,已据现行的重译本校正。
就,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 灵。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
“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 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
瞧,这不是贝多芬式的艺术论么?这不是柏格森派的人生观么?现代的 西方人是从另一途径达到我们古谚所谓“物我同化”的境界的,译者所热诚 期望读者在本书中有所领会的,也就是这个境界。
“创造才是欢乐”,“创造是消灭死”,是罗曼·罗兰这阕大交响乐中 的基调;他所说的不朽,永生,神明,都当作如是观。
我们尤须牢记的是,切不可狭义地把《克利斯朵夫》单看做一个音乐家 或艺术家底传记。艺术之所以成为人生底酵素,只因为它含有丰满无比的生 命力。艺术家之所以成为我们的模范,只因为他是不完全的人群中比较最完 全的一个。而所谓完全并非是圆满无缺,而是颠扑不破地、再接再厉地向着 比较圆满无缺的前途迈进的意思。
然而单用上述几点笼统的观念还不足以概括本书底精神。译者在第一册 卷首的献辞和这段弁言底前节里所说的,只是《克利斯朵夫》这部书属于一 般的、普泛的方面。换句话说,至此为止,我们的看法是对一幅肖像画的看 法:所见到的虽然也有特殊的征象,但演绎出来的结果是对于人类的一般的、 概括式的领会。可是本书还有另外一副更错杂的面目:无异一幅巨大的历史 画,——不单是写实的而且是象征的,含有预言意味的。作者把整个十九世 纪末期的思想史、社会史、政治史、民族史、艺术史来做这个新英雄底背景。 于是本书在描写一个个人而涉及人类永久的使命与性格以外,更具有反映某 一特殊时期的历史性。
最显著的对比,在卷四与卷五中占着一大半篇幅的,是德法两个民族的
比较研究。罗曼·罗兰使青年的主人翁先对德国作一极其严正的批判: “他们耗费所有的精力,想把不可调和的事情加以调和。特别从德国战
胜以后,他们更想来一套令人作恶的把戏,在新兴的力和旧有的原则之间觅
取妥协?吃败仗的时候,大家说德国是爱护理想。现在把别人打败了,大家 说德国就是人类的理想。看到别的国家强盛,他们就像莱辛一样的说:‘爱 国心不过是想做英雄的倾向,没有它也不妨事’并且自称为‘世界公民’。 如今自己抬头了,他们便对于所谓‘法国式’的理想不胜轻蔑,对什么世界 和平,什么博爱,什么和衷共济的进步,什么人权,什么天然的平等,一律 瞧不起;并且说最强的民族对别的民族可以有绝对的权利,而别的民族,就 因为弱,所以对它绝对没有权利可言。它,它是活的上帝,是观念的化身, 它的进步是用战争,暴行,压力,来完成的?”(在此,读者当注意这段文 字是在本世纪初期写的。)
尽量分析德国民族以后,克利斯朵夫便转过来解剖法兰西了。卷五用的 “节场”这个名称就是含有十足暴露性的。说起当时的巴黎乐坛时,作者认 为“只是一味的温和,苍白,麻木,贫血,憔悴?”又说那时的音乐家“所 缺少的是意志,是力;一切的天赋他们都齐备,——只少一样:就是强烈的 生命。”
“克利斯朵夫对那些音乐界的俗物尤其感到恶心的,是他们的形式主 义。他们之间只讨论形式一项。情操,性格,生命,都绝口不提!没有一个 人想到真正的音乐家是生活在音响的宇宙中的,他的岁月就寄于音乐的浪
潮。音乐是他呼吸空气,是他生息的天地。他的心灵本身便是音乐;他所爱, 所憎,所苦,所惧,有希望,又无一而非音乐?天才是要用生命力的强度来 测量的,艺术这个残缺不全的工具也不过想唤引生命罢了。但法国有多少人 想到这一点呢?对这个化学家式的民族,音乐似乎只是配合声音的艺术。它 把字母当作书本?”
等到述及文坛、戏剧界的时候,作者所描写的又是一片颓废的气象,轻 佻的癖习,金钱的臭味。诗歌与戏剧,在此拉丁文化底最后一个王朝里,却 只是“娱乐的商品”。笼罩着知识阶级与上流社会的,只有一股沉沉的死气:
“豪华的表面,繁嚣的喧闹,底下都有死的影子。” 巴黎的作家都病了?但在这批人,一切都归结到贫瘠的享乐。贫瘠,贫
瘠。这就是病根所在。滥用思想,滥用感官,而毫无果实?” 对此十九世纪底“世纪末”现象,作者不禁大声疾呼: “可怜虫!艺术不是给下贱的人享用的下贱的刍秣。不用说,艺术是一
种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艰苦的奋斗去换来,等到‘力’ 高歌胜利的时候才有资格得到艺术的桂冠?你们沾沾自喜的培养你们民族的 病,培养他们的好逸恶劳,喜欢享受,喜欢色欲,喜欢虚幻的人道主义,和 一切足以麻醉意志,使它萎靡不振的因素。你们简直是把民族带去上鸦片烟 馆?”
巴黎的政界,妇女界,社会活动的各方面,却逃不出这腐化的氛围。然
而作者并不因此悲观,并不以暴露为满足,他在苛刻的指摘和破坏后面早就 潜伏着建设的热情。正如克利斯朵夫早年的剧烈抨击古代宗师,正是他后来 另创新路的起点。破坏只是建设底准备。在此德法两民族底比较与解剖下面, 隐伏着一个伟大的方案:就是以德意志的力救济法兰西的萎靡,以法兰西的 自由救济德意志的柔顺服从,西方文化第二次的再生应当从这两个主要民族 底文化交流中发轫。所以罗曼·罗兰使书中的主人翁生为德国人,使他先天 成为一个强者,力底代表(他的姓克 拉夫脱在德文中就是力的意思);秉 受着古弗拉芒族底质朴的精神,具有贝多芬式的英雄意志,然后到莱茵彼岸 去领受纤腻的、精炼的、自由的法国文化底洗礼。拉丁文化太衰老,日耳曼 文化太粗犷,但是两者汇合融和之下,倒能产生一个理想的新文明。克利斯 朵夫这个新人,就是新人类底代表。他的最后的旅程,是到拉斐尔底祖国去 领会清明恬静的意境。从本能到智慧,从粗犷的力到精炼的艺术,是克利斯 朵夫前期的生活趋向,是未来文化——就是从德国到法国——底第一个阶 段。从血淋淋的战斗到平和的欢乐,从自我和社会的认识到宇宙的认识,从 扰攘骚乱到光明宁静,从多雾的北欧越过了阿尔卑斯,来到阳光绚烂的地中 海,克利斯朵夫终于达到了最高的精神境界:触到了生命底本体,握住了宇 宙底真如,这才是最后的解放,“与神明同寿”!意大利应当是心灵底归宿 地。(卷五末所提到的葛拉齐亚便是意大利底化身。)
尼采底查拉图斯脱拉现在已经具体成形,在人间降生了。他带来了鲜血 淋漓的现实。托尔斯泰底福音主义的使徒只成为一个时代底幻影,烟雾似的 消失了,比“超人”更富于人间性、世界性、永久性的新英雄克利斯朵夫, 应当是人类以更大的苦难、更深的磨炼去追求的典型。
这部书既不是小说,也不是诗,据作者的自白,说它有如一条河。莱茵 这条横贯欧洲的巨流是全书底象征。所以第一卷第一页第一句便是极富于音 乐意味的、包藏无限生机的“江声浩荡??”
对于一般的读者,这部头绪万端的迷宫式的作品,一时恐怕不容易把握 它的真际,所以译者谦卑地写这篇说明作为引子,希望为一般探宝山的人做 一个即使不高明、至少还算实忠的向导。
译 者 一九四○年
约翰·克利斯朵夫(二)
第一部 松动的沙土
反抗 摆脱了!??摆脱了别人,摆脱了自己!??一年以来把他束缚着的情
欲之网突然破裂了。怎么破裂的呢?他完全不知道。他的生命奋发之下,所 有的锁链都松解了。这是发育时期的许多剧变之一;昨天已死的躯壳和令人 窒息的往昔的灵魂,在发育时期都被强毅的天性撕得粉碎。
克利斯朵夫非常畅快的呼吸着,可不大明白自己有了什么改变。他送了 高脱弗烈特回来,寒气凛冽的旋风在城门洞里打转。行人都低着头。上工的 姑娘们气忿忿的和往裙子里直钻的狂风撑持;她们停下来喘着气,鼻子和腮 帮都给吹得通红,脸上露着愤怒的神色,真想哭出来。克利斯朵夫可快活得 笑了。他所想的并非眼前的这阵风暴,而是他才挣脱出来的精神上的风暴。 他望着严冬的天色,盖满着雪的城市,一边挣扎一边走路的人们;他看看周 围,想想自己:一点束缚也没有了。他是孤独的??孤独的!多快乐啊,独 立不羁,完全自主!多快乐:摆脱了他的束缚,摆脱了往事的纠缠,摆脱了 所爱所憎的面目的骚扰!多快乐:生活而不为生活俘虏,做着自己的主人!?? 回到家里,浑身是雪。他高兴的抖了抖,像条狗似的。母亲在走廊里扫 地,他在旁边走过,把她从地下抱起,嘴里唧唧哝哝的亲热的叫了几声,像 对付小娃娃那样。克利斯朵夫身上全给溶化的雪弄潮了;年老的鲁意莎在儿
子的臂抱里拚命抗拒,像孩子般天真的笑着,叫他做“大畜生”!
他连奔带爬的上楼,进了卧室。天那么黑,他照着小镜子竟不大看清自 己。可是他心里快活极了。又矮又黑,难于转身的卧房,他觉得差不多是个 王国。他锁上了门,心满意足的笑着。啊,他终于把自己找到了!误入歧途 已经有多少时候!他急于要在自己的思想中沉浸一番。如今他觉得自己的思 想像一口宽广的湖,到了远处跟金色的雾化成一片。发过了一夜的烧,他站 在岸旁,腿上感觉到湖水的凉气,夏日的晨风吹拂着身体。他跳下去游泳, 不管也不在乎游到哪儿,只因为能够随意游泳而满心欢喜。他一声不出,笑 着,听着心中无数的声音:成千累万的生命都在里头蠢动。他头在打转,什 么都分辨不清了,只咂摸到一种目眩神迷的幸福。他很高兴能感觉到这些无 名的力,可是他懒洋洋的还不想马上加以试验,只迷迷忽忽的体味着这个志 得意满的陶醉的境界,因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到了百花怒放的季节,那是被压 了几个月而像突然临到的春天一样爆发起来的。
母亲招呼他吃饭了。他昏昏沉沉的下楼,好似在野外过了一整天以后的 情形;脸上那种光彩甚至使鲁意莎问他有什么事。他不回答,只搂着她的腰 在桌子周围跳舞,让汤缽在桌上冒烟。鲁意莎喘着气喊他做疯子;接着她又 拍着手嚷起来:
“天哪!”她很不放心的说,“我敢打赌他又爱上了什么人了!” 克利斯朵夫放声大笑,把饭巾丢在空中。 “又爱上了什么人!”他喊道。“啊!天!??不,不!那已经够了!
你放心。嘿!那是完啦,完啦,一辈子的完啦!” 说罢,他喝了一大杯凉水。
鲁意莎望着他,放心了,可是摇摇头笑着:“哼,说得好听!还不像酒 鬼一样,要不了一天就不算数的。”
“便是一天也是好的,”他很高兴的回答。 “不错!可是究竟什么事教你这样乐的?” “我就是乐,没有什么理由。” 他肘子靠在桌上,和她对面坐着,把他将来要干的事统统告诉她。她又
亲切又不大相信的听着,提醒他汤要凉了。他知道她并没有听,可也不在乎; 因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俩笑着,互相望着:他说着话,她并不怎么听进去。虽然她有这样 一个儿子很得意,可并不十分重视他艺术方面的计划;她只想着:“既然他 这样快活,那就行了。”他一边对自己的议论听得飘飘然,一边望着母亲的 脸,头上紧紧的裹着黑巾,头发雪白,年轻的眼睛不胜怜爱的瞅着他;神气 那么安静那么慈祥。他完全能看出她的思想。
“我说的这些,你都满不在乎,可不是?”他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说。 “哪里?哪里?”她勉强否认。 他把她拥抱着说:“怎么不是,怎么不是!得了吧!用不着辩。你这么
办也不错。只要爱我就行了。我不需要人家了解我,既不要你了解,也不要 谁了解。现在我再也不需要谁,不需要什么了:我心里什么都有!??”
“啊,”鲁意莎接着说,“他现在又疯着一点儿什么了!??也罢!既 然非风魔不可,我宁可他有这一种。”
让自己在思想的湖上飘浮,多甜蜜,多快乐!??躺在一条小船里头,
浴着阳光,水面上清新的微风在脸上轻轻拂过,他悬在空中,睡着了。在他 躺着的身子底下,在摇摆的小船底下,他感觉到深沉的水波;他懒懒的把手 浸在水里。他抬起身子把下巴搁在船边上,像童时那样望着湖水流过。他看 见水中映出多少奇怪的生灵像闪电般飞逝??一批过了又是一批,从来没有 相同的。他对着眼前这种奇幻的景象笑了,对着自己的思想笑了;他不需要 固定他的思想。挑选吗?干么要在这千千万万的梦境中挑选呢?有的是时 间!??将来再说罢!等到他要的时候,只消撒下网去就能把在水里发光的 怪物捞起??现在先让它们过去,等将来再说罢!
小船随着温暖的微风与迟缓的水波飘浮。天气温和,阳光明媚,四下里
静悄悄的。 他终于懒洋洋的撒下网去;俯在到处起泡的水上,他瞧着网完全沉下。
呆了一忽儿,他从容不迫的把网拉起来,觉得越拉越重了;正要从水中提出
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一口气。他知道有了收获,可不知道是什么收获;他有 心延宕,想多咂摸一下等待的乐趣。
终于他下了决心:五光十色的鱼出现到水外来了;它们扭来扭去像一窝 乱蛇。他好不诧异的瞧着,拿手指去拨动,想挑出最好看的放在手里鉴赏一 会;但才把它们提到水外,变化无穷的色彩就黯淡了,它们本身也在他手中 化掉了。他重新把它们扔在水里,重新下网。他对于心中蠢动的梦境,极想 一个一个的瞧过来,可一个都不愿意留下;他觉得它们在明净的湖中自由飘 浮的时候更美??
他唤起各式各种的梦境,一个比一个荒唐。他的思想已经积聚了多少时 候没有用过,心中装满的宝藏膨胀得要爆起来了。可是一切都乱七八糟:他 的思想好比一个杂货栈,或是犹太人的骨董店;稀有的宝物,珍奇的布帛, 废铜旧铁,破烂衣服,统统堆在一间房里。他分辨不出哪些是最有价值的, 只觉得全都有趣。其中有的是互相击触的和弦,像钟一般奏鸣的色彩,像蜜
蜂般嗡嗡响着的和声,像多情的嘴唇般笑盈盈的调子。有的是幻想的风景, 面貌,各种热情,各种心灵,各种性格,文学的或玄学的思想。有的是庞大 的无法实现的计划:什么四部剧,十部剧,想把什么都描写为音乐,包括各 式各样的天地。还有的(而且是最多的)是暧昧的,闪电似的感觉,都是突 然之间无缘无故激发起来的,说话的声音,路上的一个人,滴答的雨声,内 心的节奏,都可成为引子。——许多这一类的计划只有一个题目;大多数只 有一二行,可是已经够了。他像小孩子一样,把幻想中创造的当做已经真的 创造了。
然而他活泼的生机不容许他长时间的以这种烟雾似的幻梦为满足。虚伪 的占有,他觉得厌倦了,他要抓住梦境。——可是从何下手呢?这一个跟那 一个都显得一样重要。他把它们翻来覆去,一忽儿丢下,一忽儿又捡起?? 不,那是不能重拾的,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一个梦决不给你连抓到两 次;它随时随地都在变,在他手里,在他眼前,在他眼睁睁的瞧着的时候已 经变了。必须赶快才好,可是他不能;工作的迟缓使他惶惑。他恨不得一天 之中把什么都做完,但连最小的工作他也觉得困难得不得了。最糟的是他才 开始工作已经在厌恶这工作。他的梦过去了,他自己也过去了。他做着一桩 事,心里就在懊恼没有做另外一桩。只要他在美妙的题材中挑定一个,就会 使他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因此他所有的宝藏都变成毫无用处。他的思想, 唯有他不去碰它的时候才有生命;凡是他能抓握到的都已经死了。这真是当 太尔式的痛苦:仰取果实,变为石块;俯饮河水,水即不见1。
为了苏解他的饥渴,他想乞灵于已经获得的泉源,把他从前的作品来安
慰一下??可是那种饮料简直受不了!他喝了第一口便连咒带骂的唾了出 来。怎么!这不冷不热的东西,这种乏味的音乐,便是他的作品吗?——他 把自己的曲子重新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的懊丧:他莫名其妙,不懂当初怎 么会写出来的。他脸红了。有一次,看到特别无聊的一页,他甚至转过身去 看看室内有没有人,又去把脸埋在枕上,好似一个害臊的儿童。又有几次, 他的作品显得那么可笑,以至他竟忘了是自己的大作??
“嘿!该死的!”他叫着,笑弯了腰。
但他最受不住的,莫过于那些他从前自以为表白热情,表白爱情的喜悦 与悲苦的乐曲。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仿佛给苍蝇咬了一口,用拳头打着桌子, 敲着脑门,愤怒得直叫,用粗话来骂自己,把自己当做蠢猪,混蛋,畜生, 小丑。最后他喊得满面通红的去站在镜子前面,抓着自己的下巴,说着:“你 瞧,你瞧,你这蠢东西,这你蠢驴似的嘴脸!你扯谎!让我来教训你!替我 去投河死了罢,先生!”
他把脸埋在面盆里,直浸到闭过气去,然后他脸色绯红,眼珠往外突着, 像海豹一般直喘大气,也顾不得抹一抹脸,就奔向书桌,拿起该死的乐曲气 冲冲的撕掉了,嘴里咕噜着:“去你的吧,你瞧,混蛋!该死的家伙!?? 你瞧,你瞧!??”
他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这些作品里使他最气恼的是谎话。没有一点东西出于真正的感觉。只是
背熟的滥调,小学生的作文:他谈着爱情,仿佛瞎子谈论颜色,全是东摭西 拾,人云亦云的俗套。而且不只是爱情,一切的热情都被他当作高谈阔论的
1 ①当太尔为神话中里第国王,因杀子飨神,被罚永久饥渴。
题目。——固然,他一向是努力求真诚的,但光是想要真诚还不够:问题是 要真能做到;而一个人对人生毫无认识的时候,又怎么能真诚呢?靠了最近 六个月的经历,他才能发觉这些作品的虚伪,才能在现在和过去之间突然看 出一条鸿沟。如今他跳出了虚幻的境界,有了一个真正的尺度,可以测验他 思想真伪的程度了。
既然痛恨从前没有热情就写下来的作品,再加上他矫枉过正的脾气,他 就打定主意,从此不受热情驱策决不写作。他也不愿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想, 发誓除非创作的欲望像打雷似的威逼他,他是永远放弃音乐的了。
他这么说着,因为他明明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所谓打雷,他要它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生就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发
生。但在高处比较更容易触发,有些地方——有些灵魂——竟是雷雨的仓库: 它们会制造雷雨,在天上把所有的雷雨吸引过来;一年之中有几个月是阵雨 的季节,同样,一生之中有些年龄特别富于电力,使霹雳的爆发即使不能随 心所欲,至少也能如期而至。
整个的人都很紧张。雷雨一天一天的酝酿着。白茫茫的天上布满着灼热 的云。没有一丝风,凝集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沸腾了。大地寂静无声, 麻痹了。头里在发烧,嗡嗡的响着;整个天地等着那愈积愈厚的力爆发,等 着那重甸甸的高举着的锤子打在乌云上面。又大又热的阴影移过,一阵火刺 刺的风吹过:神经像树叶般发抖??随后又是一片静寂。天空继续酝酿着雷 电。
这样等待的时候自有一种悲怆而痛快的感觉。虽然你受着压迫,浑身难
过,可是你感觉到血管里头有的是烧着整个宇宙的烈火。陶醉的灵魂在锅炉 里沸腾,像埋在酒桶里的葡萄。千千万万的生与死的种子都在心中活动。结 果会产生些什么来呢???像一个孕妇似的,你的心不声不响的看着自己, 焦急的听着脏腑的颤动,想道:“我会生下些什么来呢?”
有时不免空等一场。阵雨散了,没有爆发;你惊醒过来,脑袋重甸甸的,
失望,烦躁,说不出的懊恼。但这不过是延期而已;阵雨早晚要来的;要不 是今天,就是明天;它爆发得越迟,来势就越猛烈??
瞧,它不是来了吗???生命的各个隐蔽的部分,都有乌云升起。一堆
堆蓝得发黑的东西,不时给狂暴的闪电撕破一下——它们飞驰的迅速使人眼 花缭乱,从四面八方来包围心灵;尔后,它们把光明熄灭了!突然之间从窒 息的天空直扑下来。那真是如醉若狂的时间!??奋激达于极点的原素,平 时被自然界的规律——维持精神的平衡而使万物得以生存的规律——幽禁在 牢笼里的,这时可突围而出,在你意识消灭的时候统治一切,显得巨大无比, 莫可名状。你痛苦之极。你不再向往于生命,只等着死亡来解放了??
而突然之间是电光闪耀! 克利斯朵夫快乐得狂叫了。
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成就, 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 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人生所有的欢乐是创造的欢 乐;爱情,天才,行动,——全靠创造这一团热火迸射出来的。便是那些在 巨大的火焰旁边没有地位的:——野心家,自私的人,一事无成的浪子,—
—也想借一点黯淡的光辉取暖。 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
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 可怜的是不能生产的人,在世界上孤零零的,流离失所,眼看着枯萎憔
悴的肉体与内心的黑暗,从来没有冒出一朵生命的火焰!可怜的是自知不能 生产的灵魂,不像开满了春花的树一般满载着生命与爱情的!社会尽管给他 光荣与幸福,也只是点缀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克利斯朵夫受着光明照耀的时候,一阵电流在身上流过,使他发抖了。 那好像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中突然出现了陆地。也好像在人堆里忽然遇到一双 深沉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这种情形,往往是在几小时的胡思乱想,意气消沉 之后发生的,尤其在想着别的事,或是谈话或是散步的时候。倘若在街上, 他还因为顾虑而不敢高声表示他的快乐。在家里可什么都拦不住他了。他手 舞足蹈,直着嗓子哼一支欢呼胜利的调子。母亲听惯了这种音乐,结果也明 白了它的意义。她和克利斯朵夫说,他活像一只才下了蛋的母鸡。
乐思把他渗透了:有时是单独而完整的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包裹着整部 作品的一片星云:曲子的结构,大体的线条,都在一个幕后面映现出来;幕 上还有些光华四射的句子,在阴暗中灿然呈露,跟雕像一样分明。那仅仅像 一道闪电;有时是接踵而至的好几道闪电;而每一道光明都在黑暗中照出一 些新的天地。但这个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出其不意的露了一忽儿脸,会在神 秘的一隅躲上几天,只留下一道光明的痕迹。
克利斯朵夫一味体验着这种灵感的乐趣,对其余的一切都厌弃了。有经
验的艺术家当然知道灵感是难得的,凡是由直觉感应的作品必须靠智力完 成;所以他尽量挤压自己的思想,把其中所有的神圣的浆汁吸收干净,(甚 至还常常加些清水)——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纪太轻,太有自信,不免轻视这 些手段。他抱着不可能的梦想,只愿意产生一些从头至尾都是自然而然流出 来的作品。要不是他有心不顾事实,他不难发觉这种计划的荒谬。没 有问题, 那时正是他精神上最丰富的时代,绝对没有给虚无侵入的空隙。对于这源源 不绝的灵感,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引子;眼中见到的,耳中听到的,在日常 生活中接触到的;一瞥一视,片言半语,都可以在心中触发一些梦境。在他 浩无边际的思想天地中,布满着千千万万的明星。——然而便是这种时候, 也有一切都一下子熄灭的事。虽然黑夜不会长久,虽然思想的缄默不致延长 到使他痛苦的程度,他究竟怕这无名的威力一忽儿来找着他,一忽儿离开他, 一忽儿又回来,一忽儿又消灭??他不知道这一回的消灭要有多久,也不知 道还会不会恢复。——高傲的性格使他不愿意想到这些,他对自己说着:“这 力量就是我。一朝它消灭了,我也不存在了:我会自杀的。”——他不住的 心惊胆战;可是这倒反给他多添了一种快感。
然而即使灵感在目前还没有枯竭的危险,克利斯朵夫也已经明白单靠灵 感是永远培养不起一件整部的作品的。思想出现的时候差不多老是很粗糙, 必须费很大的劲把它们去芜存菁。并且它们老是断断续续的,忽起忽落的; 倘使要它们连贯起来,必需羼入深思熟虑的智慧和沉着冷静的意志,才能锻 炼成一个新生命。克利斯朵夫既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当然不会不做这一步 功夫;但他不肯承认,而硬要相信自己仅仅是传达心中的模型,其实他为了 使它明白晓畅起见,早已把内心的意境多多少少变化过了。——不但如此, 他有时竟完全误解思想的含义。因为乐思的来势太猛了,他往往没法说出它 意义所在。它闯入心灵隐处的时候,还远在意识领域之外,而这样纯碎的力 又是超出一般的规律的,意识也无法辨认出来,使自己骚动而集中注意的究
竟是什么,它所肯定的感情又是哪一种:欢乐,痛苦,都在那独一无二的, 因为是超乎智力而显得不可解的热情中混在一起。可是了解也罢,不了解也 罢,智慧究竟需要对这种力给一个名字,使它和人类孜孜矻矻砌在头脑里的, 逻辑的结构,有所联系。
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要自己相信,——在他内心骚扰的那种暧 昧的力,的确有一个确定的意义,而这意义是和他的意志一致的。从深邃的 潜意识中涌跃出来的自由的本能,受着理智的压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 而实际上跟它毫不相干的思想合作。在这种情形之下,作品不过是把两种东 西勉强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拟定的一个伟大的题材,一方面 是意义别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也茫然不知的那些粗犷的力。
他低着头摸索前进,受着多少矛盾的,在胸中互相击撞的力的鼓动,在 支离灭裂的作品中放进一股暗晦而强烈的生命,那是他无法表白,但是使他 志得意满,非常高兴的。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有了簇新的精力,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对人家过去教 他崇拜的一切,对他不假思索而一味尊敬的一切,敢于正视了;——并且立 刻肆无忌惮的加以批判。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国人的虚伪。
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 有极少的一点。人的精神非常软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必须由他的宗教, 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这些谎言是适应每 个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 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 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吸着这些谎言,谎言成 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 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
由于一个极平常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突然发觉了德国艺术的谎言。他早
先的不觉察,并非因为他没有机会常常看见,而是因为距离太近,没有退步 的缘故。现在,山的面目显出来了,因为他离得远了。
他在市立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里。大厅上摆着十几行咖啡桌,——大概
有二三百张。乐队在厅的尽里头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围坐着些军官,穿着 紧窄的深色长外套,——胡子剃得很光,阔大的红红的脸,又正经又俗气; 也有些高声谈笑的妇人,过分装做洒脱;天真的女孩子们露着全副牙齿微笑; 胡髭满面,戴着眼镜的胖男子,活像眼睛滚圆的蜘蛛。他们每喝一杯酒总得 站起来向什么人举杯祝贺健康,态度非常恭敬,虔诚,把脸色与说话的音调 都变过了:好似念着弥撒祭里的经文,他们扮着庄严而可笑的神气互相敬酒。 音乐在谈话声与杯盘声中消失了。可是大家把说话和饮食的声音尽量压低。 乐队指挥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挂在下巴上的须像条尾巴,往下弯的长鼻子 架着眼镜,神气颇像一个语言学家。——这些典型的人物,克利斯朵夫久已 熟识。但这一天,他忽然用着看漫画的目光看他们了。的确,有些日子,凡 是平时不觉察的旁人的可笑,会无缘无故跃入我们眼里的。
音乐会的节目包括《哀格蒙序曲》,华特多弗的《华尔兹》,《坦华塞 巡礼罗马》,尼古莱的《风流妇人》,《阿丹丽进行曲》,《北斗星》杂曲①。
① 《哀格蒙序曲》为贝多芬作品,《坦华塞巡礼罗马》为华葛耐歌剧《坦华塞》中的一段,《阿丹丽进行
曲》为孟特尔仲所作,《北斗星》为曼伊贝所作的喜歌剧。
贝多芬的《序曲》奏得很照规矩,《华尔兹》奏得很激昂。轮到《坦华塞巡 礼罗马》的时候,台下有开拔瓶塞的声音。克利斯朵夫邻桌的一个胖子按着
《风流妇人》的音乐打拍子,挤眉弄眼的做着法斯太夫的姿势①。一位又老又 胖的妇人,穿着天蓝衣衫,束着一条白带子,扁鼻梁上夹着一副金边眼镜, 皮色鲜红的胳膊,粗大的腰围,用宏大的嗓子唱着舒芒和勃拉姆斯的歌。她 扬着眉毛,做着媚眼,■着眼皮,忽左忽右的摇头摆脑,满月似的脸上挂着 个肥大的笑容,穷形极相的做着哑剧:要没有她那副庄重老成的气息,简直 像咖啡店里的歌女。这位儿女满堂的妈妈,居然还扮做痴騃的姑娘,想表现 青春,表现热情;而舒芒的歌也就跟着像逗弄小娃娃的玩意儿。大家都听得 出神了。可是南德合唱班的人马一出台。听众的注意简直到了庄严的程度。 合唱班一忽儿咿咿唔唔的,一忽儿大声叫吼的,唱了几支极有情致的歌。四 十个人的声音等于四个人,似乎他们有意取消真正合唱的风格,只卖弄一些 旋律的效果,凄凄楚楚的自以为极尽细腻,轻的时候像要咽气,响的时候又 突然震耳欲聋,好似敲着大铜鼓;总之是既不浑厚,又不平衡,纯粹是柔靡 不振的风格,令人想起鲍东的妙语②:
“让我来装做狮子罢。我的叫吼可以跟嘴里衔着食物的白鸽的声音一样 柔和,也可以教人相信是夜莺的歌唱。”
克利斯朵夫听着,一开头就越来越诧异。这些情形对他绝对不是新鲜的。
这些音乐会,这个乐队,这般听众,他都是熟的。但突然之间他觉得一切都 虚伪。一切,连他最心爱的《哀格蒙序曲》在内,那种虚张声势的骚动,一 板三眼的激昂慷慨,这时都显得不真诚了。没有问题,他所听到的并非贝多 芬和舒芒,而是贝多芬和舒芒的可笑的代言人,而是嘴里嚼着东西的群众, 把他们的愚蠢像一团浓雾似的包围着作品。——不但如此,作品中间,连最 美的作品中间,也有点儿令人不安的成分,为克利斯朵夫从来没感觉到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敢分析,以为怀疑心爱的大师是亵渎的。他不愿意 看,可是已经看到了,而且还不由自主的要看下去;像比士的含羞草一般, 他在指缝里偷看。
他把德国艺术赤裸裸的看到了。不论是伟大的还是无聊的,所有的艺术
家都婆婆妈妈的,沾沾自喜的,把他们的心灵尽量暴露出来。有的是丰富的 感情,高尚的心胸,而且真情洋溢,把心都融化了;日耳曼民族多情的浪潮 冲破了堤岸,最坚强的灵魂给冲得稀薄,懦弱的就给淹溺在它灰色的水波之 下:这简直是洪水;德国人的思想在水底里睡着了。像孟特尔仲,勃拉姆斯, 舒芒,以及等而下之的那些浮夸感伤的歌曲的小作家,又有些怎么样的思想! 完全是沙土,没有一块岩石。只是一片湿漉漉的,不成形的黏土??这一切 真是太荒唐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不相信听众会不觉得。但他向周围瞧了一 下,只看见一些恬然自得的脸,早就肯定他们所听到的一定是美的,一定是 有趣的。他们怎么敢自动加以批评呢?对于这些人人崇拜的名字,他们是非 常尊敬的。并且有什么东西他们敢不尊敬呢?对他们的音乐节目,对他们的 酒杯,对他们自己,他们都一样的尊敬。凡是跟他们多少有些关系的,他们 心里一概认为“妙不可言”。
克利斯朵夫把听众与作品轮流打量了一番,觉得作品反映听众,听众也
① 法斯太夫为莎士比亚喜剧《风流妇人》中愚蠢可笑的男子,亦见于《亨利四世》。
② 鲍东为莎士比亚名剧《仲夏夜之梦》中的丑角。
反映作品。克利斯朵夫忍俊不禁,装着鬼脸。等到合唱班庄严的唱起一个多 情少女的羞怯的《自白》,他再也抑止不住,竟自大声的笑了。四下里立刻 响起一片愤怒的嘘斥声。邻座的人骇然望着他,而他一看到这些吃惊的脸更 笑得厉害,甚至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这一下大家可恼了,喊着:“滚出去!” 他站起来走了,耸耸肩膀,笑得浑身扭动。全场的人看了都气愤之极。从此 克利斯朵夫就慢慢的跟他城里的人处于敌对的地位。
有了这次经验以后,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决定把几个“素受尊重的” 音乐家的作品重新浏览一遍。结果他大为懊丧,因为发见他最敬爱的某些大 师也有说谎的。他竭力怀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不,没有怀疑的余 地??一个伟大民族的艺术财富中竟有那么些平庸的作品与谎言,他真是大 吃一惊。经得起磨勘的乐曲实在太少了!
从此,要去看别的心爱的作品的时候,他就免不了心惊肉跳??可怜他 像中了妖法似的,到处都碰到同样的失意!他为了某几个大师简直心都碎了, 仿佛失掉了一个最爱的朋友,也仿佛突然发觉自己那么信任的朋友已经把他 欺骗了多年。他为之痛哭流涕,夜里睡不着了,苦恼不已。他责备自己:是 不是他不会判断了?是不是他完全变了傻子???不,不,他比什么时候都 更能看到太阳的光辉,更能感到生命的丰满:他的心并没愚弄他??
他又等了好久,不敢惊动他认为最好最纯粹的作家,那些圣中之圣。他
唯恐把自己对他们的信心动摇了。但一颗事事讲求真理的灵魂,本能上对一 切都要追根究底,看透真相,即使因之而惹起痛苦也有所不顾:对这种铁面 无私的本能,又有什么方法抗拒呢?——于是他打开那些神圣的作品,看看 像军中的禁卫队似的最后一批精华??不料才看了几眼,就发见它们并不比 别的更纯洁。他没有勇气继续了。有时他竟停下来,阖上乐谱,仿佛诺亚的 儿子用外衣把父亲裸露的身体给遮起来似的①。
这样以后,他对着这些废墟丧然若失。他恨不得牺牲一切,不让他神圣
的幻象破灭。他心里悲痛极了。幸而元气那么充足,他对艺术的信仰并不因 之而动摇。凭着年轻人天真自大的心理,他似乎认为以前谁也没经历过人生, 还得他重头再来。因为沉醉于自己新生的力,他觉得——(也许并非没有理 由)——除了极少的例外,在活生生的热情和艺术所表现的热情之间,一点 关系都没有。他以为自己表现的时候更成功更真切,那可错了。因为他充满 着热情,所以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难发见热情;但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能在那 些不完全的辞藻中辨别出来。他所指摘的艺术家多数是这种情形。他们心中 所有的,表现出来的,的确是深刻的感情;但他们语言的秘钥随着他们的肉 体一齐死了。
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人的心理,根本没想到这些理由:他觉得现在是死的 一向就是死的。他拿出青年人的霸道与残忍的脾气,修正他对过去的艺术家 的意见。最高贵的灵魂也给他赤裸裸的揭开了,所有可笑的地方都没有被放 过。而所谓可笑,在孟特尔仲是那种过分的忧郁,高雅的幻想,四平八稳而 言之无物;在韦勃是虚幻的光彩,枯索的心灵,用头脑制造出来的感情;列 兹是个贵族的教士②,马戏班里的骑师,又是新古典派,又有江湖气,高贵的
① 诺亚为《旧约》中救人类于洪水的希伯莱族长,醉后裸卧,其二子萨姆与耶弗为之以衣覆蔽。
② 列兹于一八三九年曾受奥皇册封为贵族,于晚年(1865)在罗马入圣·芳济会为修士。马戏班骑师与江 湖气,均指其卖弄技巧。
成分真伪参半,一方面是超然尘外的理想色彩,一方面又是令人厌恶的卖弄 技巧;至于修倍尔脱,是被多愁善感的情绪淹没了,仿佛沉在几里路长的明 澈而毫无味道的水底里。便是英雄时代的宿将,半神,先知,教会的长老, 也不免虚伪。甚至那伟大的罢哈,三百年如一日的人物,承前启后的祖师,
——也脱不了诳语,脱不了流行的废话与学究式的唠叨。在克利斯朵夫心目 中,这位见过上帝的人物①,他的宗教有时只是没有精神的,加着糖的宗教, 而他的风格是七宝楼台式的,繁琐纤细的风格。他的冈大大②中,有的是牵惹 柔情的老虔婆式的调子,仿佛灵魂絮絮不休的向耶稣谈情,克利斯朵夫简直 为之作恶,似乎看到了肥头胖耳的爱神飞舞大腿。并且,他觉得这位天才的 歌唱教师③是关在屋子里写作的,作品有股闭塞的气息,不像贝多芬或亨特尔 有那种外界的强劲的风,——他们以音乐家而论也许不及他伟大,可是更富 于人性。克利斯朵夫对一般古典派的大师不满意的,还因为他们的作品缺少 自由灵动的气息,而差不多全部是“建筑”起来的:有时是一种情绪用音乐 修辞学的滥调加以扩大的;有时只是一种简单的节奏,一种装饰的素描,循 环颠倒,翻来覆去,用机械的方式向各方面铺张,发展。这种对称的,叠床 架屋的结构,——朔拿大与交响乐——使克利斯朵夫大为气恼,因为他当时 对于条理之美,对于规模宏大,深思熟虑的结构之美,还不能领会。他以为 这是泥水匠的而非音乐家的工作。
他的批评浪漫派,严厉也不下于此。可怪的是,他最受不了的倒是那般
自命为最自由,最自然,最少用“建筑”功夫的作家,像舒芒那样在无数的 小作品中把他们的生命一点一滴全部灌注进去的人。他尤其恨他们,因为在 他们身上认出他自己少年时代的灵魂,和所有他此刻发誓要摆脱干净的无聊 东西。当然,虚伪的罪名决不能加之于淳朴的舒芒:他几乎后来不说一句不 是真正感觉到的话。然而他的榜样正好使克利斯朵夫懂得,德国艺术最要不 得的虚伪还不在于艺术家想表现他们并不感到的情操,倒是在于他们想表现 真正感到的情操,——因为这些情操本身就是虚伪的。音乐是心灵的镜子, 而且是铁面无情的镜子。一个德国音乐家越天真越有诚意,就越暴露出德国 民族的弱点,动摇不定的心境,婆婆妈妈的感情,缺少坦白,伪装的理想主 义,看不见自己,不敢正视自己。而这虚伪的理想主义便是一般最大的宗师
——连华葛耐在内——的疮疤。克利斯朵夫重读他的作品时,不禁咬牙切齿。
《罗恩格林》于他显得是大声叫嚣的谎言。他恨这种粗制滥造的豪侠的传奇, 虚假的虔诚,恨这个不知害怕的,没有心肝的主角,简直是自私与冷酷无情 的化身,只知道自画自赞,爱自己甚于一切①。这等人物,他在现实中只嫌见 得太多:有的是这种德国道学家的典型,漂亮而没有表情,无懈可击而刻薄 寡恩,把自己看作高于一切,不惜牺牲别人来供养自己。《荷兰飞人》的浓
① 罢哈每作一曲,必先称:“耶稣佑我!”一曲完成,必于纸尾附加一笔:“荣耀归主!”其虔诚为音乐
家中罕见。“见过上帝”一语尤指罢哈所作圣乐而言。
② 冈大大(Cantata)与朔拿大,托卡大等同为曲体名称。冈大大为歌唱体。有时为一人独唱,有时为数部 合唱或大合唱,往往由乐队伴奏。性质或为圣乐,或为俗乐。
③ 罢哈曾任来比锡圣·多玛学院歌唱教师二十七年。
① 华葛耐所作《罗恩格林》歌剧中的主角罗恩格林(天神),营救人间被冤的女子哀尔撒,并与之结为夫 妇,条件为新娘绝对不能问其为何许人,从何处来。婚后哀尔撒向其追问,罗即飘然远引,一去不返。当 时华葛耐自比为罗恩格林,要社会爱他而不问其为何许人,从何处来。
厚的感伤情调与忧郁的烦闷,使克利斯朵夫同样不能忍受。《四部曲》中那 些颓废的野蛮人,在爱情方面完全枯索无味,令人作恶。西格蒙劫走弱妹的 时候,居然用男高音唱起客厅里的情歌。在《神之黄昏》里,西葛弗烈特和 勃罗希特以德国式的好夫妻的姿态,在彼此面前,尤其在大众面前,夸耀他 们虚浮的,唠叨的闺房的热情①①。各式各种的谎言都汇集在这些作品里:虚 伪的理想主义,虚伪的基督教义,虚伪的中古色彩,虚伪的传说,天上的神, 地下的人,无一不虚伪。在此自命为破除一切成规的戏剧中间,标榜得最显 著的就是成规。眼睛,头脑,心,决不会不发觉这种情形,除非它们自愿。
——而它们竟甘心情愿要受蒙蔽。对于这种幼稚而又老朽的艺术,野性毕露 的粗人与装腔作势的小姑娘的艺术,德国人居然非常得意。
可是克利斯朵夫的厌恶是没用的:一听到这音乐,他照旧被作者恶魔般 的意志抓住了,和别人一样的激动,也许更厉害。他笑着,哆嗦着,脸上火 刺刺的,心中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于是他认为,在那些有这种飓风般的 威力的人是百无禁忌的。他在唯恐幻梦破灭而战战兢兢的打开的神圣的作品 中,发见自己的情绪和当年一样热烈,什么也没有减损作品的纯洁:那时他 快活的叫起来了。这是他在大风浪中抢救出来的光荣的遗物。多运气啊!他 似乎把自己救出了一部分。而这怎么不是他自己呢?他所痛恨的那些伟大的 德国人,可不就是他的血和肉,就是他最宝贵的生命吗?他所以对他们这样 严,因为他对自己就是这样严。还有谁比他更爱他们呢?修倍尔脱的慈祥, 罕顿的无邪,莫扎尔德的温柔,贝多芬的英勇悲壮的心,谁比他感觉得更真 切?韦勃使他神游于喁喁的林间,罢哈使他置身于大寺的阴影里面,顶上是 北欧灰色的天空,四周是辽阔无垠的原野,大寺的塔尖高耸云际??在这些 境界中谁比他更虔诚呢?——然而他们的诳语使他痛苦,永远忘不了。他把 谎言归咎于民族性,认为只有伟大是他们自身的。那可错了。伟大与缺点同 样是属于这个民族的,——它的雄伟而骚动的思潮,汇成一条音乐与诗歌的 最大的河,灌溉着整个欧罗巴??至于天真的纯洁,他能在哪一个民族中找 到而敢于对自己的民族这样苛求呢?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这些。仿佛一个宠惯的孩子,他无情无义的把从母亲
那边得来的武器去还击母亲。将来,将来他才会发觉受到她多少好处,发觉 她多么可贵呢??
但这个时期正是他闭着眼睛对幼年时代的一切偶像反抗的时期。他恨自
己,恨他们,因为当初曾经五体投地的相信了他们。——而这种反抗也是应 当的。人生有一个时期应当敢不公平,敢把跟着别人佩服的敬重的东西—— 不管是真理是谎言——一概摒弃,敢把没有经过自己认为是真理的东西统统 否认。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见闻,使一个儿童把大量的谎言与愚蠢,和人生 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饱了,所以他若要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少年时期的第 一件责任就得把宿食呕吐干净。
克利斯朵夫到了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厌恶一切的关头。本能逼着他把满肚 子不消化的东西一齐淘汰。
第一先得摆脱那种令人恶心的多愁多病的情绪,那在德国人心中点点滴
① 华葛耐所作《罗恩格林》歌剧中的主角罗恩格林(天神),营救人间被冤的女子哀尔撒,并与之结为夫
妇,条件为新娘绝对不能问其为何许人,从何处来。婚后哀尔撒向其追问,罗即飘然远引,一去不返。当 时华葛耐自比为罗恩格林,要社会爱他而不问其为何许人,从何处来。
滴流出来的时候,像是从潮湿的地道里来的,有股霉烂的气息。来点儿光明 吧!来点儿光明吧!像雨点一样多的歌①,涓涓不绝的流出德国人的心情,散 布着瘴气,臭味,必须来一阵干燥峭厉的风把它们一扫而空才好。歌的题材 永远脱不了什么欲望,思乡,飞翅,请问,为何?敬月,敬星,献给夜莺, 献给春天,献给太阳;或是什么春之歌,春之快乐,春天的旅行,春夜,春 讯;或是爱情的声音,爱情的圆满,情话,情愁,情意;或是花之歌,花之 敬礼,花讯;或是我心殷殷,我心如捣,我心已乱,我眼已花;还有是跟蔷 薇,小溪,斑鸠,燕子等等来一套天真而痴騃的对白;再不然是提出些可笑 的问句:——“要是野蔷薇没有刺的话,——燕子筑巢的时候她的配偶是老 的一个呢还是新结合的?”——总而言之,全是春花秋月,触景生情,无病 呻吟的靡靡之音。多少美妙的东西给亵渎了,多少高尚的感情被滥用了!而 最糟的是,一切都是浪费掉的,老在公众前面把自己的心赤裸裸的拿出来, 只想亲热的,楞头楞脑的,向人大声诉说衷曲。明明无话可说而偏偏絮絮不 休!这些唠叨难道没有完的吗?——喂!池塘里的青蛙,你们静静行不行! 克利斯朵夫觉得最难堪的,莫过于表白爱情时的谎言,因为他更有资格 拿它和事实相比。那套如泣如诉而循规蹈矩的情歌的公式,跟男子的情欲与 女人的心都不相干。可是爱情这回事,写作的人也经历过来,一生中至少有 过一次的!难道他们就是这样恋爱的吗。不,不,他们是扯谎,照例的扯谎, 对自己扯谎;他们想要把自己理想化??而所谓理想化就是不敢正视人生, 不敢看事情的真想——到处是那种胆怯,没有光明磊落的气概。到处是装出 来的热情,浮夸的戏剧式的庄严,不论是为了爱国,为了饮酒,为了宗教, 都是一样。所谓酒歌,只是把拟人法应用到酒和杯子方面去的玩艺,例如“你, 高贵的酒杯啊??”等等。至于信仰,应该像泉水一般从灵魂中出其不意的 飞涌出来的,这里却是像货物一样故意制造出来的。爱国的歌曲仿佛是写来 给一群绵羊按着节拍咩咩的叫的??——哎!你们大声的吼罢!??怎么! 难道你们竟永远的扯谎,——永远的理想化,——连喝醉的时候,厮杀的时
候,疯狂的时候也要扯谎吗!??
克利斯朵夫甚至恨理想主义。他以为这种谎言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赤裸裸 的暴露。——骨子里他的理想主义比谁都浓厚,他以为宁可忍受粗暴的现实 主义者,其实这些人是他最大的敌人。
但他给热情蒙蔽了。缥缈的雾,贫血的谎言,“没有阳光的幽灵式的思
想”,使他挥身冰冷。他迸着全部的生命力向往于太阳。他一味逞着青年人 的血气,瞧不起周围的虚伪或是他假想的虚伪;他没看到民族的实际的智慧 在那里逐渐造成一些伟大的理想,把粗野的本能加以驯服或加以利用。要使 一个民族的心灵改头换面,既不是靠些专横的理由,靠些道德的与宗教的规 律所能办到,也不是立法者与政治家,教士与哲学家所能胜任:必须几百年 的苦难和考验,才能磨炼那些要生存的人去适应人生。
然而克利斯朵夫照旧作曲;而他指责别人的缺点,在自己的作品中就不 能避免。因为创作在他是一种抑捺不住的需要,不肯服从智慧所定的规律的。 一个人创作的动机并不是理智,而是需要。——并且,尽管把大多数的情操
① 此处所谓的歌(Lied)为德国特有的一种歌唱乐曲,有纯粹的民间歌谣,亦有音乐家以著名的诗歌谱成
的。自无名作家以至贝多芬,修倍尔脱,舒芒等均制作甚伙,而庸俗作家的产量尤为丰富,在德国为家家 户户歌咏的最通俗的音乐。本书中凡用仿宋体排的“歌”字,均指此种体裁的歌。
所有的谎言与浮夸的表现都认出来了,仍不足以使自己不蹈覆辙,那主要是 得靠长时期艰苦的努力的。在现代的社会里,大家秉受了多少代懒惰的习惯 之后,更不容易绝对的守真返朴。而有一般人,有一些民族,尤其办不到; 因为他们有种不知趣的痼癖,在极应当缄口的时候,偏偏让自己的心唠叨不 已。
克利斯朵夫还没认识静默的好处:在这一点上他的精神是纯粹德国式 的;同时他也没有到懂得缄默的年纪。由于父亲的遗传,他爱说话,爱粗声 大气的说话。他自己也觉察到,拚命想改掉;但这种挣扎反而使他一部分的 精力变得麻痹了。此外他还得跟祖父给他的另外一种遗传斗争,就是要准准 确确的把自己表现出来极不容易。他是演奏家的儿子,卖弄技巧对他有很大 的诱惑,当然是危险的诱惑:——那是纯粹属于肉体方面的快感,能够把肌 肉灵活运用的快感,克服困难,炫耀本领,迷惑群众,一个人控制成千成百 的人的快感。虽然追求这种快感在一个青年人是可以原谅的,差不多是无邪 的,但对于艺术对于心灵究竟是个致命伤。那是克利斯朵夫知道的,是他血 统里固有的,他竭力唾弃而结果仍免不了让步。
因此,种族的本能与自己天赋的本能都在鼓动他,过去的重负像寄生虫 般粘着他,使他无法摆脱,他只能摇摇晃晃的前进,而结果已经和他深恶痛 绝的境界相去不远。他当时所有的作品,全是真实与夸张,明朗的朝气与口 齿不清的傻话的混合品。前人的性格束缚着他的行动,他的个性难得能突破 包围透露出来。
并且他是孤独的。没有一个人帮助他跳出泥洼。他自以为跳出的时候,
实际却是陷得更深。他暗中摸索,屡次尝试,屡次失败,糟蹋了许多精神与 时间。甜酸苦辣的味道他都尝过了,创作的骚动使他心绪不宁,也辨别不出 自己的作品中哪些是有价值的。他想着些荒唐的计划,轮廓庞大而宣传哲理 的交响诗,把自己难住了。可是他又太真诚,不能长此拿这些妄想来骗自己; 他还没有动手起草,已经不胜厌恶的把那些计划丢开了。或者他想把最没法 下手的诗歌谱成序曲。于是他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园地中迷了路。等到他亲 自动手写脚本的时候,(因为他自以为无所不能,)那就完全是荒谬绝伦的 东西:他又想采用歌德,克拉斯脱,赫白尔,或莎士比亚的名著①,可是把原 作的意义都误解了。并非因为他缺少聪明,而是缺少批评精神;他不了解别 人,因为太想着自己;他到处只看见自己那个天真而浮夸的心灵。
除了这些根本没法长成的怪物以外,他又写了许多小品,直接表现那些
一刹那的——实际是最永久的——情感,写了许多歌。在这儿,跟别的地方 一样,他竭力一反流行的习惯。他重新采用别人已经谱成音乐的著名的诗篇, 狂妄的要跟舒芒与修倍尔脱作法不同而更真切。有时他把歌德笔下的富有诗 意的人物,把弥侬或《威廉·曼斯脱》中的竖琴师等等②,刻划出他们明确而 骚动的个性。有时他也制作一些爱情的歌,灌输入犷野而肉感的气息,把贫 弱的艺术家与浅薄的群众素来心照不宣的蒙在情歌上的感伤色彩,一扫而 空。总而言之,他要使人物与热情为了他们本身而存在,不让那般星期日坐
① 克拉斯脱(1777—1811)和赫白尔(1813—1863)均为德国戏剧家。
② 歌德所作小说《威廉·曼斯脱》,述一意大利伯爵洛泰利因奥女儿弥侬自幼被奇泼赛人拐走,乃扮作行 吟诗人,手弹竖琴,周游各地寻访,卒获团聚。弥侬卒与大学生威廉·曼斯脱结为夫妇。十九世纪法国音 乐家托玛采用此故事谱成歌剧,题作《弥侬》。
坐啤酒店,找机会随便发泄一下感情的德国家庭当做玩物。 但他往往觉得诗人的作品太文雅,宁愿采用最简单的题材,什么古老的
歌,在善书里读到的年代悠久的敬神的民谣;他特意不用它们原有的赞美歌 性质,而大胆的用世俗的,活泼的手法去处理,或者他利用一些成语,甚至 随便听到的几句话,民众的对白,儿童的感想:这一类笨拙而平淡的语言倒 反透露出最纯粹的感情。在这等地方,他是得其所哉了,他自己不觉得,可 的确达到了深刻的境界。
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坏的居多,——他所有的作品都充满着生命 力。当然不是全部新鲜的东西,那还差得远呢。克利斯朵夫往往就因为真诚 而显得平凡;有时他不惜采用人家早已用过的形式,因为他觉得这种形式能 够准确表现他的思想,而且因为他的感觉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他无论如何不 愿意求新奇,以为只有平庸之极的人才操心这种问题。他但求说出自己的感 觉,决不问前人有没有说过。他很骄傲的相信,这才是求新奇的最好的办法: 世界上不是永远只有一个克利斯朵夫吗?凭着青年人目空一切的气概,他认 为古往今来还一无成就,一切还得开始或是从头再做。因为觉得内心这样的 充实,人生这样的无穷无极,他就处于得意忘形的,欢欣鼓舞的境界。时时 刻刻都在欢欣鼓舞。这种心绪也用不着快乐来支持,便是悲哀它也能够适应: 他的力是他欢欣鼓舞的泉源,是一切幸福,一切德性之母。生活罢,尽量的 生活罢!??凡是感觉不到自己有这种力的醉意,这种生的欢欣(哪怕是极 痛苦的生活)的人,便不是艺术家。这等于一块试金石。必须不问欢乐与痛 苦都能够欢欣鼓舞的,才是真正的伟大。孟特尔仲或勃拉姆斯,仅仅像十月 的雾,像淅沥的细雨,从来没有这种神通。
这种神通克利斯朵夫却是有的;他以天生的憨直冒昧的性格,尽量在人
前显露他的快乐。他不觉得这种举动有什么恶意,只是想跟旁人分享他的快 乐。他没想到这种快乐会伤害大多数没有这快乐的人。同时他也不管别人高 兴不高兴;他就是极有自信,认为把自己的信念告诉人家是挺自然的。他把 自己的丰满和一般音符制造家的贫弱作了一个比较,觉得要人家承认他的优 越是极容易,太容易了。只消把自己拿出去就行。
于是他就把自己拿出去了。
大家等着他。 克利斯朵夫并不隐瞒他的感想。自从明白了德国人的虚伪,为什么都不
愿意看到真相之后,他就决意要表露自己的真诚,绝对的,不稍假借的真诚,
对任何人任何作品都不留余地。又因为他做什么事都不能不走极端,便说出 许多荒唐的话骇人听闻。而他的小孩子脾气也真是可惊。只要碰到一个人, 他就马上说出他对德国艺术的感想,好似一个人有了奇妙的发见,不愿留为 独得之秘。别人听了会对他不满意,那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一发觉某一部名 作里头有什么荒谬的地方,他就一心想着这个问题而急于逢人便诉,不管听 的人是音乐家或是业余的爱好者。他得意扬扬的发表他的怪论。旁人先还不 当真,听了他的胡说八道笑笑。可是不久他们发觉他老说着这一套,一味坚 持的作风未免趣味恶劣。克利斯朵夫的那些怪论,显而易见不是嘴上说说而 是深信不疑的,那时大家就不觉得有趣了。并且他肆无忌惮,公然在音乐会 里叫叫嚷嚷,发表他刻薄的议论,或者明白表示瞧不起那般声名显赫的大师。 在小城里,什么都会不胫而走的传播开去的:克利斯朵夫说的,一句也 没有漏过人们的耳朵。他去年的行为已经惹动公愤。大家没有忘掉他和阿达
那种招摇的无耻的行动。他自己倒是记不起了:岁月递嬗,往事都成陈迹, 现在的他和从前的他已经渺不相关。但别人替他一一想起:所有的小城市自 有一般人把街坊邻舍的过失,污点,悲惨的、丑恶的、不愉快的事件,全部 牢记在心,仿佛这是他们在社会上的职务。克利斯朵夫的案卷中,在过去的 话柄之外,如今又加上一批新的。两相对照,事情给衬托得更明显了。从前 是触犯礼教,现在又伤害了风雅。最宽容的人说他是“标新立异”,大多数 却肯定他是“完全疯了”。
还有另一种更危险的舆论在外边开始传布;——因为是从最高方面来 的,所以更轰动一时:——据说克利斯朵夫在继续供职的宫廷中,胆敢对大 公爵本人也不成体统的,毁谤德高望重的大师;他把孟特尔仲的《哀丽阿》 称做伪善的牧师的废话①,把舒芒的一部分歌也同样加以侮辱;——而克利斯 朵夫这种话还是正当威严的亲王们表示尊重这些作品的时候说的。大公爵冷 冷的回答说:“听你的话,先生,有时人家竟会疑心你不是德国人。”
这句报复的话,从那么高贵的人嘴里吐出来,直流传到街头巷尾。凡是 妒忌克利斯朵夫的声名,或为了其他的私仇而和他过不去的人,立刻补充说, 他的确不是一个纯粹的德国人。大家记得他父系方面是法兰德族。外方来的 移民毁谤他所在国的荣誉当然不足为奇。这一下可把事情解释明白了,而日 耳曼民族除了看不起敌人以外,也更有理由抬高自己的声价了。
至此为止,大家只是对克利斯朵夫作些精神上的报复,可是他还要提供
更具体的材料。一个人自己要被人批评的时候去批评别人,是最不智的事。 换了一个聪明一点的艺术家,一定会尊敬他的前辈。但克利斯朵夫认为别人 的庸俗是应当瞧不起的,自己的力量是应当得意的,没有理由把他的轻视别 人和自己的得意藏在肚里。而他的表示得意又是忘形的。最近一些时候,他 非常的需要发泄。他一个人消受不了那么些欢乐,要不是分一些给别人,他 竟会快乐得爆裂的。既没有朋友,他就把乐队里的一个青年同事,叫做西格 蒙·奥赫的,当做心腹。他是韦登堡人,在乐队里当副指挥:脾气很好,城 府极深,一向对克利斯朵夫很尊敬的。他对这位同事毫不提防;他怎么会想 到把自己的快乐告诉一个闲人或是敌人有什么不妥呢?他们不是应该反过来 感谢他吗?他这是不分敌友,使大家一齐快乐啊。——殊不知天下的难事就 莫过于教人家接受一桩新的幸福;他们几乎更喜欢旧的苦难,因为他们所需 要的是一种咀嚼了几百年的粮食。一想到这个幸福是得之于别人的,他们尤 其受不了。这简直是一种侮辱,直要无法避免的时候才肯容忍,而且他们是 要设法报复的。
因此,克利斯朵夫的心腹话尽管有一千个理由不会受任何人欢迎,但有 一千零一个理由可以受到西格蒙·奥赫的欢迎。乐队指挥多皮阿·帕弗不久 就要告老,克利斯朵夫虽然年纪很轻,可大有继承的希望。奥赫既是洁粹的 德国人,当然承认克利斯朵夫有这个资格,既然宫廷方面这样宠任他。可是 奥赫自命不凡,以为倘若宫廷方面多了解他一点,他自己更有资格当指挥。 所以看到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而故意扮着正经面孔跑进戏院的时候,他就堆 起一副异样的笑容,来接受克利斯朵夫倾箱倒箧的心腹话了。
“哦,”他狡猾的说,“又有什么新的杰作吗?” 克利斯朵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回答:“啊!朋友!这一件作品可是登
① 《哀丽阿》为孟特尔仲所作有名的神剧(Oratorio)。
峰造极了??要是你听到的话??该死!那太美了!唉,将来能听到这个曲 子的,简直是天赐之福!大家听过以后连死也甘心的了。”
听到这种话的可不是个聋子。奥赫并不一笑置之,也不拿这种幼稚的狂 热嘻嘻哈哈的打趣一番。克利斯朵夫的脾气是倘使有人指出他的可笑,他自 己就会先笑的。可是奥赫假装听得出神,逗克利斯朵夫多说一些傻话;等到 一转背,就赶快添枝接叶的把这些话柄传播出去。大家先在音乐家的小圈子 里把他挖苦一阵,然后好不心焦的等机会来批判那些可怜的作品。——可怜 的作品,不曾问世已经被判决了。
作品终于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在乱七八糟的稿子里,选了一阕以赫白尔的《于第斯》为题
材的《序曲》,那种粗犷有力的作风,和德国人的萎靡不振对照之下,使他 特别觉得可取。(可是他已经讨厌这作品,认为赫白尔老是不顾一切的喜欢 卖弄天才,多所做作。)其次是一阕交响乐,借用瑞士画家鲍格林的浮夸的 题目,叫做:人生的梦,又加上一个小题目:人生是一场短促的梦。还有是 一组歌,和几阕古典作品,再加奥赫的一支欢乐进行曲:那是克利斯朵夫明 知平庸但为了表示亲热而放进去的。
几次的预奏会还平静无事。虽然乐队绝对不了解所奏的作品,各人心里 对这种古怪的新音乐非常骇异,但还来不及有什么意见;尤其在群众没有表 示的时候,他们决不能有何主张。看到克利斯朵夫那么自信,他们也就俯首 帖耳的接受了。一般音乐师都很能服从,很有纪律,像一切良好的德国乐队 一样。唯一的困难倒是在女歌唱家方面。她就是上次音乐厅中穿蓝衣服的太 太,在德国很有声望,曾经在德莱斯特和巴哀埒脱扮演华葛耐剧中的主角, 肺量的宏大是没有话说的。她虽然学会了华葛耐派最得意的咬音的艺术,把 子音唱得高扬,母音唱得沉重像击锤一样,可是就因为此,她没有懂得自然 的艺术。她对付一个字有一个字的办法:所有的音都加强,所有的音节仿佛 穿着铅底鞋子在那里重甸甸的拖,每一句都带着悲剧的气息。克利斯朵夫要 求她把戏剧化的成分减少一些。他先还乐意听从,可是天生笨重的声音和卖 弄嗓子的习惯使她无法控制。克利斯朵夫变得心烦意躁,告诉这位可敬的太 太,说他是要叫人类说话,而不是要巨蛇法弗奈大吹喇叭①。她听了这种不客 气的话当然大不高兴。她回答说谢谢上帝,她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歌唱,她也 很荣幸的唱过勃拉姆斯的歌,就在那位大人物面前,而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可糟了!糟了!”克利斯朵夫喊道。
她傲然笑着,要求他把这句谜一样的惊叹语解释明白。他回答说勃拉姆 斯一辈子也没有懂得什么叫做自然,他的称赞简直是最难堪的责备,虽然他 克利斯朵夫有时不大有礼貌,——就像她刚才指摘的,——可也不至于说出 像勃拉姆斯那种唐突的话。
两人继续用这种口吻争执下去;那位太太始终依着她慷慨激昂的方式 唱,——结果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说他看明白了,那是她的天赋如此, 没法改的;但既然他的歌唱不好,还是干脆不唱,从节目中删掉得了。—— 那时已经到了音乐会的前夜:大家都知道音乐会中有他的歌,她自己也在外 边提过;并且她不无相当的音乐天才,很能赏识那些歌里面的某些优点;克 利斯朵夫临时改变节目等于是侮辱她。而她想到明天的音乐会也许会奠定青
① 法弗奈为《西葛弗烈特》歌剧中守护尼勃仑指环的巨龙,以女歌唱家善唱华葛耐作品,故以此讽之。
年音乐家的声名,也就不愿意跟这颗将升的明显伤了和气。所以她突然让步 了,在最后一次预奏会中,完全依照了克利朵斯夫的指示。可是她打定主意, 在下一天的音乐会中非用她自己的作风唱不可。
日子到了。克利斯朵夫一点不着急。他脑子里装满了自己的音乐,没法 加以批判。他知道他的作品有些地方要给人笑。可是有什么相干?一个人怕 闹笑话,就写不出伟大的东西。要求深刻,必需有胆子把体统,礼貌,怕羞, 和压迫心灵的社会的谎言,统统丢开。倘若要谁都不吃惊,你只能一辈子替 平庸的人搬弄一些他们消受得了的平庸的真理,你永远踏不进人生。直要能 把这些顾虑踩在脚下的时候,一个人才能伟大。克利斯朵夫居然这样做了。 大家很可能嘘他,他有把握不让他们安静的。想到熟人们对曲子里某些大胆 的部分会装出怎样的嘴脸,他暗暗觉得好玩。他预备受一番尖刻的批评,先 在肚里好笑了。无论如何,除非是聋子,他作品中的力量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至于这力能否讨人喜欢是另一问题。并且那有什么关系???讨人喜 欢!讨人喜欢!??只要有力量就行了。让它像莱茵河一样把什么都卷走吧。 他碰的第一个钉子是大公爵不到场。爵府的包厢里只有几个不相干的 人,在府里当随从的太太们。克利斯朵夫愤愤的想道:“这混蛋跟我怄气, 他不知道对我的作品怎样表示才好:他不来就是怕为难。”他耸耸肩膀,假 装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但别人看了很注意:这是对克利斯朵夫的第一个教
训,同时对他的前途也是个威胁。
听众也不比主子殷勤: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酸 的想起他童年音乐会的盛况。要是他稍有经验,一定会懂得演奏上品音乐的 时候,听众的数目自然比不上演奏平凡音乐的时候:因为大部分人感到兴趣 的是音乐家而非音乐;而且一个跟普通人没有分别的音乐家,显然不及一个 穿着短裙的儿童音乐家那么好玩,那么动人,能够教傻瓜们开心。
克利斯朵夫空等了一回听众,决意开场了。他硬要自己相信这样倒是更
好,以为“朋友虽少,都是知己”。——可怜他这种乐观的心绪也维持不了 多久。
一曲又一曲的音乐尽管奏下去,场子里寂静无声。有种寂静无声是因为
大家感情冲动到极点,快要涌出来的缘故,但眼前的寂静简直是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大家仿佛睡着了。每一句音乐都掉在漠不关心的深渊里。克利斯 朵夫背对着听众,全神对付着乐队,可是依旧感觉到场子里的情形。凡是真 正的艺术家都有一种精神上的触觉,能够感知他演奏的东西是否在听众心里 引起共鸣。他照常打着拍子,非常兴奋,可是从池子和包厢里来的那股沉闷 的空气,使他心都凉了。
终于《序曲》奏完了,大家有礼的,冷冰冰的拍了一阵手,就静下来了。 克利斯朵夫宁可受人嘘斥一顿??便是怪叫一声也好!至少得有点儿生命的 表示,对他的作品表示一点反响!??——可是完全没有。——他瞧瞧群众, 群众也彼此瞧瞧。他们互相在目光中探求一些意见而探求不到,只能又扮起 那副漠不关心的脸。
音乐重新开始,轮到那曲交响乐了。——克利斯朵夫几乎不能终曲,屡 次想丢下指挥棒,掉过头来就走。他也传染到了大众的麻木,结果竟不懂自 己指挥的东西了;他明明觉得掉入了烦闷的深渊。连他预料在某些段落上群 众会交头接耳说的俏皮话也没有,大家都在一心一意的翻阅节目单。克利斯 朵夫听见众人同时哗啦啦的翻纸张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静默,直到曲子完
了;然后又是一阵有礼的掌声表示懂得一曲已经奏完。——大家静下来以后 还有两三下零星的掌声,因为没有回响,也就不好意思的停住了:空虚显得 更空虚,而这件小小的事故更显得听众是多么厌烦。
克利斯朵夫坐在乐队中间,不敢向左右张望一下。他真想哭出来,同时 也气得浑身哆嗦。他恨不得站起身子向大家喊:“你们多讨厌!多讨厌!?? 一齐替我滚罢!??”
听众稍为清醒了些,等着女歌唱家出场,那是他们听惯而捧惯的。刚才 那些新作品等于一片大海,他们没有指南针,只能在那里彷徨;她可是稳固 的陆地,决没有令人迷失的危险。克利斯朵夫看出大家的思想,轻蔑的笑了 一笑。女歌唱家也知道群众在等她;克利斯朵夫去通知她上台的时候,她的 神气就像王后。他们俩用着敌对的态度彼此望了一眼。照例克利斯朵夫应当 搀着她手臂,但他竟双手插在袋里,让她自个儿出台。她气冲冲的走过去; 他很不高兴的跟在后面。她一露脸,立刻来了个满堂彩;大家松了口气,脸 上发出光来,有了精神;所有的手眼镜都一齐瞄准。她对自己的魔力很有把 握的开始唱起歌来,不消说是照她自己的方式,全不遵从克利斯朵夫上一天 的嘱咐。替她伴奏的克利斯朵夫脸色变了。这种捣乱他是预先料到的。一发 觉她走腔,他立刻敲着钢琴,愤怒的说了声:
“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不理。他就在背后用着又重浊又生气的声音提醒她: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这些气愤愤的咕噜,虽然台下听不见,对乐队里的人可是句句分明;她
一急,拚命把节奏拉慢,不该休息的地方也休息。他没有留意,自顾自的弹
下去,终于歌和伴奏相差了一节。听众一点没觉得:他们久已认定克利斯朵 夫的音乐既不会悦耳,拍子也不会准的;但克利斯朵夫并不这样想,他像疯 子似的,脸都扭做一团,终于爆发了。他突然半中间停下来,直着嗓子嚷道: “得了吧!”
她一口气收不住,继续唱了半节,然后也停住了。
“得了吧!”他粗暴的又说了一遍。 全场为之楞了一楞。过了一忽儿,他又冷冷的说:“咱们再来!” 她愕然望着他,双手哆嗦着,真想把乐谱往他头上扔过去;事后她竟不
懂当时怎么没有那样做。但她慑于克利斯朵夫的威严,只得重新开始。她把
全部的歌唱完了,连一个拍子一个小地方也不加变动:因为她觉得克利斯朵 夫绝对不会留情,而一想起要再受一次侮辱就吓得浑身发抖。
她唱完以后,台下掌声不绝。他们并不是捧她唱的歌,——(要是她唱 别的作品,也可以博得同样的掌声,)——而是捧这位有名的老资格的女歌 唱家:他们知道赞赏她是没有错的。同时大家还想补偿一下她受的侮辱。他 们隐隐然觉得她刚才唱错了,但认为克利斯朵夫当场给她指出来简直不成体 统。大家都喊着“再来一次”。克利斯朵夫可很坚决的把琴关上了。
她没有发觉这桩新的侮辱;她心里乱得很,根本不想再来一次。她急急 忙忙下了台,躲在化装室里把胸中郁积着的恼恨与愤怒一齐发泄了出来:又 是哭,又是叫,把克利斯朵夫直骂了一刻钟??狂怒的叫声一直传到门外。 据那些进去探望她的朋友出来说,克利斯朵夫对她的态度简直跟下等人一 样。众人的议论在戏院中是传得很快的。所以克利斯朵夫重新踏上指挥台演 奏最后一曲的时候,场子里颇有些骚乱的现象。但这个曲子不是他的,而是
奥赫的《欢乐进行曲》。听众既喜欢这曲平凡的音乐,便不必嘘斥克利斯朵 夫而就有极简单的办法来表示他们的不满意:他们有心替奥赫捧场,热烈鼓 掌要求作者露面了二三次;奥赫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而这时音乐会也完了。 大公爵和宫廷方面的人,那些终日无聊而爱说短道长的内地人,对音乐 会的情形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和女歌唱家有交情的几家报纸,绝口不提那 件不愉快的事,只一致恭维她歌唱的艺术,而在报告她所唱的作品的时候顺 便提了提那些歌。关于克利斯朵夫其他的作品,只是寥寥几行,所有的报纸 全是大同小异的论调:“??对位学很有功夫。风格非常繁琐。缺少灵感。 没有旋律。纯粹是头脑的而非心灵的产物。缺乏真诚。只想独创一格??”
——接下去的一段文字是讨论真正的独创,提出一般故世的大师,“不求独 创一格而自然独创一格的”,如莫扎尔德、贝多芬、罗夫、修倍尔脱、勃拉 姆斯等等的作品为证。——然后笔头一转又转到当地的戏院不久要重演克罗 采的作品,就手把那出“永远清新永远美丽的歌剧”长篇累牍的描写了一番。 总之,便是对克利斯朵夫最有好感的批评家也完全不了解他的作品;而 绝对不喜欢他的人自然更表现出阴险的仇视态度;——至于大众,既没有批 评家,不管是好意的或恶意的批评家领导,只能一声不出。让大众自己去思
想的时候,他们就干脆不思想。 克利斯朵夫灰心到了极点。
其实他的失败不足为奇。他的作品不讨人喜欢的理由不止一个,而有三
个。第一,它们还不够成熟。第二,它们还太新鲜,不能教人一下子就懂得。 第三,把这肆无忌惮的青年教训一顿是大家都高兴的事。——可是克利斯朵 夫头脑不够冷静,不肯承认他的失败是势所必然的。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长 时期的被人误解以后,看惯了人类无可救药的愚蠢,会变得心胸开朗;而克 利斯朵夫还谈不到这一点。他相信群众,相信成功,以为那是一蹴即几的, 既然他具备着成功的条件:这种幼稚的信心现在可是被粉碎了。有敌人,他 倒认为稀松平常。但他觉得奇怪的是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凡是他认为可靠 的,一向对他的音乐感到兴趣的人,从那次音乐会以后,再没一句鼓励他的 话。他想法去试探他们,他们总是闪烁其辞。他再三追问,要知道他们真正 的思想:结果是一般最真诚的人把他从前的作品,早年的幼稚的东西,提出 来作比较。——接连好几次,他听到人家拿他的旧作做标准,说他的新作不 行,——可是几年以前,在那些作品还是簇新的时候,他们也认为不好的。 新的就是不好的:这是一般的原则。克利斯朵夫可不懂这一套,便大惊小怪 的叫起来。人家不喜欢他也可以,他不但容许,甚至还欢迎,因为他并不想 做每个人的朋友。可是人家喜欢他而又不许他长大,硬要他一辈子做个小孩 子,那可不像话了!在十二岁上是好的作品,到二十岁上便不行了;他希望 不要老是停留在那个阶段上,希望要变,变,永远的变下去??想阻遏一个 人的生命不让它发展的,岂非混蛋!??他童年的作品所以有意思,并非在 于它幼稚无聊,而是在于有股前程无限的力潜伏在那里!而这前程!他们竟 想把它毁掉!??可知他们从来没懂得他,也从来没爱过他;他们所喜欢的 只是他的庸俗,只是他跟庸俗的人没有分别的地方,而并非真正的他:他们 的友谊其实是误解??
也许他把这些情形夸张了些。一般老实人不能爱好一件新的作品,但它 有了二十年的寿命,他们就会真诚的爱好:这是常有的现象。新生命的香味 太浓了,他们虚弱的头脑受不住,必须由时间来把这味道减淡一点才行。艺
术品一定要积满了成年累月的油垢,方始有人了解。 但克利斯朵夫不允许人家不了解现在的他,而等他成为过去之后再了解
他。他宁可人家干脆不了解他,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了解他:所以 他气愤之极。他痴心妄想的要人了解,替自己说明,跟人家辩论;这才是白 费气力:那不是要把整个时代的口味都改过来吗?但他自信很强,决心要把 德国人的口味彻底洗刷一番,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其实他绝对不可能做到这 一点。要说服一个人决不是几次谈话所能济事;他说话的时候既找不到适当 的字,又是对大音乐家,甚至对谈话的对方取着狂妄傲慢的态度,结果只多 结了几个冤家。殊不知他先得从从容容把自己的思想整理好了,才能强迫人 家听他的??
而他的星宿,他的坏星宿,恰好来给了他说服人家的机会。 他在戏院的食堂里和乐队里的几个同事围着一张桌子坐着,他们听了他
的艺术批评骇坏了。他们的意见也并不一致,但对他放肆的言论都大不乐意。 低音提琴师老克罗斯是个忠厚人,很好的音乐家,一向是真心喜欢克利斯朵 夫的;他装着咳嗽,想等机会说一句双关的笑话把话题扯开去。克利斯朵夫 可完全没注意,倒反越说越有劲,教克罗斯灰心了:
“他干么要说这些话呢?真是天晓得!一个人尽管心里这么想,可用不 着说啊!”
最奇怪的是,他也“这么”想过;至少他怀疑过这些问题,克利斯朵夫
的言论把他心里的许多疑惑挑了起来,但他没有勇气承认,——一半是怕冒 不韪,一半是因为谦虚,不敢相信自己。
吹号角的韦格尔可是一句话也不愿意听;他只愿意赞美:不论什么东西,
不论好的坏的,天上的星或地下的煤气灯都一律看待;他的赞美也没有什么 等差,只知道赞美,赞美,赞美。这是他生活必不可少的条件,受到限制就 要痛苦的。
但大提琴师哥赫痛苦得更厉害:他全心全意的爱好下品的音乐。凡是被
克利斯朵夫嘻笑怒骂的,痛诋的,都是他最心爱的;他本能的挑中一些最陈 腐的作品,心中装满着浮夸的,动辄落眼泪的感情。但他的崇拜一切虚伪的 大人物完全是出于真心。唯有他自以为崇拜真正的大人物时才是扯谎,—— 而这扯谎还是无邪的。有些勃拉姆斯的信徒,以为在他们的上帝身上可以找 到过去的天才们的气息:他们在勃拉姆斯身上爱着贝多芬。哥赫却更进一步, 他爱贝多芬的倒是勃拉姆斯的气息。
可是对克利斯朵夫的怪论最表愤慨的还是吹低音笛子的史比兹。他的音
乐本能所受的伤害,还不及他天生的奴性所受的伤害。某个罗马大帝是连死 也要站着死的。他可非合扑在地下死不可,因为扑在地下是他天生的姿势; 在一切正统的,大家尊重的,成功的事物前面匍匐膜拜,他觉得其乐无穷; 他最恨人家不许他舔泥土。
于是,哥赫唉声叹气,韦格尔做着绝望的姿势,克罗斯胡说八道,史比 兹大叫大嚷。但克利斯朵夫不慌不忙比别人喊得更响,说着许多对德国与德 国人最难堪的话。
在旁边一张桌子上,有一个青年听着克利斯朵夫的话捧腹大笑。他长着 一头乌黑的卷发,一对聪明秀美的眼睛,大鼻子到了快尽头的地方不知道在 左边去还是右边去,便同时往两边摊开了,底下是厚嘴唇;他神情不定,可 是不俗。听着克利斯朵夫的话,对每个字都又同情又俏皮的留着神,他笑得
连脑门,太阳穴,眼角,鼻孔,腮帮,到处都打起皱来,有时还要浑身抽搐。 他并不插嘴,可是把每句话都听在耳里。克利斯朵夫的高论说到一半,忽然 楞住了,给史比兹奚落之下,更气得结结巴巴的,最后才找到了像块大石头 般的字儿把敌人打倒:看到这情形,那青年格外高兴。而当克利斯朵夫冲动 之极,越出了他思想的范围,突然说出些骇人听闻的胡话,使在场的人都大 声怪叫的时候,邻座的青年更乐不可支了。
最后各人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争辩也起腻了,彼此分手了。剩下克利斯 朵夫最后一个想跨出门口,那个听得津津有味的青年便迎上前去。克利斯朵 夫一向没注意到他。但那青年很有礼貌的脱下帽子,微笑着通报自己的姓名: “弗朗兹·曼海姆。”
他对于自己在旁窃听这种冒昧的行动,先表示了一番歉意,又把克利斯 朵夫大刀阔斧痛击敌人的气魄恭维了一阵。想到这点,他又笑了。克利斯朵 夫挺高兴的望着他,可是还不大放心:“真的吗?”他问,“你不是取笑我 吗?”
那青年赌着咒否认。克利斯朵夫脸上顿时有了光彩。“那末你认为我是 对的,是不是?你同意我的主张了?”“老实说,我不是音乐家,完全是门 外汉。我所喜欢的唯一的音乐,——绝对不是恭维,——是你的音乐??至 少这可以表明我的趣味不算太坏??”
“唔!唔!”克利斯朵夫虽然还有些怀疑,究竟被捧上了,“这还不能
算证据。” “哎,你真苛求??得了罢!??我也跟你一样想:这算不得证据。所
以你对德国音乐家的意见,我决不敢大胆批评。但无论如何,你对一般的德
国人,老年的德国人,批评得太中肯了;那些糊涂的浪漫派,那种腐败的思 想,多愁多病的感情,人家希望我们赞美的陈言俗套,真叫做‘这不朽的昨 日,亘古不灭的昨日,永久长存的昨日,因为它是今日的金科玉律,所以也 是明日的金科玉律!??’”
他又念了一段席勒诗中的名句:
“??亘古常新的昨天,永远是过去的也永远会再来??”“而他就是 第一个该打倒的!”曼海姆又加上一句按语。“谁?”克利斯朵夫问。
“写下这种句子的老古董喽。”
克利斯朵夫不懂他的意思。曼海姆接着又说: “第一,我希望每隔五十年大家把艺术和思想做一番大扫除的工作,只
要是以前的东西,一样都不给它剩下来。”“那可过分了些,”克利斯朵夫
笑了笑。 “一点儿都不过分,我告诉你。五十年已经太长了,应当是三十年,或
者还可以少一些!??这才是一种卫生之道。谁会把祖宗的旧东西留在家里 呢?他们一死,我们就恭恭敬敬的把他们送出去放在一边,让他们去烂,还 得堆上几块石头,使他们永远不得回来。软心的人也会放些花上去。那我不 反对,我也无所谓。我只要求他们别跟我来麻烦。我就从来不麻烦他们。活 的在一边,死的在一边:各管各的。”
“可是有些死人比活人更活!” “不!不!要是说有些活人比死人更死倒更近于事实。”“也许是罢。
不管怎么样,有些老人的确还年轻。” “假使他还年轻,我们自己会发觉的,??可是我不信这个话。从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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