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



的姑娘,他一定要讨一个出身贫寒的姑娘;因为,如他所说的,丈夫不应该 蒙妻子的恩惠,如果妻子把丈夫当作恩人,那会好得多。我要补充一句,他 说的这些话比我所写的更婉转更恳切,因为他的原话我记不得了,我只记住 了大意,而且他的这些话绝不是预先想好的,显然是在他谈得起劲的时候随 便说说的。所以后来他甚至竭力加以纠正,并且把话说得很婉转;但我还是 觉得这好像有点儿粗暴,后来我对杜尼雅也这样说过。可是杜尼雅甚至不耐 烦地回答我说,‘言语还不是行为’,话当然是对的。杜涅奇卡在决定婚事 前,一夜没有睡。她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 一夜;末了,她跪在圣像面前狂热地祈祷了很久,到早晨才告诉我,说她决 定了。
  “我已经说过,彼得·彼得罗维奇现在动身往彼得堡去了。他在那儿有 许多重要事务,他想在彼得堡开办一个律师事务所。他办理各种诉讼案件已 经很多年,前几天他刚打赢了一桩重要的官司。他上彼得堡去,是因为他要 在那儿枢密院里办一件重要的案件。所以,亲爱的罗佳,他对你也许会大有 帮助,甚至在各方面都会对你有帮助。我跟杜尼雅都认为,你甚至从今天起 就可以筹划你的未来的事业,并且认为你的命运也已经确定了。哦,要是这 件事能实现就好了!有这么大的好处,简直应该认为,这一次是上帝赐幸福 于我们。杜尼雅只梦想着这件事。我们已经试探过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意见。 他说话很慎重,他说,那当然,因为他不能没有一个秘书,不用说,让外人 赚去薪水,倒不如让自己的亲戚去赚,只要他能够称职(你还会不能称职 么!),但他立刻对于你在大学里念书是不是有时间在他的事务所里工作这 一点,表示了怀疑。这次只谈到这里为止,可是现在杜尼雅除此以外,别的 什么也不想。现在她已经有好多天狂热地筹划着,使你以后能成为彼得·彼 得罗维奇的法律事务方面的助手,或者甚至成为他的合伙人,尤其是你本人 是学法律的。罗佳,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见,并且支持她的一切计划和希望。 我认为这一切计划和希望都是可以实现的。虽然现在彼得·彼得罗维奇还支 吾搪塞,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对你还不了解),但是杜尼雅坚信,只要 她能够说服自己的未婚夫,她可以达到目的。她对这满怀信心。当然,我们 都很慎重,对彼得·彼得罗维奇丝毫不提我们今后的这些理想,尤其不提你 将来同他合作的话。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大概他会表示很冷淡的,因为在 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些空想而已。同样地,关于我们热切地希望他资助你念 完大学的事,我和杜尼雅也没有向他提过半句。我们所以不提这件事,是因 为第一,以后他会自愿帮助的,他大概不用别人说,而会主动提出的(这样 的事,他还会拒绝杜涅奇卡么),何况你能够成为他的事务所里一名得力的 助手。你接受这种帮助并不是接受他好心的施舍,而是拿你应得的报酬。这 是杜涅奇卡的希望,我完全赞同她的意见;第二,我们所以不提,是因为你 们即将见面,我很想使你同他处于平等地位。当杜尼雅非常高兴地对他谈起 你的时候,他回答说,不论何人他都先要亲自见过,跟他接近,以便了解这 个人,他跟你相识的时候,他要亲自了解你。我告诉你,我的宝贝,罗佳, 我觉得,从某些方面来考虑(不过,这与彼得·彼得罗维奇毫无关系,而是 由于我个人的,甚至可以说,是由于我老太婆的、女人的怪脾气),我觉得, 他们结婚以后,如果我独个儿住,就像我现在那样,不跟他们住在一起,也 许会好些。我完全相信,他是个胸襟宽广的、性情温和的人,他会主动叫我 去住的,会劝我别再跟女儿分离,如果他直到目前还没有说这话,不用说,
  
是因为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不会接受。我一辈子见识得多啦,女 婿总是讨厌丈母娘,我不但不愿成为人家哪怕是极微小的累赘,而且我自己 也希望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我到底还有口饭吃,并且有着两个像你和杜涅 奇卡那样的孩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搬到靠近你们两个的地方去住。罗佳, 我所以把最令人兴奋的消息留在信的结尾告诉你,是因为你应该知道,我亲 爱的孩子,说不定,我们分离了将近三年以后,很快又要聚首,三个人可以 拥抱一起了!我和杜尼雅将动身去彼得堡的事大概已经决定了。确切的日期 我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是不远的了,不会很久,甚至说不定就在下星期。 一切取决于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安排,他在彼得堡察看一下后,立刻就会通 知我们。由于某些原因,他希望尽可能早地举行婚礼,如果有可能的话,就 在下个肉食期①结婚;如果因为时间短促,来不及准备,那就在圣母升天节斋 期②以后结婚,我将要把你紧偎在心上,这是多么幸福啊!杜尼雅一想到跟你 见面的快乐,就很激动,有一次她竟打趣地说,单拿这一点来说,她也愿意 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她真是个天使!现在她在信上不附言了,只叫我附 带一笔,她有很多话要跟你谈呢,话这么多,现在反而不知从何写起,因为 她的话不是寥寥几句可以讲完的,而且只会勾起她的烦恼;她叫我紧紧地拥 抱你,无数次吻你。虽然,说不定我们不久就可以见面,但是我还是要在几 天内给你寄些钱去,尽可能多寄些钱给你。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杜涅奇卡将 要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我的信用也忽然好起来。我确实知道,现在阿法 那西·伊凡诺维奇会相信我,甚至可以用养老金作抵押,把借款额增加到七 十五卢布,所以我也许可以寄给你二十五卢布,或者甚至三十卢布。我希望 再多寄些钱给你,但是我怕路费不够;虽然彼得·彼得罗维奇是这么好,他 分担了我们一部分赴京的旅费,我是说,他自愿负担托运我们的行李和一只 大衣箱的费用(设法托那儿他的熟人们运),可是我们还得计算一下到达彼 得堡后使用的钱,到达彼得堡后可不能没有钱使,至少头几天不能没有钱。 但是我跟杜尼雅已经仔细地计算过了,路费不贵。从我们的家到车站只有九 十俄里路,我们已经跟一个相熟的赶车的农民谈妥了;我跟杜尼雅可以在那 里十分舒适地搭三等车走。所以,我也许能寄给你不止二十五卢布,大概可 以寄去三十卢布。我已经写得够了;两张信纸都写满了,再也没有余地了。 我们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可不是,我们发生了多少桩事啊!可是现在,我 的宝贝,罗佳,我要拥抱你直到我们不久相见,妈妈为你祝福。罗佳,你要 爱杜尼雅,你的妹妹;你要像她爱你那样爱她。你应当知道,她爱你是无限 深挚的,超过爱她自己。她是个天使。可是你,罗佳,你是我们的一切:我 们的希望和我们的指靠。只要你幸福,我们也会幸福的。罗佳,你祷告上帝 吗?你是不是还相信创世主和我们的救主的慈悲?我担心的是,最近所流行 的不信宗教的思想有没有对你发生影响?如果有影响,那我要为你祈祷了。 你要记住,我亲爱的,还在你的孩提时代,当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你常常坐 在我的膝上咿咿呀呀地念祷文,那时我们大家多么幸福啊!别了,或者,不 如说再见吧!我紧紧地拥抱你,无数次吻你。
永远疼爱你的母亲 普尔赫里雅·拉斯柯尔尼科



① 从圣诞节到大斋期。
② 从俄历八月一日至十五日。

娃。”


  拉斯柯尔尼科夫看信的时候,差不多从开始读信起,他的脸就被泪水浸 湿了;可是等到看完信,他脸色惨白,抽搐得脸也扭歪了,嘴唇上掠过一阵 痛苦、恼恨和凶恶的微笑。他把头放到薄薄的破枕头上,沉思起来,想了很 久。他的心突突地剧跳,他的思想也剧烈地翻腾着。未了,他开始觉得这个 壁纸发黄的斗室窒闷而又窄小,像口橱柜或一只衣箱。视线和思想都要求空 间。他抓起呢帽走出去了。这会儿他不再害怕在楼梯上碰见人;他把这个忧 虑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穿过 V 大街朝瓦西里耶夫斯基岛的方向走去,仿佛赶 往那儿去办一件什么事,可是他和往常一样不看路走着,嘴里喃喃地自言自 语,甚至对自己大声地说着话,弄得行人们都莫名其妙。很多人都把他当作 酒鬼。
  



  母亲的来信使他痛苦极了。但是对于最重要的、基本的一点,甚至还在 他读信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片刻的怀疑。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完全决定了: “我活着一天,这门婚事就不会成功,去他妈的卢仁先生!”
  “因为这件事情是很清楚的,”他暗自喃喃说,脸上浮出洋洋得意的微 笑,心里愤恨地预祝着自己的决心必胜。“不行,妈妈,不行,杜尼雅,你 们不应该欺骗我!??她们还表示歉意,说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没有得到我 的同意就决定了!可不是!她们以为,现在已经不能断绝关系了,可是咱们 看吧——到底能不能!好堂皇的借口。她们说:‘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忙 人,他这么忙,所以婚礼得赶快举行,越早越好。’不,杜涅奇卡,我什么 都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打算跟我谈的许多话是些什么话;我也知道,你整 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些什么,你向妈妈卧室里那个喀山教堂的圣母像①祈
祷什么。上各各他①去是艰苦的。哼,这样看来,已经完全决定了。阿甫陀季 雅·罗曼诺夫娜,你要嫁给一个精明能干、有见识的、手头有很多钱的人了
(已经有很多钱,这更可靠,更打动人心),在两个地方供职,具有我们最 年轻的一代的信念(妈妈在信上这么说),‘看来是个好人呢’,杜涅奇卡 自己这样说。这似乎比什么都重要!这个杜涅奇卡看来是为着这个而嫁给 他!??好极了!好极了!??
“??但是我倒很想知道,妈妈为什么在信上对我说‘最新的一代’?
不过是一句描写这个人的性格的话呢,还是有更进一层的目的:叫我对卢仁 先生发生好感?啊,她们想得多么周到!我还想弄清一个情况:在那天,那 个夜里以及其后的日子里,他们彼此真诚相见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他们之 间所说的话是不是坦率的,还是双方都了解彼此是一条心的,具有一致的见 解,所以用不着说出来,并且也没有必要说出来。大概,这有点儿像是这样; 从信上可以看出:妈妈觉得他有点儿粗直!可是天真的妈妈把自己的看法告 诉了杜尼雅。不用说,她生气了,‘不开心地回答说’。可不是!如果事情 是清楚的,就不会使人产生各种幼稚的问题;如果问题解决了,已经没有讨 论的必要了,那就不会触怒什么人。她为什么在信上对我说:‘罗佳,你要 爱杜尼雅,她爱你超过爱她自己’;因为她为了儿子而宁愿牺牲女儿,她是 不是暗地里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你是我们的指靠,你是我们的一切!’哦, 妈妈!??”他心头越来越痛恨,如果现在卢仁先生来跟他见面,他准会把 他杀死!
“嗯,这话很对,”他随着脑海里思潮的翻腾而继续往下想。“这话很 对,‘要了解人,应该慢慢地细心地跟他接近’;可是卢仁先生是一眼就可 以看透的。重要的是,‘一个能干的人,看来是个好人’:不错,他负责托 运行李,那只很大的衣箱的运费由他负担!他怎么不是好人呢?她们俩,一 个新娘和一个母亲,雇了一个农夫,搭一 辆席篷大车(我也搭过这样的车)! 不要紧!只有九十俄里路,然后我们‘十分舒适地搭三等车走’,一千里路 呢。做得对:应该量力而行;可是您呢,卢仁先生,您怎么啦?要知道她是 您的未婚妻啊??您应该知道,母亲预借了养老金做路费?当然罗,你们一 道做买卖,这个买卖对双方都有利,股金相等,所以开支也得对半负担;俗



① 意思是去受沉重的苦难,各各他是耶稣蒙难的地方。

话说得好:面包和盐放在一起,烟叶各自处理。可是这个能干的人有点儿欺 骗她们:行李费比她们的旅费便宜,说不定不要花钱。她们俩为什么都看不 出这点呢,还是故意视若无睹?要知道,她们都心满意足!认为这只是开花, 而收获丰硕的果实是以后的事!但这儿值得注意的倒不是悭吝,不是视钱如 命,而是他的作风,要知道,这也是他将来婚后的作风,一个预兆??可是 妈妈为什么高兴呢?她带几个钱到彼得堡来?带三个卢布呢,还是带两张‘一 卢布的钞票’, 如她所说的??老太婆??哼!她以后在彼得堡想怎样度日 呢?她不是已经有各种理由可以猜到,他们结婚后,她跟杜尼雅不可能住在 一起,甚至在开头一个月也不可能?这个可爱的人大概漏出过几句,作过暗 示,虽然妈妈矢口否认:‘我不会接受’。她怎么办呢,她依靠谁呢:依靠 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吗?这笔钱还要偿还向阿法那西·伊凡诺维奇借来的 钱。往后她在这里编织冬天的三角头巾和缝制套袖,会弄坏她那双老花眼的。 而编织三角头巾每年只能增加二十卢布收入,这我知道。这么看来,还得把 希望寄托在卢仁先生的慷慨上:‘他会邀我去住的,会劝我去住的。’别梦 想啦!席勒笔下那些好心肠的人常常是这样:他们始终拿孔雀羽毛把人装扮 起来,始终往好的方面想,而不是作坏的打算;虽然他们预感到坏的一面, 但是事先无论如何对自己不说真话;片面的想法常常弄得他们苦恼不堪;他 们拒不接受真理,等到他们所装扮的人愚弄了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很想知 道这位卢仁先生有没有勋章;我敢打赌说,他一定在扣眼里挂着一枚安娜勋 章①,他同包工头或商人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挂着这枚勋章。说不定,在结 婚的时候也会挂上!不过关我什么事,去他妈的!
“??我不怪妈妈,愿上帝保佑她,她本来是这样的人嘛,可是杜尼雅
怎么啦?杜涅奇卡,亲爱的,我了解您!我们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已经 二十岁:我已经了解您的性格。妈妈在信上写道:‘杜涅奇卡忍耐心很强’。 这点我知道。两年半前我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两年半来,我一直想着这一点, 我正是想着这一点:‘杜涅奇卡忍耐心很强’。她能忍受斯维德里加依洛夫 先生和由他所造成的一切后果,这样看来,她的确忍耐心很强。可是现在她 和妈妈都以为,她也能容忍卢仁先生。他大谈从穷苦人家讨来的和”蒙受丈 夫恩泽的妻子的优点,并且几乎初次见面就说这样的话。就算他‘失言’, 虽然他是个细心的人(他也许压根儿没有失言,而是要尽快地表明自己的态 度),可是杜尼雅,杜尼雅呢?她当然了解这个人,而且往后她必须跟这个 人一起生活。她将会啃黑面包和喝白开水,但她决不会出卖灵魂,决不会因 贪图享受而牺牲精神上的自由;即使拿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①来交换,她 也不愿接受,何况是一个卢仁先生。不,杜尼雅不是这种人,我多少知道一 些,而且??不用说,她现在也没有变!??还用说嘛!斯维德里加依洛夫 一家真叫人够受了。为了一年两百卢布的薪水而在外省各地当家庭教师,一 辈子东奔西跑也是一件苦事;可我还是认为,我的妹妹宁肯到种植场去当奴 隶,或者学拉脱维亚人的样投奔波罗的海东部沿海地区的德国人②而决不愿玷



① 帝俄时代授予文官的勋章。
① 争夺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是导致普丹战争(一八六四年)和普奥战争(一八六六年)的原因。一八 六七年,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被合并为普鲁士的两个省。
②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由于地主残酷的剥削,拉脱维亚人纷纷从波罗的海沿丰各省逃亡到德国老板那 儿去做工。

辱自己的人格和道德,去跟一个不受她尊敬的和同她一点儿也合不来的人结 合,——仅仅为了贪图个人利益而跟他结为终身伴侣!就算卢仁先生是用一 块纯金铸成的,或者是用一大块金刚钻做成的,她都不会同意去做卢仁先生 的合法的姘妇!为什么她现在同意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啊?怎样解释呢?事 情很清楚: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享乐,甚至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也不肯 卖身,可是现在她为了别人而卖身!为了一个亲爱的人,为了一个她特别喜 欢的人而卖身!就是这么回事:为了哥哥,为了母亲而卖身!出卖一切!啊, 现在,我们在必要时就会压制我们的道德感,就会把自由、安宁,甚至于良 心,一切的一切,都拿到旧货市场上去出卖。不惜牺牲生命!只要我们心爱 的人能够生活得幸福。不但如此,我们还编造了一套强词夺理的诡辩,去向 耶稣会③士学习,大概这样暂时可以安慰一下自己,使自己相信这样做是必要 的。要达到这个善良的目的,确实应该这样做。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一切都 像白昼一样清楚。显然,这里中心人物不是别人,就是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 斯柯尔尼科夫。可不是么,他可以得到幸福,可以继续上大学,可以成为事 务所里的合伙人,他的整个前途可以得到保障;或许以后他会成为一个有钱 的人,享有荣誉和受人尊敬的人;或许晚年甚至成为一个名流!可是母亲呢? 这关系到罗佳,她的宝贝,长子罗佳的一生!为了这样一个长子,怎么不能 牺牲哪怕是这样一个好女儿呢!啊,可爱的、太偏的心眼儿!为什么呢:我 们大概也甘心情愿接受和索涅奇卡同样的命运吧!索涅奇卡·马尔美拉陀娃, 世界存在一天,索涅奇卡便永垂不朽!你们俩可充分地估量过这种牺牲,这 种牺牲吗?估量过吗?做得到吗?有好处吗?合理吗?杜涅奇卡,您可知 道,您跟卢仁先生一起生活的命运决不会比索涅奇卡的命运好些?妈妈在信 上写道:‘谈不上有什么爱情’。如果不但没有爱情,连尊敬也不能有,那 怎么办?相反地,有的却是厌恶、鄙视和怨恨,那又怎么办?那么又得‘保 持整洁’啦。是不是这样呢?这种整洁是什么意思,你们明白吗?明白吗? 明白吗?你们明白不,卢仁的整洁跟索涅奇卡的整洁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也 许甚至更坏,更丑恶,更卑鄙,因为您,杜涅奇卡,到底是贪图不必要的享 乐,可是对于她,这简直是饿死的问题!‘杜涅奇卡,这种整洁的代价是昂 贵的,很昂贵!’嗯,如果以后做不到,您会懊悔吗?多少悲痛,多少忧愁, 多少诅咒,多少泪水被掩藏起来,不让人知道,因为您不是玛尔法·彼得罗 夫娜?那么母亲会怎样呢?要知道,她现在就感到不安,感到烦恼了;等到 她把一切都看清楚了,那会怎样呢?而我会怎样呢???您到底把我想成怎 样的人呢?杜涅奇卡,我不要您的牺牲;妈妈,我不要!我活着一天,这门 婚事决不会成功,决不会成功!决不会成功!我不同意!”
他忽然从沉思中醒过来了,站住了。 “决不会成功?不让这门婚事成功,你有什么办法呢?你去阻止吗?你
有什么权利?要获得这样的权利,从你本身来说,你能应许她们什么呢?等 到你从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把自己的整个命运和整个前途都献给她们吗? 这话我们都听到过了,这不过是一句空话,可是目前怎么办?目前应该做些 什么,这你知道吗?但是现在你在干什么呢?你不是在剥削她们嘛。她们的



③ 耶稣会是天主教修会之一,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兴起后,天主教是顽固地反对宗教改革的主要集
团。该会为了达到其目的,不择手段,从事各种政治阴谋活动。十八世纪资产阶级思想家曾予以抨击,欧 洲许多国家也曾对它实行取缔。在西方,“耶稣会士”一词常被用作“伪善者”、“阴险者”的同义语。

经济来源是一百卢布养老金和向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先生们预支的薪水!你, 未来的百万富翁,支配她们命运的宙斯①,有什么办法能使她们不向斯维德里 加依洛夫们和阿法那西·伊凡诺维奇·瓦赫鲁欣借钱。再过十年吗?母亲在 十年内会因编织三角头巾而双目失明,也许会哭瞎的;她会因吃不饱而变得 憔悴,可是妹妹呢?嗯,你想一想吧,十年后,或者十年内,妹妹会变得怎 样呢?你想过吗?”
  他拿这些问题折磨自己,椰揄自己,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快乐。但是这些 问题都不是新鲜的,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急待解决的、存在已久的老问题。 这些问题已经使他苦恼了很久,已经使他痛苦到极点。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有 现在的这个烦恼了,这个烦恼增强了,积累起来,而最近已经成熟了,凝聚 起来,具有一个可怕的、怪诞的和空想的问题的形式。这个问题使他苦恼, 而且大伤脑筋,非把它解决不可。现在母亲的来信像个晴天霹雳,突然在他 的头顶上打了下来。显然,现在不必怕问题不能解决而发愁了,消极地苦恼 了,而必须切实行动起来,立刻快些行动起来。不管怎样得下定决心干起来, 或者??
  “或者完全抛弃生活!”他突然发狂地叫喊起来。“索性听天由命,永 久地克制一切感情,放弃行动、生活和恋爱的一切权利!”
“您明白吗?您明白吗?先生,走投无路是一种什么样的境遇啊?”他
忽然想起昨天马尔美拉陀夫所提出的问题来,“因为得让每个人有条路可走 啊??”
他忽然怔了一下:也是昨天的一个念头又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但他不是
因为闪过这个念头而发怔。他知道,他预感到这个念头一定要“闪过”,它 果然闪过了。这个念头根本不是昨天产生的。但区别在于,一个月前,甚至 还在昨天,它只是个空想,可是现在??现在它忽然不是一个空想,而具有 某种新的、可怕的、他从未见过的形式了。他自己也忽然意识到这点??他 头上被猛击了一下,眼前出现一片昏黑。
他连忙朝四下看了看,寻找着一个什么东西。他想坐一会儿,便寻找长
椅;那时他正在 K 林荫道上走。在前面百步外,出现了一条长椅。他尽快地 走去;可是在路上他遇到了一桩小小的奇事,有一会儿工夫,他的注意力被 吸引住了。
他找到长椅的时候,发觉前面二十步外有个女子在踯躅,可是开头没有
注意她,就像没有注意到这之前在他眼前闪过的一切东西一样。他已经有过 许多次,比方说,回家的时候,完全记不得他走过的是哪一条路,他已经习 惯于这样走路了。可是这个踯躅着的女子身上有个地方使人感到奇怪,而且, 第一眼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他渐渐注意起她来,——开头无意地、仿佛 不愉快地,可是后来越来越专心致志地注意起来。他忽然想弄清楚,在这个 女子身上哪个地方叫人奇怪?第一,她大概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子,在这样酷 热的天气里走路却不戴帽子,不打伞,也没有戴手套,而且不知怎的令人可 笑地摆动着两手。她穿着一件丝的、用一种轻飘飘的料子(绢)做的连衫裙, 可是不知怎的,她穿得很怪,扣子差不多都没有扣上,在背后靠腰的地方, 裙子的上端被扯破了;有一大块挂了下来,晃荡着。一条小三角巾系在那裸 露着的脖颈上,有点儿歪斜不正。此外这个女子的步子也不稳,跌跌绊绊的,



① 宙斯是希腊罗马神话中司命运的主神,也是诸神之王。

甚至摇来晃去。她终于引起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注意。他同这个女子在长椅 旁边相遇了,可是她走到长椅跟前,忽然倒在长椅的一端,头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显然已经疲惫不堪。他仔细地把她端详了一会儿,马上就看 出,她已经酩酊大醉。看她醉成这个样子,他不觉又奇怪又吃惊。他甚至想, 是不是看错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十分年轻的、可爱的脸,约摸十六岁, 也许甚至只有十五岁,——一张小小的、漂亮的脸,淡黄色头发,但脸儿红 通通的,仿佛有点儿浮肿。这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已经神志不大清爽;她把 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而且露得太多了。从她的神态上看来,她已经不知 道自己是在大街上。
  拉斯柯尔尼科夫没有坐下,也不想走,而是踌躇不决地站在她面前。这 条林荫大道上常常不见人影,现在一点多钟,天气又那么热,几乎连一个人 影子也不见。可是有一位先生在一边,即在相隔十五步路的马路边站住了。 从他的神态看来,这位先生怀着某种目的,也想走到这个年轻的女子跟前来。 他大概也是老远就看见她了,跟踪而来的;但是因为有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这 儿,他不敢走近来。他不时向拉斯柯尔尼科夫投来凶恶的目光,但又极力不 让他看见自己的目光,并且不耐烦地等待着机会,一俟这个使人讨厌的衣衫 褴褛的人走开,马上就走过来。事情是很清楚的。这位先生三十来岁,身体 结实而肥胖,脸色红润,嘴唇鲜红,蓄着一撮小胡子,衣着很考究。拉斯柯 尔尼科夫怒不可遏了;他忽然要想方设法侮辱一下这个浑身肥肉的花花公 于。他暂时撇下姑娘,来到了这位先生跟前。
“咦,是您 ,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您在这里要干什么?”他嚷道,两个
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浮出了狞笑,愤怒得嘴里泛出涎沫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位先生厉声问,拧紧了眉头,显出傲慢而诧异的
神气。
“我叫您滚开!” “你敢,坏蛋!??”
他挥了一下皮鞭。拉斯柯尔尼科夫握紧拳头向他冲上去,甚至没有考虑
到这位身体结实的先生能对付两个像他这样的人。可是这当儿有个人从后面 紧紧地拉住了他。一个巡警站在他们中间。
“得啦吧,先生们,不要在马路上打架。你们要干什么?您是谁?”他
仔细地瞧了瞧拉斯柯尔尼科夫那褴褛的衣服,厉声问。 拉斯柯尔尼科夫也仔细地把他打量了一下。这是一张威武的兵士的脸,
蓄着一撮灰唇髭,满面络腮胡子,眼神是聪慧的。
  “我正要找您,”他嚷道,一边拉住了他的袖管。“我从前是大学生, 拉斯柯尔尼科夫??这您可以去调查,”他对那位先生说,“您过来,我指 给您看看??”
他抓住了巡警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条长椅跟前去了。 “您瞧,她喝得烂醉了。刚才她在林荫大道上走,谁知道她是什么人,
可不像一个做生意的。大概什么地方有人把她灌醉了,诱骗了她??头一次 嘛??您可懂得我的意思?就这样被撵到街上来了。您瞧,衣服被扯破了, 您瞧瞧,她的衣服是怎样穿上的:人家替她穿上的,不是她自己穿上的,不 是熟手,而是一个男人替她穿上的。这是一眼就看得出的。现在您向这边瞧 瞧,我并不认识刚才我要跟他打架的那个花花公子,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 但他也是刚才在路上看见她的,她喝醉了,不省人事,现在他很想走过来,

把她弄到手,——因为她醉成了这个样子,——带她到什么地方去??大概 是这么回事;请您相信我,我不会弄错的。我亲眼看见他盯住她,监视着她, 是我才使他不能下手。现在他等着我走开。瞧,他现在稍为走开点儿站着, 假装卷香烟??咱们有什么办法不让她落到他手里?咱们该怎样送她回家,
——想个办法吧!” 巡警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就动起脑筋来。这个胖子先生的目的当
然是一目了然的,只有这个年轻的女子需要了解一下。这个巡警弯下腰去, 把头凑得更近些去仔细看她,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怜悯。
  “哎呀,多么可怜!”他摇摇头,说。“还完全像个小孩儿呢。有人诱 骗了她,准是这样。喂,小姐,”他叫喊起来,“您住在哪里啊?”女郎睁 开疲倦而没精打采的眼睛,茫然看看盘问她的人,挥手叫他走开。
  “喂, ”拉斯柯尔尼科夫说,“这儿有几个钱(他在口袋里掏摸了一阵, 摸到二十戈比,掏了出来),拿这些钱去雇一辆马车,叫车夫送她回家。不 过我们应当问清楚她的住址!”
  “小姐,小姐?”巡警拿了钱,又叫喊起来。“我马上给您叫一辆马车, 送您回家。告诉我送您到哪儿,好吗?您住在哪儿?”
“走开!烦死啦!??”女郎喃喃说,又挥手叫他走开。 “哎哟,哎哟,多么糟啊!哎哟,多么丢脸呀,姑娘,多么丢脸呀!”
他又摇起头来,害臊、同情而又不满。“这件事不好办!”他转脸对拉斯柯
尔尼科夫说,一边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觉得这个人当真很奇怪: 衣服破破烂烂的,可是他却拿出钱来!
“您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就看见她了吗?”巡警问他。
  “我告诉您吧:她在我前面走,摇摇晃晃的,就在这儿林荫大道上走着。 走到这条长椅跟前,她就倒在椅子上了。”
“哎哟,上帝,如今世界上发生了多么丢脸的事啊。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已经会喝得烂醉!有人诱骗了她,准是这样!你瞧,她的连衫裙也给扯破了?? 唉,如今出现了那么多下流的事??她也许是大家闺秀,也许是小家碧玉?? 如今这样的事多得很哪。她的样子好像是娇生惯养的,倒像个小姐,”他又 弯下腰去看她。
说不定,他也有几个这样的女儿——“也像是娇生惯养的小姐”,装束
入时,颇有大家闺秀的派头?? “重要的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很着急。“不让她落入这个坏蛋的手里!
他为什么还要侮辱她!他的意图是一目了然的;瞧,这个流氓,他还不肯走
呢!”
  拉斯柯尔尼科夫提高了嗓子说,一边用手直指着他。那个人听到了这些 话,又要发怒,可是他按捺住了心头的怒火,只鄙夷地瞥了一眼。接着他慢 吞吞地走开了,走了十来步,又站住了。
  “不落入他的手里——这办得到,”那个巡警若有所思地说。“只要她 说出地址,要不然??小姐,小姐!”他又弯下腰去。
  女郎忽然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一眼,仿佛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就 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朝她来的方向走回去。
  “呸,这些不要脸的东西,纠缠不休!”她说着,又挥了一下手。她走 得很快,但身子还是摇晃得很厉害。那个花花公子跟住她,但在另一条林荫 道上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住她。
  
  “放心,我不会让她落入他手里的,”小胡子坚决地说,也跟着他们走 了。“唉,如今下流的事可多啦!”他唉声叹气地重说了一遍。
  这当儿,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把拉斯柯尔尼科夫咬了一口;他刹那间感到 一阵心痛。
“喂,听我说,”他在后面向小胡子叫喊。 那个小胡子掉转头来。
  “随他们去吧!关你什么事?让他们去吧!让他去寻开心吧(他指指那 个花花公子)。关你什么事?”
巡警摸不着头脑,睁大了眼睛望着。 拉斯柯尔尼科夫笑起来了。
  “哎─哎呀!”巡警说着,把手一挥,就跟随着那个花花公子和女郎走 了,大概他把拉斯柯尔尼科夫当做一个疯子,或者把他当做一个比疯子更糟 的人。
  “他把我的二十戈比拿走了,”只剩下了拉斯柯尔尼科夫一个人的时候, 他愤愤地说。“让他去向那个人要几个钱,放那个女郎跟他走,就这样把事 情结束??我管什么闲事啊?我应该帮助吗?有权利帮助吗?让他们互相活 活地吃掉吧,——关我什么事?我怎么可以把这二十戈比送人。难道这是我 的钱吗?”
虽然他说了这些奇怪的话,但他的心情是很沉重的。他坐到那条空长椅
上。他觉得思想很混乱??这当儿他什么都不能思考了。他很想打个盹儿, 把一切忘掉,醒来后,重新开始??
“一个可怜的姑娘!”他说着,打量了一下那条空着的长椅的一端。“她
醒来后,会痛哭一场的,以后母亲会知道??开头打她耳光,然后拿鞭子抽 她,痛苦,没脸见人??说不定还会把她撵出家门??即使不把她撵出,达 里雅·弗兰卓夫娜之流也会听到风声的,我们的姑娘就要到处流浪??不久 就会进医院(那些瞒着她们正派的母亲而暗地里干着不正当勾当的姑娘们总 是这样下场),后来??后来又进医院??伏特加??酒店??再进医院?? 两三年后就残废了,她只活了十八岁或十九岁??难道我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吗?她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她们都落到了这个地步??呸!这关我什 么事!据说,应该如此。据说,每年应当有百分之几??滚到什么地方?? 见鬼去,使其余的人保持纯洁,不受妨害。百分之几!他们这些话的确说得 很漂亮:这些话是这么令人欣慰,合乎科学。只有百分之几,因此不必担忧。 如果换了个字眼,那就??也许会更使人不安??要是杜涅奇卡也在这百分 之几里面呢!??不是在那个百分之几里面,而是在另一个百分之几里面 呢???”
  “我上哪儿去啊?”他忽然想起来了。“好奇怪。我出来是要干什么事 的。我一念完信,就出来了??我是往瓦西里耶夫斯基岛去找拉祖米兴的。 现在??我想起来了,就是上他那儿去。可我去干什么呢?我为什么现在忽 然想到上拉祖米兴那儿去?这真奇怪。”
  他觉得自己的行动很奇怪。拉祖米兴是他从前大学里的同学。真奇怪, 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大学里差不多没有一个朋友,他不跟人往来,也不去找任 何人,也不高兴人家来找他。不久大家果真也都不理睬他了。他既不参加聚 会,又不参加社交活动,也不参加娱乐活动,他什么都不参加。他只是不顾 自己的身体用功读书,因而受人尊敬,但是谁也不喜欢他。他很穷,有点儿
  
骄傲自大,目空一切,不善交际;仿佛他心里蕴藏着什么秘密。在别的同学 们看来,他高傲地把他们当作小孩儿,仿佛不论在发展前途上,在知识或在 信仰上,他都比他们强,在他看来,他们的信仰和兴趣都是低级的。
  不知什么缘故,他跟拉祖米兴很合得来,不但合得来,而且更喜欢跟他 谈心,对他比对别人更坦率。其实没有一个人不跟拉祖米兴合得来。这是一 个异常乐观和谈锋很健的青年,他的善良达到了憨厚的程度。但是,在这种 憨厚里是蕴藏着深挚的感情和自尊心的。他的最相熟的同学们都知道这点, 所以大家都喜欢他。他相当聪明,虽然有时真有点儿憨厚。他的外表却是富 于表情的——身量很高,瘦削,脸常常修得很马虎,头发乌黑。有时他也胡 闹,大家都管他叫大力士。一天夜里,他同一群朋友在一起,一拳打倒了一 个两俄尺十二俄寸高①的警察。他酒量如海,但也可以一口不喝;他有时淘气 得令人不能容忍,但也能装得很严肃。拉祖米兴还有一个值得令人注意的地 方:失败从来不会使他惊慌失措,任何困难似乎都不能使他灰心丧气。他甚 至能住在屋顶上,能忍饥挨冻。他很穷,但坚决要自立,干各种活儿挣钱。 他挣钱的办法有的是。有一个冬天,他在屋子里没有生火炉,却认为这甚至 是更令人愉快,因为在寒冷中能睡得更酣畅。现在他也被迫从大学里退学了, 可是辍学没多久,他就努力创造条件,使自己能够继续求学。拉斯柯尔尼科 夫已经有四个月没有上他那儿去了,拉祖米兴也不知道他的住址。两个月前, 有一次他们在街上相遇,但拉斯柯尔尼科夫却避开他,甚至穿过街道走到对 面去了,免得让他看见。拉祖米兴虽然看见他,但也从旁经过,不想打扰朋
友。




































① 相当于二米高。




  “不久以前,我当真还想去叫拉祖米兴找工作,叫他介绍教书工作或者 其他工作??”拉斯柯尔尼科夫想了起来。“可是现在他能帮我什么忙呢? 假定说,他会给我介绍教书工作??假定说,他甚至肯让我分享他仅有的几 个钱,如果他有钱的话,那我就可以买一双靴子,把衣服弄得体面些教书 去??哼??可是往后怎么办?几个钱派什么用?难道现在几个钱够我用 吗?我去找拉祖米兴,这真可笑??”
  为什么现在去找拉祖米兴这个问题,使他感到出乎意外的不安。他在这 个好像是寻常的行动中,不安地寻找着某种对自身有不祥之兆的意义。
  “怎么,难道我只想依靠拉祖米兴来解决一切问题,把他当作唯一的救 星吗?”他惊讶地责问自己。
  他揉揉脑门沉思起来,说来奇怪,想了好一阵后,不知怎的无意间、几 乎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脑海里蓦地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哼??去找拉祖米兴,”他忽然十分沉着地说,仿佛他作出了最后决 定似的。“我去找拉祖米兴,这当然??但——不是在这个时候??我去找 他??要等到那件事以后第二天去,也就是说在那件事已经完成了的时候, 在一切都重新开始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想一件什么事。
  “等到那件事以后,”他叫道,一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那件事难道 会发生吗?难道真的会发生吗?”
他离开长椅走了,近乎奔跑而去;他想往回走,回家去,但是他忽然极
不愿意回家:这一切都已经在那里一个角落里、在那口可怕的橱柜中成熟了 一个多月了,他又信步往前走去。
他那神经性的战栗变成热病的战栗了,他甚至觉得发冷。在那么炎热的
天气里,他却怕冷。他仿佛一股劲地、差不多无意识地,由于内心的某种要 求,开始端详所遇见的一切东西,仿佛极力寻求着乐趣,可是他做不到,并 且时刻陷入沉思中。当他又战栗起来,抬头朝四下观看的时候,他立刻就忘 记了刚才所想的那件事,连他走过的道路也记不得了。他这样地走过了瓦西 里耶夫斯基岛,来到了小涅瓦河畔,过了桥,就拐弯向群岛走去。开头,那 绿荫和新鲜的空气使他那对疲倦的眼睛感到很舒服,因为他的眼睛看惯了城 市里的灰尘、石灰和那些相挤相压的高大房子。这儿没有闷热的感觉,闻不 到恶臭,看不到小酒店。但是这些令人愉快的新鲜感不久就变成了痛苦和恼 怒。有时他在那绿荫丛中的一所漂亮的别墅前面站定了,往篱笆里面张望, 看见远处有几个装束入时的妇女站在阳台和露台上,有几个孩子在花园里奔 跑。鲜花特别引起他的兴趣。这些花卉他欣赏得最久。他又看见几辆华丽的 四轮马车疾驶而过,还有几对男女在并辔驰骋;他用好奇的目光看他们,他 们还没有在他视野里消失,他就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有一次他站住了, 数起钱来;他大约还有三十戈比。“他把二十戈比交给了巡警,三个戈比还 给了娜斯塔西雅代付信的送力??这样,他昨天给了马尔美拉陀夫家四十六 戈比或五十戈比,”他在心里寻思,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数起钱来,可是他不 久甚至忘记了为什么要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当他走过像一家小饭馆的饮食店 的时候,他想起钱来,因为他想吃些东西。他走进这家小饭馆,喝了一杯伏 特加,吃了一个大馅饼。这个馅饼他在路上才吃完。他好久没有喝伏特加了,

虽然他只喝了一杯,但伏特加的酒力立刻发作了。他的两腿忽然沉重起来, 他开始觉得睡意蒙眬。他回家去;可是他走到彼得罗夫岛的时候,已经精疲 力竭,于是离开道路,折入一座丛林中,倒在草地上,立刻就呼呼大睡。
  一个有病的人,常常做印象异常鲜明的梦,梦跟现实异常相似。有时梦 非常可怕,但梦境和梦的过程是如此逼真,并且充满了如此巧妙的、异想天 开的而在艺术上又与整个梦完全相适应的各种细节。如果不是做梦,这个做 梦的人即使是像普希金或屠格涅夫那样的艺术家也想象不出这些细节哩。这 样的梦,病态的梦,常常使人难忘,并使那病态的、亢奋的人体产生了强烈 的印象。
  拉斯柯尔尼科夫做了一个恶梦。他梦见了他的童年,仍然是在他们从前 住过的那个小城里。他七岁了,在一个假日的傍晚,同父亲去郊游。天色灰 暗,空气闷热,这个地方同留在他记忆里的印象毫无差别。甚至留在他记忆 里的这个地方的印象要比现在梦里所出现的模糊得多。这个小城像摆在手掌 上似的一目了然,四周一棵柳树也没有;在那遥远的天边有一片黑压压的小 树林。离城市尽头的一片菜园几步路的地方开设着一家酒店。这是一家大酒 店,他同父亲一块儿散步打那儿经过的时候,这家酒店常常使他产生极不愉 快的印象,甚至感到恐怖。那儿常常有很多人,他们叫嚷、狂笑、谩骂,不 成腔地、声音嘎哑地唱歌,并且时常打架;酒店周围常常有喝醉的和脸相可 怕的人们徘徊着??碰到他们的时候,他就紧紧地倚在父亲身上,吓得浑身 发抖。酒店附近有一条道路,是一条泥土路,那儿经常尘土飞扬,道路上的 尘土经常是黑糊糊的。这条道路蜿蜒曲折,在三百步外打右边绕过城市的墓 地。在墓地中央有个石砌的教堂,它的圆顶是绿色的,每年跟随着父母到教 堂里去望一二次弥撒,追荐他已经去世多年的老祖母,他没有见过她。他们 去望弥撒的时候,总是带去一盘蜜饭,饭盛在一只白盘子里,用餐巾包着。 蜜饭是甜的,米做的,面上用葡萄干嵌成了一个十字。他很喜欢这个教堂和 教堂里那些古老的多半没有金属衣饰的圣像;他也喜欢那个时常摇晃着脑袋 的年迈的神甫。在上面盖着石板的祖母的墓旁有个小坟山,这是他的小兄弟 的坟墓,他只活了六个月,他也不大知道他,而且已经记不得了。可是他们 告诉过他,说他有个小兄弟。他每次去扫墓,都按照宗教仪式,毕恭毕敬地 对着坟墓划十字,向坟墓鞠躬,吻它。现在他做着梦:他同父亲在通往墓地 的道路上走,打那家酒店门前经过;他紧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恐惧地回头 望望酒店。一个奇特的情景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这一回,仿佛在这儿举行 着游园会,攒集着一群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城市妇女、乡下女人、她们的丈 夫和形形色色的坏家伙。他们都喝醉了,唱着歌。在酒店的台阶跟前停着一 辆大车,但这是一辆稀奇古怪的大车。这种大车是套着高头大马运货物和酒 桶的。他常常喜欢看那些拉货车的高头大马,它们的鬃毛都很长,四腿粗壮, 步子稳健而有节奏;它们拉一座山,也不会受丝毫损伤的,倒好像拉着大车 比不拉大车更轻松些。可是现在,说来奇怪,这样的一辆大车却套着一匹又 矮又瘦、黄毛黑鬃的、农民的驾马。他也常常看到这种马有时使尽力气拉一 辆满载木柴或干草的高大车子,特别是在大车陷入了泥泞或车辙的时候,它 们常常挨农夫的鞭子,有时连鼻面和眼睛也都挨揍,而他这么同情地、非常 同情地看着这样凄惨的情景,差点儿哭出来,像往常一样,妈妈总是把他从 小窗口拉开。但是忽然人声鼎沸:从酒店里走出来一群喝得酩酊大醉的、身 体魁梧的乡下人,他们穿着红的和蓝的衬衫,披着厚呢大衣,随带着一架三
  
弦琴,叫嚷着,唱着歌。“上车,大伙儿都上车吧!”一个农夫嚷道,他还 年轻,脖颈粗壮,满脸肥肉,脸色红润,像胡萝卜。“我送大伙儿回去,上 车吧!”可是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喊声:
“这样一匹不中用的马能送我们回去!” “米柯尔卡,你疯啦:这么一辆大车却套了一匹这样的牝马!” “弟兄们,这匹黄毛黑鬃马准活二十年!” “上车吧,我送大伙儿回去!”米柯尔卡又嚷道,他头一个跳上大车,
拿起缰绳,直挺挺地站在大车前部。“枣红马刚才被马特威带走了,”他在 车上嚷道。“可是这匹牝马,弟兄们,只有伤我的心:我真想把它杀掉,它 白吃粮食。我叫你们上车!我要叫它飞跑!它会飞跑的!”他拿起鞭子,兴 高采烈地准备抽打那匹黄毛黑鬃马。
  “上车吧,为什么不上车啊!”人丛里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听见 么,它会飞跑的!”
“它大概有十年没飞跑了吧。” “它要跳起来啦!”
“不必可怜它,弟兄们,来,大家都拿条鞭子,准备!” “对呀!抽它!” 大伙儿边哈哈大笑,边说着俏皮话爬上了米柯尔卡的大车。有六个人爬
上了大车,还可以坐人。他们把一个脸色红润的胖女人也拖上了大车。她穿
着一件大红布衣服,戴着一顶饰着小小的玻璃串珠的帽子,脚蹬一双暖鞋, 嘴里咯吧咯吧地嗑着胡桃,一边吃吃地笑。周围的人们也都笑着。真的,怎 么能不笑呢:这样一匹瘦弱的牝马将要拉一辆这么笨重的车子飞跑!两个小 伙子马上在车上各自拿起一条鞭子,要帮助米柯尔卡赶车。一声叫喊:“走!” 这匹可怜的马就没命地拉起车来,它不但不能飞跑,连步子也几乎跨不开, 它只缓步走着,呼哧着,而且被雨点般落在它背上的三条鞭子抽得蹲下去了。 大车上和人丛里的哄笑声更响了,于是米柯尔卡恼火了,怒气冲冲地用鞭子 不住地乱抽牝马,仿佛他当真以为它会飞跑的。
“弟兄们,让我也上去!”人丛中有个小伙子跃跃欲试,嚷道。
  “上车,大伙儿都上来吧!”米柯尔卡叫喊道。“我送大伙儿回去。我 抽它!”他拿鞭子抽得噼啪直响,气愤得不知道拿什么东西抽打它才好。“爸 爸,爸爸,”他向父亲喊道,“爸爸,他们干什么呀!爸爸,他们揍着那匹 可怜的马哪!”
“咱们走吧,走吧!”父亲说。“那些醉鬼都在胡闹,他们都是傻瓜;
咱们走吧,别看啦!”他想把他拉开,可是他从父亲手里挣脱出来,不顾一 切地跑到马跟前去了。那匹可怜的马可受不了啦。它气喘吁吁,站起来,又 拉车,差一点儿摔倒。
“揍死它!”米柯尔卡叫道。“既然不揍不行,那我就揍死它!” “难道你不是教徒么,鬼东西!”人丛里有个老头儿叫道。 “谁见过,叫这样的一匹马拉一辆这么笨重的车子?”另一个人补充说。 “你会叫它累死的!”第三个人叫道。 “别管闲事!这是我的马!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再上来几个!大伙儿
都上来吧!我一定要叫它飞跑!??” 一阵笑声哄然而起,淹没了一切:牝马受不了不住的抽打,无力地踢起
人来。连那个老头儿也忍不住了,冷笑一声:嘿,这样一匹瘦牝马,还会踢

人哪!
  人丛里的两个小伙子又各自拿起一条鞭子,跑到马跟前去揍它腹部的左 右两边。他们各从自己的一边跑来。
“抽它的鼻面,抽它的眼睛,抽它的眼睛!”米柯尔卡叫道。 “弟兄们,唱歌吧!”有人在大车上喊道,车上的人们都和唱起来。一
阵欢乐的歌声响起来了,铃鼓丁冬响,口哨吹出叠句。那个乡下女人咯吧咯 吧地嗑着胡桃,一边吃吃地笑。
  ??他打马儿身边跑过,跑到前面去看他们怎样抽打它的眼睛,照准它 的眼睛猛抽!他哭起来了。他一阵心酸,泪水就扑籁籁地掉下来了。其中一 个揍马人把鞭子碰着了他的脸,他也不觉得;他非常伤心,一边叫嚷,一边 向一个长着灰胡子、头发斑白的老头儿跟前跑去。这个老头儿摇着头,斥责 着这种行为。一个乡下女人抓住了他的手,想把他拉开,可是他挣脱出来, 又跑到马跟前去了。那匹马已经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但它又踢起人来。
  “去见你妈的鬼吧!”米柯尔卡狂怒地叫喊起来。他扔下鞭于,弯下腰, 从大车底下拖出一条又长又粗的辕木,两手握住它的末端,在黄毛黑鬃马的 头上一个劲地挥舞起来。
“他会把它揍成肉酱的!”周围的人们都叫起来。 “他要把它揍死!”
“这是我的马!”米柯尔卡叫道,一边抡起辕木打了下去,只听到一阵
沉重的猛击声。 “揍死它,揍死它!您为什么不揍啊!”人丛中有个声音叫道。 米柯尔卡又挥起辕木来,这匹倒霉的马背上又挨了一下猛揍。马屁股坐
下去了,但它又跳起来拉车,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一忽儿晃向左边,一忽
儿晃向右边,想拉动车;可是六条鞭子从四面八方一齐向它打来,那根辕木 又举起来,第三下,接着第四下,有节奏地猛烈地揍在它的身上,米柯尔卡 气得发狂了,恨不得一击就把它揍死。
“它死不掉!”周围的人叫道。
  “现在它准会倒下,弟兄们,这会儿它要完蛋了!”人丛里有一个看热 闹的人说。
“为什么不砍它一斧头!一斧头就能结果它的性命,”第三个人叫道。
  “好吧,让你瞧礁!让开!”米柯尔卡突然疯狂地叫喊起来,扔下辕木, 又向大车弯下腰去拉出一根铁棒。“当心啦!”他嚷道,使出平生力气向那 匹可怜的马打去。这一击好厉害;牝马摇晃了一阵,就蹲下去了。它想站起 来拉车,可是铁棒又猛揍了一下它的背,它倒在地上,仿佛它的四条腿一下 子给砍断了。
  “揍死它!”米柯尔卡嚷道,像发疯似的跳下了大车。几个脸也红通通 的、喝醉的小伙子随手拿起鞭子、棍棒或辕木,都向那匹奄奄一息的牝马奔 去。米柯尔卡站在一边,白费力气地用铁棒揍它的背。马儿伸着头,痛苦地 喘了口气,就死了。
“死啦!”人丛里有人嚷道。 “它就是为了怕死才不肯跑呀!”
  “这是我的马!”米柯尔卡叫道,手里持着铁棒,两眼充血。他站着, 仿佛还想揍死一个人。
“准没错几,你不是一个教徒!”人丛里一迭声叫喊起来。

  可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发狂了。他叫嚷着,穿过人丛,向那匹黄毛黑鬃马 跑去,抱住了它那没有气息的、血淋淋的头吻起来,又吻它的眼睛,吻它的 嘴??接着他忽然跳起来,握紧两个小拳头,疯狂地向米柯尔卡冲上去。在 这一刹那间,已经追了他很久的父亲终于一把抓住了他,把他从人丛里拉出 去了。
“咱们走吧!走吧!”父亲对他说。“咱们回家去吧!” “爸爸!他们为什么??揍死??这匹可怜的马!”他呜呜咽咽哭起来,
可是他透不过气来了,他的话变成了一片叫喊声,从他那感到压抑的胸腔里 冲了出来。
  “他们都喝醉了,他们都在胡闹,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走吧!”父亲说。 他用双手搂住父亲,可是他觉得胸口憋闷,闷得慌。他想舒口气,忽然大叫 一声,醒了。
  他醒了,浑身汗水淋漓,头发都给汗湿了,气喘吁吁,胆战心惊地支起 了半截身子。
  “谢天谢地,这不过是一个梦!”他说着,就坐在一棵树底下,深深地 舒了口气。“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是不是在发烧:做了这样一个恶梦。” 他仿佛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了;心绪烦乱,闷闷不乐。他把两个臂肘支在
膝上,用两手托住了头。
  “天哪!”他忽然大叫起来。“难道,难道我真的会拿起斧头砍她的脑 袋,打碎她的脑壳??溜滑地踏过一摊发黏的温血,撬开锁,偷窃,发抖?? 躲藏起来,浑身溅满鲜血??拿着斧头??天哪,难道?”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身子嗦嗦地抖得像片树叶子。
  “我这是怎么啦!”他继续想道,又坐起来,仿佛大吃一惊似的。“我 知道,我不能干这种事,那么为什么我直到目前还让自己苦恼着呢?还在昨 天,就是昨天,我就为着这个目的而??去试探过,昨天我不是完全明白了, 我会受不了的??为什么我现在又???为什么我到现在还疑惑不决呢?昨 天我下楼的时候,我不是说过,这是卑鄙的、下流的,可恶,可恶??我从 梦里醒来的时候,这个念头使我恶心,使我恐惧??”
“不,我会受不了的,会受不了的!就算我的这些计划都是无可怀疑的,
就算我在这个月里所决定的事像白天一样清楚,像算术一样准确。天哪!我 还是不敢!要知道,我会受不了的,会受不了的!??那么,为什么,为什 么到现在还??”
他站起来了,惊讶地四下望望,仿佛感到奇怪似的:他为什么上这儿来
呢;他向 T 桥走去。他脸色惨白,双目炯炯发光,四肢乏力,可是他的呼吸 好像忽然轻松些了。他觉得,他已经卸下了这个压在身上这么久的可怕的重 担。他心头忽然感到轻松而宁静了。“上帝!”他祈祷起来。“给我指点一 条路吧,我抛弃这个该死的??我的梦想!”
  他走过桥的时候,悄悄地、心境宁静地望着涅瓦河,望着那嫣红的夕阳。 虽然他身子衰弱乏力,但他甚至不觉得疲劳。仿佛他心上那个足足化了一个 月脓的疮忽然破裂了、自由了,自由了!他现在摆脱了这些魔力,摆脱了妖 术和诱惑力,摆脱了恶魔的教唆。
  后来,他每分钟地、逐点地追忆那会儿的情况和在那些日子里他的遭遇 的时候,有一件事总是使他惊讶得甚至达到迷信的程度,虽然这件事实际上 并没有异常的地方,但后来他常常觉得,仿佛这件事是他的命运的转折点。
  
就是说,他怎样也弄不清,也没法解释,他既然又累又痛苦,而且抄捷径回 家最方便,那为什么要穿过于草市场回家呢。根本不必走这条路。虽然弯路 走得不多,但这显然是完全不必要的。他回家的时候,记不得走过的路,不 用说,这样的事他已经有过几十次了。但他常常自问,对他这么重要的、具 有决定意义的但又是非常偶然的在干草市场上(他甚至不必走这条路)相遇 这件事,为什么恰好发生在他一生中的那个时刻、那一分钟,正好发生在那 种心情和那种情况之下呢?正因为如此,这次相遇才会产生对他的命运具有 决定意义的和最大的影响。这仿佛是命中注定的!
  他走过干草市场的时候,大约是九点钟光景。所有摆货摊的、顶托盘卖 物的、开小铺子的商贩都在关门收市,各自回家,就像他们的顾客一样。在 那些开设在底层的小饭店附近和在干草市场上那些房子的肮脏而发臭的院子 里,特别是在那些酒店里,攒集着形形色色的手艺工人和衣衫褴褛的人们。 拉斯柯尔尼科夫出来逛街的时候,挺喜欢逛这些地方和附近的各条胡同。在 这儿,他那破烂的衣服不会被人瞧不起,不管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在街上走, 都不会使人感到丢脸。在 K 胡同附近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小市民和一个女人, 他的妻子,摆着两张台子在做买卖,出售线啦、带子啦和印花头巾啦,等等。 他们也打算回家了,可是因为有个熟人走过来跟他们扯淡,就延迟了。这个 熟人就是丽扎韦塔·伊凡诺夫娜,或者和大家一样,只叫她做丽扎韦塔,就 是那个十四等文官的太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伊凡诺夫娜的妹子。 拉斯柯尔尼科夫昨天上老太婆那儿去抵押过一只表,试探过了??他早已知 道这个丽扎韦塔的情况,连她也有点儿认识他。这个老姑娘个子很高,笨手 笨脚的,胆小,脾气随和,有点儿傻头傻脑,已经有三十五岁,住在姐姐那 儿,赶早摸黑替她干活,完全像个奴仆,看见姐姐会浑身发抖,甚至常常遭 到殴打。她拿着一个包袱,沉思地站在那个小市民和他的妻子面前,用心地 听着他们的话。那两个人非常热心地向她解释着一件什么事。拉斯柯尔尼科 夫冷不防会看见她,一种奇怪的、像是一种非常惊讶的感觉把他攫住了,虽 然遇见她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丽扎韦塔·伊凡诺夫娜,您自己可要拿主意呀,”小市民大声地说。
“明儿您六点多钟来吧,他们也会来的。” “明儿?”丽扎韦塔沉吟地拖长声音说,仿佛拿不定主意似的。 “嗨,阿廖娜·伊凡诺夫娜吓唬过您吧!”商贩的妻子,一个机灵的女
人,絮絮不休地说起话来。“我看您的样子完全像个吃奶的孩子。她又不是
您的亲姐姐,她是您的异母姐姐呀,她待您多坏。” “这会儿您不必告诉阿廖娜·伊凡诺夫娜,”丈夫插嘴说。“我劝您,
明儿不必告诉她,说您要上我们这儿来,这是一件有好处的事情。以后您姐 姐也会明白的。”
“那么您来不来呢?” “明儿六点多钟;他们也会来的,您自己决定吧。” “请我们喝杯茶吧,”妻子补充说。 “好吧,我来,”丽扎韦塔说,却还是踌躇不决,慢吞吞地走开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已经走过去了,再也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他悄悄地、偷
偷地溜过去的,尽力把每句话都听在耳朵里。他先前那种惊讶的心情现在逐 渐变为恐惧了,仿佛有一阵冷气打他的背上溜过。他知道了,突然出乎意外 地、完全出乎意外地知道了,明晚七点正,丽扎韦塔,老太婆的妹子,她那

独一无二的伴侣将不在家里,那么晚上七点正只有老太婆独个儿在家里。 离他的住所只有几步路了。他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走进自己的房子
里去了。他什么也不思考了,他完全丧失了思考力。可是他忽然深切地感觉 到,他再没有理智的自由,再没有意志,一切都突然确定了。
  不用说,即使他曾经整年整年地等待适当的时机去实行这个计划,大概 也盼不到一个比此刻突然出现的更好的机会:不必冒险,也无须进行危险的 探询和察看,前一天就能确切地知道,明儿,在这个时刻,这个他企图谋害 的老太婆将会独个儿在家里——这到底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后来,拉斯柯尔尼科夫偶然得知了这个小市民和他的妻子叫丽扎韦塔到 他们家里去的原因。事情是极平常的,这当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原来, 有一户人家是从外地来的,很贫穷,要卖掉东西和衣服等,全都是女人用的。 因为在市场上出卖不值什么钱,要找一个掮客,而丽扎韦塔是干这一行的: 她做掮客,生意忙,顾客多,因为她做买卖诚实无欺,价格公道:她不讨价 还价。她话很少,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她为人和气而且胆小??
  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近来变得很迷信。迷信的痕迹好久以后还留在他的 心坎里,几乎是不可磨灭的了。后来他总是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他看到了 一种仿佛是奇怪而又神秘的东西,好像其中存在着一些特别的作用和巧合。 还在去年冬天,有一个他相熟的大学生波柯列夫上哈尔科夫去,有一次在谈 话中间把老太婆阿廖娜·伊凡诺夫娜的地址告诉了他,万一他有急需要抵押 什么东西的话。他很久没有上她那儿去了,因为他有教书工作,还能马马虎 虎地打发日子。一个半月前,他记起了这个地址;他有两件东西要去抵押: 父亲的一只银表和一只镶着三颗红宝石的金戒指,这只戒指是他的妹子临别 时送给他留作纪念的。他决定拿那只戒指去抵押;他找到了那个老太婆,乍 一看,就觉得这个老太婆非常讨人厌,虽然他还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别脾气。 他向她借到了两张“一卢布的钞票”,在回家的路上,他走进了一家小酒店。 他喊了一杯茶,坐着想心事。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敲击,就好 像小鸡要啄破蛋壳一样,这引起了他很大的注意。
几乎就在靠近他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大学生和一个青年军官,他
根本不认识也从未见过这个大学生。他们打完一盘台球,就坐下来喝茶。他 忽然听见那个大学生对那个军官谈到放高利贷的阿廖娜·伊凡诺夫娜,一个 小官吏的太太,并且把她的地址告诉了他。单是这件事就使拉斯柯尔尼科夫 感到有点奇怪:他刚从她那儿来,可是这儿恰好在谈论她。当然,这是偶然 的巧合,可是他现在摆脱不了一个很不寻常的印象,这儿恰好有人仿佛在讨 他的喜欢:大学生忽然将这个阿廖娜·伊凡诺夫娜的种种情况告诉了他的朋 友。
“她很肯帮忙,”他说。“常常可以在她那儿借到钱。她像犹太人一样
有钱,一下子可以借出五千卢布,但她也接受一卢布的押款。我们有许多人 上她那儿去。不过这个老太婆很缺德??”
他又述说了她是多么狠心,变化无常,押款只要过期一天,她就会把押
品吞没。她借出来的钱只有押品价值四分之一,而利息要五厘甚至七厘,按 月计算,等等。大学生越谈越有劲,告诉他的朋友说,这个老太婆还有一个 妹子,叫丽扎韦塔,这个矮小可恶的老太婆时常揍她,简直把她当作小孩来 欺侮,可是丽扎韦塔至少有两俄尺八俄寸高??
“这也是个怪物!”大学生扬声说,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谈起丽扎韦塔来了。大学生谈到她特别有劲,并不住地笑,而那个
军官津津有味地听着,叫大学生打发这个丽扎韦塔去给他修补内衣。拉斯柯 尔尼科夫留心地听着每一句话,一下子全都知道了:丽扎韦塔是妹妹,老太 婆的异母姐妹,她已经有三十五岁。她日日夜夜替姐姐干活,在家里做厨子 和洗衣妇,除此以外,还要缝东西去卖,甚至去替人家擦地板,把挣来的钱 全都交给姐姐。没有得到老太婆允许,人家叫她缝制东西或干活,她都不敢

接受。老太婆已经立下了遗嘱,丽扎韦塔自己也知道,按照遗嘱,除了一些 动产和椅子等,她一个钱也拿不到;钱全都捐给 N 省的一个修道院,作为永 久追荐她的亡魂之用。丽扎韦塔是个平民,不是官太太,一个老姑娘,面貌 丑陋,身材高得出奇,两条长腿好像脱了骰,老是穿着一双破羊皮鞋,身上 还算干净。大学生感到奇怪和可笑的主要是丽扎韦塔接连不断地怀孕??
“你不是说,她是个丑女人吗?”军官说 “是的,她肤色浅黑,像个乔装的士兵,可是你要知道,她长得压根儿
不丑。她的脸蛋和那对眼睛多么和善啊。甚至很迷人。喜欢她的人很多就是 明证。她是那么文静,那么温柔,不顶嘴,很和气,不论什么事情她都没有 意见。她笑起来甚至很可爱。”
“那么你也喜欢她?”军官笑起来了。 “爱她的古怪脾气。不,我对你老实说吧。我真想杀死这个该死的老太
婆,抢走她的钱,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感到良心谴责的,”他激动地补充说。 军官又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不觉一愣。这多么奇怪啊! “我要向你提一个重要的问题,”大学生情绪激昂。“刚才我当然是开 玩笑,可是你要注意:一方面是一个愚蠢的、不中用的、卑微的、凶恶的和 患病的老太婆,谁也不需要她,相反地,她对大家都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为什么活着,而且不久她会死掉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懂吗?”
  “嗯,我懂得,”军官口答道,一边用心地凝视着这个情绪激昂的朋友。 “听我说下去。另一方面是,年轻的新生力量因为得不到帮助而枯萎了, 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到处皆是!成百成千件好事和创议可以利用老太婆往后 捐助修道院的钱来举办和整顿!成千上万的人都可以走上正路,几十个家庭 可以免于穷困、离散、死亡、堕落和染上花柳病,——利用她的钱来办这一 切事情。把她杀死,拿走她的钱,为的是往后利用她的钱来为全人类服务, 为大众谋福利。你觉得怎样,一桩轻微的罪行不是办成了几千件好事吗?牺 牲一条性命,就可以使几千条性命免于疾病和离散。死一个人,活百条命—
—这就是算学!从大众利益的观点看来,这个害肺病的、愚蠢而凶恶的老太
婆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像只虱子或蟑螂罢了,而且比它们还不如, 因为这个老太婆是害人精。她害别人的性命:前两天,她狠命地咬丽扎韦塔 的指头,差点儿咬断了!”
“她当然不配活在世上,”军官说。“可是要知道,这是天理。”
  “哎,老兄,天理必须加以改变,使之为我所用,要不然就会陷入偏见。 要不是这样,世界上就没有伟大人物了。人们说什么‘责任啦,良心啦,’ 我不想反对责任和良心,但是我们怎样理解这些字眼呢?且慢,我还要问你 一个问题。你听着!”
“不,你且慢;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听着!” “说吧!”
  “现在你高谈阔论,谈得津津有味,可是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亲手去 杀死这个老太婆?”
“当然不是这样!我是为了正义??但这不关我的事??” “可我认为,你自己既然不敢去干,那就谈不上什么正义!咱们再打一
盘台球吧!” 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异常激动。不用说,这是极普通的、时常听到的青
年们的议论和想法,这样的议论和想法,他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只不过方

式和话题不同罢了。可是为什么他恰恰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议论和这样的 想法呢?而自己头脑里刚才也有过这样的??完全一样的想法。还有,为什 么此刻他刚从老太婆那儿出来就产生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谈到这 个老太婆???他总觉得这种巧合是很奇怪的。在事件进一步的发展上,这 家小酒店里的这席谈话对他发生了重大的影响:仿佛这里面真的有一种定数 和启示??
  从干草市场回到家里,他就一屁股坐在沙发榻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 一个钟头。这时天黑下来了;他没有蜡烛,也没有想到点蜡烛。他始终想不 起来,那时他想过什么事情没有?末了,他感觉到不久前发过的热病又发作 了,打起冷战来,于是愉快地想,他又可以在沙发榻上躺着不起来。不多一 会,强烈的像铅一般沉重的睡意在他身上压下来,仿佛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睡得比平日久,没有梦。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娜斯塔西雅走进他的屋 子里来了,好容易把他推醒。她给他端来了茶和面包。茶又是沏淡了的,并 且还是盛在她自己的那把茶壶里。
“嘿,睡得好熟!”她不满地叫道。“他老是睡觉!”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坐了起来。他感到头痛。他站起来,在自己斗室里转
了一圈,又倒在沙发榻上。 “又睡啦!”娜斯塔西雅叫道。“你病了,还是怎的?” 他不答理。
“你要喝茶吗?”
  “等我醒来喝吧,”他勉强地说了一句,又合上了眼睛,脸扭向壁。娜 斯塔西雅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他或许当真生病了,”她说着,就掉转身走了。
  两点钟她又进来了,端来了一盆汤。他还是和先前一样躺着。茶没有喝 过。娜斯塔西雅甚至生气了,恼怒地推他。
“你为什么睡不醒!”她叫道,一边厌恶地看着他。他支起身子坐了起
来,可是对她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尽望着地上。 “你是不是病了?”娜斯塔西雅问,又没有得到回答。 “你还是出去走走吧,”她沉默半晌后,说。“你去吹一下清新的风吧。
你要不要吃些东西?”
“过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去吧!”他挥了挥手。 她又站了一会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抬起眼来,久久地看着茶和汤。过后拿了面包,又拿起
匙子吃起来。 他食欲不振,只稍微吃了点儿,好像不知不觉地吃了两三匙子。头痛减
轻些了。吃过午饭,他又伸直腿躺在沙发榻上,可是再也睡不着。他一动不 动地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他头脑里不断地出现各种幻想,稀奇古怪的幻想。 他想象得最多的是:他在非洲的什么地方,在埃及,在一个绿洲里。一个商 队在休息,骆驼都静静地躺着;四周栽植了棕榈树;大家都在进午餐。他不 时喝水,从小溪里舀水喝,这条小溪在他脚边潺潺地流淌。很凉快,一泓浅 蓝色的、蓝得出奇的、清冷的溪水流过色彩斑斓的小石子和洁净的金光闪闪 的沙土??他忽然很清楚地听到一阵当当的钟声,不觉怔了一下。他醒来了, 微微抬起头,向窗外望去,看看是什么时候了。他霍地站了起来,完全醒了, 仿佛有个人把他从沙发榻上揪下来似的。他蹑着脚走到门口,悄俏地把门打

开一点,侧耳谛听下面楼梯上有什么动静。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可是楼梯上 寂静无声,仿佛大家都已经睡了??他不觉大为惊讶,他竟然昏昏沉沉地从 昨天一直睡到此刻,还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作过一点准备??也许已经敲 过六点钟??他虽然不想睡觉,神志清醒了,但突然感到异常着急和慌张。 不必作多大准备。他聚精会神地考虑着一切,考虑得十分周到;可是心还是 剧烈地跳着,跳得这么厉害,连呼吸也感到困难了。第一,得做个环圈,缝 在外套里面,——只要一分钟工夫就能做成。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从塞在 枕头下面的内衣里面找出一件穿破了的、没有洗干净的旧衬衫。他从这件破 衬衫上扯下了一条,有一俄寸宽,八俄寸长。他把这条破布折成两层,脱下 身上那件宽舒而结实的粗棉布的夏外套(他仅有的一件外衣),把布条的两 端缝在外套里边的左腋下。他缝上去的时候,两手发抖,但他好容易克制住 了。缝得很好,当他又把外套穿上的时候,从外边看不出丝毫痕迹。针和线 他早已准备好了,用纸包着放在小桌上。至于那个环圈,这是他的一个很巧 妙的发明:这个环圈是挂斧头用的。可不能拿着斧头在大街上走。但是,如 果藏在外套里面,还得用手扶住,这就会惹人注目的。现在,做了个环圈, 只要把斧刃挂在环圈里,那么一路上斧头就会在里面腋下挂得稳稳的。他一 只手插入外套的腰袋里,就可以用手扶住斧柄,不让它晃动;因为外套很宽 舒,像只道地的袋,从外面看不出他的手在腰袋里扶着一个什么东西,这个 环圈也是他两星期以前想出来的。
他缝上了环圈,就用几个指头伸入他那个“土耳其式”的沙发榻和地板
之间的一条狭缝里,在靠近左角的地方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 藏在那条狭缝里的押品。但这压根儿不是一件押品,只不过是一块刨得很光 滑的木片,它的大小和厚薄像一只银烟盒。这块木片是他在一次散步中,偶 然在一个院子里拾得的。那个院子里的一个厢房是个工场。后来他在这块木 片上加了一块光滑的薄铁,——大概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的一块铁片,—— 也是他从前在街上拾得的。他把木片和铁片叠起来,铁片比木片小些,用线 把它们牢固地扎成一个十字,然后用一张白纸把它们齐整而美观地包起来, 扎得这么好,必须动些脑筋才能解得开。这是要让老太婆解结子的时候分散 一下注意力,以便利用这片刻时间来动手。加一块铁片是为了增加重量,使 老太婆一下子猜不透“这个东西”是木头的。这些东西他预先藏在沙发榻底 下。他刚刚拿出押品,在院子里什么地方忽然响起一阵叫喊声:
“早已过了六点钟啦!”
“早已过啦!天哪!” 他奔到门口,侧耳谛听了一阵,然后抓起帽子,像只猫一样,小心翼翼
地、悄悄地溜下了十三级楼梯。他要去干的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从厨房 里偷走斧头。这件事得用斧头去干,他早已这样决定了。他还有一把园丁用 的折刀;但是他不能用折刀,特别是不能靠自己的力气去干这件事,所以他 终于决定使用斧头。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他在这件事上所采取的一切最后决 定所具有的一个特点。这些决定都有一个奇怪的特征:他的决定越是到最后 关头,在他看来,就显得越发荒谬,越发可笑。尽管他内心进行着痛苦的斗 争,在那个时刻,他始终不相信自己的计划是可以实现的。
  即使他曾经把一切都作过详细的研究,最后作出了决定,不再有任何怀 疑,现在他却似乎要放弃这个计划,认为这是荒谬的、骇人听闻的和不可实 现的。没有解决的问题和疑问还有一大堆哩。至于在哪儿弄到斧头,对这样
  
的小事情他是毫不介意的,因为这是比较容易解决的。事情是这样:娜斯塔 西雅时常不在家,尤其是晚上,不是到邻居去串门子,就是到铺子里去买东 西,门总是开着的。女房东就为了这件事常常跟她吵嘴。所以,只要到时候 偷偷地溜进厨房去拿斧头,然后,过一小时(那时候事情已经完毕了)再溜 进厨房把斧头放回原处就行。可是还有疑问:假如他一小时后回来去放回斧 头,娜斯塔西雅恰巧回来了呢。当然罗,应该走过去,等她再出来。万一那 时候她发现斧头没有了,寻找起来,大声叫喊,那怎么办?——这就会引起 猜疑,或者至少是一件引起猜疑的事吧。
  但这些都是他还没有开始考虑的细节,而且也没有工夫去考虑。他正在 考虑的是重要的问题,而那些琐碎的小事情,他要等到自己对一切都深信不 疑的时候才考虑。而那件事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 比方,他怎样也不能设想:他什么时候才能考虑完毕,站起来,真的上那儿 去??甚至不久前他的一次试探(就是为最后一次察看这个地方而去探访) 也不过是他的尝试罢了,而远不是真的去干,可他却这样说:“好吧,让我 去试探一下,这是不是梦想!”他马上就觉得受不了,对自己恨得要命,吐 了一口唾沫,跑掉了。但是就这件事的道德方面来说,他似乎已经结束了一 切分析:歪理十八条嘛。他心里已经没有有意识的反对了。可是到了最后关 头,他简直不相信自己了,并且固执地、盲目地从各方面寻找反驳的理由, 琢磨这些理由,仿佛有人强迫他去干那件事。最后一天到来得这么突然,一 切都一下子就决定了。这最后一天对他起了几乎是机械的作用:仿佛有人拉 住了他的手,无法抗拒地、盲从地,用超自然的力量,不容反对地把他拉走 了。仿佛他的衣服的一角被车轮轧住了,连人带衣都被拖进车子底下去了。 开头——其实是在很久以前——就有一个问题引起了他研究的兴趣:为 什么几乎一切犯罪行为都这么容易被发觉和败露?为什么几乎一切犯罪者都 会留下显著的痕迹?他逐渐地得到各种不同的、新奇的结论。依他看来,最 重要的原因不在于犯罪行为不是消灭物证所掩盖得了的,而在于犯罪者本 人;犯罪者本人,而且几乎是每个犯罪者,在犯罪的时候,都丧失了意志和 理智。相反地,正当最需要理智和细心的时候,他的意志和理智却被幼稚而 且罕见的粗心大意取而代之。他深信,这种理智的糊涂和意志的衰退像疾病 一样控制着人,并逐渐地发展起来,在犯罪前不久发展到了顶点;在犯罪的 时候,那种情况仍旧不变,在犯罪后还要继续若干时候,这要看每个人的情 况而定;以后就会像各种疾病一样消失的。问题在于,疾病产生犯罪行为呢, 还是犯罪行为本身,由于它独特的性质,常常引起一种类似疾病的现象?—
—他觉得他还没有能力解答这个问题。 得到这样一些结论的时候,他认为,拿他本人来说,他进行这个行动的
时候,是不会发生类似的现象的。在进行他的预谋行动的时候,他绝不会丧 失理智和意志的。唯一的理由是,他进行这个预谋的行动“不是犯罪”?? 我们撇开他达到最后决定的那个过程不谈,因为我们已经扯得太远了??不 过我们得补充一下,在他的头脑里,这个行动中具体的、纯物质上的困难只 起了次要的作用。“只要保持全部意志和理智来对付这些困难,等到完全掌 握了一切情况,这些困难在适当的时候就会迎刃而解??”可是行动还没有 开始哩。他还是不大相信自己的那些最后的决定。当钟打起来的时候,情况 却完全变了,变得有点儿突然,甚至差不多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他还没有走下楼梯,就有一个极普通的情况竟然使他一筹莫展。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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