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于是服从自然,就用不着害怕迷失方向。说到这里,我的恩人看见我要打 断他的话头,马上就接着说这一点很重要,叫我等他进一步把它解释清楚。
我们的行为之所以合乎道德,在于我们本身具有判断的能力。 如果善就是善,那么,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也应当好象在我们的行为中一
样,把善看作是善,而行为正义的第一个报偿就是我们意识到我们做了正义 的事情。如果说道德的善同我们人的天性是一致的,则一个人只有为人善良 才能达到身心两健的地步。如果它们不是一致的,如果人生来就是坏人,那 么,他不败坏他的天性,他就不能停止作恶,而他所具有的善就将成为一种 违反天性的病根。如果人生来是为了要象狼吞噬动物那样残害他的同类,则 一个人如果为人仁慈的话,反而是败坏天性了,正如豺狼一发慈悲,反而是 失去狼性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必然要悔恨我们做了合乎道德的事情了。
年轻的朋友啊!现在再回头来谈一谈我们自己,让我们放弃个人的利害, 看一看我们的倾向将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是他人的痛苦还是他人的快乐最 能打动我们的心弦?是对人行善还是对人行恶最能使我们感到快乐,而且在 事后给我们留下最美好的印象?你看戏的时候,最关心的是戏中的哪一种 人?你喜不喜欢看作奸犯科的事?当你看到犯罪的人受到惩罚,你流不流眼 泪?人们说:“除了我们的利益以外,其他一切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恰恰相反,正是温存的友情和仁慈的心在我们遭受痛苦的时候能安慰 我们;而且,甚至在我们欢乐的时候,如果没有人同我们分享欢乐的话,我 们也会感到孤寂和苦闷的。如果人的心中没有一点道德,那么,他怎么会对 英雄的行为那样崇敬,怎么会对伟大的人物那样爱慕?这种道德的热情同我 们的个人利益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为什么愿意做自杀的卡托而不愿意做胜利 的凯撒呢?剥夺了我们心中对美的爱,也就剥夺了人生的乐趣。一个人的邪 欲如果在他狭隘的心中窒息了这种优美的情威,一个人如果由于只想到自 己,因而只爱他本人的话,他就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叫快乐了,他冰冷的心再 也不会被高兴的事情打动了,他的眼睛再也不会流出热情的眼泪了,他对任 何东西都不喜欢了;这可怜的人既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生气,他已经 是死了。
但是,不论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多么的多,象这样除了个人的利益之外,
缺少思想内容的习惯,然而是经过思考之后才获得的习惯;按照他对这种习惯获得的过程所作的解释来看,
我们就一定会得出小孩子比成年人思考的时间多的结论。这种说法真是够奇怪的,所以值不得加以研究。 这里,暂不讨论这个问题,我先问一问:我的狗虽然根本不吃鼹鼠,但一心要同鼹鼠打架,它这种急切的 心情应该叫什么名称;它有时候守侯一个鼹鼠竟守候几个小时。它这种耐心又该叫什么名称;虽然我从来 没有训练过它捕捉鼹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它哪里有鼹鼠,但它能那样巧妙地捕捉鼹鼠,它们刚从地里钻 出来,它就能捉住它们,把它们抛得远远的,然后把它们咬死在那里,它这种巧妙的办法又该叫什么名称。 我还要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我第一次吓唬这只狗的时候,它为什么要躺在地上,券起四只脚,做出一 种最能使我心软的乞怜样子,而且,如果我不动心,还是要打它的话,它为什么还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呢? 怎么!我的这条狗还小得很,只不过刚刚才出生不久,难道它就已经有道德观念了吗?它也懂得什么叫仁 慈和宽大吗?它从哪里学来的知识,知道这样子随我摆布,就可以缓和我的怒气呢?世界上所有的狗在这 种情况下差不多都是这样做的,我在这里所讲的,每一个人都是可以实地去试验一下的。那些极其轻蔑本 能的哲学家,能不能单单拿感觉的作用和我们通过感觉而获得的经验来解释这个事实,他们能不能以每一 个明理的人都认为满意的方式来解释一下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就再也不谈什么 本能了。
对一切公正善良的事情都无动于中的死尸般的人还是很少的。不公正的事情 只因使人能得到好处,所以人们才喜欢去做,除此以外,谁都是希望无辜的 人能够获得保障的。当我们在大街小巷看到凶暴和不公正的事情时,我们的 心中马上就会激起一阵愤怒,使我们去保护受压迫的人;不过,我们受到了 一种强制的义务的约束,法律不允许我们行使我们保护无辜者的权利。当我 们看到慷慨仁慈的行为时,我们将产生多么敬慕之心啊!谁不在心中想道: “我也要这样做呢?”两千年前的某一个人是好或是坏,当然是对我们没有 多大的关系,然而我们对古代的历史仍然是那样地感到关心,好象它们都是 在我们这个时代发生的一样。卡提利纳①的罪行同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我怕 做他的牺牲品呢?我为什么把他看作跟我同时代的人,对他感到那样的恐怖 呢?我们之所以恨坏人,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损害了我们,而且是因为他们 很坏。我们不仅希望我们自己幸福,而且也希望他人幸福;当别人的幸福无 损于我们的幸福的时候,它便会增加我们的幸福。所以,一个人不管愿意或 不愿意都会对不幸的人表示同情;当我们看到他们的苦难的时候,我们也为 之感到痛苦。即使最坏的人也不会完全丧失这种倾向,因此,他们往往使他 们的行为自相矛盾。抢劫行人的匪徒见到赤身裸体的穷人也还拿衣服给他 穿;最残忍的杀人者见到晕倒的人也会把他扶起来。
我们说悔恨的呼声在暗暗惩罚那些隐藏的罪行,将很快地揭露它们的真
情。唉!我们当中谁不知道这种声音是个人不愉快的呢?我们是根据经验说 这种话的,我们想扼杀这种使我们极其痛苦的酷烈的感觉。我们服从自然, 我们就能认识到它对我们是多么温和,只要我们听从了它的呼声,我们就会 发现自己做自己的行为的见证是多么愉快。坏人常常是提心吊胆的,而他一 快乐,他就会得意志形的;他带着焦急的目光环视他的四周,想找到一个供 他取乐的目标;他不挖苦人和取笑人,他就感到忧郁,他唯一的快乐就是嘲 笑他人。反之,好人的内心是十分恬静的,他的笑不是恶意的笑而是快乐的 笑,因为他自身就是快乐的源泉;无论他是独自一个人还是在众人当中,他 都是同样的高兴;他不是从他周围的人的身上取得他的快乐,相反地,他要 把他的快乐传给他们。
看一看世界上的各民族,并浏览古今的历史:在许多不合乎人情的怪诞
的礼拜形式中,在千差万别的风俗和习惯中,你到处都可以发现相同的公正 和诚实的观念,到处都可以发现相同的道德原则,到处都可以发现相同的善 恶观。古代的邪教产生了一些在世间可能被当作罪大恶极的人来惩治的丑恶 的神,这些神所描述的最大的快乐是罪恶,是欲念。但是,邪恶即使具备了 神成,也徒然从上天降临人间,因为道德的本能是不让它进入人类的心的。 人们虽然赞赏丘必特的放荡,然而对芝诺克拉底的克制仍然是十分钦佩的; 贞洁的卢克莱修敬拜无耻的维纳斯,勇敢的罗马人供奉恐惧的神,他祈求那 杀害父亲的神保佑,而自己却一声不响地死在自己的父亲的手里。最可鄙的 神竟受到最伟大的人的膜拜。圣洁的自然的呼声,胜过了神的呼声,所以在 世上才受到尊重,它好象把一切罪恶和罪人都驱逐到天上去了。
因此,在我们的灵魂深处生来就有一种正义和道德的原则;尽管我们有 自己的准则,但我们在判断我们和他人的行为是好或是坏的时候,都要以这
① 卡提利纳(公元前 108—62),罗马贵族,在公元前 63 年企图发动政变,推翻罗马共和国,结果被以西
塞罗为首的共和主义者击败。
个原则为依据,所以我把这个原则称为良心。 我到处都听见一些所谓的智者在闹闹嚷嚷地议论这句话,他们都异口同
声他说这是幼稚的错误,是教育的偏见!在人的心灵中只蕴藏着由经验得来 的东西,而我们完全是根据我们获得的观念去判断共他的事物的。他们做得 太过分了,这些所有各个民族都普遍承认的东西,他们也敢否认;为了反驳 人类的这个一致的看法,他们晴中去寻找了一些既难于理解,而且只有他们 才知道的例外的情形:好象一切自然的倾向都因一个民族的败坏而全部被抹 杀掉了,好象整个人类都因出现了穷凶极恶的人而不能再存在了。多疑的蒙 台涅要那样辛辛苦苦地到世界的一个角落去发掘一种违背正义观念的习惯, 有什么用处呢?他为什么要相信最不可靠的旅行家而不相信最有声名的著述 家的话呢?世界上的各个民族,尽管在其他方面各有不同,但在这一点上大 家都共同归纳了这样一个一致的看法,所以,能不能单单凭我们无法理解的 地区原因所形成的一些奇怪的习惯,就可以把这个看法完全推翻呢?啊,蒙 台涅,你自己夸你为人坦率,说的都是真理,要是一个哲学家具能坦率他说 实在话,那就请你老实地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哪一个地方的人把遵守自 己的信念,把为人慈善和慷慨,看作是罪恶,而且,在那个地方,好人是受 到轻视,而不忠不信的人反而受人的尊敬。
人们说,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他个人的利益才赞助公众的福利的。那么,
为什么好人要损自己而利大众呢?难道说牺牲生命也为的是自己的利益吗? 毫无疑问,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动,但如果不谈道德问题的话, 是可以用私利去解释坏人的行为的,这样一解释,别人就不会再进一步问个 究竟了。这种哲学是太可怕了,因为它将使人畏首畏尾地不敢去作善良的行 为,它将使人拿卑劣的意图和不庭的动机去解释善良的行为,它将使人不能 不诬蔑苏格拉底和诋毁雷居鲁斯。这样的看法即使在我们中间有所滋长,自 然的呼声和理性的呼声也会不断地对它们进行反驳,决不让任何一个抱这种 看法的人找到一个相信这种看法的借口。
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形而上学,因为它超出了我和你的理解能力,所以
讨论一阵实际上也得不到什么结果。我已经向你说过,我并不是想同你讲什 么哲学,而是想帮助你去问问你自己的心。当举世的哲学家都说我错了的时 候,只要你觉得我讲得很对,那就再好不过了。
为此,我只要使你能够辨别我们从外界获得的观念跟我们的自然的情感
有什么不同就够了,因为,我们必然是先有感觉,而后才能认识;由于我们 的求善避恶并不是学来的,而是大自然使我们具有这样一个意志,所以,我 们好善厌恶之心也犹如我们的自爱一样,是天生的。良心的作用并不是判断, 而是威觉:尽管我们所有的观念都得自外界,但是衡量这些观念的情咸却存 在于我们的本身,只有通过它们,我们才能知道我们和我们应当追求或躲避 的事物之间存在着哪些利弊。
对我们来说,存在就是感觉;我们的感觉力无可争辩地是先于我们的智 力而发展的,我们先有感觉,而后有观念①。不管我们的存在是什么原因,但
① 在某些方面,观念就是感觉,感觉就是观念。这两个辞都适用于我们所说的一切知觉,既适用于知觉的
客体,也适用于受客体影响的我们的本身;但是,要确定用哪一个辞更为适合,那就要看我们所受的影响 的次序了。当我们首先想到客体,然后才回想到我们的时候,这就是观念;反之,当我们首先注意于我们 得到的印象,然后才回想到造成这种印象的客体的时候,这就是感觉。
它为了保持我们,便使我们具备了适合于我们天性的情感;至少,这些情感 是天生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就个人来说,这些情感就是对自己的爱、 对痛苦的忧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幸福的向往。但是,如果我们可以毫无疑 问地肯定说人天生就是合群的,或者至少是可以变成合群的,那么,我们就 可以断定他一定是通过跟他的同类息息相连的固有的情感才成为合群的,因 为,如果单有物质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必然使人类互相分散而不互相聚集。 良心之所以能激励人,正是因为存在着这样一种根据对自己和对同类的双重 关系而形成的一系列的道德。知道善,并不等于爱善;人并不是生来就知道 善的,但是,一旦他的理智使他认识到了善,他的良心就会使他爱善:我们 的这种情感是得自天赋的。
因此,我的朋友,我并不认为我们不能把良心的直接的本原解释为我们 天性的结果,它是独立于理智的。要说是不能够这样解释的话,还不如说是 不需要这样解释,因为,有些人虽然否认一切人类所公认的这个本原,但却 无法证明它不存在,他们只能够硬说没有这个本原罢了;而我们之断言它的 存在,也象他们一样是有很好的根据的,何况我们还有内心的证据,何况良 心的呼声也在为它自己辩护咧。如果判断的光芒使我们眼花镣乱,把我们要 看的东西弄得模糊不清,那就等我们微弱的目光恢复过来,变得锐利的时候 再看;这时候,我们在理智的光辉之下马上就可以看出那些东西在大自然最 初把它们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得更确切一点,那就是:我们 一定要保持天真,少弄玄虚;我们必须具备的情感,应当以我们内心最初经 验的那些情感为限,因为,只要我们的潜心研究不使我们走入歧途,就始终 会重新使我们恢复这些情感的。
良心呀!良心!你是圣洁的本能,永不消逝的天国的声音。是你在妥妥
当当地引导一个虽然是蒙昧无知然而是聪明和自由的人,是你在不差不错地 判断善恶,使人形同上帝!是你使人的天性善良和行为合乎道德。没有你, 我就感觉不到我身上有优于禽兽的地方;没有你,我就只能按我没有条理的 见解和没有准绳的理智可悲地做了一桩错事又做一桩错事。
感谢老天,我们才摆脱了这种可怕的哲学的玄虚,我们没有渊博的学问
也能做人,我们才无须浪费我们一生的时间去研究伦理,因为我们已经以最 低的代价找到了一个最可靠的响导指引我们走出这浩大的偏见的迷津。但 是,单单存在着这样一个响导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认识它和跟随它。既然 它向所有的人的心都发出了呼声,那么,为什么只有极少的人才能听见呢? 唉!这是因为它向我们讲的是自然的语言,而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事物已经使 我们把这种语言全都忘记了。良心是腼覥的,它喜欢幽静;世人一吵闹就会 使它害怕。有人认为它产生于偏见,其实偏见是它最凶恶的敌人;它一遇到 偏见,它就要躲避,或者就缄默不语;它们闹闹嚷嚷的声音压倒了它的声音, 使人们不能听到;偏执的想法竟敢冒称良心,而且以度心的名义陷人于罪行。 它因为受到人们的误解而感到沮丧;它不再呼唤我们,也不再回答我们;由 于我们长期地对它表示轻蔑,因此,我们当初花了多少气力把它赶走,现在 也要花多少气力才把它召得回来。
在进行探索的时候,我有多少次由于内心的冷淡而感到厌倦!有多少次 悲伤和烦恼把它们的毒汁倾入了我最初的沉思,使我觉得我所沉思的东西是 毫无根据的!我贫弱的心对真理的爱好也是那样地缺乏热情。我对自己说: “我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去寻找那并不存在的东西呢?道德上的善全属子
虚,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官能的享受。”我们一旦丧失了使灵魂快乐的欣赏 能力,是多么难于恢复啊!要是从来就没有过这种能力的话,要想具备,那 就更加困难了!如果一个人竟可怜到没有做过一件使他回忆起来对自己感到 满意、而且觉得没有白活一生的事情,那么,这个人可以说是缺乏认识自己 的能力;而且,由于他意识不到什么德行最适合于他的天性,因此他只好一 直做一个坏人,感到无穷的痛苦。不过,你相不相信在全世界能够找到一个 人竟堕落到心中从来没有发生过为善的想望呢?这种想望是这样的自然和愉 快,以至不可能永久地阻止它的产生;而且,只要它留下了一次快乐的回忆, 就足以使它不断地呈现在我们的心中。不幸的是,这种想望在起初是很难满 足的,一个人可以找得到千百种理由来违背他心中的倾向;不必要的谨慎把 他紧紧地束缚在“自我”的范围内,耍越过这个范围,是必须要有巨大的勇 气的。为善之乐就是对善举的奖励,一个人要配得上这个奖励,才能获得这 个奖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道德更可爱的了,但是,为了要发现它的可爱, 就必须照它去实践。当我们想拥抱它的时候,它开始就会象神话中的变幻无 定的海神,幻化出千百种可怕的形象,只有紧紧抱着它不放的人,才能最后 看出它本来的样子。
如果没有新的光明照亮我的心,如果真理虽使我能够确定我的主张,但 不能保证我的行为,不能使我表里一致,那么,我便会由于受到倾向公共利 益的自然情感和只顾自己利益的理智的不断冲击,终生在这二者取一的绵亘 的道路上徘徊,喜欢善,却偏偏作恶,常常同自己的心发生矛盾。有些人想 单单拿理智来建立道德,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做,哪里有坚实的基础呢? 他们说,道德就是对秩序的爱。但是,能不能够或者应不应该把这种爱置于 我对我自己的幸福的爱之上呢?我倒是希望他们给我举出一个又明白又充实 的理由,说明一个人宁愿这样做的原因。实际上,他们所谓的原则,不过是 一种文字的游戏罢了;因为,我也可以说,罪恶也是对秩序的爱,不过这种 秩序的意义是不同罢了。哪里有情感和智慧,哪里就有某种道德的秩序。不 同的是:好人是先众人而后自己,而坏人则是先自己而后众人。坏人以自己 为一切事物的圆心,而好人则要量一量他所有的半径,守着他所有的圆周。 所以,他要按共同的圆心(即上帝)来定他的地位,他耍按所有的同心圆(即 上帝创造的人)来定他的地位。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那就只有坏人才懂得 道理了;至于好人,不过是一些傻瓜了。
啊,我的孩子!当你觉察到人类思想的空虚,尝到了欲念的苦味,终于
发现那光明的道路,发现那一生辛勤的代价,发现那以为是绝无希望的幸福 的源泉离你是如此之近的时候,你有一天就会感觉到你放下了多么大的一个 重担啊!按自然法则应尽的一切义务,差不多已经被人类不公正的行为把它 们从我的心中抹掉了,而现在永恒的正义又重新把它们刻在我的心中,它把 这些义务加在我的身上,而且要看着我去一一地履行。我意识到我是那至高 的上帝所创造的,是他的工具;凡是幸福的事情,他就希望,他就去做,他 要通过我的意志同他的意志的结合以及我的自由的正确运用而创造我的幸 福。我遵循他所建立的秩序,我深深相信我有一天会喜爱这个秩序,从中找 到我的幸福;因为,还有什么事情比感觉到自己在一个至善至美的体系中有 一定的地位更幸福的呢?我受到了痛苦的折磨,但是,由于我想到它转瞬就 会过去,想到它是来自我身外的一个物体,所以我耐心地忍受着。如果我在 没有见证的时候做了一个良好的行为,我知道也是有人看见的,我把我今生
的行为看作是我来生的保证。当我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时,我对自己说,治理 万物的公正的上帝会补偿我所受到的损失的;我身体上的需要和我的生活上 的贫困,使我认为我能够忍受死亡的来临。这样一来,在我临终的时候,我 要挣脱的束缚反而会少些。
我的灵魂为什么会受制于我的感官,被我的肉体所束缚,而受它的奴役 和折磨呢?这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听从了上帝的劝告呢?我不敢冒失他说, 我只能够小心谨慎地做一些揣测。我对自己说,如果人的精神一直是那样的 自由和纯洁,那么,当他发现这个秩序早已建立,而且即使加以扰乱也对他 毫无关系的时候,他就对这个秩序表示喜爱和遵循,这能算什么功劳呢?当 然,他可以获得幸福,但是,他的幸福还不能达到最高的程度,还缺乏道德 的光辉和自我的公平的见证;他至多不过是象夭使那样,然而一个有德行的 人当然是比天使好得多的。既然他的灵魂被一些既牢固又奇异的锁链束缚于 一个可以死亡的身体,因此,由于想保存身体,就势必促使他的灵魂处处都 想到他自己,使他的利益同他的灵魂所能认识和喜爱的总的秩序相矛盾;要 是在这个时候,他能正确地运用他的自由,那才能算作他的功劳和报酬,如 果他的自由能抵抗尘世的欲念和遵循其最初意志,那才能替他准备无穷的幸 福。
即使在我们今生所处的卑贱的境地中,我们固有的倾向也是正直的,而
我们的罪恶都来自我们自身,所风我们怎么能埋怨我们受到了它们的折磨 呢?我们为什么要拿我们造成的痛苦和我们所武装的敌人来责备上帝呢? 啊!只要我们不使人流于放纵,他就不难成为一个好人,他就可以快乐地生 活,而没有什么良心不安的地方。凡是那些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才去犯罪的人, 不仅是作了恶,而且又撒了谎。他们怎么不明白他们所叹总的弱点是他们自 己造成的?怎么不明白他们当初的堕落是起源于他们的意志?怎么不明白由 于他们自己愿意受引诱,所以到了最后要想抵抗也抵抗不了,只好投降它们 呢?毫无疑问,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不由他们不做坏人和意志薄弱的人了, 可是当初他们是能够决定自己不做坏人和意志薄弱的人的。唉!如果在我们 的习惯尚未形成,在我们的精神刚刚开始活跃的时候,我们为了使它能够鉴 别它不应该知道的事物,就使它了解它应该知道的事物;如果我们不是为了 炫耀于人,而是为了按照我们的天性变成聪明和善良的人,是为了使我们在 克尽天职的时候感到快乐,而诚恳地希望我们自己受到教育,那么,即使在 今天,我们也能多么容易地控制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欲念啊!这种教育,在我 们看来也许觉得是很令人厌烦和辛苦的,因 为,当我们想受这种教育的时候, 我们已经是被罪恶所败坏,已经是受到欲念的奴役了。在我们还没有分清善 恶以前,我们就定了一个判断和估价的标准,并且在以后就拿这个错误的尺 度去衡量一切事物,因此对任何事物都不能给予正确的评价。
在人生中有这样一个年龄,到了这个年龄,心虽然是自由的,但已经是 迫切不安地渴望得到他尚不了解的幸福了,它带着一种好奇的想法去寻求这 种幸福;由于它受到感官的迷惑,最后竟使他把他的目光倾注于它的幻象, 以为是把它找到了,其实那里并没有他所寻求的幸福。就我的经验来说,这 种幻象是持续了很长的时期的。唉!我认出它们的时候,已经是太晚了,已 经不能够把它们彻底地摧毁了;只要产生这种幻象的肉体还存在,这些幻象 就一直要延续下去。不过,它们再也不能够引诱我了,再也不能够毁坏我了; 我已经看出了它们的真正的样子,我虽然在追随它们,但是在轻蔑它们;我
不仅不把它们看作我的幸福的目标,反而把它们看成为达到幸福的障碍。我 渴望这样的时刻赶快到来:那时候,由于摆脱了肉体的束缚,我将成为一个 不自相冲突和分裂的“我”;那时候,我只须依靠我自己就能取得我的幸福; 不久之后,我从今生就可以成为这样的人了,因为现在我已经觉得一切痛苦 都无足挂齿,已经觉得这个生命差不多是同我的存在没有关系,已经觉得要 取得真正的幸福,完全取决于我自己。
为了尽先使我能成为这样一种幸福、坚强和自由的人,我十分庄严地沉 思,以磨炼我自己。我对这个宇宙的秩序静静地思索,其目的不是为了用虚 假的学说去解释它,而是为了不断地对它表示赞美,为了对那个聪明的创造 者表示崇敬,因为他使人觉得他在这个宇宙中无所不在。我同他交谈,我使 我所有一切的能力都浸染了他的神圣的精华,我蒙受着他的恩惠,我威谢他 和他的赐与;可是我并不对他有所祈求。我对他还有什么要求呢?要求他为 我去改变事物的进程,要求他显现有利于我的奇迹吗?我,既然是应当爱他 用他的智慧所建立、用他的力量所维系的秩序,胜于爱一切的东西,难道说 还希望他为了我就把这个秩序弄得一团混乱吗?不,这种冒失的祈求应当受 到惩罚而不能受到应许。我也不再向他要求为善的能力,我为什么还要向他 索取他已经给了我的东西呢?他不是已经给我以良心去爱善,给我以理智去 认识善,给我以自由去选择善吗?如果我做了坏事,我是找不到任何借口的; 我只能说我做坏事,是因为我愿意做坏事。如果要求他改变我的意志,这无 异乎是要求他去做他要求我做的事情,无异乎是要求他替我干活,而我去领 取工资;对我自己的命运不满意,就等于是不想做人,就等于不要我而要其 他的东西,就等于是希望秩序混乱和灾祸来临。正义和真理的源泉,慈爱的 上帝啊!由于我信赖你,所以我心中最盼望的是你的意志得到实现。当我把 我的意志和你的意志联合起来的时候,我就能够做你所做的事情,我就能够 领受你的善意;我深信我已经预先享到了最大的幸福——善良的行为的奖 励。
在对我自己的正当的怀疑中,我向他要求的唯一的一件事情,说得确切
一点,我等待他裁判的唯一的一伴事情,就是:如果我走人了歧途,犯了一 个有害于我的错误,我就请求他纠正我的错误。为了诚恳地做人,我不相信 我是绝对没有错误的;当我以为我的看法是最正确的时候,也许我这些看法 恰恰就是很荒谬的;因为,哪一个人不硬说他的看法对呢?可是有多少人是 样样都看的准呢?幻象虽然是来自我的本身,但它也休想陷我于错误,因为, 单单依靠上帝,就可以把它消除。为了达到真理,我能够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不过,真理之源是太高了,如果我没有力量再向前行进,能怪我错了吗?这 时候,它就应当走到我的身边了。那善良的牧师热情他说完了这一番话,他 很激动,我也很激动。我好象听到了圣明的奥菲士①在唱他的最美妙的赞歌, 在教导人们要敬拜神灵。虽然我觉得可以向他提出许多相反的意见,但是我 一个也没有提,其原因并不是由于这些意见有欠稳妥,而是由于它们将令人 感到迷惑,何况我内心的倾向是赞同他哩。他是本着他的良心向我述说的, 因此我的良心也好象在叫我要相信他告诉我的这些话。
“你刚才向我阐述的这些见解,”我向他说道,“在我看来是很新颖的,
① 奥菲士,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音乐家,据说是阿波罗和司史诗的女神卡里奥珀的儿子;他所吟诵的诗歌
能感动木石,使野兽也听得入迷。
但是,它们之所以显得新颖,与共说是由于它们阐明了你以为你相信的东两, 倒不如说是它们表越了你承认你不如道的东西。我觉得它们讲的是一神论, 即自然的宗教;这种宗教,基督徒企图把它同无神论即不信教的主张混为一 谈,其实这两者的宗教观点是截然相反的。不过,就我目前的信仰的程度来 看,我要接受你的看法,就必须提高而不是降低;我发现,除非我也象你这 样聪明,否则要恰好达到你现在的程度是很困难的。为了至少要象你这样的 至诚,我想商诸我自己的心。根据你的事例来看,我应当凭我内在的情感来 指导我的行为;而你亲自告诉过我,在长时期迫使它沉默不语之后,要把它 招回来,那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得到的。我将把你所说的话牢记在心,加 以深思。如果在深思之后,我也象你这样深信无疑的话,你便是最后一位向 我传布宗教的使者,而我终生将做你的门徒。因此,请你继续教导我;我应 当知道的东茵,你只向我讲了一半。请你再向我讲一讲神的启示,讲一讲《圣 经》,讲一讲我从小时候起就迷惑不解的艰深的教理;因为我既不能理解它 们,也不能相信它们,不知道是应该接受还是拒绝接受。”
“好,我的孩子,”他一边拥抱我,一边说道,“我把我所想的东西全 都告诉你,我决不把我心里的话只向你透露一半;不过,要我对你毫不保留, 那就需要你向我表示你愿意听我。到现在为止,我向你所讲的只不过是我认 为对你有用的东西,只不过是我深深相信的东西。我往后要谈到的东西,那 就完全不同了;我发现它简直是令人迷惑,神秘难解;我不能不对它表示怀 疑和轻蔑。我只好怀着战栗的心情决定讲一讲;我向你所讲的,与其说是我 的看法,不如说是我的怀疑。如果你自己有更坚定的看法,我倒要犹豫一下 是不是要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不过,就你目前的情况来说,你象我这样思想 是有好处的①。此外,你应当把我所讲的这些活诉诸理智的判断,因为我不知 道我是不是错了。要一个人在发表议论的时候常常采取断然的语气,那是很 困难的;不过,请你记住:我在这里所断言的,完全是我的怀疑的理由。请 你自己去寻找真理,我只能说我对你完全是一片真诚。
“你认为我所讲的只是对自然宗教的信仰,然而奇怪的是,我们还需要
有另外的信仰咧!我从什么地方看出有这种需要呢?在按照上帝赋予我的心 灵的光明和他启发我的内心的情感而奉承上帝的时候,我怎么会犯什么错误 呢?既然有实证的教义,我是否就能够从中推论出某些纯洁的道德和对人有 用、对上帝增光的教义呢?没有这种教义,从正确运用我的能力中是推论不 出什么的。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社会的幸福和我自己的利益,请告诉我, 除了完成自然法则的天职以外,还有哪些天职;同时再告诉我,一种新的信 仰既然不是由于我所崇奉的宗教产生的,那么,你从这种新的信仰中可以领 会到哪些道德呢?我们对上帝的深刻的观念,完全是来自理性的。你看一看 那自然的景象,听一听那内心的呼声。上帝岂不是把一切都摆在我们的眼前, 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的良心,把一切都交给我们去判断了吗?还有什么东西 需要由人来告诉我们呢?由人来启示,是一定会贬低上帝的,因为他们将把 人的欲念说成是他的欲念。我认为,狭隘的教义不仅不能阐明伟大的存在的 观念,反而把这种观念弄得漆黑一团;不仅不使它们高贵,反而使它们遭到 毁伤;不仅给上帝蒙上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神秘,而且还制造了无数荒谬的矛 盾,使人变得十分骄傲、偏执和残酷;不仅不在世上建立安宁,反而酿成人
① 这句话,我认为是这位善良的牧师说给大家听的。
间的烧杀。我自己虽然在自问这一切有什么用处,但是得不到回答。我在其 中看到的,尽是世人的罪恶和人类的痛苦。
“有人告诉我说,需要有一种启示来教育世人按上帝喜欢的方式去敬拜 上帝,他们拿他们所制订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礼拜形式来证明这一点,然 而他们不明白,礼拜形式之所以千奇百怪,正是由于启示的荒唐。只要各国 人民想利用上帝说话,那么,每一个国家的人都可以叫上帝按他们自己的方 式说他们自己想说的话。如果大家都只倾听上帝向人的内心所说的话,那么, 在这个世界上从今以后便只有一种宗教了。
“敬拜的形式应当是一致的;这一点我很赞同,不过,这一点是不是就 重要到非要借神所有的一切权能来规定不可呢?我们不能把宗教的仪式和宗 教的本身混淆起来。上帝所要求的敬拜,是心中的敬拜,只要这种敬拜是至 诚的,那就是一致的了。在心目中想象上帝对牧师所穿的衣服的样子,对他 说话时候的措辞,对他在祭坛上所做的姿势,对他的各种跪拜样子,都感到 极大的兴趣的话,那简直是空想得发了疯。唉!我的朋友,即使你多么高大 就多么笔直地站着,你和地面也是很接近的。上帝所希望的,是受到人们精 神上真实的敬仰,这是一切宗教、一切国家和一切民族都应有的一个天职。 至于外表的形式,即使是为了井然有序而应该一致的话,那也纯粹是一个规 矩上的问题,根本就用不着什么启示的。
“我开始并不是从这些问题着手思考的。由于教育的偏见和常常使人想
超出其本分的危险的自私心把我迷惑着了,不能使我微弱的思想达到那至高 的存在,因此,我竭力想把他降低到我这个地位。我企图想缩短他在他的天 性和我的天性之间留下的无限远的距离。我希望和他更直接地心灵相交,希 望得到更特别的教导;由于我不愿意为了在同胞当中使自己得到特殊的恩典 就把上帝看得同人一个样子,所以我想获得一些超自然的光;我希望获得一 种独有的信仰,我希望上帝把他向别人没有讲过的话都告诉我,换句话说, 我希望别人不能象我这样听到他的声音。
“由于我把我所得出的论点看作一切信神的人为了取得更清楚的信仰而
应当共同具备的出发点,因此,我从自然宗教的教义中所找到的只是整个宗 教的原理。我心里思考过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教派,思考过它们互相攻击,说 对方是胡言乱语;我问:‘到底是哪一个教派好呢?’每一派都回答说:‘我 这一个教派好,只有我和我这一派人的想法才对,其他各派都错了。’‘你 怎样知道你这一派好呢?’‘因为上帝这样说过①。’‘谁告诉你上帝这样说 过?’‘我的牧师,他知道得很清楚。我的牧师教我这样信仰,我就这样信 仰;他向我保证说,所有一切同他的说法不一样的人都在撒谎,所以我就不
① “一位善良和聪明的牧师说:‘所有的人都说他所拥护和信仰的教派(大家都用的是这个莫明其妙的辞)
不是人的,也不是任何生物的,而是上帝的。’“不过,要是不阿谀奉承或隐瞒真意,而是老老实实他说 实话,那么,我们可以说:没有哪一个教派是上帝的;不管他们怎样说,各教派都是靠人和人的手段来维 持的;第一个证据是,当初宗教是以什么方式授之于世人,现在还天天是那样传授于每一个人;一个民族 或国家或地方都可以产生一个宗教,因此,一个人究竟信什么教,那就要看他生长在什么地方。早在我们 还不知道我们是人以前,我们就已经受了割礼或洗礼,就已经成为犹太教徒或回教徒或基督教徒了;究竟 信什么宗教,那是不由我们挑,不由我们选的;其次一个证据是,人的生活和风俗同宗教是多么地不相配 合,而且,由于一点点人为的细小的原因,一个人竟公然违反他那个宗教的教规。”(夏隆:《论智慧》
第
听他们的话。’ “怎么!我心里想道:真理不是一个吗?难道说在我看来是真的,而你
看来竟是假的?如果走正确道路的人和陷入歧途的人所用的方法是相同的, 那么,哪一种人的功劳或过错更多呢?他们的选择是由于偶然的影响,把过 错推在他们身上是不公平的,这样做,等于是对一个人之所以奖励或惩罚, 是因为他出生在这个或那个国家。谁胆敢说上帝是这样裁判我们的,那简直 就是在污辱他的公正。
“要么所有一切的宗教在上帝看来都是好的,都是他所喜欢的,否则, 如果他预先给人类选定了一个宗教,如果人类不相信他所选定的宗教就要受 到惩罚的话,上帝就会使那个宗教具有一些鲜明而确切的标记,以便使人类 能够辨别它是唯一的真正的宗教;因此,这些标记在任何时候或任何地方, 无论是老是幼、是智是愚,是欧洲人还是印度人、非洲人或野蛮人,都同样 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得出来。如果在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宗教,谁不信仰它谁就 会受到无穷的痛苦;又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有那样一个诚心的 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宗教的证据,可见这种宗教的神是最不公正的、是最 残忍的暴君。
“因此,我们要真心诚意地去寻求真理,我们决不能让一个人卷,第 5 章,第 257 页,波尔多版,1601 年。)
看来,这位孔东的有德行的神学家所作的诚恳的表白,同萨瓦的牧师的
表白是差不多的*。
*在夏隆以前,蒙台涅也抒发过这种思想,而且还提出了同样的说法: “我们之所以是基督教徒,是由于我们是佩里哥廷人或日耳曼人。”蒙台涅:
《论文集》,第 2 卷,第因其出身而得到什么权利,决不能让做父亲的或做
牧师的人具有任何权威,我们要把他们从小教给我们的一切东西付诸良心和 理智的检验。他们徒然地向我呐喊:‘扔掉你的理性吧!’让骗我的人爱怎 样说就怎样说好了,反正要我扔掉我的理性,就必须要他们说出是什么理由。 “通过对宇宙的观察和正确地运用我的能力而由我自己学到的全部神 学,都概括在我向你讲的这一番话里了。要想知道得更详细,那就要借助于 特殊的手段。这些手段不能是人的权威,因为大家都同我一样是人,一个人 天生就知道的所有一切东西,我也是能够知道的,何况别人也象我一样会弄 出错误哩;即使我相信他的话,其原因也不是由于那句话是他说的,而是由 于他证明了他那句话是对的。因此,人的见证归根到底也只能是我自己的理
性的见证,也只能是上帝为了我去认识真理而赋予我的自然的手段。
“真理的使徒,我不能单独判断的事物有哪些是需要你告诉我的?上帝 已亲自说过了,请你听他的启示。这是另外一回事情。上帝已经说过了!这 句话的意思实在是很笼统。他向谁说的?他向世人说的。我为什么一点也没 有听见呢?他已经委托别人向你传达他的话了。我明白了:是人来向我传达 上帝的话。可是我希望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话,这样做,既不多花费他的力气, 而我也可以觅受别人的引诱。他会保证你不受别人的引诱,因为他已经表明 了他的使者所负的使命。怎么表明的呢?用奇迹表明的。奇迹在哪里?在书 里。谁做的书?人做的。谁看见过这些奇迹?给奇迹作证的人。怎么!又是 人在作证!又是人来向我传达他人所讲的话!在上帝和我之间怎么有这样多 的人呀!让我们随时观察、比较和证验好了。啊!要是上帝不叫我受这些麻 烦的话,我敬奉他的心哪里会这样不虔诚呢?
“我的朋友,你看,我谈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涉及到多么可怕的问题了;
我必须具备多么渊博的学识才能追湖那遥远的古代,才能考察和对证一切预 言、启示、事实和传播在世界各地的宣扬信仰的不朽著作,才能确定它们的 时间、地点、作者和经过!我必须要有多么正确的鉴别能力,才能把真实的 和假造的文献加以区分,才能把反驳和答辩的言辞以及译文和原文加以比 较,才能判断证人是不是公正和具有良知及智慧,才能知道其中是不是有所 删节和添加,是不是有所调换、更改和伪造,才能挑出共中的矛盾,才能判 明我们向对方提出证据确凿的事实时他们怎样会保持沉默,才能判明他们是 不是知道我们的这些看法,才能判明他们对我们的看法是不是加以足够的重 视和愿意回答,才能判明书籍是不是相当的普遍,使我们的书也为他们所阅 览,才能判明我们是不是也好心好意地让他们的书在我们当中流传,让他们 完全保持他们强烈的反对的意见!
“只要承认所有这些不朽的著作是无可争论的,跟着就要进而证实这些 著作的作者确实负有上帝的使命;必须知道因果的法则和偶然的可能,才能 判断哪些预言没有奇迹就不能实现;必须知道原话的精神,才能辨别其中哪 些是预言,哪些是辞令;必须知道哪些事实符合自然的秩序,哪些不符合自 然的秩序,才能指出一个狡猾的人能够把老实的人迷惑到什么地步,把聪明 的人惊吓到什么地步;必须揭示一个奇迹的特征和可靠的程度,其目的不仅 是为了使人相信它,而且还为了说明谁如果怀疑就应当受到惩罚;必须把真 的和假的奇迹的证据加以比较,找出其可靠的规律,以便对它们加以识别; 最后还必须说明上帝为什么好象是为了愚弄人的信心,好象是故意不采用真 正的说服手段,才偏偏要挑选一些其本身都十分需要加以证验的手段去证验 他所说的话。
“即使尊严的上帝是很谦卑,愿意使一个人成为传达其神圣意志的中
介,但是,在筒未使整个人类知道哪个人配做一个中介的时候,就硬要人们 听从他的话,是合理的吗?是做得恰当吗?他在少数几个浑浑噩噩的人面前 虽然是做了一些特殊的奇迹,然而共他的人对他所做的奇迹并未眼见,只是 听诸传闻,所以,单单以这几个奇迹构成他值得相信的证据,是不是对呢? 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一个国家,如果把平民百姓和头脑单纯的人所说的他们亲 眼见到的奇迹都信以为真,那么,每一个教派便都是一个好教派;这样一来, 奇迹的数目就会比天然发生的事情还多,而在一切奇迹中为头一个大奇迹也 许就是:在那个国家尽管有被迫害的狂信的教徒,但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的 奇迹。只有大自然中不可改变的秩序才能给人们指出那掌握自然的睿智的 手;如果真有许多例外的情形的话,那我就不知道应该怎样想法了;就我来 说,我对上帝是太相信了,所以,要我相信那些同他极不相称的奇迹,是不 可能的。
“假定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说:世俗的人们啊,我现在向你们宣布至高 的上帝的旨意,你们要把我的话当作那派遣我来的上帝的话来听,我要命令 太阳改变它的行程,命令星星重新安排它们的位置,命令高山变成平地,命 令江河的流水上升,命令地球换一个样子。一看到这些奇迹,谁还不马上把 他看作是自然的主宰呢?大自然是决不听命于骗子的,他们的奇迹是在十字 街头、穷乡僻壤和私室中搞出来的,只有在这些地方他们才能骗得少数轻信 的观众上他们的当。谁敢向我说一说需要有多少目睹的见证才足以使一个奇
迹令人信服?你的奇迹是为了证明你的教义而搞出来的,但如果它们本身也 需要证明的话,那有什么用处呢?反而不如不搞奇迹的好。
“对宣讲的教义也需要加以最严格的考察,因为,既然有些人 说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所行的奇迹有时候被魔鬼所摹仿,所以,即使见到
了经过很好的证验的奇迹,我们也是不能因此就比从前更有所领悟的;而且, 既然法老①的巫师甚至敢当着摩西②的面做摩西奉上帝的命令而行的奇事,
所以,当摩西不在的时候,他们怎么会不以同样的名义说他们具有同样的权 威呢?因此,用奇迹证明了教义之后,又心须用教义来证明奇迹①,以免把魔 鬼的奇迹当作上帝的奇迹。你觉得这个两端论法对不对呢*?
“这个教义既然是来自上帝,就应当具有上帝的神圣的特征; 它不仅应该把人们的论辩在我们心灵中留下的混乱的观念加以澄清,而
且还应当给我们订立一种崇拜的仪式,给我们树立一种道德,给我们订立一 些合乎上帝的属性的行为准则,因为我们是唯一无二地通过这些属性去想象 他的本质的。所以,如果这种教义告诉我们的尽是一些荒谬而不合道理的东 西,如果它使我们对同胞①法老,古代埃及帝 王的称号。
②摩西,基督教《圣经》中的以色列人的 先知和立法者。产生恶感,对我们本身产生恐怖,如果它给我们描绘的上帝 是那样的愤怒、妒忌、动不动就要报复,而且又是那样的不公正,那样的憎 恶人类,那样的好战好斗,时刻准备着要毁灭和摧残人类,时刻在那里说要 给人以折磨和痛苦,时刻在那里夸口他对天真无辜的人也要进行惩罚,那么, 我的心是决不会去亲近那样一个可怕的上帝的,我自己是决不抛弃自然宗教 而去皈依那种宗教的,因为,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不能不有所选择。我将 对那个教派的人说:‘你们的上帝不是我的上帝。’无论哪一个上帝,要是 他单单只挑选一个民族而排斥其他的人类的话,他就不是人类共同的父亲; 要是他使最多数的人注定耍遭受永恒的痛苦,他就不是我的理性所告诉我的 慈悲和善良的神。
“理性告诉我说,教义应当是讲得十分的明白和畅晓,应当以它们的真
实而打动人心。如果说自然宗教还有缺陷的话,那就是它采用了晦涩的语言
① 在《圣经》上,有很多地方都明确地谈到这一点,其中如《申命记》第 13 章有一段说:如果哪一个宣扬
邪神的先知用奇迹来证明他所说的话,而他所预言的事又果真发生,那么,我们不仅不应该听信他,而且 应该把他处死。如果基督的使徒去向异教徒宣扬上帝,并且用预言和奇迹证明他们的使命,因而遭到了异 教徒的杀害,我认为,这时候要是我们依据什么理由去反对他们,他们也马上会拿同样的理由来反驳我们 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样办呢?唯一的办法是,大家又回头来谈道理而不谈奇迹。最好是,在谈道理的 时候根本就不提什么奇迹。本来是最简单的常识,只因使用了一些非常微妙的话来讲,反而使人不明白了。 基督教的教义就是很微妙的!不过,如果要具备许多智慧才能使得耶稣基督的教义,才知道要信仰上帝, 那么,耶稣就不该把天国应许给头脑简单的人,就不该在开始庄严他讲道的时候首先就祝福心智贫弱的人。 如果你能提出使我信服的证明,那一切都好办了;但是,为了要向我证明这一点,你说的话就必须要我懂 得,就必须按照一个心智贫弱的人的能力来述说你的道理,否则我就不承认你是你的老师的真正的门徒, 就不承认你讲的是他的教义。*这在逻辑学上称为媒辞,通过这种媒辞可以使一个论点发生恶性循环:用一 个本身就不确切的东西去证明另外一个本身也是不确切的东西,然后,再倒过来用后者去证明前者。两端 论法是怀疑论者或信从希腊哲学家皮罗的学说的人最喜欢用的论法,而且据培尔说,也是那些反对教理论 者的人所使用的最令人难以应付的论法。
向我们讲述伟大的真理。当它利用启示给我们指示真理的时候,它应当采取 人的心灵可以明白的方式,它应当使真理能够为人所了解,使他对它们加以 思考,从而深深地相信它们。因为,信念之所以坚定不移,正是由于经过了 理解;一切宗教中最好的宗教一定是最为明白的;对我宣扬宗教的人要是使 宗教带上矛盾和神秘的色彩,反而使我对那个宗教发生怀疑。我所敬拜的上 帝,不是一个黑暗的上帝;他既然给我以理解的能力,便决不会禁止我利用 这种能力;因此,谁要我抛弃我的理智,谁就是在侮辱创造理智的神。真理 的传播者不仅不压制我的理智,反而会启发我的理智。
“我们已经抛弃了所有一切人的权威,没有这种权威,一个人要拿不合 道理的教义向另外一个人去传布,是怎么也不会把那个人说得信服的。我们 且让这两个人争吵一会儿,听一听他们在双方都习以为常的粗暴的语言中说 些什么。
“通神意的人:‘理性告诉你说整体比部分大,可是我代表上帝告诉你, 是部分比整体大。’
“推理的人:‘你是什么人,竟敢向我说上帝是自相矛盾的?我到底是 相信哪一个好,是相信那通过理智来教我以永恒的真理的上帝,还是相信借 他的名义向我发表谬论的你?’
“通神意的人:‘相信我,因为我得到的谕言比较确实;我将千真万确
地向你证明是他派我来的。’ “推理的人:‘怎么!你要向我证明是上帝派你来反驳他自己?你能拿
出什么样的证据使我确实相信上帝是通过你的嘴而不是通过他赋予我的理解
力向我讲话的?’ “通神意的人:‘他给你的理解力!渺小而狂妄的人呀!你好象是一个
大不虔敬的人,已经被罪恶所败坏的理智引人歧途了!’
“推理的人:‘上帝派来的人呀,你也不过是一个大恶棍,把自己的傲 慢说成是你的使命的证据。’
“通神意的人:‘怎么!哲学家也骂人啦!’
“推理的人:‘有时候也骂的,因为圣人已经作出了骂人的榜样。’ “通神意的人:‘啊!我,我有骂人的权利,我是代表上帝说话的。’ “推理的人:‘在利用你的特权以前,最好是先把你的凭证拿出来看一
看。’
“通神意的人:‘我的凭证是真真实实的,天地都可替我作证的。现在, 请你仔细地听一听我的论证。’
“推理的人:‘你的论证!你的话是没有通过思想的。你说我的理性欺 骗了我,这岂不是等于否定它可以帮你说话吗?谁不愿意服从理性,谁就不 应该利用理性来说服他人。因为,假使在论证的过程中你说服了我,我怎么 知道我之所以接受你向我说的话,不是由于我那个被罪恶败坏的理性叫我相 信的呢?再说,你所提出的证据,你所阐述的道理,哪一个是比它们企图加 以驳斥的不言自明的道理更清楚呢?要是部分大于整体这个说法是可以相信 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认为精确的三段论法是一片谎言了。’
“通神意的人:‘那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我的证据是无可辩驳的;它们 是超自然的。’
“推理的人:‘超自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通神意的人:‘它的意思是指自然的秩序中的变化、预言、奇迹和各
种各样的奇事。’ “推理的人:‘奇事!奇迹!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
“通神意的人:‘其他的人替你看见过了,证人多得很??各国人民都 可作证??’
“推理的人:‘各国人民的见证是不是超自然的呢?’ “通神意的人:‘不是;不过,既然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所以也
就是不可争辩的了。’ “推理的人:‘除了理性的原理以外,其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争
辩的,在人们所作的见证上,是不容许有一点含糊的。再说一次,我们要看 一看超自然的证据,因为人类的见证并不是超自然的。’
“通神意的人:‘啊,你这狠心的人,圣思是不会向你说话的。’ “推理的人:‘这不是我的过错;因为,照你的话说,一个人必须在已
经获得圣恩之后才能要求圣恩。现在既然没有得到圣恩,就请你给我讲一讲 吧。’
“通神意的人:‘唉!我正在讲着哩,可是你不听。你对预言有什么看 法?’
“推理的人:‘我认为,首先,正如我没有看见过什么奇迹一样,我也 没有听到过什么预言。其次,任何预言都休想叫我听信它。’
“通神意的人:‘魔鬼的仆人!为什么预言不能叫你相信它?’
“推理的人:‘因为,要我相信它,它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而这三个 条件是不可能配合在一起的。这三个条件是:要使我亲自听到预言;要使我 亲自见到事情的经过;要给我证明这件事情绝不是同预言偶然符合的;因为, 即使预言比几何学的定理还精确和明白,但是,既然随随便便作出来的一个 预言有实现的可能,则它即使实现,严格说来也不能证明那个事情就是作预 霄的人所预言的。
“‘所以你现在可以看出,你所谓的超自然的证据、奇迹和预言是怎样
一回事情了。这完全是因为他人相信那些东西,你自己就相信那些东西,这 完全是使人的权威凌驾于那启发我的理性的上帝的权威之上。如果我心灵中 所怀抱的永恒的真理能容许任何损坏的话,那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可以 相信的了;我不仅不相信你是代表上帝向我说话,而且甚至还不敢肯定他是 不是存在。’
“我的孩子,你看,困难真是够多的,而且这还不是全部的困难咧。在
许多互相取缔和互相排斥的各种宗教中,只有一种宗教是正确的,如果其中 确有一种宗教是正确的话。为了找到这种正确的宗教,只对其中的一种宗教 进行研究,那是不够的,必须把所有一切的宗教都拿来研究一番;而且,不 论什么问题,我们没有弄清楚,就不应该说别人是错了①,必须把反对的意
见和证据加以比较,必须了解一方对他方进行的攻击,以及他们对攻击有什 么反应。我们愈是觉得一种说法说得很对,我们就愈是应该研究为什么有那 样多的人不能发现它是对的。如果认为仅仅听一方的学者的意见就能够了解 对方的论点,那就想得太简单了。哪一个神学家敢说他是诚实的?哪一个人 不是采取削弱对方的手段来进行辩驳的?每一个人在自己这一派的人当中都 是很出色的,不过,在自己一派的人当中虽然是议论风生,洋洋得意,但要 是他把同样的话拿到对方去说,那就会大出其丑的。你如果从书本上去了解, 那你要具备多大的学问呀!要学会多少种语言呀!要翻查多少典籍呀!要读
多少书呀!谁来指导我进行选择呢?在一个国家里,要想找到对方的好书, 那是很困难的,至于要找到所有各派的好书,那就更加困难了,而且,即使 找到了,也马上有人说它们不值一读的。不用心的人总是会弄错的,所以, 只要你用自信的口吻陈述坏道理,而以轻蔑的口吻陈述好道理,也可以轻而 易举地把好道理一笔抹掉的。此外,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书籍更欺骗人的了, 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们更不忠实地表达作者的情感了。如果你想根据博胥埃① 的著作去了解天主教的信念,那么,你在我们当中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你就
会 发 现 你 这 种 想 法 是 大 错 而 特 错 的 。 正 如 你 所 看 到
①普卢塔克说,斯多噶学派的人有一种不同于 其他各种怪论的论调,他们认为,在判断互相矛盾的争论的时候,是无须听 取双方的意见的,其原因,据他们说,或者是由于甲方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说 法,或者是由于他们没有证明他们的说法;如果他们已经证明了,那事情就 算是全部清楚了,就应该谴责对方了;如果他们没有证明,那他们就算是错 了,就应该服输了。我认为,所有那些只承认一种启示的人所采用的方法, 同斯多噶学派的人所采用的方法是很相象的。当每一方都自称只有他们所说 的话才是有道理的时候,为了要在他们中间进行选择,就必须听取所有各方 的论点,否则就是不公平的。的,他用来反驳新教徒的那种教义,根本就不 是他向一般人所讲的那种教义,博胥埃所写的书和他在讲坛上所讲的道理是 大不相同的。”为了要正确地判断一种宗教,便不应当去研究那个宗教的教 徒所写的著作,而应当到他们当中去实地了解,从书本上研究和实地去了解 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每一种宗教都有它自己的传统、意识、习惯和成见,这 些东西就是它的信仰的精神,必须把它们联系起来,才能对那种宗教进行判 断。
“有多少伟大的民族既不刊印也不阅读我们的书啊!他们怎能判断我们
的看法呢?我们又怎能判断他们的看法呢?我们嘲笑他们,而他们也轻蔑我 们↑;如果我们的旅行家把他们作为笑料,他们的旅行家只须到我们这里来 走一趟,也会把我们作为笑料的。
哪一个国家没有为了传布宗教而力求了解宗教的贤明的人、忠厚诚实的
人、真理的朋友呢?然而,每一个人都是按自己的信仰去认识宗教的,认为 共他各国所信的宗教都很荒谬;外国的宗教并不象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怪诞, 换句话说,我们在我们的宗教中听到的道理也是不足为信的。
“在欧洲我们有三种主要的宗教。共中的一种宗教只承认一种唯一的启
示,而另一种宗教则承认两种启示,第三种宗教则承认三种启示。每一种宗 教都在那里憎恶和咒骂另外两种宗教,指责它们盲从、狠毒、顽固和虚伪。 任何一个公正不偏的人,如果不首先衡量一下它们的证据,不听一听它们的 道理,敌对它们进行判断吗?只承认一种启示的那种宗教,是最古老的,而 且似乎是最可靠的;而承认三种启示的宗教,是最新的,而且似乎是最始终 一致的;至于那承认两种启示而否认第三种启示的宗教,也许是最好的宗教, 不过,它当然是具有种种否定其自身的成见的,所以一眼就可看出它前后是 矛盾的。
“在三种启示中,所有的经书都是用信教的人所不认识的文字写的。犹 太人不懂希伯来文,基督徒不懂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土耳其人和波斯人都不
① 博胥埃(1627—1704),法国神学作家,天主教反动势力和专制政体的思想家。
懂阿拉伯文,而现今的阿拉伯人自己也不说穆罕默德所说的那种话了。用大 家根本就不懂得的语言去教育人,这岂不是一个很笨的教法!有人也许会说:
‘这些书都已经翻译出来了。’回答得真好!不过,谁能保证这些书的译文 都是很忠实的,谁能保证它们完全可以忠实于原文?既然上帝肯同世人说 话,他为什么要人来替他翻译呢?
“我绝不相信一个人所必须知道的东西经书上全都有了,我也不相信一 个人由于看不懂经书或者找不到懂得经书的人,就会因为这样一种并非出自 本心的无知而受到处罚。说来说去还是书!真是成书癖了!我之所以这样反 复地谈到经书,是因为欧洲到处是经书充斥,是因为欧洲人在把经书看作是 不可缺少的东西的时候,没有料到在这个世界的四分之三的土地上还有人压 根儿没有看见过经书哩。所有的书不都是人做的吗?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读过 经书之后才能懂得他的天职呢?在没有经书以前大家又是凭什么办法知道他 的天职的呢?要么,由他自己去领悟他的天职,否则就让他不知道好了。
“我们的天主教徒在大谈其教会的权威;但是,正如其他的教派必须罗 列多少证据才能直接地证实它们的教义,天主教徒也必须同样地罗列多少证 据才能证实他们具有这种权威,所以,这样地闹嚷一阵有什么用处呢?教会 断定教会有作决定的权利。这岂不
是一个打不破的权威!深入一步,你就会明白我们讨论的全部问题了。
“你可知道有许多基督教徒在煞费苦心地仔细研究犹太教在哪些事情上 对他们提出非难吗?如果有人对犹太教所非难的事情略有所知的话,那也是 从基督教徒的著作中知道的。好一个了解他们对方的论点的办法啊!不过, 怎样办呢?如果有人敢在我们这里即行一些公开替犹太教辩护的书↑,我们 就要惩罚书籍的作者、出版者和发售的书店。为了要始终说自己是对的,就 得采取这个既简便又可靠的办法。要反驳不敢说话的人,那是很容易的①。 “在我们中间可以同犹太人进行交谈的人也不可能获得更多的了解。可 怜的犹太人知道他们的命运是操在我们的手里的;在我们施行的暴政之下, 他们已经变得很胆怯;他们知道基督教虽然是讲慈善,但不因此就不做出不 公平和残酷的行为;他们既然怕我们指摘他们亵读神明,还敢说什么话呢? 贪心给了我们以激情,而他们由于没有过错,反而很富有。最有学问和最有 见识的人总是很谨慎的。你可以使某一个穷苦的人背弃他的宗教,拿钱收买 他去诋毁他的宗教,你可以叫几个拾破烂的人出来讲一番话,他们将为了讨 好你而对你屈服;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无知和怯懦而制服他们,而他们的学者 也会悄悄地讥笑你们的无能。但是,在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你们以为也可 以这么容易地对付他们吗?在巴黎神学院,一提到救肚主的预示,就显然是 指耶稣基督。但是,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的法学博士们中间,一提到救世主 的预示,就同耶稣基督毫无关系了。我认为,只有在犹太人有了一个自由的 国家,有了经院和学校,可以在其中毫无顾虑地进行论辩的时候,我们才可 以正确地了解犹太人的论点。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能知道他们有些什么
话要说。
① 在我们这里大家都知道千百个这样的事实,所以对这一点就无须解释了。在十六世纪,天主教的神学家
把犹太人的所有书籍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概烧掉,有名的学者罗伊希林在别人同他商谈这件事情的时候, 仅仅是因为他说他主张把其中不是非难基督教的和不是讨论宗教问题的书加以保留,就招来几几乎使他丢 掉性命的危险。
“在君士坦丁堡,土耳其人可以述说他们的观点,可是我们则不敢述说 我们的观点;在那里,就轮到我们向人家拜下风了。我们强迫犹太人遵奉他 们不十分相信的耶稣基督,如果土耳其人也学我们的榜样,强迫我们遵奉我 们根本就不相信的穆罕默德,我们能不能说土耳其人做得不对?能不能说我 们做得有理?我们按什么公平的原则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在人类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既不是犹太教徒,也不是回教徒或基督教 徒;有千千万万的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摩西、耶稣基督和穆罕默德!有些人 否认这个事实,他们说:‘我们的传教上走遍了世界的各个地方。’这说得 很好。不过,传教士可曾深入到我们迄今还不十分了解而且还从来没有一个 欧洲人去过的非洲的腹地?在远离海岸的鞑靼的游牧民族,到现在还没有同 外国人接触过,他们不仅没有听说过教皇,甚至还不晓得什么叫大喇嘛,请 问我们的传教士可曾骑着马去寻找过他们?传教士们是否走遍了辽阔的美洲 大陆,那里有好几个民族的人还一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已经来到了他们 那个世界?在日本,我们的传教士曾经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永远遭到驱逐,他 们的先驱被当地好几代的人都当作是表面上热心肠的而实际是想悄悄篡夺那 个帝国的狡猾的阴谋家,请问我们的传教士现在还到不到那个国家去?传教 士们可曾走进亚洲各国的国王的王宫向成千上万的奴隶宣扬福音?那个地区 的妇女究竟是什么原因始终不能听到任何一个传教士向她们讲道?她们会不 会因为与世隔离而全都进入地狱?
“如果福音真是传遍了全世界,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头一个传教土到
达一个国家的前夕,准定有一个人听不到他讲的福音就死去的。请你告诉我, 我们对这个人怎样办?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那样一个人,传教士未向他宣 讲耶稣基督,那么,单是因这个人而造成的缺陷,其严重的程度是如同未向 四分之一的人类宣讲一样的。
“当传教士向远方的民族宣讲基督福音的时候,他们所说的话有哪些是
可以单凭他们的言辞而不需要确凿的证明就能为那些民族所接受?你向我宣 称两千年前在世界上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神在我不知道叫什么地名的小诚 里降生和死亡;你告诉我说,凡是不相信这个神秘的事情的人都将受到惩罚。 这些事情是相当的奇怪,所以不可能叫我仅仅凭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权威马 上就相信的!既然你那位上帝一定要我知道那些事情,他为什么要使那些事 情发生在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呢?难道说一个人因为不知道蹠地上发生的事 情就算是犯了罪吗?我怎能猜想另外一个半球上有一个希伯来民族和耶路撒 冷城呢?这等于是硬要我知道月球上发生的事情。你说,你来告诉我,但是 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的父亲呢?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善良的老人不知道这些 事情就说他有罪呢?他,这样一个极其忠厚、极其仁慈、一心追求真理的人, 应不应该因为你懒于告诉他而永受惩罚呢?请你公正地替我想一想,我应不 应该单单凭你的见证就相信你所说的那些毫不足信的事情,就认为许多不公 正的事情同你向我宣讲的公正的上帝的旨意是一致的。请你让我去看一看那 出现了许多在此地闻所未闻的奇迹的遥远的国度,”请你让我去了解一下耶 路撒哈的居民为什么会把上帝当成一个强盗来处置。你也许会说他们不如道 他就是上帝。那么,我,只从你的口中才听说过上帝,又怎么办呢?你也许 接着就会说,他们已经受到惩罚,已经被赶得四分五散,已经受到压迫和奴 役,而且,他们当中从此就浚有任何一个人再走到那个城市了。
当然,他们是罪有应得,不过,今天的耶路撒冷的居民对他们的先辈钉
死耶稣这件事情抱怎样的看法呢?他们否认这件事情,而且不把上帝当作上 帝来看。他们同原先的居民的子孙是一个样子。
“怎么!上帝是死在那个城里的,但是就连那个城里过去和现在的居民 都不认识他,而你竟要我,两千年以后才出生在相隔两千哩远的人,能够认 识上帝!你未必不知道,这本书你虽然视为神圣,但我是一点也不懂得的, 所以,在我对它表示信仰以前,我应当从别人而不从你口里弄清楚它是什么 时候和哪一个人做的,它是怎样留传下来和怎样达到你的手中的;我应当弄 清楚,那个地方的人虽然也象你这样十分了解你给我讲的这一番道理,但为 什么会把这本书弃如敝展呢?你要知道,我必须到欧洲、亚洲和巴勒斯坦去 亲自考察一下,除非我是疯子,否则,在没有考察以前我是不会听信你所讲 的话的。
“我觉得,这些话不仅是很有道理,而且我认为,所有一切明智的人在 这种情况下都要这样说的,都要把传教士远远地赶开,要是他们在没有证实 他们的证据以前就急于想教训他和给他施行洗礼的话。我认为,没有哪一个 启示是不能用以上的或类似的道理象*在其他版本作:“??让我去看一看圣 母在那里坐褥、神在那里诞生、饮食、受苦和死亡的奇异的地方;让我去了 解一下??”
这一段不同的文字以及我们在第 440 页上所见到的不同的文字,都曾见
于手稿,不过后来由作者把它们删掉,而代之以现在这种新的说法和 1801 年以前的版本上的说法。驳斥基督教教义那样加以有力的驳斥的*。由此可 见,如果真正的宗教只有一种,如果所有的人都应该信奉这种宗教,否则就 注定要遭受苦难的话,那么,大家就需要以毕生的时间把所有一切的宗教都 加以深入的研究和比较,就需要游历信奉各种宗教的国家。没有哪一个人可 以不尽他做人的首要的职责,没有哪一个人有依赖别人的判断的权利。所以, 无论是以手艺糊口的工匠、还是不识字的农民、羞涩娇弱的少女或几几乎连 床都不能下的病人,都应该一无例外地进行研究、思考、辩论和周游天下,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安然定居了,在全世界处处都可见到朝圣的 香客,不惜巨大的用费和长途跋涉的劳苦,去亲自比较和考察各个地方所信 奉的宗教了。因此,就再也浚有什么人去从事各种手工、艺术、人文科学和 社会职业了;除了研哭宗教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研究的了;一个人 即使是身强力壮、寸阴必争、善于运用理智和活到最高的寿数,到了晚年也 很难知道他到底是信哪一种宗教才好;要是在临死以前,他能够明白他这一 生应该信什么宗教的话,那就算很有收获了。
“如果你缩手缩脚地使用这个方法,让人的权威有一点可乘之机,那你 马上就会一切听命于它的。如果说一个基督徒的儿子不经过一番公正无私和 深入细致的考察就信奉他父亲所信奉的宗教,是做得对,那么,为什么一个 土耳其人的儿子信奉他父亲所信奉的宗教就做得不对呢?我敢断言,所有一 切不容异教的人对这个问题都不能够作出可以使一个明理的人感到满意的回 答。
“有一种人虽然被这些问题问得无言回答,但他们也宁可使上帝成为不 公正的上帝,宁可让天真无辜的人为他们父亲的罪恶而受到惩罚,也不愿意 放弃他们的野蛮的教义。另外一种人的办法是:见到任何一个极共愚昧然而 还过着很好的道德生活的人就好心好意地派一个天使去教导他。想出这样一
个天使来,这个办法真好!他们拿他们妙想天开的东西来愚弄我们还觉得不 够,还要使上帝威到他自己也需要使用他们发明的东西。
“所以,我的孩子,你看,当每一个人都自以为是,都认为只有他说得 对而别人都说得不对的时候,骄傲和不容异说的做法将导致多么荒唐的事 情。我以我所崇拜和向你宣扬的和平的上帝为证:我进行探讨的时候完全是 诚恳的,而当我发现我这番探讨将永远得不到什么成果,发现我掉入一个无 边无际的海洋的时候,我马上就回过头来,依旧按我原始的观念保留我的信 仰。我绝不相信:我不成为那样博学的人,上帝就要罚我入地狱。因此,我 把所有一切的书都合起来。只有一本书是打开在大家的眼前的,那就是自然 的书。正是在这本宏伟的著作中我学会了怎样崇奉它的作者。任何一个人都 找不到什么借口不读这本书,因为它向大家讲的是人人都懂得的语言。要是 我出生在一个荒岛上,要是我除我以外就没有看见过共他的人,要是我一点 也不知道古时候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所发生的事情,那么,只要我能运用和 培养我的理性,只要我好好地使用上帝赋予我的固有的本能,我就可以自己 学会怎样认识上帝,怎样爱上帝和爱上帝创造的事物,怎样追求他所希望的 善,怎样履行我在地上的天职才能使他感到欢喜。难道说人们的学问对我的 教益比它对我的教益还大吗?
“谈到启示,如果我是一个高明的推理家或有学问的人,我也许能意识
到它的真理,意识到它对那些幸而能理解它的人的用处;不过,虽说我看到 了一些我无法反驳的论证它的证据,但另一方面我也看到了一些我无法解决 的否定它的疑难。在论证和否定两方面都备有许多充分的理由,以至使我无 所适从,因此,我决定:我既不接受启示,也不否认启示。只有一点我是要 否认的,那就是有些人所说的人有相信启示的义务,因为,这个所谓的义务 和上帝的公正是不相容的。而且,不仅不能排除阻止我们得救的障碍,反而 使那些障碍成倍地增加,使它们变成了绝大多数人不能克服的难关。我在这 个问题上将始终保持一种敬而疑之的态度。我不敢自认为是浚有错的,所以, 其他的人要相信我不相信的东西,那就让他们相信好了;我是为我自己而不 是为他们推演这些道理的,我不责怪他们也不摹仿他们:他们的判断也许比 我的判断更正确,不过,如果说我的判断和他们的判断不一致的话,那也不 能怪我。
“我还要坦率地告诉你:《圣经》是那样的庄严,真使我感到惊奇;《福
音书》是那样的神圣,简直是说服了我的心↑。你看哲学家的书尽管是这样 的洋洋大观,但同这本书比较起来,就太藐小了!象这样一本既庄严又朴实 的书,是人写得出来的吗?书中的故事所叙述的人,哪能是一个凡人?书中 的语气象不象一个狂信者或野心勃勃的闹宗派的人的语气?他的心地是多么 温柔和纯洁!他的教训是多么循循善诱!他的行为的准则是多么高尚!他的 活说得多么深刻!他的回答是多么敏捷、多么巧妙和多么中肯!他对他的欲 念是多么有节制!哪里有这样一个人,哪个圣者在自己做事、受苦和死亡的 时候能够这样毫不怯弱和毫不矜夸?当柏拉图描绘他心目中所想象的一生虽 蒙受罪恶的种种羞辱但确实理应享受美德的奖励的好人时①,他所描绘的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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