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却是芭蕉诗歌的汉诗风格。具体说来即《俳谐七部集》中的《虚栗》、
《冬日》等作品。也就是说,芜村理解的芭蕉诗风是一种高雅的趣旨。但实 际上,芭蕉俳谐的本质却在于注重“俗语”而最终排斥汉诗特征或格调。相 反,芜村的俳谐主张排除“俗”语。与谢芜村的俳谐之所以独具一格,说到 底并非因为他正确地理解或继承了芭蕉的俳谐传统,而在于他创造出独自的 文体风格与内容。对芜村而言,画与俳谐一体。他将自己的文人画修养以及 源自于此的高雅反俗的审美意识,直接运用于俳谐创作。为了述明自己的俳 谐观,他还写出一部俳句论集《春泥句集序》。
如前所述,通俗文学的兴起是江户文学的一个特征。除了浮世草子、历 史小说,还有《雨月物语》等为代表的神怪传奇。“神怪传奇”的主要特征 在于情节奇特、有趣。但主题却给人以暧昧之感。此外与白话小说不同的是, 历史小说、神怪小说比较注重知识的趣味性。
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刊于安永五年(1776),很大程度上受中国古 代传奇文学或白话小说的影响。当然,亦有许多内容取材于日本古典叙事文 学或民间传说。
真正以江户为中心的新文艺,产生于 18 世纪后半叶。此时的一大重要文 化特征,正是都市大众化现象的普遍化。在文学以至各类文艺形式(川柳、 歌舞伎等)中,都出现明显的大众化倾向。为了迎合飞跃增长的享受性文艺 需要,创作界拼命做出相应的努力。尽管不少创作流于低俗,但众多作者多 样化的文学表现,却合成了一个丰富多彩的文学世界。江户文学基于江户文 化的发展,并为近代文学的诞生做好了准备。
从总体上讲,后期江户文学具有两个特征,一是日趋成熟,一是迷恋颓
废。前者主要体现在样式、类型方面,如俳谐、戏作文学、狂言、歌舞伎等, 都逐步定型而形成特色;后者,则主要表现于艺术内容方面。此期文学,大 多力图满足读者日益增长的娱乐性需求,却不太注重文学的审美作用或其他 社会性功能。尤其是在文化的通俗化、大众化趋势中,戏作文学作家一味地 迎合大众趣味。
对近代萩小主发生影响且别具一格的小说形式是“读本”。江户读本继
承了初期读本的表现方法,内容上则吸收日本、中国的史书情节或稗史、戏 曲故事等。“读本”包含于“戏作文学”的类型之中,但江户时代的读本却 是一种相对高级的小说,读者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历史知识或文化修养。江 户读本以古雅的文体展开错综复杂的形象世界。
江户读本的代表作家有两位:曲亭马琴与山东京传。马琴的第一部读本
小说是刊于宽政八年(1796)的《高尾船字文》;京传则于宽政十一年(1799) 出版了《忠臣水浒传》的前编五册。有趣的是,这两部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都 是中国古典名著《水浒传》的改编,且前者与《伽罗先代萩》、后者与《假 名手本忠臣藏》(净琉璃名作)的世界融为一体。
当然,曲亭马琴是“读本”小说的第一代表。他以《月冰奇缘》(1804)、
《曲亭传奇花钗儿》(1804)等确立了自己的读本作家地位;尔后又以《三 七全传南柯梦》(1808)、《松染情史秋七草》(1809)等传奇性历史小说, 展示了独自的叙事风格与故事世界;最后,他完成了“演义体史传”这样一 种新的小说形式。代表作品即别称为“源为朝外传”的长篇巨制《椿说弓张 月》(1807~1810)和《俊宽僧都岛物语》(1808)等。这些创作,使马琴 成为“读本”创作界的大师。
相反,京传未能取得马琴那样的成功。原因在于,马琴超越净琉璃、歌 舞伎的世界,创立了独自的“读本”文体与故事世界;京传却在发挥传奇性、 戏剧性风格的同时,始终拘泥于揉合净琉璃、歌舞伎、中国小说和民间传奇 等种种不同的世界。京传的“读本”小说虽然独具特色,却没有马琴那样的 想象力与浪漫性。例如,马琴于 1814 年初刊五册、1842 年全部完成的《南 总里见八犬传》,即以雄浑缜密的构想及华丽文体,完美地展示了基于传奇 性、浪漫性的虚构世界。尽管作品的基本思想是劝善惩恶,且人物时有类型 化之嫌,但马琴的独特才能却令作品成为名作。马琴死后(1848),“读本” 文学不再时兴。马琴的历史地位在于,创立了近世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长篇 传奇小说形式。
近 代
“明治”初期的文学改良
1868 的“明治维新”,在日本近代文化史上意义重大。明治新政府否定 了江户幕府时代的“闭关锁国”政策,励精图治地向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 学习,迈出了建立近代资本主义市民社会与国家的第一步。“明治维新”被 称作不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保留着许多封建性残余。但维新运动毕竟是一 场充满革命性的巨大变革。这种变革不可避免地反映到文化艺术方面,文学 中也体现出保守与革新、现实与理想、没落与新生的矛盾与斗争。
明治初期,近世以来“戏作文学”仍占统治地位。许多作品如纪实物语
《明治太平记》(村井静马, 1875)、《复古梦物语》(松村春辅,1873) 之类,表面上讴歌文明开化,实际上却表现了封建性的义理与人情。尚有许 多作品反映“劝善惩恶”的文学观。
明治初期有一位积极鼓吹“西方文明”的思想家福泽谕吉,在其名作《西 洋事情》、《文明论概略》(1875)中,竭力倡导西方文明中的实用性功利 主义。同时主张否定旧有的文学与文化。他的思想,对明治新文学的建立无 疑有很大影响。“文明开化”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意味着西方的文化、文学 优于日本。于是,此期开始有大量西方的翻译作品问世。文学方面,首先有 川岛忠之助翻译的《八十天周游世界》之类。“开田”之初,文学翻译总体 上讲尚不成熟,但涉及的作家作品却十分广泛,有古典作家薄伽丘、莎士比 亚、斯各特,也有近代作家李顿、雨果、大仲马等人的名作。而论翻译动机, 却并不单纯是文学性的。毋宁说是为了形象性地介绍西方的风俗人情,进而 改良日本人的落后风俗。为此,所选译的小说多数具有政治性,在日本当时 被称作“政治小说”。最典型的,可以说是雨果的名作《悲惨世界》(又称
《九三年》)。总之,翻译文学促进了日本文学的改良。
在翻译小说的启发下,日本产生了自己的政治小说,如矢野龙溪的《经 国美谈》(1883)等。这类小说旨在宣扬普及西方式的自由民主思想,因而 颇受当时青年知识分子读者喜爱。另一部脍炙人口的作品是东海散士的《佳 人之奇遇》(1885)。东海散士是留美归国留学生。他将政治小说的文体与 旧有小说的表现十分完美地结合起来,给人以新鲜之感。他在作品中,以欧 美诸国为背景,描写了渴求祖国自主独立的日本青年以及清朝中国、西班牙 等国的热血青年。当然,这些“政治小说”文体上仍有十分明显的“演义小 说”特征。真正具有表现现实社会风俗之写实风格的“政治小说”,应当说 是后继作家南翠的《绿蓑谈》(1886~1888)、《新妆佳人》(1886)和末 广铁肠的《雪中梅》(1886)、《花间莺》( 1887~1888)等。这类具有写 实风格的“政治小说”,对日后坪内逍遥的文学改良——写实主义文学理论 的确立,发生过很大作用。
坪内逍遥(1859~1935),是日本近代文学史上极其重要的人物。他最 为著名的作品,是日本近代第一部文学理论著作《小说神髓》(1886~1887) 和小说《当代书生气质》(1886~1887)。《小说神髓》分上、下两卷,主 要内容为:小说总论、小说的变迁、小说精要、其他类型、小说功用、小说 法则总论、文体论、小说人物法则、历史物语中的角色、主人公设置和叙事 法。总之,《小说神髓》是一部小说技法专著。它有两个方面的史学意义:
第一,《小说神髓》确立了日本近、现代小说的写实主义传统;第二,使小 说成为日本近、现代文学的主要内容。坪内逍遥认为,小说的“精义是描写 人情世态”。他的小说观基于近代实证主义思想,强调描写人情时要遵从心 理学的原理,同时要偏重人物自然行为的描述等等。《小说神髓》的问世, 尚受当时英国改良主义思潮的影响。同时,坪内认为小说与美术相通,小说 的“功用在于赏心悦目,提高人的精神修养”。为了改良日本的传统叙事文 学尤其是戏作文学,坪内还比较对照了日本传统文学与西方近代小说的差 异。
《小说神髓》作为日本近代小说论著,具有先驱性。它否定了以往关于 文学是宗教或道德普及物的观点,强调文学自身的特定价值。它竭力排斥以 往文学中的劝善惩恶主义,而鼓吹写实主义的文学方法。不妨说,长篇小说
《当代书生气质》意在验证坪内的小说理论。然而却是一部败作。作品反对 马琴架空现实的表现或当时政治小说中的实用主义、模式化,但本身却具有 所谓“新戏作小说”的特点。明治十八、十九年(1885~1886),他又写出
《妹妹与背镜》以及《未来之梦》(1886)、《外务大臣》(1888)、《妻 子》(1889)等小说作品。遗憾的是他的小说论理过多,缺乏生动的艺术效 果。作为例外,描写家庭悲剧的小说《妻子》引人注目。
坪内逍遥关于小说的理论与实践,启发了另外两位风格不同的小说家二
叶亭四迷和矢崎镇四郎。其中,二叶亭四迷的处女作《浮云》(1887),无 论内容、文体都很独特,成为日本近代小说史上功勋卓著的先驱之作。二叶 亭四迷 1864 年生,18 岁时考入东京外国语学院俄语系。学习期间,二叶亭 开始对文学发生兴趣。由于语言专业的限定,他主要涉猎的对象是俄国作家 果戈里、冈察诺夫、莱蒙托夫、屠格涅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除了小说,他 对当时的俄国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杜勃罗留波夫的文学理论很感兴趣。同 时接触到一些社会主义思想。他还倾倒于中国明末清初的作家魏叔子。对魏 叔子小说中体现的经国济民文学观和排弃虚伪的人文观,十分感兴趣。
二叶亭创作之初受到坪内逍遥的启发与提携。例如他的小说《浮云》第
一编,署名作者竟是坪内逍遥的真名坪内雄藏。二叶亭的名字仅在“序言” 中出现。《浮云》一经问世,即获文坛好评。尽管作品尚有“戏作文学”的 痕迹,却明显地具有了近代现实主义小说的特征。《浮云》写了三编即告中 辍。原因是二叶亭意识到自己的文学资质与理想的文学模式相去甚远。此外,
《浮云》三编在文体上不一致。第一编受近世日本文学传统的影响;第二编、
第三编却开始模仿冈察诺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笔法。尤其是第三编, 运用素朴的口语化表现,人物的观察、造型方式也相应发生变化。亦即渐渐 逼近人物内心,注重心理化写实。当然,三编文体上的矛盾导致作品主题上 的不和谐。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动摇《浮云》的文学史地位。《浮云》中的 人物有碌碌无为的小官僚文三、玩世不恭的才子阿升、实利主义的阿政以及 追求西方时髦的阿势等等。这些平凡的市井男女活灵活现地展示了日本近代 文明的种种偏向。重要的是,二叶亭的文章具有讽刺性、批判性,口语化表 现又十分娴熟、练达。日语中亦有文语、口语之分,毋宁说在二叶亭四迷的
《浮云》以前,文学中的表现与口头语言是不一致的。因此,《浮云》一方 面被称作日本近代批判现实主义的开山之作,亦即作品以写实的笔法触及社 会弊端;另一方面,作品也实践了“言文一致”的白话文主张。二叶亭与山 田美妙共同主倡的“白话文”运动,对日本近代以后的文化、文学意义深远。
山田美妙生于明治元年(1868)。他与前述二叶亭四迷齐名,被称作日 本近代“言文一致体”(白话文)小说的创始者。美妙在其《嘲戒小说天狗》
(1886)等早期作品中,已经开始创作以会话为主的口语体小说。他的口语 体首先模仿英语中的言文一致形式。在明治二十一年(1888)的小说《空月》 中,他改变了过去书面语言的词尾用法。他的文体在当时新颖独特,被称作 “拟人法修辞”。美妙更为重要的作品是明治二十一年刊出的论著《言文一 致论概略》和一系列关于语法、修辞的研究论文。这些理论上的著述,使他 成为当时“言文一致”文学运动的急先锋。
在山田美妙的小说作品中,引人注目的是表现历史题材的《武藏野》
(1887)。这部小说当时被称作散文诗式的历史小说,作品以新奇的叙景、 有趣的梦幻描写等,博得读者青睐,且使山田美妙的作家名声大振。作品集
《夏天树丛》(1888)的问世,更使他成为文坛宠儿。接着,他又发表了《蝴 蝶》(1890)、《花车》(1889)等作品。但他的文学成功却被喻为“早开 的花”。有人认为尽管他置身于小说改良的前锋位置,实际上他所倡导的“言 文一致体”小说,却不过是一种新奇的装饰性夸示,或者说仅仅表现出与《浮 云》类同的“近代性苦闷”。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后,山田美妙的声望 急剧下跌。以后只写写剧本、时事小说之类。晚年,山田美妙生活落魄。
与山田美妙曾经具有密切关联的“砚友社”文学,也是明治初期极为重
要的文坛现象。“砚友社”是明治十八年(1885)前后,东京大学预科同学 间组成的文学团体,主要成员除山田美妙外,有尾崎红叶、石桥思案等。同 年五月,他们共同编辑了同人杂志《我乐多文库》。杂志倡导兴趣至上,刊 载了小说、剧本、诗歌、川柳等等。三年后,成为公开的出版物。新加入的 同人作家又有川上眉山、广津柳浪等。此时,“砚友社”终于在明治文坛成 了气候。但“观友社”成立之初,这批青年作家并没有将文学当作自己的毕 生事业,而仅仅作为一种游戏。随着结社的逐步发展,“砚友社”才成为具 有近代文学社团特征的重要的文学组织。在新时代新思潮的影响下,“砚友 社”作家写出了受到读者欢迎的作品。不过此间山田美妙的退出,曾令“砚 友社”遭遇挫折。
砚友社作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是尾崎红叶。尾崎红叶的成名作乃明治
二十二年(1889)刊于《新著百种》创刊号上的《两个比丘尼的色情忏悔》。 作品一度轰动。随后,尾崎红叶又发表一系列获得好评的作品,这些作品也 受到坪内逍遥的称赞。在尾崎红叶的努力下,砚友社作家队伍空前壮大。成 为红叶弟子或可纳入“砚友社”文学系统的,竟有百名作家之众,全盛时期 达到近 200 名。其中有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泉镜花、德田秋声、永井荷风、 田山花袋等等。“砚友社”初期,由于采取游戏文学的态度,创作上受“戏 作文学”的影响,因而并无值得一读的作品。全盛期前后,却留下一批传世 之作。但说到底,“砚友社”推出的是改良文学,而不能称作代表新时代的 新文学。例如尾崎红叶追求的是风俗化写实,过份注重小说的情节与趣味性。 他的作品大都富于浪漫色彩,喜好悲剧性主题。如果说他的小说曾受西欧文 学的感化,那么,他所追求的实际上是一种“和洋(日本、西方)折衷”的 文体风格。
尾崎红叶的代表作品是《三人妻》(1892)、 《多情多恨》(1896)和 绝笔《金色夜叉》(1897~)。虽然从文学内容、形式上讲,尾崎红叶不能 称作新时代的代表,但他却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创作上的才能,因而被誉
之为一代文豪。1903 年,尾崎红叶逝世。随之“砚友社”彻底解体。“砚友 社”文学的最大功绩,是使明治初期半封建社会中的广大读者,开始认识到 文学的价值与功用。
总之,明治二十年(1887)前后的日本文学以小说为主。小说观念与方 法的改良,是此期作家共同关注的问题之一。此期尤值一提的作家有坪内逍 遥、二叶亭四迷和山田美妙。
“红露时代”与《文学界》
明治维新时代的“文学改良”,至少包括两大内容:欧化主义和白话运 动。然而这种具有普遍化特征的文学或社会主义思潮,受到了三宅雪岭、志 贺重昂等国粹主义文人的反对。明治中后期,文学创作上进入所谓的“红露 时代”,亦即尾崎红叶和随后登场的幸田露伴共同成为文坛主角。尾崎红叶 和幸田露伴的小说没有顺应“言文一致”的小说发展趋势,而在创作中坚持 了他们自己的表现特点。他们的小说,被称作“雅俗折衷体”。也就是说, 古典文学中的雅语表现与江户以后的俗文学表现混和在一起。作为范本,是 江户时代井原西鹤的小说文体。由于坪内逍遥、山田美妙等人的改良小说尚 在初级阶段,盛行一时却并未在创作上留下传世之作,于是红叶、露伴那种 基于坚实传统表现的文学,构成了新时代明治文学的重要内容。
实质上,“红露文学”却体现了当时复古思潮的一种反时代性。然而尾 崎红叶的创作特征前面已有所涉。总之在其代表作《三人妻》、《金色夜叉》 中,充分地显示了他独特的华丽文笔。其中《三人妻》堪称尾崎小说的最高 成就。小说围绕主人公余五郎和三个妾之间复杂的人事纠葛,通过类型化的 性格描写,呈现了封建家庭关系中的义理人情。尾崎红叶谙熟世间的种种伦 理凡常,因而在精到入微的人物描写中,构建出一幅幅真实可信、富于人情 味的人间风俗画。尾崎红叶的小说适应广大读者的通俗喜好,在心理描写上 亦别具特色。
幸田露伴(1867~1947)跻身文坛在尾崎红叶之后。他的处女作是《露
水滴滴》(1889)。最早的连载作品《一刹那》(1889)刊于“砚友社”的 机关刊物《我乐多文库》。作品风格上模仿了井原西鹤的小说文体。幸田露 伴的成名作是刊于《新著百种》第五号上的《风流佛》(1889)。随后,露 伴陆续发表了一系列受到广大读者欢迎的重要作品。代表作有《五重塔》
(1891~1892)、《风流微尘藏》(1893)、《击天浪》(1903)、历史传
记文学《命运》(1919)、短篇小说集《叶梢集》(1890)和中篇小说集《新 叶梢集》(1891)等。幸田露伴青年时代酷爱读书,在东京图书馆和菊池私 塾,他涉猎了有关东方文化的各类书籍,且接触到种种进步的启蒙思想。从 父亲成延那儿,他还受到基督教信仰的感化。这些经历,在处女作《露水滴 滴》中皆有表现。同时创作之初,幸田露伴受到坪内逍遥小说理论的影响, 之后又倾倒于井原西鹤的小说。
幸田露伴的小说尽管同样模仿井原西鹤的小说文体,但作品的主题、人
物、内容、风格却不同于尾崎红叶的小说。他独特的艺术构思集中表现在代 表作《五重塔》中。《五重塔》的主人公,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木匠十兵卫。 十兵卫空怀绝技。因相貌愚钝、拙于世事,始终运势不佳。当他听说谷中感 应寺拟建五重塔,并选中了川越的名匠源太时,便认定这是扬名四海的大好 时机,决心向住持提出请求,改由自已来承包这项工程。名匠源太豪爽过人, 当即同意十兵卫作自己的副手。十兵卫却不同意。源太又提出更加屈就的方 案,自己为副,十兵卫为主。可十兵卫仍不同意。最后,源太同意将全部工 程转让十兵卫,同时主动提出,将自己的“秘传”手艺传授给十兵卫。可这 十兵卫却冥顽不灵,坚决不领源太的情,要靠自己独自的力量建筑五重塔。 源太被激怒了。他的弟子们认为十兵卫是以怨报德的小人,憎恨不已。于是 百般加害于十兵卫。十兵卫没有屈服,他苦心营造,终于建成了五重塔。“落
成典礼”的前一天,不幸遭遇大暴风,十兵卫坚信自己的力量,悠然地屹立 在暴风雨中。他成功了,暴风雨过后,五重塔巍然不动。幸田露伴通过这种 独特的构思,展现了一个无视义理人情的“怪人”十兵卫。显然,这十兵卫 是个人见人厌的小人物,但却身怀绝技。他终于以独自的方式,证明了自身 的存在价值。实际上,幸田露伴的《五重塔》旨在印证福泽谕吉主倡的独立 与自尊,且力图摆脱明治初期的封建性。
有趣的是,幸田露伴与尾崎红叶在文学风格上形成鲜明对照,露伴被称 作理想理念派,红叶却是风俗写实派。幸田露伴的小说世界体现了明治初期 勃兴的自我中心思想,同时充满了男性化的雄浑气魄。相反,红叶的文学表 现却具有女性化的特征。露伴的文坛评价略高于红叶。但是另一方面,红叶 的风俗写实基于现实的体验或感觉;而露伴的作品却常常观念先行,因而一 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感染力。
幸田露伴的文学,具有浪漫主义的文学特征。或者说,“红露文学”已 经不同于以前的“戏作文学”,作品中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人物形象。但是另 一方面,这些人物又受到当时社会文化上种种封建残余的制约。因而,作品 中的情感表现时时悖离积极的近代精神,未能触及二叶亭四迷那种近代性的 自我苦闷。近乎同期,早期浪漫主义文学兴起。
《文学界》被称作近代日本浪漫主义文学的大本营。这一文学刊物的创
刊人是北村透谷、岛崎藤村、平田秃木、户川秋骨、星野天知等。《文学界》 创刊于明治 26 年(1893),最初的发起人是浪漫主义诗人北村透谷。北村在 自由民权运动失败后,开始写诗写随笔。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楚囚之诗》
(1889)、《蓬莱曲》(1891)、《厌世诗人与女性》(1892)和《我的牢
狱》(1892)等。在他的诗情之中,饱含着希求精神自由的否定性的浪漫主 义思想。毋宁说,《文学界》作家的精神基础,正是一种源自基督教精神的 平民意识,或是来自于欧美文学的浪漫主义、个人主义思想。他们力图靠自 己的直觉来把握人的内在精神,进而达到有限的精神解放。
北村透谷 1868 年(明治元年)出生,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也是一
位批评家。在《何谓关涉人生的文学》(1893)等文学评论中,他反复强调 文学是一种“空幻的事业”,不应以俗界追求为目的。他说文学的天职在于 面对无形的自然力,以灵魂的剑刃指向绝对。这种文学主张显然反对文学的 现实功用说,因而在当时实用主义盛行的社会主义氛围中别具一格。后来, 北村透谷进一步将自己的这种文学理论衍化为文艺学专著《内在生命论》
(1893)。他针对当时忽略人类生命的思想倾向,鼓吹要重视人的内在生命
力。同时,文学不能仅仅满足于观察人的“内在生命”,而要依据那种瞬间 的灵感,形象化地展示内在生命的极致。北村透谷的这种理论固然有失偏颇, 但却触及了文学艺术的独自特性。在明治时代那样一个历史文化阶段,的确 尖锐地对立于具有封建性特征的文学理念与文学意识。他将文学置于某种架 空的观念世界中。
北村透谷的主要作品是长诗《楚囚之诗》(1889)和《蓬莱曲》(1891) 等。作品表现了透谷浪漫性、内在性的自我体验。其中《楚囚之诗》是最早 的自由律长诗集。长诗以亲身经历的“大阪国事犯”事件为素材,表现中受 到拜伦自由体诗的影响。《蓬莱曲》也受到拜伦、歌德的影响,作品具有明 显的模仿痕迹。但通过这种尚不成熟的诗歌形式,透谷对现实表现了强烈的 否定,并在痛苦的体验中显现出近代人的觉醒。《蓬莱曲》的一大特征还在
于,作品犹如自由体诗歌形式写成的评论文章。不妨说,北村透谷更加重要 的史学价值体现于文化性评论方面。他最为著名的一篇评论文章是 1892 年刊 于《女学杂志》上的诗论《厌世诗人与女性》。其中一句名言颇具代表性, 他说“恋爱乃人生之秘诀,先有恋爱尔后有人生??”。这句名言集中体现 了日本近代打破封建桎梏,实现个性解放的时代要求。
时治 20 年代(1887)前后,新政府确立起绝对化的政治权力体制。就是 说,此时政治权力统治着国民的内在精神,亦即宗教、思想、艺术等各个领 域。明治 23 年 10 月(1890),以国家权力最高体现者——天皇的名义,颁 布了所谓“教育敕语”,其核心便是“国家至上主义”。作为当时普遍化的 观念意识,是认为政治权力同时代表着思想或伦理性权威。于是,对国家政 治无关紧要的、非社会性的文化艺术或个体意识,一开始便被当作伦理之 “恶”。不妨说,近代社会一开始就处于这样一种政治权力绝对化的过程中。 因而,明治初期福泽谕吉的启蒙运动具有重大历史意义。明治 10 年(1878) 前后的自由民权运动,也具有不可忽视的历史功绩,因为运动是对当时的藩 阀政府直接的政治性反抗。“自由民权”运动对日本日后的思想文化发展影 响很大。
应当说,日本的近代文学正是在上述社会历史背景中产生并展开。因而 一方面步履维艰,另一方面则背负着特定的存在理由与目的任务。在这个过 程中,坪内逍遥、二叶亭四迷、森鸥外等,都发生过各自不同的历史作用。 北村透谷也是如此,他曾投身于激荡人心的自由民权运动,后转而致力于文 学。北村透谷的特定意义在于,由政治转向文学的直接原因并非仅在运动的 失败,尚有对于人的绝望。他由“民权运动”内部体察到某种前近代式的非 人性或人之颓废。透谷认为,近代文学的目的、意义正在于否定那种旧有人 性,毫不迟疑地向传统的审美意识、伦理意识挑战。他鼓吹尊重人的“内在 生命”,并将高尚的恋爱感情奉为“内在生命”的最高发现。他反对偏狭卑 俗的实利主义文学论,而强调文学的功能在于解放普遍的人生——自我的全 面解放。这些特点证明,北村透谷具有独自的文学追求,透谷文学一定程度 上代表了日本近代文学的终极目标。他所反对的文学卑俗化现象,确非一时 一地之状况。文学过份趋附于政治或颓废,必然丧失内在精神的自我支柱。 透谷的文学主张,可用两句话加以概括:尊重人性,确立自我。但这里的所 谓自我,又具有十分强烈的精神主义和主观性特征。最后,透谷还深受基督 教二元论的影响,在他的叙事长诗《蓬莱曲》中这样写道:
我相信在我心中, 有不可调和的两种精神, 一是神性,
一是人性, 二者不停息地战斗。
总之,北村透谷一方面苦于神性与人性的对立,另一方面则对人性给予 了充分的肯定。在当时日本的社会条件下,他始终扮演了一个反政治、反社 会的角色。同时代表了《文学界》运动最具积极性的方面。也还预言过日后 以自然主义为中心的日本近代文学的方向与特质。北村透谷自杀之后,《文 学界》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而以北村之死为分界,《文学界》运动实际上
分为前期与后期。北村透谷是《文学界》前期的代表作家,后期的代表作家 则是上田敏。前者被称为人生派,后者则被称作艺术派。后者的重要特征之 一是追求学者诗人或诗人学者的复合境界。在这两种风格之间,尚有一位苦 于左右摇摆的重要作家尤值一提,亦即浪漫主义诗人岛崎藤村。
上田敏(1874—1916)精通欧洲文学。他是评论家、翻译家、小说家兼 诗人。他的翻译诗集《海潮音》,被誉为日本近代译诗史上的顶峰之作。集 中收入意大利、英国、法国、德国等 29 名诗人的诗作,且以法国近代高蹈派、 象征派诗歌为主。波德莱尔、马拉美等人的诗歌,占有重要比重。上田敏的 代表作品尚有《现代艺术》、《但丁神曲未定稿》、《上田敏诗集》等。
上田敏崇奉古典主义和艺术至上主义。这种特征又使他逐步演化为唯美 主义作家。作为日本近代浪漫主义代表作家,北村透谷的浪漫主义继承了拜 伦、歌德等西方浪漫主义文学的积极部分;而上田敏所崇奉、憧憬的却是 19 世纪中叶英国的拉斐尔美术画风。上田敏等《文学界》后期同人,背离了透 谷式的苦斗,面对阴暗的日本风土——“家”或“肉体”。构成后期作家文 章中心的,是对于更加新近的西方艺术、文化的憧憬,或对于学术、艺术的 赞美,他们发挥各自不同的秉赋,进入了相应的学问领域或艺术世界。与此 同时,岛崎藤村却以他甘美新颖的诗风,肯定了透谷的苦斗与追求。岛崎藤 村处在《文学界》前、后两派的风格矛盾中,写出了具有新鲜造型美感的诗 集《嫩菜集》(1897)。1898 年,《文学界》停刊,明治期间的浪漫主义文 学至此告一段落。尽管随后出现的女诗人与谢野晶子重又点燃了浪漫主义文 学之火,但此时的浪漫主义已经远离日本社会的文化本质,不再具有透谷那 种全人类式的苦斗精神,而呈现出虚幻、单调的官能性享乐特征。
不管怎样讲,《文学界》所代表的日本浪漫派文学虽为其后自然主义文
学所取代,它的历史地位却不能忽视。尤值一提的是,像岛崎藤村这样本属
《文学界》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家,直接转入自然主义文学阵营后,成为自然 主义小说的创始者。《文学界》解体之后,藤村发表过另一部诗集《落梅集》
(1901)和散文集《千曲川写生》(1899)等。然而,岛崎藤村最为重要的
小说作品却是 1906 年刊出的《破戒》。《破戒》被称作日本近代小说的嚆矢
——自然主义文学的奠基之作。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一位慧星一般的才女作家樋口一叶(1872—1896)。
一叶虽非《文学界》同人作家,却有许多传之后世的名作刊于《文学界》。
她结交过许多《文学界》文友,如平田秃木、户川秋骨和马场孤蝶等,创作 中汲取了他们的浪漫主义思想。樋口的代表作品有:《一比高低》(1895)、
《十三夜》(1895)、《歧途》(1896)等。这些作品大多表现受虐待的贫 穷女性的愤怒与悲哀,且叙事中包含了敏锐的文化批评意识。《一比高低》 受到森鸥外、幸田露伴和斋藤绿雨盛赞,樋口一叶遂被称作最为出色的女性 作家。由于过度劳累,樋口患了肺病,死时年仅 24 岁。
樋口一叶特殊的史学意义表现在,她的作品大多运用陈旧的文体,审美 上接近《源氏物语》等古典文学的世界,却又以写实的手法试图令作品具有 种种新意。同时,当时的日本文坛为男性作家所统治,一叶的文学活动以及 她所取得的成就,使她亦成为日本女性解放史上一令人注目的存在。
自然主义文学的兴盛
1870 年前后,以左拉为中心的法国自然主义文学兴起。“自然主义”的 基本特征是崇奉科学实证主义方法论,主张人权平等。然而日本时值明治三 年(1870),国家、民众的关注焦点是政治,即社会的“维新”运动。虽然 亦涉及一些法国作家的作品,但局限于雨果、大仲马等少数作家。且对于这 些作家作品的译介,实际上出于某些表面性的政治目的。说起来,自然主义 也是符合历史进程的一种时代潮流,尊重科学的客观性,也包含了一些民主 主义的人文精神。因而尽管在文学方法上呈消极特征,仍无可辨驳地波及世 界各国。在日本,最早介绍左拉文学的是尾崎咢堂与森鸥外,当时毋宁说持 否定态度。
首先运用左拉自然主义创作所谓“写实小说”的日本作家,名叫小杉天 外。他的“写实小说宣言”,堪称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第一声号角。他在《流 行曲》(1902)一文中说到,“自然就是自然。既不是善也不是恶,既不是 美也不是丑??诗人,只须依客观存在的模样去发挥空想。”这里要求艺术 同一于自然。作为艺术理论有失偏颇,但在当时的日本符合时代要求。当时, 日本极度崇奉合理、实证的科学精神。
实际上,日本最早的自然主义作家是永井荷风。永井荷风(1879—1959)
后为唯美主义代表作家。但他的早期作品《地狱之花》(1902)、《梦中女》
(1903)等,据说以左拉的文学为范本,表现上更符合正统的自然主义文学。 他在《地狱之花》跋文中即写道,“人类不可能没有动物性”。
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真正代表是岛崎藤村和田山花袋。文学史上第一部
真正的自然主义小说,正是岛崎藤村的《破戒》(1906)。《破戒》具有强 烈的问题意识,通过客观化的真实描写,涉及了部落民歧视以及近代式的个 体觉醒。岛崎藤村(1872—1943)曾是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但巩固其作家 地位的,却是小说《破戒》。《破戒》不仅示明了自然主义文学运动的兴起, 也标志着日本近代小说的真正开始。《破戒》之后,藤村又刊出第二部长篇 小说《春》 (1908)和第三部长篇小说《家》(1910)。其中《家》以发自 内心的静态文体,确立了藤村独特的自然主义小说风格。岛崎藤村的代表作 品尚有《新生》(1916)和《黎明前》(1929)等。
夏目漱石,是日本著名的现实主义小说家。他赞美《破戒》是“明治以
来的第一部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小学教师濑川丑松,某种意义上正 是岛崎藤村自身的缩影。丑松出生在部落民地区(受到种族歧视的未开化村 落),他听从父亲的告诫,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真实出身。师范学校毕业后, 丑松在信州饭山町的小学校当教师。他受到学生和同事们的尊重,校长却要 伺机赶走他。丑松的父亲是个老好人,为了不连累孩子,只身一人隐居到遥 远的山村,过着孤寂的牧牛生活。父亲临终时留下遗言,“千万不要说出自 己的身世”。一旦说出自己是个部落民,就会遭到社会的遗弃,失去赖以为 生的工作。丑松无力改变不合理的社会现状,又为必须这样隐匿身世而痛苦。 丑松敬重的一位前辈猪子莲太郎也是部落民,他却没有隐匿自己的出 身,而与社会的邪恶、偏见进行了坚决的斗争。丑松读过莲太郎的著作,还 常常去听他讲演。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生活在虚伪之中,隐藏的是作为人的 真实。可他又没有勇气剖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时隔不久,丑松十分崇敬的猪 子莲太郎遭人杀害。莲太郎的死,令丑松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之中。同时他也
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励。他终于决意破除父亲留下的“规戒”,告白自己 的真实身份。丑松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心中想,“啊,破戒——多么悲壮的思 想啊!”在教室,他面对自己班上的孩子们,说出了自己的一切。此刻,丑 松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将来一派光明。他毅然离开学校,去朋友经营的美 国得克萨斯州农场开辟新天地。临行的场面十分感人,挚友银之助、学童们 和恋人志保,一起来为他送行。
其实,这部日本自然主义小说的开山之作,并不是单纯法国式的自然主 义作品。首先,这部作品受到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的影响, 表现出对于社会不公正、不平等的强烈愤怒与抗议。其次,藤村年轻时喜欢 卢梭的《忏悔录》,早已确立起崇奉真实的生活态度。最后,《破戒》在形 象塑造上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因而相当程度地具有现实主义文学的表现或内 容特征。《破戒》通过客观的写实,体现出当时日本国民要求个性解放的意 愿。这种意愿通过主人公的个体意识展现出来。而不同于木下尚江的小说《火 柱》,将主人公置身在广泛的民众生活中。
田山花袋(1871—1930)的《棉被》(1907),是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 另一开山之作。不同的是,《棉被》与《破戒》相比,更加拘泥于个人化的 世界。为此《棉被》又被称作“私小说”之先驱。“私小说”在日本现代文 学中占有重要地位。简要说来,“私小说”是自然主义文学的一个变种。或 者说是日本式的自然主义文学。“私”即自我,“私小说”固执地将小说中 的人物限定于表现客观性的自我。因而,“私小说”在表现上更趋消极。有 人将“私小说”作家称作“半封闭性的逃亡奴隶”。
不过,岛崎藤村、田山花袋等为代表的早期自然主义文学,其根本特征
却“不在文章或文体,而是包含着某种意愿的运动——破坏旧日本的习惯、 道德、形式、思想或审美情趣”(田山花袋《近代小说》)。
《棉被》是一部短篇小说。一般认为小说应当超越事实,而《棉被》的
第一特征恰恰是囿于事实。田山花袋出生于群马县馆林町的土族家庭,没有 学历,但 1899 年他却跻身于博文馆编辑部,在此工作近 10 年。在时代风潮 的作用下,花袋受到尼采、屠格涅夫等不同类型的思想家、作家影响,写出 具有自然主义文学倾向的短篇小说《重右卫门临终》(1902)等。1904 年, 花袋在《太阳》杂志上发表文章:“露骨的描写”。文中竭力主张一种新的 文学理论——没理想、没技巧的平面描写。亦即不论现实美丑,一味照现实 存在的本来面目去创作。《棉被》一作,实际上正是其偏颇理论的印证。
《棉被》的主人公,是一位已届中年、功名未就的小说家竹中时雄。时
雄在文坛默默无闻,却收留了一位女弟子横山芳子。身为三个孩子的父亲, 他竟对年仅 19 岁的芳子产生恋慕之情。妻子觉察后,他将芳子藏在姐姐家。 而当他发现女学生有了自己的情人,便居心叵测地将其退回父母身边。芳子 走后,时雄在芳子的居室里看到芳子的棉被,“突然,性欲、悲哀、绝望一 股脑儿向时雄心中袭来。时雄铺开棉被,穿上睡衣,把脸埋在冰冷汗污的羽 绒被角里哭泣。屋内昏暗无光。窗外,突然狂风大作”(《棉被》)。这是 小说的结尾。实际上,小说并没有过份的肉体描写,只是赤裸裸地写到人的 生物本能或称人性中的阴暗部分。这种描写在后日的日本文学中简直不足为 怪,但在本世纪初却引起了很大震动。小说获得了众多读者。人们认为这种 回避空想、专写事实、赤裸裸告白隐秘的描写方法很有新意。评论家岛村抱 月将其誉之为自然主义代表作品的同时,评价说,“这是一部肉体的人、赤
裸裸的人的大胆忏悔”。当然,人们无法从伦理上肯定时雄的阴暗心理,但 从艺术表现上却赞赏花袋告白真实的勇气。
人们赞赏第一位吃螃蟹的人。田山花袋毋宁说正是第一个“吃螃蟹者”。 他在当时获得了文坛很高评价。而实际上,作为小说的创作方法,田山花袋 的“平面描写”并不足取。文坛的过高肯定,却使人们误以为,只要是作者 本人亲身经历的私生活体验,就可不加任何批判地照样搬到作品中去。应当 说,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盛极一时,但由于田山花袋的存在,却很快失去岛崎 藤村《破戒》中的社会性视野,而向缺乏灵活性、拘于个体现实的“私小说” 方面发展。当然,出现这种日本式的“自然主义”,尚有历史文化、社会状 况及文学传统等多方面的基因作用。
《棉被》之后,田山花袋又围绕自己的家庭生活经历,写出长篇小说三 部曲《生》、《妻》、《缘》。这些作品仍然保持花袋式的自然主义文学风 格。简要说来,即在不堪回首的丑陋中发现真实。或者说完全地弃置主观, 客观原样地描写现象。“三部曲”亦被称作“私小说”之先驱作品。1909 年, 花袋刊出他另一部代表作《乡村教师》。小说中的主人公林清三,是琦玉县 属下的一位青年教师。清三中学毕业后,梦想能和朋友一样,到东京去上学。 然而家境贫寒,梦难成真。于是他只有一面干小学教员,一面将未来的梦想 寄托于自己憧憬的文学之中。清三十分自卑,教书期间,他开始悄悄热恋朋 友北川的妹妹美穗子。可是当他得知自己的另一位朋友加藤也爱美穗子时, 痛苦之余,决心放弃自己的爱情。但是,他又无法割断自己的情思。他感觉 到无以排遣的孤寂与苦闷。于是常常到和根川的中田妓院去找一位面容酷似 美穗子的妓女。清三精神上、经济上统统垮了下去。有一天,清三无意之中 竟又看见了美穗子。从此,他便不再去妓院。一年以后,他在日记中写道: “能够顺从命运的人,才是强者”。他决心当好乡村教师,在这份工作中体 验生命的价值。最后清三患了肺病,日益衰弱下去。临终前,身边只有年迈 的父母。耳边则是战争时期游行队伍的疯狂呼喊“万岁!日本万岁!”
清三这个人物是有现实原型的,但田山花袋一方面拘泥于事实,另一方
面则将自己的生活感受融合进去。作品中人物那种消极的宿命式的生活态度 固不足取,但却十分真实且富于感染力地呈示出一个特定生命的悲哀历程。 因而,《乡村教师》被誉为日本自然主义文学中的青春文学杰作。
除了岛崎藤村、田山花袋,作为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开拓者,尚有另外
一位重要作家亦即国木田独步(1871~1908)。确立其自然主义文学先驱作 家地位的作品,主要有《富冈先生》、《牛肉和马铃薯》、《少年的悲哀》 和《春鸟》等。不过,明治自然主义文学中更为重要的却是另一位代表作家 德田秋声(1871~1943)。秋声的自然主义文学特征更加明显。有人将他称 作“天生的自然派”(生田长江)。尤其是 1913 的小说《糜烂》,不仅体现 了秋声的写作风格,而且在整个明治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小 说中既没有岛崎藤村的人道主义,也没有田山花袋式的感伤趋向,甚至看不 出他对自己生活中遭受的苦难有过任何反应。整部作品贯穿着彻底的客观描 写,似乎完全取消了主观。或者说,至德田秋声,才真正地确立起所谓“私 小说”这一文学样式。这种日本式的自然主义文学,主张完全的“无理想或 无解决”。德田秋声的《糜烂》和另一部小说《胡闹》(1915),正是从这 一意义上显现为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一个顶峰。德田秋声的小说世界统统构 建于市井陋巷的背景之中,描写的人物则多为无道德、无思想的下层草民。
德田秋声作品甚丰,且大部分属于“私小说”。晚年,他的重要作品有 长篇小说《假面人物》(1935)和《缩图》(1941)等。至此,他的所谓“无 方法的方法”得以完成。最后一部小说《缩图》,被川端康成誉为“日本近 代小说的最高杰作”。
从那种平铺直叙的纯客观式描写中,可以看出他独特的文体风格。小说 通过均平、银子的生活纠葛,不无哀怜地述及银子的坎坷经历。遗憾的是, 作品没有写完。
最后,堪称自然主义重要作家的尚有正宗白鸟、青山真果和岩野泡鸣等。 正宗白鸟(1879~1962)的代表作品有《寂寞》(1904)、《尘埃》(1907)、 泥偶》(1911)以及《文坛人物评论》(1932)。岩野泡鸣(1873~1920) 则是诗人、小说家兼评论家。作为自然主义作家,泡鸣的代表作品有 1909 年刊出的中篇小说《耽溺》,以及此后陆续发表的小说五部曲《放浪》、《断 桥》、《发展》、《喝毒药的女人》和《着魔》。他还写了许多评论文章, 重要的有评论集《神秘的半兽主义》(1906)等。岩野泡鸣不同意田山花袋 的所谓“平面描写”,他倡导的自然主义方法是“一元描写论”。简要说来, 这种理论认为“存在是无目的的,盲目的”,因而作家应当追求每一瞬间的 充实。他主张文艺与人生同一,认为艺术即实行,现象即神秘。作品中,他 采取不同于花袋的写作标准,允许主人公表现他人(非第一人称者);但是 同时,他又将文学表现与现实生活一元化地合而为一。相对说来,泡鸣的自 然主义加强了主观性,文坛称之为“新自然主义”。
近代文学双璧:
森鸥外、夏日漱石
明治以来的日本文学,经历了写实主义、浪漫主义、自然主义等种种文 学流派的洗礼 而此间两位异常活跃的大作家,并未受到某一类别的局限。 一位是森鸥外,另一位则是夏目漱石。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的文学创作首先 超越的是自然主义的创作方法。因而有人将他们划归反自然主义作家类型。 森鸥外与夏目漱石的生活经历有很大差异。但共同之处在于,集作家、学者 于一身。他们自幼学习汉文与日本古典。上大学后又都是出类拔萃的才子。 大学毕业后,鸥外留学德国,漱石则留学英国。两人皆通过书本知识和切身 体验,透彻地理解了特定西方国家的文化思想和文学艺术。他们在日本近代 文学史以至日本近代文化史中,均发生过重大作用。
森鸥外(1862—1922)出生于藩主典医世家。5 岁开始学习汉学,9 岁学 习荷兰语。11 岁时,随父亲离开东京学习德语。后考入东京医科学校预科(东 京大学医学部前身)。
1881 年 7 月,年仅 19 岁的森鸥外巳经大学毕业。他被任命为陆军副军 医。 1884 年,鸥外 22 岁时,作为公派留学生赴德国学习。大约 5 年时间, 鸥外就学于慕尼黑、柏林等多所大学,充分地领会了当时的西方精神。与日 本相比,当时的西方文化的确相对民主而自由。海外生活的体验,对鸥外的 一生诉诸了巨大影响。在德国,他不满足本专业的自然科学领域,余暇中阅
读了大量的西方文学作品,且涉及埃德瓦尔得和哈特曼等人的哲学思想。
1888 年,森鸥外结束了近 5 年的留学生涯回到日本,旋被任命为陆军军 医学校教官。不久又兼任日本军医大学教官。他一面从事医学工作,一面开 始翻译西方的诗歌名作,渐渐涉及文学创作。翻译诗歌在当时处于初级阶段, 但鸥外的译诗无论在选题还是译文质量上,都首屈一指。因而为当时刚刚起 步的新体诗革新运动,吹入了高格调的艺术清风。鸥外用译诗集(合译)《面 影》(1889)的稿酬,创办了日本最早的文艺评论杂志《栅草纸》。在这里, 谙熟德国哈特曼美学的鸥外,又对当时日本的种种文学·艺术论,诉诸了尖 锐的批判。哈特曼美学具有浪漫主义倾向,注重理念与理想,这种特征明显 表现在鸥外的创作与批评中。鸥外围绕“理想”问题,曾与坪内逍遥在《栅 草纸》上展开争论。“理想论争”,对当时的年轻作家们也发生了很大影响。 森鸥外的处女作是 1890 年刊于《国民之友》的《舞女》。这部小说从某 种意义上讲,具有文化启蒙的性质。因为当时的日本尚处于浓重的封建性残 余文化氛围中。《舞女》却具有某种“反封建性”。《舞女》的主人公叫太 田丰太郎,也是德国留学生。在德国,他受到西方大学自由风气的熏陶,近 代式的自我意识渐渐觉醒。他不愿再像机器一样,唯长官意志是从。有一天, 丰太郎救助了一位不能参加父亲葬礼的舞女爱丽丝。爱丽丝美丽动人,他们 成了朋友、恋人。然而当时的日本,禁止公费留学生与异国舞女相好。有人 向长官告密·使丰太郎受到免职的处分。恰巧此时,丰太郎又受到母亲去世 的打击。两种不幸,使丰太郎与爱丽丝更加难舍难分。他们同居了。相信不 久将生下黑眼珠的孩子。然而此时,丰太郎的挚友相泽谦吉来到德国,相泽 一方面对丰太郎提供种种帮助,另一方面则竭力劝诱丰太郎离开爱丽丝,回 归立身扬名的所谓“正道”。丰太郎经不起诱惑,终于被动地离开了爱丽丝。
离开爱丽丝后,丰太郎便病倒了。他不能忍受抛弃爱丽丝引致的良心折磨与 情感苦痛。然而,相泽却已将真情述及爱丽丝。爱丽丝同样承受不了遭到背 叛的打击。她疯了。盯着为即将来世的婴儿准备的襁褓,哭泣不已。爱丽丝 成了一个活死人,丰太郎则痛心地踏上归国之途。最后他感叹地说,“唉! 世上固然难得相泽谦吉这样的朋友,但我心里,却对他抱有一丝怨恨”。
《舞女》发表后颇受青年读者喜爱。森鸥外以古典式优雅流丽的文体, 描绘出主人公微妙的心理状态、爱丽丝动人的纯情以及作为小说背景的异国 情调。这部作品的浪漫特征十分明显,与二叶亭四迷的《浮云》并称为日本 近代文学史上的先驱之作。实际上,主人公丰太郎乃鸥外青年时代内在精神 的写照。据说鸥外留学德国归来后,的确有位同名的德国姑娘追随而来。尽 管小说是虚构的,真实的爱丽丝与小说中的爱丽丝未必同一,但小说中丰太 郎的精神苦恼肯定是作者所亲身体验过的。鸥外出身的家庭,无疑将功名利 禄视之为本,这也是当时日本社会正统的纲常伦理。《舞女》的价值所在, 正在于通过文学反映了近代社会与自我的对立。
1894 年中日甲午战争期间,森鸥外以军医部长的身份出征前线。翌年归 国复任军医大学校长。实际上,鸥外对日本的国家政治、对外政策等,不甚 关心也不甚了解。他只对他的医学、文学感兴趣。为此,有人诬告他“身为 陆军军人,玩忽职守,耽于文学”。他被贬谪到边远地区的福冈县小仓市, 转任军医监、第十二师团军医部长。此时,鸥外与第一个妻子早已分手。1902 年,则与年仅 22 岁的美貌才女志下结婚。
森鸥外的翻译文学代表作是历时 9 年完成的安徒生的长篇小说《即兴诗
人》( 1892~ 1901),翻译这部小说的史学价值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是 对日本浪漫主义文学的兴盛发生过很大作用;其次体现了近代日本翻译文学 的一个顶峰。著名作家佐藤春夫称,译作集中体现了“和汉洋三种文体的精 华”。作为翻译家,鸥外翻译了大量西方文学作品。
创作上,森鸥外体现出对自然主义文学的反抗。而后期创作的主要类型
是历史小说,即以历史性题材展示近代人的文化观念,或在历史性素材中发 现并重新审视武士道的伦理精神或新兴道义。后期代表作有 1912 年的《兴津 弥五右卫门》,有感于乃木希典大将的殉死;此外,有长篇小说《雁》(1911~
1913)、《阿部一族》(1913)和短篇名作《高濑舟》(1916)等。《涩江
抽斋》 (1916)则是一部形式独特的史传,在纪事的基础上实验性的加上许 多虚构。鸥外知识渊博,退伍之后历任帝室博物馆部长兼图书总管、帝国美 术院长、临时国语调查会长等高职。总之,鸥外文学包含着深沉的道义感或 伦理要素。他热爱文学、潜心创作,终于在文学及其他诸多领域,取得卓越 的成就。
近代日本文学的另一巨匠是遐迩闻名的夏目漱石(1867~1916)。漱石 原名金之助,出生于地方名主之家。但他自幼饱尝种种苦难。漱石作为作家 活跃文坛是在明治 38 年(1905)之后。此前,他是一位学者和俳句诗人。 夏目漱石自幼喜好汉学。日后通过英语触及西方的近代思想(自由主义、 个人主义),却始终没有放弃汉学钻研。所以,夏目漱石的文学精髓,体现 为西方近代思想与东方思想的碰撞。漱石曾考入第一高等学校(东京大学预 科)。东京帝国大学英文系成立近 3 年时,又转入“东大”英文系。当时的 同学有正冈子规、山田美妙、川上眉山和尾崎红叶等。漱石在大学里幸运地 结识了正冈子规。正冈子规则是日本近代的大俳句家。漱石跟随子规学习俳
句的创作方法,亦习得写生文的创作。
1893 年,漱石毕业于东京帝大英文系,时年 26 岁。毕业后,他成为东 京高等师范学校、爱媛县松山市中学以及熊本第五高等学校(都是旧制)的 英语教师。1900 年 5 月,漱石被派往英国留学。一直到 1902 年 12 月、漱石 都在伦敦研究英国文学。在此期间,漱石犯了精神病。其实他早先就曾精神 异常。
漱石在成名作《我是猫》(1904)的开篇写道: 我是猫。没有名字。
我出生在哪儿?真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曾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嗷嗷 哭泣。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了人类。后来听说,我所看到的那个人是书中 最为歹毒的种类。据说这书生常常捕杀吾等,煮后食用。??
小说以第一人称幽默讽刺的笔法,写到一只偶尔住进苦沙弥先生家的野 猫。《我是猫》吸引了众多读者,因为读者可以通过猫的“观察”,从一个 全新的视点审视、反省自己的人类社会。小说不仅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光彩 夺目,也使漱石由学者一跃而为名作家。在作品雅致的幽默中,包含着作家 超凡的文化素养、气质与正义感。
1906 年,夏目漱石发表了另一部重要作品《少爷》。《少爷》亦以幽默 的笔致述及强烈的正义感。与《我是猫》一样,这里也运用第一人称的笔法。 日语中的第一人称“我”有多种表现形式,作品中选用了最为直接、率直的 第一人称代词。有趣的是,小说从头至尾没有示明少爷的真名实姓。漱石的 作品一般呈现出两大特征:其一是小说中的人物往往代表漱石自己;其二漱 石的作品统统是“虚构”。总之,漱石眼中呈现的美,基于一种摆脱现实利 益需求的人际关系。同时作品表现出对于人类本性的憧憬。《少爷》的不足 之处,在于无从知晓如何去改变邪恶的现实。
在此(《少爷》)前后,漱石还通过《伦敦塔》、《恍若琴声》和《幻
影盾牌》等作品,描绘出脱离现实而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美的世界。这类作 品的顶峰,是以青年画家为主人公的《草枕》(1906)。夏目漱石说,《草 枕》是一部“俳句式的小说”,它“远离一切肮脏与烦恼,只想留下美的感 觉。”当时正值自然主义文学盛期,漱石的这种观念显然与之相反。文坛称 漱石为“余裕派”或“高蹈派”。然而《草枕》写完之后,漱石终于发现人 为的美的世界是虚幻的,很容易发生崩溃。他觉悟到,文学还是不能离开人 生的现实。他在给弟子铃木三重吉的信中写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无法 躲避任何浊秽与烦恼。相反,我们应当入乎其内,深入探究。??我执迷于 俳谐式的文学,却又希望和那些舍生忘死的维新志士一样,怀着战斗的精神 去从事文学”。漱石从逃避现实的美的世界,终于走向新的正视现实的世界。 体现这种转变的第一部作品是《秋风》。此后,他专念于关注人生的文学, 且作品中的人物多为知识分子。
《秋风》发表于 1907 年,漱石 40 岁。《秋风》之后的代表作品有《虞 美人草》(1907)、《三四郎》(1908)、《后来》(1909)、《门》(1910)、
《行人》(1912)、《心》(1914)、《道草》(1915)和《明暗》(1916) 等。在这些作品中,漱石描绘出形形色色的社会景象与人物心灵。他的中期 作品、晚期作品显然超越了早期创作的“逃避与反抗”,呈现出新的特色。 一般认为,《后来》之后的创作属于晚期。中期创作的总体特征为“反省或 自我苦闷”,晚期则是更为宏远的对于“人类的观照”。例如,中期作品《虞
美人草》的主人公藤尾。是个自我中心主义者,希望别人爱自己,却不愿付 出自己的爱。于是,曾经喜欢她的青年们,最终都离她而去。藤尾最后屈辱 地选择了死。漱石文学总的说来,具有对于现实、社会以至人生的批判性。 后期则逐步深化而趋向关注人性本身。
夏目漱石心性很高。1911 年,日本文部省向漱石颁予文学博士学位,他 却令世人震惊地辞退了这一殊荣,将证书退还文部省。文部省的官僚们出乎 意料,他们以为漱石会兴高采烈地接受这单方赐予的“博士称号”。据说漱 石此举有两个原因,一是批判当时的学位制度,二则认为“博士”称号是个 累赘,他期望过自由自在无所羁束的生活。
漱石的后期作品主要探究人类潜在意识中的“利己主义”。例如中篇小 说《心》的主人公“老师”,与朋友所爱的女人结婚后,备受良心谴责,后 在乃木大将殉死的感化下,于深沉的罪恶感觉中自杀。漱石很长时间都在考 察、描写那种人类难以摆脱的利己主义。临终,抵达所谓“则天去私”的境 界。“则天去私”,是一种典型的东方传统思想,亦即忘却利己主义的自我, 去顺应更加博大无际的天道——自然规律。实际上,他主张尽量剔除人类的 主观或客观本性,调整人与自然的关系,求得自然的和谐。最能体现其“则 天去私”思想的作品是《明暗》。遗憾的是,漱石因胃溃疡突然逝世,小说 没有写完。
夏目漱石为日本近代文学巨匠,对其后兴起的白桦派——理想主义文学
运动发生过很大影响。但实际上,晚期抵达的境界却仍为一种幻境。他无法 从文学、艺术中真正地排除人类的主观或客观。此外,漱石的文学始终贯穿 于某种近代式的伦理背景中。他的文学目的,是彻底剖露、克服自我深层的 种种丑陋,追求更高的理想。临终半年前,漱石曾对文学下过这样的定义, “先有伦理性而后有艺术性。真正的艺术必然具备伦理性”。
“白桦派”:近代“理想主义文学”
明治末期亦即 1910 年 4 月,日本创刊了一份名为《白桦》的同人杂志。 杂志封面上绘有富于生命力的小白桦,远处的背景是群山。“白桦派”同人, 多为学习院出身的贵族或上流社会子弟。所谓“贵族”,是明治时代的特权 主义身份制度,旨在维护天皇制的国家政权。这种制度将皇族、大资本家、 大地主等,分为凌驾于一般国民之上的五大等级:公爵、侯爵、伯爵、子爵、 男爵。政治上,他们可通过敕选(天皇指定)或互选,成为贵族院议员,贵 族院享有高于众议院的特权。而学习院,则是专为皇族、贵族设置的教育机 构。如今,只要通过考试,平民子弟也可以到学习院上学。但在明治时期, 却只有贵族子弟有此机遇,至少需要具备相当的财产与社会地位。
最初作为《白桦》同人的有:武者小路实笃、志贺直哉、有岛武郎、里 见弴和长与善郎等。这批作家的共同特点除学习院出身外,尚有对于文艺、 美术的偏爱。例如在西方美术的介绍方面,“白桦派”作家付诸了种种努力, 除了罗丹,还介绍过许多新派画家如高根、塞尚、鲁诺安尔和梵高等人的美 术作品。“白桦派”作家一度曾是弘扬新文艺思潮的中坚力量。
“白桦派”作家的思想领袖是武者小路实笃(1885 年出生),他十分关 心国家、社会的政治状况。但在“大逆事件”(镇压社会主义运动)发生后 不久,他却在《白桦》刊文,表明自己不同于社会主义者的生活态度。他说 人应当以自我为中心,管不了也不用去管他人的命运如何。同样,他也讨厌 别人干涉自己的事情。很显然,这是一种贵族式的思维方式。他们(白桦派 作家)无须为明日的面包而发愁。他们崇奉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或自我标榜 为“人道主义”。其实正确的说法应当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这种人道 主义的基本内容有如下几点:
一、主张彻底的自我中心主义,崇奉个性尊严与生命的创造力。作为外
在特征,是否定自然主义将感觉、物质等同于现实的思维方式,舍弃虚无、 绝望的生活,而令人生或艺术包容活生生的生命力。因此,“白桦派”所倡 导的仅仅是自我与生命的自由表现。
二、他们相信自己是天才,个人即可代表人类意志。只要充分地发扬个
性,就会丰富宇宙并对人类有所贡献。 三、重视道德性要素,主张相对于单纯的美,善是更高层次的美。 四、在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时时显现浓重的博爱式的托尔斯泰主义。在
这方面尤为热心且身体力行的,正是武者小路实笃和有岛武郎。
因此,“白桦派”文学是反自然主义的。同时,大正期(191 2~1926) 民主运动引起的理想主义思潮,也反映在“ 白桦派”作家的文学·艺术作品 中。自然主义文学之后,“白桦派”文学几乎主宰了整个大正时期文坛。其 本质在于,通过不加雕饰的文学表现,反映处于上升阶段的市民社会以及人 的心理、情感与理想。
武者小路实笃是“白桦派”作家中唯一的理论家。他在每一期刊物上都 刊载随想、短论、杂记等。实笃在学习院时代结识志贺直哉,两人一直保持 着深厚的友谊。此外,实笃早期在叔父的影响下,热中于托尔斯泰的文学与 思想。但他专事文学的原因之一,据说是热恋三年之后的失恋。他说托尔斯 泰抚慰了“我失恋的寂寞心灵”。但是,具有禁欲性·宗教性特征的托尔斯 泰,同时成为实笃情感上的一个重负。实笃时而受到梅特林克《智慧与命运》
的启示。他想,“自我不过是来自于自然的一个个体。这个个体要对自己的 人性施以种种限制,却怎能有助于他人的生活?”实笃最终超越了托尔斯泰, 而鼓吹自我中心主义。25 岁时,他在《白桦》创刊号上写道:“托尔斯泰所 言确为真理。但我想肉体本身亦包含特有的人生意义。托尔斯泰固然伟大, 但我不能不认为自然更加伟大”。武者小路实笃感觉到,托尔斯泰的文学·思 想时时对立于自然的人性,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但是同时,他又无法彻底背 离托尔斯泰主义。以后他所倡导的“新村”运动,正是一个明证。
武者小路实笃的代表作品有中篇小说《傻瓜》(1911)和戏曲《我也不 知道》(1914)等。《傻瓜》是部别具特色的作品,夏目漱石曾给予充分肯 定,认为作品无视世俗的嘲笑,表现了纯粹心情的价值。小说的主人公是第 一人称“我”。“我”学习院毕业后,立志成为一名“广义的教育家”—— 文化启蒙者。而初恋破灭后,“我”爱上了附近居住的小鹤。“我”说服父 母,登门求婚。可是小鹤却搬家离去了。“我”只好在心中将她描绘成“理 想的女性”。在梅特林克的影响下,“我”相信自己与小鹤有缘。“为了自 我的发展,我要得到她”。“我”有一种洁癖,讨厌周围的朋友们说三道四。 却又无法克服性欲的冲动,认为性欲是自然赋予人类的正当欲求,应当在此 意义上正确地肯定并严肃思考它。总而言之,他要为自己那空幻的恋情寻得 正当的理由。他想象着自己与小鹤的未来,“决心用事实证明,真正的爱情 尽管形式各异,却是永远不灭的”。他要让那些俗人对自己刮目相看。终于, 小鹤嫁给了别的男人,而“我”只有忍受孤寂,独自生活下去。故事是单纯 的,且自始至终围绕自我。人物所热恋的对象,竟然没有作出过任何反应。 整部小说宛若一个自言自语的世界。生命寄托在那般痴迷憧憬的恋情上。某 种意义上讲,《傻瓜》正是作者对于早期信奉托尔斯泰主义的一个反拨,这 里体现的是生命自然的解放或回归。
显然,《傻瓜》和戏曲作品《不谙世事》(1921)等,统统体现出一种
朴实无华、奔放自然的文体。作者似乎也象自然主义作家那样,十分客观地 描写自己的生活。但不同之处在于,武者小路的文学告白不是暗郁的怀疑或 绝望,他坚信自身的生活方式是正当的,堂堂正正地剖露于众。这种明朗的 乐天主义,在日本文学传统中并不多见。
武者小路实笃是一位具宗教精神的作家,他尊重生命,热爱生活,期望
为人类找到一条理想的正确道路。他既不想当资本家,又不想为无产阶级, 说到底他的理想仅在于发现他那主观“乌托邦”之中的真正的人类生活。他 说自己“是第三种人,人类主义者或世界同胞主义者”。这种观念又使他接 近于托尔斯泰主义。他与 19 位志同道合者于 1918 年,在宫崎县的边远地区 建立了一个所谓“新村”。当然,这种虚幻的人类梦想,必然被冷酷的资本 主义逻辑所扼杀。
武者小路的重要作品尚有:长篇小说《幸福的人》(1918)、《友情》
(1920)、《一个男人》(1921~1923)等。 有岛武郎(1878~1923)是“白桦派”作家中最为年长者。在人格和见
识上,他受到全体同人的尊重。有岛武郎学习院毕业后,又进入当时(1896 年前后)最具进步倾向的札幌农学校。札幌农学校富于美国式独立自主的自 由精神。有岛在这里,同时受到基督教精神的影响而加入了札幌独立教会。 可是,有岛武郎一方面信奉上帝,严格限制自己的精神生活;另一方面又苦 于恶魔的诱惑——性欲冲动。这种内在的冲突或苦恼,构成有岛武郎的思想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