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是一套以学生、教师以及广大爱好文学的青年为 主要对象的通俗读物。它用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形式向读者系统地介绍从 古至今世界各国著名的文学作家和他们的优秀代表作品。
这套丛书将引导青年朋友去漫游一番那绚丽多彩、浩瀚无边的文学世界
——从古希腊的神话王国到中世纪的骑士、城堡;从铁马金戈的古战场到五 光十色的繁华都市;从奔腾喧嚣的河流、海洋到恬静幽美的峡谷、森林、农 舍、田庄??它将冲破多年来极左路线对文学领域的禁锢和封锁,丰富青年 朋友的精神生活,为青年朋友打开一扇又一扇世界文学之窗,让读者花费不 多的时间就能游历世界的每一角落,浏览各国人民今天、昨天、前天直至遥 远的过去的丰富多彩的生活图景,去体会他们的劳动、爱情、幸福、欢乐以 及痛苦、忧伤、斗争、希望??它将帮助青年朋友增长知识,开阔眼界,陶 冶高尚的情操,提高文学的素养。它是青年朋友阅读、欣赏外国文学作品的 良好向导和游伴。
这套丛书由若干分册组成,每一分册基本上介绍一位作家和他的代表作 品。每一分册既是本独立、完整的著作,又是全套丛书中的一个单元;分则 为册,合则为套。
这一分册介绍的是十八世纪法国文坛上极有声望的启蒙主义作家—伏
尔泰,本名弗朗索瓦·阿鲁埃的生平、创作生涯和独特的艺术风格及其主要 著名哲理小说《查第格》、《老实人》和《天真汉》。
伏尔泰的一生
这里要向读者介绍的是法国启蒙主义作家伏尔泰。他是一位对中国古老 文化深为赞赏,对中国人民怀有友好情谊的法国大文豪。他的名字,在我国 青年读者中也许还不太熟悉,而在欧洲各国却几乎家喻户晓。
在十八世纪法国文坛上,伏尔泰(1694—1778)是一位极有声望的小说 家、戏剧家和诗人,同时又是杰出的哲学家。就其社会影响而言,他是法国 启蒙运动的领袖和导师,堪称当时欧洲思想界的泰斗。
法国著名的传记家安德烈·莫洛亚在《伏尔泰评传》中曾这样说:“正 如十七世纪是路易十四的世纪一样,十八世纪是伏尔泰的世纪。”他以罕见 的胆略,道劲的笔力,摇曳了封建专制的精神支柱,为催促未来的共和国的 诞生吹响了号角。他以极其多样而有益的社会活动,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他 赞成什么,反对什么,整个社会都倾听着他的意见。单就其赫赫的威望而言, 他对人类进步事业的贡献,就比同时代的孟德斯鸠、狄德罗、卢棱等启蒙作 家要大得多,正如同时代的评论家杜威尔纳所说:“任何国君也不能有如此 类似的威望来控制舆论。”
在文坛上,伏尔泰是个多产作家。他尝试过各种文艺体裁,先后写过抒 情诗、讽刺诗、诗简、短歌行、史诗;创作过悲剧、喜剧和哲理小说;编纂 过历史书籍、风俗政论;撰写过哲学著作和自然科学的通俗读物。他的全集 共有七十卷之多,搜集各类著作二百六十余种。在文学方面,其中以诗歌和 戏剧居多,以哲理小说为最佳。《查第格》、《老实人》和《天真汉》这三 部小说,则是他的代表作。由于他在文学、艺术、哲学、科学等多方面都取 得了卓越的成就。因此,人们称赞他为“科学和艺术共和国的无冕皇帝”。 伏尔泰毕生的社会实践与艺术贡献,完全无愧于这样光荣的称号。
花都的利刺
法国的巴黎,素有“花都”之称。远在十七世纪路易十四执政的时代, 它已是西方世界的一个橱窗,雍容华贵,妩媚多姿。蜿蜒的塞纳河穿过繁华 的市区,巍峨壮丽的哥特式建筑——巴黎圣母院矗立在城区的中央。举世闻 名的法兰西学士院、博物馆、图书馆、剧院等文化艺苑,都云集其间。多少 个有才华的作家、艺术家先在巴黎崭露头角而后盛誉全球,数不胜数的外省 的政治家、哲学家慕名而来,惟巴黎是瞻。伏尔泰却得天独厚,他诞生在这 繁华的“花都”——巴黎。
一六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巴黎新桥附近的一个富裕的资产阶级家 庭里,又添了一个男孩,姓阿鲁埃,取名弗朗索瓦—玛利,他是这个家庭的 第五个孩子。上了年纪的父母,并没把这个男孩的出世作为乐事,他们已深 感暮年来临,精力不济了。塞纳河的水,像母亲的乳汁哺育他成长;灿烂的 古老文化,犹如阳光雨露,陶冶着这幼小的心灵。这就是后来以笔名蜚声全 欧的大作家伏尔泰。
在僧侣、贵族主宰时势的封建社会里,阿鲁埃一家不属名门望族,而属 第三等级的市民阶层。伏尔泰的父亲当过皇家顾问,做过巴黎夏德莱区的法 律公证人,后来担任审议院的司务。伏尔泰的母亲叫玛甘莉德·杜马尔,娘 家颇为景气,与名声显赫的贵族素有来往。伏尔泰是这对夫妇最末的一个孩 子。长子和三子早年夭折,次子后来继承父业,长女嫁给一个伯爵,成了享 有盛名的夫人 。当伏尔泰七岁时,他的母亲就去世了。也许由于父母年老生 育的缘故,伏尔泰先天不足,从小体质纤弱,然而他的精力旺盛,智慧过人。 据说他三岁时,就能在教父夏托纳夫的教育下,背诵拉封丹的寓言诗。
十岁时,伏尔泰进入圣路易中学,就读七年。这所学校系耶稣会主办,
它是当时巴黎少数几所名牌中学之一。学校的教学设施和生活方式,表明它 具有既开明又守旧的双重性质:一方面,这儿继承了文艺复兴时代的进步传 统,常在校中举办拉丁语或法语的戏剧表演,使得伏尔泰在幼小的心灵里, 埋下了爱好戏剧艺术的种子;另一方面,这所学校又恪守贵族社会的等级制 度,在这里就读的那些大臣、贵族的纨袴子弟,可以带着仆人,住在单独的 舒适的房间里。而资产阶级的孩子们只得挤在公共的集体寝室里。这种以门 第、财富来区分贵贱的习俗,一直渗透到课堂的教学之中。年少的伏尔泰对 此忿忿不平,在他那纯洁天真的意识里,逐渐长出了抗议社会不平的幼苗。 在十八世纪初期,圣路易中学采用的是规范化的传统教育。在这里,伏 尔泰读拉丁文,背诵修辞学、崇尚古代的史诗和悲剧,但他不懂数学、哲学, 不知道祖国的需要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他生活的祖国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国 家。一句活,有用的知识实在太少了。平时,小阿鲁埃很顽皮,他常跟老师 捣乱。学校里要等教堂的圣水缸上结了冰,才肯给学生们生炉子。小阿鲁埃
就把院子里的冰块拣来,悄悄地将它扔进圣本缸里,因为他体弱怕冷。 在圣路易中学读书期间,伏尔泰有幸结识了一批乐于助人的良师益友,
保雷·度纳曼、杜利埃教士等,就是其中的好老师。由于德·夏托纳夫神甫 的介绍,伏尔泰认识了当时巴黎的才女妮侬·德·朗克鲁夫人。这位八十五 岁高龄的老太太,十分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小阿鲁埃,称他为神童。她在一 七○五年去世前,曾留下遗嘱,给伏尔泰一笔为数两千立弗尔的赠款,作为 购置书籍的费用。伏尔泰原想用这笔款子买一批图书资料,开创一个颇有精
神养料的知识小天地。但是他的愿望落空了。不久,法国与西班牙的战争爆 发,法国元帅德·维拉吃了败仗,民心大挫,举国灾荒,物价飞涨,伏尔泰 只得用这笔赠款购买面包果腹度日,勉强地闯过了生活上的第一道难关。
少年的伏尔泰,并不爱读中世纪的冒险传奇,他与同龄的学友不同,从 小爱读成人的读物。他熟读一些宣传自由的书籍,尤其是哲学家毕耶尔·贝 尔的著作,引起了他的浓烈兴趣。贝尔是法国启蒙运动的先驱者,他因反对 教会而被路易十四放逐。贝尔在他的《历史和批判词典》等哲学著作中,运 用大量的事例,论证了教会的贪婪、残暴以及天主教义的伪善本质。他主张 把哲学从中世纪的宗教神学桎梏中解放出来,归还给人类。对于年仅十二三 岁的伏尔泰来说,也许还不可能真正理解书中所阐述的哲学原理,但是贝尔 那种以哲学中的怀疑原则,大举向宗教狂热和宗教教义挑战的精神,却对伏 尔泰产生了有益的影响,使他从小就桀骛不驯,敢作敢言。
在圣路易中学的一次激烈争吵中,伏尔泰向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喊道: “滚开,否则,我就把你送到‘普鲁通’(类似中国神话中的阎罗王)那儿 去烤火!”他的伙伴反驳说:“为什么不送到地狱去?那里不是更热一些吗?” 小阿鲁埃一本正经地回答:“谁见过这些,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啊!”又有 一次,圣路易中学的教员廖日长老,被阿鲁埃这个小孩讽刺性的反驳搞得恼 火了,他跑下讲坛,一把抓住阿鲁埃的衣领,大声训斥:“见鬼!你总有一 天会变成法国自然神教的宣传者!”当时谁也不曾料到,这位耶稣会长老的 斥骂声,竟成了伏尔泰日后思想发展的一种先兆。
由此可见,少年的伏尔泰虽然长在花都,但他决非是听凭摆布、供人观
赏的花卉,而是一株茁壮挺拔的好苗。纵使枝头的花蕾尚未开放,叶瓣上纹 轮还不甚分明,可是那茎梗上的利刺已经使人颇有几分感触了。
巴士底狱的囚徒
十六岁那年,伏尔泰中学毕业。他向父亲声明要做一个诗人,这个良好 的愿望遭到严厉的驳斥。在身为资产者的父辈看来,诗人就等于废物,对社 会毫无益处可言,其结果只能拖累家庭,濒于饥饿边缘。当时,摆在非贵族 出身的青年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背圣经,做教士,走教会的道路;另一 条是读法律,当法官,走政界的道路。伏尔泰早就对读圣经,穿教袍深恶痛 绝,父亲只得将他送进一所法科学校,指望儿子将来能晋级升官,荣宗耀祖。 在法科学校里,伏尔泰无心攻读。那一本本用僵死的拉丁文编成的法 典,简直像天书一般晦涩难懂,折磨着年轻人的心灵,实在太枯燥乏味了。 这种呆板的生活,使伏尔泰厌倦,他有时怠工,有时干脆逃学。伏尔泰的父 亲看到孩子如此不成器,就想用金钱给儿子买下一个荣誉的官职,以装点门 面,可是遭到伏尔泰的坚决反对。他对父亲说:“买来的荣誉我不要,我自 己会得到荣誉。”他想:有钱,也许可以买到官职,但不能作诗,而我要做 诗人。诗是一种天才的创造,那是无法用金钱买到的。他立志要为此作一番
尝试。
早在伏尔泰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他由教父介绍,认识了菲力浦·德·望 笃姆。这是一位沙场上的将军,又是法兰西大修道院院长。由于阅历很深, 使他的眼界开阔多了。虽然望笃姆公爵住在巴黎著名的教堂圣殿,但他常与 当时一批知名的自由主义者来往,其中有文学家,也有艺术家,他们自由组 合结成一个社团,人们称它为“圣殿集团”。伏尔泰也常常出入其间,耳濡 目染,深受启迪,逐渐孕育成一种反宗教的思想意识。
这一情况不久就被伏尔泰的父亲觉察了,他担忧儿子继续与“圣殿集
团”交往,会惹事闯祸,给家庭带来不幸。为此,他设法寻觅一个严肃的环 境,以便把儿子教养成安分守法的顺民。
一七一三年,正巧伏尔泰的教父的兄弟德·夏托纳夫侯爵出任法国驻荷
兰大使。伏尔泰便以随员的身份被带到海牙。其实,伏尔泰的父亲对世界的 知识太贪乏了。他不知道当时的荷兰,是欧洲著名的思想自由之邦,海牙则 是宗教信仰自由的中心。在这里,伏尔泰反而获得了更多的自由。他在海牙 只住了几个月,就爱上了一位侨居荷兰的法国姑娘,她名叫夏令珀·居诺瓦 耶,伏尔泰亲昵地称她为潘贝特。“对,亲爱的潘贝特,我永远地爱着你。 那些朝三暮四的家伙也会这样讲,但是,他们的爱情跟我可不一样,我对你 的爱是建筑在完全尊重你的基础上的,我爱你的容貌,更爱你的品德。”这 样,双方情窦初开,一时关系火热。
这姑娘的母亲虽然很器重伏尔泰,却坚决反对这个随员向她的女儿求 爱。起初阻挠,白天管住女儿,不许出门闲逛,可是夜幕降临,这对青年男 女又在一起幽会了。伏尔泰甚至把自己的衣衫托人送给夏令珀,叫她乔装成 骑士前来见他。这姑娘果然照此办理。姑娘的母亲为此暴跳如雷。她当即向 大使馆提出抗议,夏托纳夫大使也十分恼火,在这双重压力的夹攻中,伏尔 泰怀着愤懑的心情,被打发回国。
一七一四年,伏尔泰回到巴黎,父亲冷淡地收留了他,将他安置在一位 检察官手下充当秘书。这时,伏尔泰刚满二十岁,正处血气方刚、风华正茂 的年华,他以写讽刺诗为起点,开始他的文学创作生活。伏尔泰素有才干, 气质高傲,性格幽默。他的诗作言辞锋利,满页警语。即便是那班贵族的纨
袴子弟,也乐意邀请他去助兴。伏尔泰最初撰写的讽刺即景诗,首先在这个 圈子里传开了。人们赞赏他为“反政府的诗人”。伏尔泰的父亲得知后,惟 恐儿子舞文弄墨,闯下大祸,就急忙把伏尔泰交给自己的朋友德·古马尔丁 侯爵教养,请他把伏尔泰带到巴黎郊外的大别墅去居住。在这种无情的驱赶 中,伏尔泰觉得埋头创作的时机到了,他便利用这乡居期间,着手写作长诗
《亨利亚特》和悲剧《俄狄浦斯》。 一七一五年,残暴的国王路易十四在怨声载道中去世,举国上下群情激
愤,巴黎的社交活动顿时勃兴起来,“圣殿集团”的活动也得以恢复。伏尔 泰回到巴黎,他亲眼看到巴黎人民在渴望自由的空气里舒了一口气。路易十 四葬礼那天,伏尔泰在去圣特尼的路上,看到沿途乡间的小酒店里顾客盈门、 开怀畅饮的情景,不禁使他感慨万端,深感自由精神之可贵。当时,路易十 五刚满五周岁,他乳臭未干,就宣布继位,根本不懂世事,王室决定由堂兄 菲力浦·奥尔良公爵摄政。摄政王生活腐化,卖官鬻爵,政治黑暗到了极点。 伏尔泰随即写了两首讽刺诗,嘲讽摄政王奥尔良及其女儿裴利公爵夫人。这 一惊人的举止,被王朝视为大逆,直接触怒了摄政王。一七一六年五月,伙 尔泰被宣布逐出巴黎。他先被流放到离巴黎西南四百六十四公里的居勒,继 而流放到巴黎南方,大约距奥尔良四十二公里的舒里。次年春天,伏尔泰又 发表了一首讽刺诗,题为《小孩的统治》,猛烈抨击淫乱无度的朝政。这首 诗的最后一行说:“我看见这些灾难,我还不到二十岁。”摄政王大为恼怒, 五月十六日,伏尔泰被关进巴士底狱,在狱中囚禁了十一个月,成了巴士底 狱的囚徒。
坐落在巴黎东南部的巴士底狱,是法国封建专制的堡垒。长期以来,它
以迫害反封建的革命志士和异教徒而闻名世界。这里,戒备森严,暗无天日。 塔楼上的大炮威胁着全城,庞大的牢门如虎口在吞噬善良的人们。正如伏尔 泰后来在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卫兵们不吭一声,像抬死人进坟墓似的, 把他抬进牢房??随即把大锁锁上,牢门十分厚实,装着粗大的栅栏。他就 此和整个世界隔绝了。”但是,巴士底狱的牢房,只能囚禁伏尔泰的身驱, 却不能囚禁他的意志。在狱中,伏尔泰愤笔疾书,继续撰写史诗《亨利亚特》, 并完成了悲剧《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是根据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里斯的同名悲剧为题材的。相
传古代国王拉伊俄斯和王后伊娥卡斯所生下的儿子,名叫俄狄浦斯。据神灵 预言,这王子将犯“杀父娶母”之罪。国王与王后都大为恐惧,为了摆脱这 样的厄运,决定将俄狄浦斯弃于深山林海之中。牧羊人怜悯这孩子的无辜, 便在深山里将这婴儿转交给科林斯王的牧羊人。由于当时科林斯国王无子嗣 位,也乐于将婴儿留下。
当俄狄浦斯十八岁时,有一醉汉偶然说出他并非国王亲生之子。俄狄浦 斯不信,便亲自去问太阳神阿波罗,太阳神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要杀 父娶母。”这一神谕,又使俄狄浦斯万分震惊。为了抗拒命运的摆布,俄狄 浦斯悄悄地离开了科林斯。
在途中,他遇上一位年迈的老人。这老人因求神心切,恼恨俄狄浦斯不 给他让路,便举棍殴打,俄狄浦斯夺棍反击,哪知一棍敲下,老人应声倒地, 顷刻致死。其实,这老人就是俄狄浦斯的亲生之父,但当时俄狄浦斯并不知 道。他继续进发,来到了底比斯城。
这时,底比斯城正为狮身人面的妖怪斯芬克斯肆虐横害,举城上下没有
一人能猜中她的疑难之谜。俄狄浦斯执意要拯救人类,便自告奋勇要去降伏 这一怪物。那怪物果然要他猜谜,斯芬克斯问道:“什么东西早晨四只脚, 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俄狄浦斯回答:“这是人呵。”因为人在婴儿 时期在地上爬行,好似四只脚;长大成人,犹如中午时分,只用两脚走路; 到了老年时期,则要用拐杖扶行,又像三只脚了。这样,斯芬克斯的谜底被 一举揭穿,狮身人面的怪物羞愧万状,便纵身跃岩致死。
深受感动的底比斯人都推选俄狄浦斯为国王,由于底比斯的先王被人打 死,因而俄狄浦斯与王后结婚,这王后正是他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久,底比 斯城内瘟疫蔓延,尸横遍地。俄狄浦斯又遣人前去请问神谕。太阳神答道: “只有及早找到杀害先王的凶手,才能制止瘟疫。”当时有人建议请问先知 蒂里西斯。先知支吾其词,俄狄浦斯强令他将凶手的姓名说出来。这样,他 才直言不讳地说出这凶手就是国王自己。俄狄浦斯勃然大怒,王后又嘲笑神 谕不灵,继而讲了先王不幸身死的经过,俄狄浦斯听后大为惊骇,他想起自 己曾在三岔路口杀过一个老人,其情其景与王后讲的一模一样。接着,科林 斯的牧羊人也原原本本地说出当初的真情实况。俄狄浦斯顿时真相大白,随 即刺瞎双眼,被逐出境。
伏尔泰的剧作基本上保留了索福克里斯的故事情节,但他将这一题材给 以革故鼎新,进一步深化了悲剧对神灵的批判意义。在伏尔泰笔下的俄狄浦 斯,是一个愿为民除害、敢于向命运抗争的英雄。他竭力要逃避神灵的不祥 预兆,但最终还是逃脱不了神的捉弄,犯下“杀父娶母”之罪。剧本对神灵 恶意愚弄人类提出了严正的抗议,作者借用主人公的口喊道:“残酷的神啊, 我的罪孽完全是你们造成的,而你们却要根据这些罪孽把我处死!”这响亮 的声音,是对神灵的控诉,也是对命运的反抗。它告诫人们:“祭司的力量, 正是建筑在我们的愚昧无知上面。”
当伏尔泰身居狱中,完成《俄狄浦斯》的时候,他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自信它是有深邃寓意的剧作。于是就在“弗朗索瓦—玛利·阿鲁埃”这一名 姓中间,选择了几个主要字母,缀成“伏尔泰”这一笔名,连同剧作一并公 诸于世了。
一七一八年四月,伏尔泰出狱。按照法国司法惯例,伏尔泰还得再流放
一个时期。他到离巴黎六公里远的夏德奈·马拉勃里隐居,那儿是他父亲的 故乡。当时,伏尔泰想方设法将《俄狄浦斯》搬上舞台,演员们却因为剧中 没有爱情的角色而拒绝排练,伏尔泰只得权衡得失,用柔情削弱了一些不大 适合演员口味的情节,在双方都作出让步之后,悲剧总算付排了。这年十一 月十八日,《俄狄浦斯》在巴黎法兰西剧院首次公演,获得巨大的成功,观 众们为之喝彩雀跃,一致认为,这位初露头角的年轻人,完全配得上高乃依 和拉辛的继承人的称号。
从此,伏尔泰名声大震,巴黎的文人和权贵都乐于与他交往。接着,伏 尔泰的剧本《西戴米斯》和《玛丽亚纳》相继搬上舞台,结果大失所望,这 两个剧本均被观众喝倒彩而宣告失败。但对伏尔泰来说,这有什么关系呢? 他并不因此而泄气,他思索着观众的嘲笑。当即伏案修改,再度上演,获得 成功。这番周折,使伏尔泰感到:文艺创作不可能一蹴而就,只有付出艰苦 的劳动,历经琢磨、修改、提炼才能成功。伏尔泰从事文学事业的决心更大, 信心更强了。
一七二二年初,伏尔泰的父亲去世,他除了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遗产
之外,并没有再留给他多少难忘的印象。这年夏秋期间,他偕同女友德·吕 贝勒蒙德夫人前往欧洲各国游历。这位夫人是个自然神论者,她对伏尔泰的 思想发展产生过积极的影响。伏尔泰回巴黎后,写下一首题为《赞成和反对》 的诗篇,他既痛斥教会的欺诈,又抨击上帝的无能。历来的宗教机构都宣称 上帝至善至美,赐福给人类。伏尔泰却用诗揭穿了这荒诞的神话:
他胡里胡涂地施恩,他胡里胡涂地逞凶; 他费尽全力创造人,他又马上给他们送终。十年后,作者匿名刊印了这
首诗,警察局以“不敬上帝”为罪名将作者拘捕,伏尔泰推诿这是已故的友 人所作,警察局无奈,只好将他释放了。当时有位官员竟这样恼怒地说:“必 须把伏尔泰关在一个永远没有笔、没有墨水、没有纸张的地方去。”
次年,伏尔泰的诗作《亨利亚特》在卢昂秘密刊印,后又悄悄运入巴黎, 在大街小巷流传。
《亨利亚特》是以十六世纪法国的宗教战争为题材的史诗。原名《神圣 同盟》,后来定名为《亨利亚特》。它叙述亨利四世通过战争成为国王以及 颁布敕令,提倡宗教自由的故事。
史的情节是这样的,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的皇后喀特琳,她生下五个儿 子,其中三个相继当了法国国王,那就是法兰西二世(1559—1560)、查理 九世(1560—1574)和亨利三世(1574—1589)。当他们在位时,国内宗教 纠纷连绵不绝,整个国家搞得分崩离析。一五九二年,皇太后又利用圣巴托 罗缪节日之夜,下令屠杀新教徒于格诺,终于引起宗教战争。身为喀特琳女 婿的亨利四世,反对皇太后的昏聩残暴,他兴兵发难,相继击败了国军,做 上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继位后,颁布了允许信教自由的南特敕令,宗教纠纷 才暂时平息下来,贫弱的国家始得休养生息的机会。但是反动教会并不执行 宗教宽容的政策,反而密谋复仇,亨利四世最终也被宗教狂热者拉瓦雅克所 杀。
伏尔泰创作这部史诗,怀有双重的目的:一方面,他想以此填补法国民
族史诗的空白;另一方面,他想宣扬启蒙主义的理性原则,赞扬亨利四世为 消除宗教纠纷的献身精神。但是实际完成的诗作表明,无论从思想性或艺术 性来说,《亨利亚特》都还算不上是一部精品佳作。在这里,作者有意神化 了亨利四世,把他写成仁慈厚道、为民造福的君主,仿佛是个英明操政、倡 导信教自由的贤人。这显然不符合法国民族生活的客观实际。在艺术上,作 者一味模仿古罗马诗人负吉尔的《伊尼德》和塔索的《解放了的耶路撒冷》, 而且还别出心裁地添上一些诸如“疯狂”、“慈善”、“真理”等象征性的 人物。这些人物虽有形体,却缺乏灵魂,显得干瘪乏味。
尽管这样,但由于这部诗作规模宏伟,题材重大,仍然得到社会的巨大 反响。当时法国的整个诗坛都为之兴奋,贵族们借此向伏尔泰讨好,他们把 这位诗坛的新秀吹捧得比荷马和负吉尔还要高。尔后,欧洲各国又相继将这 部诗作译成英、德、俄、意等多种文字,伏尔泰因此成了享有盛名的史诗诗 人。
这一情况被奥尔良公爵知道了,摄政王想“驯服”伏尔泰,亲自在官邸 热情地接见他,并授予巨额的奖金和津贴,希望他能为封建宫廷效劳。这种 诱惑,结果遭到伏尔泰的拒绝。他用讽刺的口吻,恳求摄政王不要再替他寻 觅一所巴士底狱式的“住宅”。这时,他明确地意识到,宫廷的恩宠和权贵
们的青睐是靠不住的。如果要在思想上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须有相当的物 质基础。他希望自己独立生活,不必依赖他人。因此,在银行家巴里斯兄弟 的资助下,伏尔泰苦心经商,为自己积聚钱财,成为一位颇有家产的豪富。 一七二五年十二月,伏尔泰遇到这样一件事:在歌剧院的一次言谈中, 伏尔泰得罪了小贵族德·洛昂骑士,洛昂骑士就施计报复,他假借伏尔泰在 中学时的同学苏利公爵的名义,邀请伏尔泰赴宴。这位襟怀坦荡的诗人信以 为真,他怎么也不会怀疑其间会隐埋着无赖汉的圈套。当他执约赴宴时,只 见苏利府邸的门外停着一辆出租的马车,在车子里有两人招呼伏尔泰,喊着 要他走过去。伏尔泰不知其缘由,当他刚走到车门前时,坐在那辆四轮马车 里面的洛昂骑士,就指使两个仆人用棍棒将伏尔泰猛揍一顿。伏尔泰被打得 衣冠狼藉,遍体是伤。他急忙找苏利公爵诉说,要求公爵和他一起到警察总 监那儿为他作证。可是苏利公爵却置之一笑,根本不予理会。因为在苏利看 来,这毕竟只是一位贵族揍了一位诗人罢了。这种境遇,气得伏尔泰连肺都 要炸开了,他想有朝一日,总要找这个无赖算账。为此,他向武术师请教剑
木,准备报仇雪耻。 次年四月,伏尔泰要求与洛昂骑士决斗。洛昂佯装应诺,暗地里却向当
局控告。法国当局早就对伏尔泰的行为不满,总想伺机制伏。刚巧接到洛昂 的密告,随即下令拘捕伏尔泰。不待申辩,就将他投进巴士底狱。伏尔泰再 度成了巴士底狱的囚徒。这一事件,乍一看,纯属个人纠葛,其实不然,它 是伏尔泰与法国专制政体长期冲突的必然结果。不久,摄政王下令释放伏尔 泰,却以不再向洛昂挑衅为条件,并勒令将他驱逐出境。这时,巴黎的这位 年轻诗人心里明白:辽阔的法兰西疆土,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在英国的岁月
一七二六年八月,伏尔泰负辱来到英国,伦敦的各界人士热烈地欢迎
他。
如果说,当时的法国正值路易十五执政,全力维护和巩固封建专制;那
么在英国,则已完成资产阶级革命,建立了与新贵族妥协的资产阶级政权。 相比之下,英国的政治比较开明,经济更为繁荣,公民也有更多的自由。在 伏尔泰看来,这无疑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共和国。
有一天,伏尔泰在街上闲荡,人们看到这个身着异国服装的青年人都大 为惊异,有的嘲笑,有的叱逐,围观者不计其数。伏尔泰逃之不成,他就干 脆登上一条长凳,兴高采烈地用英语喊道:“英国的好汉们,我不能生为英 国的人不是已经够可怜了吗?”他的话赢得了众人的热烈掌声,人们用肩膀 抬着这个曾经被嘲骂、起哄过的人,一直将他送回到寓所。
在伦敦,伏尔泰的运道的确好多了。政界的头面人物、著名的科学家和 文学家都愿结识他。《亨利亚特》在法国要偷偷摸摸才能印刷,伦敦的知名 人士却公开集资将它刊印出来,声名显赫的高卢公主也乐意接受作者的献 词。最使伏尔泰兴奋的是,他在伦敦享受到了某些政治和宗教上的自由。在 这里,他可以与名流权贵分庭抗礼,或者与他们展开论争;他可以常到德卢 里巷剧院看戏,欣赏莎士比亚和德莱顿的艺术,不必像巴黎那样需要时时提 防戒备。
伏尔泰对英国的认识,是以自己的亲身体察与感受为依据的。他看到英
国的劳苦大众简直像法国一样,依然处境凄惨,毫无自由可言。有一次,伏 尔泰在泰晤士河边漫步,偶尔碰上一名水手,彼此攀谈起来。那个水手自豪 地赞赏英国的“自由”,可是第二天,他就被带上镣铐了。后来这名水手再 次遇见伏尔泰,他把事件的真相告诉了这位法国的流亡者。他说:“这个卑 鄙的政府,强征我到挪威王国的船上当水手,他们要我离开妻子儿女,把我 戴上锁链关进监牢,一直到动身那天为止,为的是使我不能逃跑。”水手的 头脑冷静了,伏尔泰的认识也深化了,他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大地上完 全没有自由,在英国有权有势的投机商与骗子依然占了统治地位。”
在英国,伏尔泰居住了三年。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及其观感,用书信体
形式写成一部著名的哲学通信集,原名为《英国通信》。
《英国通信》是伏尔泰的第一部哲学著作,也是十八世纪法国思想界接 受英国影响的滥觞。作者持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务实态度,广 泛地论述了英国社会生活的各个侧面。全书由二十五封信组成。其中前七封 信讨论英国的宗教信仰。他在信中这样说:“这是一个宗教派别林立的国度, 每一个自由的英国人,都可以沿着他所喜欢的道路走向幸福。要是英格兰只 有一种宗教,可能就要闹专制;要是在那里只有两种宗教,它们之间也可能 互相残杀;但是那里有三十多种宗教,而它们就能和平相处了。”伏尔泰以 英国的宗教信仰自由,反对法国的宗教专制,以英国教职人员言行的谨慎, 抨击法国宗教界的放荡与阴谋。
在第八、九两封信中,伏尔泰研究了英国的政体机构。他把英国的议会 政府与罗马、法国进行对照,认为英国是世界上抵抗君主专制,达到节制君 权的唯一国家。在第十封信中,伏尔泰赞赏英国的商业成就。他说,商业使 英国公民富裕,实力增强,国望升高。在法国,人们只知道做侯爵,挥霍钱
财,瞧不起商人。伏尔泰发问:究竟是哪一种人对国家有用,是一位假发上 扑粉的贵族,还是一位为国致富的商人?在第十一封信中,作者阐明种牛痘 的好处。他说:英国的妇女很早以来就懂得给小孩种牛痘,因而免除了天花, 法国人反而认为他们这样做是疯子。中国人一直就有给小孩种牛痘的习惯, 这应被认为是世界上最聪明、最讲礼貌的一个民族的伟大先例。
第十二至十七封信,介绍哲学家和科学家培根、洛克、笛卡儿和牛顿。 第十八至十九封信,评论悲剧、喜剧和莎士比亚。第二十至二十二封信,伏 尔泰介绍英国诗歌和小说家,他以独特的眼光,将才思灵妙的斯威夫特和法 国的拉伯雷作出令人信服的鉴别比较。伏尔泰说:“斯威夫特先生是一位具 有良知、生活在上流社会中的拉伯雷;实际上,他没有前者那样乐天,可是 他却有非常的敏锐感,有理智,有主张,又有雅致,而这些都是为我们的拉 伯雷所缺乏的。他的诗妙趣横生,几乎是不能摹仿的;那好的笑话是他在诗 和散文上的天分。可是,为了好好地了解他,必须到他的国内去作一次短期 的旅行。”
伏尔泰的这一论断,是以自己的切身感受为基础的。在英国期间,他曾 多次找斯威夫特交谈,两位作家曾一起朝夕相处,愉快地度过了三个星期。 当时,正好斯威夫特的名作《格列佛游记》刚刚发表,伏尔泰对它推崇备至, 专心致志地将它译成法语,介绍给本国的读者。伏尔泰这样说:“这是英国 的拉伯雷,是个不讲废话的拉伯雷。如果不谈它对人类讽刺的话,这本书的 故事本身也非常有趣,通篇轻松愉快的风格,书中充满了奇特的幻想。”在 斯威夫特的直接启发和诱导下,后来伏尔泰才开始从事哲理小说的创作。
《英国通信》的第二十三至二十四封信,主要谈论文学家在英格兰的地
位以及英国朝野对文艺天才的敬仰。在第二十五封信中,伏尔泰列举并驳斥 了帕斯卡的《思想集》中的五十七条谬误,这可谓是全书的附录。
作为哲学家的伏尔泰,他的基础是在伦敦的岁月里奠定的。在这里,他
研究了唯物主义的哲学,熟悉了英国科学的成就。特别是唯物主义哲学家洛 克和自然科学家牛顿的著作,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哲学上,伏尔 泰并没有自己的独特体系,基本上是个洛克和牛顿的信徒。他非常佩服洛克 头脑的明智,逻辑上的严谨性,他向法国人介绍洛克如何反对天赋观念,承 认人的一切认识都来源于感觉和经验的唯物主义思想。后来,伏尔泰在另一 篇哲学论文中这样说:“我跑了许多很不幸的弯路,疲惫困顿,寻找了许多 真理,所找到的却是许多空想,深觉惭愧,我又回到洛克这里来了,就像一 个浪子回到他父亲那里一样。”
把洛克和牛顿的学说加以通俗化的解释,这是伏尔泰的一大功绩。当时 一些斗胆的出版商将牛顿的著作印刷出版,但由于牛顿的万有引力学说和光 学原理深奥难懂,这类科学著作像害羞的女神似地躲在书店的角落,不肯露 面,周围的人们也不敢轻易接近它。伏尔泰发现了这一奥秘,他用最通俗、 浅显、明晰的语言,向法国人民解释牛顿学说,使大家听懂牛顿的话。这样, 牛顿的名字就震动了整个巴黎。
《英国通信》于一七三三年由洛克曼根据原稿译成英文,在伦敦出版。 次年,法文版在卢昂出版。由于伏尔泰在书中赞赏英国的信仰自由和政治自 由,推崇英国的科学和文艺成就,批评法国政府,法国当局大为震怒。高等 法院下令逮捕出版商,焚烧存书,通缉作者。伏尔泰被迫逃到罗林省避难, 该书转移到荷兰出版。但是,这是一部威力非凡的著作,它像一颗已经引燃
的炸弹,愈是给它禁锢,就愈促使它爆炸。仅在一年内,它一连再版十次, 销售一空。这部著作之所以引起社会舆论的广泛重视,还因为它是一位不平 凡的三十五岁人的成熟的著作。其间有知识,有科学,更有作者的非凡才华 和力量。正如当代法国的一位学者所说:“它的价值与其说是表现在科学历 史性的内容方面,还不如说表现在一个聪明人的语调和富有启发性的知心话 上。”
在英国的三年,表明伏尔泰在政治、哲学、才智等方面都日趋成熟,他 负辱出去,却载誉而归。
动荡与漂泊
一七二九年三月,伏尔泰回到巴黎。这个流落他乡多年的诗人一踏上国 土,心情格外激动,爱国之情油然倍增。他决计要为法兰西民族女英雄贞德 立谱画像,因而写下著名的叙事长诗《奥尔良的少女》。
女英雄贞德生活在十五世纪英法百年战争时代。实力雄厚的英国觊觎法 国的经济繁荣,曾屡次进犯法国,想夺取法国王位。因而战争连绵不绝,法 国人民颠沛流离,田野荒芜,城市萧条。不幸的人民盼望着和平生活,期望 有神奇的力量来摆脱战祸造成的困境。这时,神奇的贞德被宗教界发现了。 她是一个虔信宗教,忠贞爱国的农村姑娘,她把祖国看成与她度过童年时代 的洛林省的东瑞米小村庄一样。她相信梦境,相信奇异的幻觉和力量,自称 负有使法国免于外族入侵的使命。教民们都相信她,国王查理七世出于在绝 望之中寻找一线希望的心情,也给贞德穿上白色的骑士甲胄,发给她一面绘 着象征国王的百合花的白旗,叫她统率军队。士兵们都把贞德看成从天而降 的天使,满怀热情地跟随着她。在对英军的斗争中,贞德披坚执锐,跃马领 先。她的英勇行为,鼓舞了奥尔良城内城外的法国战士。英军被迫撤退。历 经数度激战,接连收复许多失地,创下英雄奇迹。后来贞德被敌军俘获,受 宗教裁判所审判,并以“使用妖术”之罪,在卢昂处以火刑。临死时,她还 不满二十岁。贞德死后,教会宣布她为圣徒。
伏尔泰的这首叙事长诗,是模仿十七世纪法国诗人让·夏普连的《处女》
写成的。作者热情地歌颂了这位法国民族英雄的斗争精神,痛斥法国神甫的 伪善和反动教会的残暴,表达了诗人向往自由和正义的心声。
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初期,伏尔泰在漂泊动荡中,致力于写作。伏尔泰一
生写过十五个悲剧,其中算得上爱情悲剧的只有一个,这就是一七三○年完 成的《查伊尔》。
当时,有些批评家指责伏尔泰不会描写爱情,说他所写的戏剧冲突枯燥
无味。伏尔泰起誓:“这一次准有爱情了,但不会是风流旖旎的爱情。” 悲剧《查伊尔》是以东方的异国清调为背景的。在十字军东征时,耶路
撒冷的苏丹奥洛斯曼纳与女俘查伊尔相爱。在查伊尔的心坎里,奥洛斯曼纳
不只是主人,更是一个勇敢、豪爽的英雄。可是她的女伴法蒂玛经常提醒她, 希望她遵守一项严格的宗教义务:一个年轻的女基督徒,不应当爱上一个伊 斯兰教徒。这时,适有一个从欧洲来的基督教骑士,名叫纳瑞斯坦。从前, 奥洛斯曼纳曾赞赏过纳瑞斯坦的勇敢精神,允许他返回本国,去索取他自己 的赎金。现在,纳瑞斯坦带来了大量黄金,不仅可以将自己赎出,而且还想 赎买十个基督徒。宽宏豪爽的奥洛斯曼纳不收分文,却释放了一百个基督徒。 其中有个老人,名叫吕西央,他是二十年来一直在耶路撒冷遭受奴役、折磨 的异邦人。这时候,倾心爱慕着奥洛斯曼纳的查伊尔,拒绝与那些被释放的 基督徒同行。查伊尔的叛教,使纳瑞斯坦大为震惊。老人吕西央也已认出查 伊尔和纳瑞斯坦,就是他自己早年失去的女儿和儿子。这姑娘的叛教使他痛 苦。查伊尔看到那些父老兄弟们是那样的英勇、善良,她猜想那个未曾认识 的祖国,必将是一个美丽无比的国家。她受到吕西央老人的劝说,深为感动; 但是现在,她挚爱着奥洛斯曼纳,又怎能忍心离开他呢。
正值举棋不定之际,苏丹接到一封途中截获的信件,那是一个基督徒骑 士写给查伊尔的。奥洛斯曼纳不知道这个骑士就是查伊尔的兄弟。他既痛苦,
又嫉妒。苏丹的猜疑,又使查伊尔感到委屈,她热烈地向苏丹吐露爱情。结 果适得其反,奥洛斯曼纳真的以为她变心了。他吩咐仆人将信件转交给查伊 尔,以示试探。查伊尔表示愿意与那个骑士见面。这样,被嫉妒心苦恼着的 奥洛斯曼纳决定采取报复行动。
当查伊尔想拯救她的教友,呼唤着纳瑞斯坦名字的时候,被激怒了的奥 洛斯曼纳闻声过来,一刀将她杀死。可是,当那个基督徒骑士被戴上镣铐押 来的时候,奥洛斯曼纳真相大白,悔恨莫及,随即拔剑自刎身死。
显而易见,《查伊尔》的情节与莎士比亚的《奥赛罗》是极为相似的。 伏尔泰仅仅用了二十二天工夫就写成此剧,并于一七三二年在巴黎上演,很 受观众赞赏,甚至连一贯反对戏剧的户梭,也不得不承认它有非凡的艺术魅 力。这个剧本情节离奇曲折,矛盾冲突引人入胜,感情真挚动人。作者通过 这血淋淋的爱情悲剧,向宗教偏见提出了强烈的抗议和愤怒的控诉。剧本的 最后一幕是特别发人深思的:奥洛斯曼纳和查伊尔毁灭了,被绑的骑士纳瑞 斯坦亲眼看到如此令人伤心的爱情悲剧,他向神问道:“全能的主啊,我不 知道是应该颂扬你的愤怒,还是应当在悲痛中对你进行控诉。”这种卒章显 志的艺术匠心,正是伏尔泰戏剧功力的生动体现。
比《查伊尔》略早一年,伏尔泰完成了《查理十二史》。这是他的第一 部历史著作。为了撰写这部书稿,伏尔泰不辞辛劳,外出踏访,收集资料。 他先后访问了查理十二的心腹大臣哥尔兹,波兰国王斯坦尼斯拉斯·莱辛斯 基,英王乔治一世的侍从法勃里斯以及当时一些驻外使节。这些人,有的在 瑞典长期居住,有的同瑞典政治关系密切,他们都给伏尔泰提供了可靠的资 料。
这部史稿共分八卷,按年代顺序依次描述。作者先从查理十二即位起
笔,一直写到查理十二逝世;从瑞典谈到波兰,再从俄罗斯记述到土耳其。 查理十二发动的一连串对外战争,尽收作者笔底,所载史料引人入胜,文学 趣味相当浓。从这部著作中,人们仿佛看到了一束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 查理十二(1682—1718)王朝的历史讽刺画卷,活现出他那妄自尊大、穷兵 黩武的丑恶肖像。巴黎当局惟恐此书会引起国际事端,不许在法国首都出版。 伏尔泰奔向卢昂,私下设法在那里付印。
一七三三年,伏尔泰开始撰写第二部历史著作《路易十四的时代》。为
了完成这部著作,伏尔泰阅读了二百多种书籍,研究了大量的档案材料,相 继花了将近二十年工夫才得以撰成。这部著作与《查理十二史》略有不同, 作者不再采用编年史的方式论述,而是截取封建王朝的横断面,分成政治、 军事、内政、外交、宗教、文艺等方面,逐一加以评述。在全书的三十九章 中,政治、军事占了二十五章,宫廷和路易十四的私生活四章,内政两章, 科学文艺四章,宗教四章。
从历史学的角度看,伏尔泰是大有功绩的。他主张尽可能地写出时代风 尚、科学、法律、习俗和迷信的历史。伏尔泰十分强调历史著作应具有启蒙 教育作用,应陶冶人们的性情,启迪人们的智慧。正如狄德罗所说:“其他 的历史家叙述事实,只是为了向我们说明这些事实,您却是为了使我们从内 心激起对说谎、愚昧、虚伪、迷信、宗教狂热和暴政的憎恨。”
在编纂历史的方法上,伏尔泰也有独特的贡献。在他以前,法国的历史 著作完全不尊重客观史实,不重视实地调查,往往单凭作者个人的好恶,将 历史事件编得像小说、童话一样有趣。这是一种古罗马式的史学作风。伏尔
泰弃绝旧习,别开生面,他从掌握大量的史料入手,不惜工本,遍访欧洲各 国,去勘探真实可信的史料,并将政治、经济、军事,乃至文学、艺术、风 俗习惯,都一一罗入史内。后来,伏尔泰在谈到《路易十四时代》这部史书 的时候说:“与其说我写这个伟大君主的历史,不如说我在写这个伟大时代 的历史。”伏尔泰不仅重视史料的可靠性,而且还善于把哲学的明灯放在黑 暗的历史档案库中,让史料起着时代教科书的作用。
动荡漂泊的几年,是伏尔泰致力于实地调查,深入考察社会现实的岁 月,也是他从事历史著作,取得巨大成就的时期。
寄寓夏德莱侯爵夫人之家
正当伏尔泰入手编纂《路易十四时代》的时候,他结识了德·夏德莱侯 爵夫人。那时,伏尔泰三十九岁,正沉浸在由于英国旅行而激起的热情之中。 侯爵夫人刚满二十七岁,她对伏尔泰的英国之行颇感兴趣,于是双方就频繁 地交往起来。
夏德莱侯爵夫人,原是布雷特伊家的千金。她身材高大,皮肤干枯,体 形不甚丰满,做事粗手粗脚。可是她热情、好学,颇有文化修养。她懂得拉 丁文、英文和意大利文,精通数学、物理、天文学,曾经译过牛顿的著作, 她还略知一点哲学思想,懂得一点爱情,对书籍、钻石、女人的衬裙也都感 兴趣。这无疑是当时法国最有学问的才女之一。平生路途坎坷而又缺少学业 知音的伏尔泰,正苦于四处漂泊,无地安身。先前巴士底狱的苦味尚未消失, 而今焚烧《英国通信》的烟火犹存,捉拿伏尔泰的通缉令又接踵而来。他神 情恍惚,惶惶不安,担忧再受缧绁之苦,决定离开巴黎。但是到哪里去呢? 一七三四年,伏尔泰受到女友的盛情邀请,他决定迁居西累,寄居于德·夏 德莱侯爵夫人之家。
西累位于法国与瑞士的交界地带,属于法国洛林省内的一个县份。伏尔 泰选择这儿立足,不仅因为夏德莱侯爵夫人热情好客,志趣相投,那里有宽 敞的别墅,舒适的环境,而且还由于西累地处边境地带,一旦遇有什么搜捕 或迫害,他便可捷足潜逃。因此,伏尔泰愉快地在西累住了十四个年头。
在西累期间,伏尔泰埋头写作。他写历史、数学和哲学著作,也写悲剧、
喜剧和讽刺诗。悲剧《穆罕默德》、《梅洛普》,喜剧《放荡的儿子》、《纳 尼娜》以及哲理小说《查第格》等等,都是在这里完成的。在这幽静的别墅 里,伏尔泰精力充沛,学习的兴趣极为广泛。他曾这样开玩笑地说:“我爱 古希腊神话中所有九位女神,我尽力想在她们每一位面前都获得成功。”
一七三六年,伏尔泰发表了哲理诗《关于牛顿哲学的诗简》。八月,普
鲁士王太子腓特烈首次和他建立了通信联系,后又邀请伏尔泰到普鲁士做 客。但遭到夏德莱侯爵夫人的反对。
伏尔泰平时容易激动,夏德莱夫人脾气暴躁,两人长期相处,难免要发
生争执。一旦争吵起来,彼此都会大喊大叫。如果有客人在场,两人就用英 语对骂。好在事后都不记仇,瞬即烟消云散,亲密无间。在西累,伏尔泰花 钱造了一个化学馆,一个实验室。有时伏尔泰和夏德莱夫人整天都各自做实 验或写文章,彼此互不见面,也不通气,各人完成自己的题目。有时,他们 也会不约而同地在研究同一个课题。
一七三八年,伏尔泰和女友夏德莱侯爵夫人一同前往巴黎,参加法国科 学院科学题目《论火的本质》的论文竞赛。在这次会上,夏德莱夫人获得了 奖金,伏尔泰获得了奖状。
四十年代初期,伏尔泰致力于悲剧创作。《穆罕默德》和《梅洛普》是 这个时期悲剧创作的主要收获。在前一个悲剧里,伏尔泰借用了伊斯兰教创 始人的形象,来批判法国天主教会的宗教狂热。在伏尔泰笔下,穆罕默德的 形象与传统观念不同,他是一个阴险狡诈的骗子,卑鄙无耻的坏蛋。他全凭 狡猾的手腕,利用群众的迷信与无知,愚弄民众,以满足个人的私欲。他是 一切宗教迷信创始者的象征。
穆罕默德对周围的人说:
谁思想——谁就是生来不信仰神的人,
顺从的缄默——这就是戒律!
然而,“多行不义必自毙”。在欺诈和罪孽面前,他的良心受到自责。 他虽然能蒙骗周围的人们,却骗不过自己,最后导致精神上的彻底崩溃。
这个剧本在法国北部里勃城演出时,遭到了法国当局和教会的激烈反 对。伏尔泰不服,他把剧本寄给罗马教皇本笃十四世,目的是争取剧本能上 演。当时罗马教皇没有看出这部悲剧会给基督教带来危害,他接受了这份“礼 物”,并回赠了一个可以消灾延福的金质奖章和教皇的一幅肖像。但是,教 皇的大臣却识破了伏尔泰的用意,他施用奸计,剧本照样未能获准上演,伏 尔泰的愿望又落空了。
悲剧《梅洛普》是以表现真挚的母爱为主题的,具有感伤主义的色彩。 凶恶的奸臣波里奉,用阴谋手段杀死了国王和王子,篡夺了王位,仅留下太 子一人幸免于难。为了使王位能披上合法的外衣,他想娶梅洛普为妻。梅洛 普明知他是仇敌,执意不从,但这个王权的篡夺者又使她陷于窘境:或者成 为他的妻子,或者眼看儿子被杀。展现在观众面前的,不只是一个丧失宝座 的皇后,而是一个为了自己儿子的命运而痛苦、恐怖得失去理智的母亲。作 者细腻入微地揭示了母爱的复杂心理。这个剧本在巴黎连演三场,观众都感 动得流下眼泪。
其时,正值伏尔泰的学友达尔善松任外交部长,伏尔泰的主要政敌——
路易十五的大臣佛鲁列主教又刚刚去世。因此,他常常回到巴黎,曾一度受 到宫廷的信任,做上法国皇家历史编纂员。
一七四六年春季,伏尔泰当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和俄国科学院名誉院
士。但由于伏尔泰连续发表了许多激进的言论,这又引起宫廷对他的怀疑, 教会对他的攻击也日趋激烈,沉闷的政治气候不时地向他袭来,他渴望呼吸 自由的新鲜空气,因而数度出国旅行。一七四八年,伏尔泰又偕同女友夏德 莱侯爵夫人到荷兰游览,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夏天。
次年九月,夏德莱侯爵夫人因产褥热病去世,时年四十四岁。伏尔泰失
去了这样一个知心的女友,不胜悲痛,他的心情再度烦躁不安起来。他沉痛 地经受着这个无法弥补的损失,因为埃米莉·德·夏德莱是他所热爱的惟一 的女人,也是五十多年来遇到的惟一真挚、聪明、敏感的女友。她那和蔼可 亲的态度,广博的知识,充沛的精力,丰富的感情以及广泛的生活兴趣与爱 好,曾经是伏尔泰赖以生存的重要支柱。现在却一切荡然无存了,他感到异 常孤独。随着侯爵夫人之死,伏尔泰在西累安静而舒适的环境也变得沉闷而 空虚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万念俱灰,热泪纵横。他不由自主地在别墅 里乱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使地回想起埃米莉。伏尔泰实在太伤心了,他 再也不能继续在此进行浩繁而艰巨的工乍,在消沉绝望与痛苦思念之中,他 又不得不回到巴黎。
腓特烈王朝的“上宾”
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早年就邀请过伏尔泰,唯因夏德莱侯爵夫人劝 阻,伏尔泰才没有去成。现在,夏德莱夫人已经去世,腓特烈二世更加殷切 地邀请他去普鲁士。
这位普鲁士的君王在给伏尔泰的信中这样写道:“我尊敬您,尊敬您这 位口若悬河的老师。我爱您,爱您这位善良的朋友。您到这个国家里来,就 如同在您的祖国、在一个怀有崇高心意的朋友的家里一样,会受到器重,您 在这里还怕什么奴役、什么不幸和什么改变呢?”
在这种恭维、谄媚的诱惑中,伏尔泰一时感情冲动,他忘记了法国专制 政权给他的那些教训,忘记了贵族对他的侮辱与迫害,也忘记了被监禁在巴 士底狱的痛苦遭遇。他决定动身到一个比法国更黑暗、更残酷的专制政体的 国家去。
一七五○年七月十日,伏尔泰到达柏林。他的这种抉择,显然是腓特烈 的信件在发生作用。伏尔泰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他说:“我们的兄 弟、 作家们通常不得不向国王谄媚,但这一位国王,他本人却自顶至踵无所不至 地赞扬着我。”
但是,促使伏尔泰走进普鲁士王宫的主要动机,还不是出于个人的自尊
心,不是追求眼前的物质利益,而是由于他天真地相信世界上可能存在着开 明君主制的王国。他想借助这个哲学家式的君王,来推行为本民族的幸福而 进行的重大社会改革,他认为腓特烈二世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君。他希望自己 能履行国王教师的使命,为推进资产阶级的启蒙运动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这样的想法当然是高尚纯洁的,又是幼稚可笑的。
当伏尔泰初到王宫时,他受到腓特烈二世的优礼厚待,每年俸金二万法
郎,并被任命为高级侍从。伏尔泰也极口称赞腓特烈二世为“北方的所罗门”, 他把普鲁士王朝的生活比作“柏拉图的筵会”。其实,腓特烈二世之所以要 罗致欧洲名流,看中伏尔泰,是因为伏尔泰是当时欧洲的知名人士,邀请这 样的名流入宫,有利于点缀宫廷,掩饰其黩武好战、残暴野蛮的侵略本性。 在腓特烈看来,能邀请身为一代思想主宰的伏尔泰为王朝的“上宾”,无论 如何,在舆论上对普鲁士君王是极为有利的。腓特烈二世的这种盘算并没有 落空,伏尔泰一度对他信赖至极。他以殷勤的口吻,华丽的颂词,为这位国 王争来了“开明君主”的光荣称号。
不久,伏尔泰发觉,除了给这位国王修改拙劣的法文诗稿,整理洋洋大
观而又杂乱无章的哲学论文之外,在推动启蒙运动的事业方面,是不能指望 腓特烈二世有什么作为的。腓特烈二世的专横暴虐,穷兵黩武,更使伏尔泰 厌恶与失望。因此,他和腓特烈二世的矛盾冲突也就日益激化起来。
有一次,腓特烈二世对身边人说:“我至多再需要他一年,桔子汁挤干 了,就得把果皮扔掉。”这句私话,泄露了他深藏多年的天机,瞬即就传到 伏尔泰的耳里。伏尔泰如梦初醒,他知道自己名义上是王室的“上宾”,实 际上只是国王的御用工具。
一七五二年,腓特烈二世写了一本不署名的小册子讽刺伏尔泰。伏尔泰 在气愤之余,就编了一本《君王用的小辞典》还击,其中写道:
“我的朋友”作“我的奴隶”解。
“我将使你幸福”的实际意义是“当我得到你的时候,您将吃苦。” “今晚您和我一起进膳”等于“今晚我要使您难堪”。
既然伏尔泰对腓特烈二世完全失望,他就需要将自己对普鲁士王朝的态 度公诸于世。如果说,伏尔泰的前半生,已经证明他是一个为反抗中世纪黑 暗势力、宗教偏见而不懈斗争为战士;那末,他的后半生又该怎样度过呢? 伏尔泰以实际行动,作出了令人信服的回答。
当时,柏林科学院院长莫贝尔都依写了一本荒谬绝伦的书,他借用医生 阿加基亚之口,建议建立这样一座城市,城中的人只说拉丁语,在地面上挖 一个窟窿,直通地球的核心。一旦市民患病,就在病人身上涂上树脂,以防 止消耗他们的生命力,等等。如此荒诞可笑的方案,竟然出自柏林科学院院 长之笔,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伏尔泰抓到这样一个活靶子,他从满腔愤怒一下转为张口大笑了。他当 即写了一本题为《阿加基亚医生的驳议》的小册子,自己设法印刷,亲自四 处分发。在这个小册子中,伏尔泰以绝妙的讽刺手法,尽情嘲讽了这位柏林 科学院院长的愚蠢颟顸,把腓特烈二世门下的这位宠臣挖苦得淋漓尽致。这 不仅使莫贝尔都依成了笑柄,而且使整个普鲁士的官方科学机构,都成了众 人趣谈的笑料。伏尔泰把伪科学的丑名远扬了。
腓特烈二世对此大发雷霆,他派人将伏尔泰散发的小册子一一搜集起
来,堆放在伏尔泰寓所的窗下,付之一炬。伏尔泰凭窗观火,怒不可忍。他 只得以非礼还其非礼,随即把房门的钥匙和勋章退回给普鲁士国王,并附上 一封简短的辞别信。腓特烈二世最初拒绝接受,害怕由此引起欧洲舆论的非 议,伏尔泰死不回头,扬长而去。
一七五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伏尔泰整顿行装,断然离开柏林。临行时,
腓特烈二世只礼节性地对他说了一句话:“祝您一路平安。”其情其景,恰 好与欢迎伏尔泰的隆重热闹场面形成鲜明、强烈的对照。五月三十一日,伏 尔泰病倒在法兰克福城。腓特烈二世派人追来,要他交出国王的诗稿。伏尔 泰执意不从,他之所以要保留腓特烈二世的这些拙劣诗作,并非其间有什么 可资借鉴,而是想把它带回法国公布于世,让这个暴虐、愚蠢的国君在全欧 人士面前难堪。腓特烈二世深怕自己露丑,便指派警察将伏尔泰拘留达五周 之久,直到诗稿强行索走,才让伏尔泰离开国境。
伏尔泰在普鲁士王国三年,表明他并非是个封建王朝所能御用的诗人。
正如德国杰出的革命家、史学家梅林所说:“做了廷臣的伏尔泰依旧是一个 资产阶级的先进战士。”
狡兔三窟
伏尔泰回到巴黎,国王路易十五对他很冷淡,甚至对宠妃庞芭度夫人这 样说:“我不愿伏尔泰回到巴黎来。”路易十五的这种态度,使伏尔泰预感 到,要想在巴黎栖身立足,那是不可能了。
柏林的三年生活,留给伏尔泰一个沉痛的教训,他深感君主的“恩典” 不可靠,寄人篱下,更是苦不堪言。他决计寻觅一块自由乐土,以便与专制 暴政断绝一切联系。但是,十八世纪的欧洲能有这样理想的世外桃源吗?现 实的冷遇,先前痛苦的经历,终于使伏尔泰悟出一条生存搏斗的处世哲理: “在这个地球上,哲学家要逃避恶狗的追捕,就要有两三个地洞。”
一七五四年十二月,伏尔泰怀着定居的愿望,取道卢昂,到达日内瓦。 他先在洛桑附近的蒙里翁,租了一所别墅,正值寒冬袭来,他在此过了一个 冬季。后来,他又在日内瓦附近的圣·约翰,买下一所房子。这里景色迷人, 房舍也比蒙里翁宽敞,伏尔泰觉得这是理想的定居地点,顿时心情格外愉快。 为此,他将这一寓所取名为“愉园”。
在这里,伏尔泰着手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编写悲剧《中国孤儿》。这 个剧本以我国的《赵氏孤儿》为蓝本,叙述春秋战国时,晋国的权臣屠岸贾 残杀赵盾一家,并搜捕孤儿赵武,妄想斩草除根。可是,赵家门客程婴与公 孙杵臼定计救出赵武,由程婴抚养成人,最后报仇雪冤。伏尔泰运用这一题 材,加上一些爱情的穿插,于一七五五年八月,将它搬上舞台。公演后,获 得广泛的好评。
我国元剧《赵氏孤儿》传入法国,约在一七三二年至一七三三年间。这
是传入欧洲的第一个中国剧目,就十八世纪的全欧来说,它也是独一无二的。 伏尔泰先从巴黎的《水星杂志》上看到有关剧情的介绍,后又在法文对折木 四厚册的《中国通志》里,读到《赵氏孤儿》的译文。当时年已四十来岁的 伏尔泰,就被这个具有中国民族风格的戏剧所吸引了。他决定将它改编成新 剧目。但由于生活长期动荡不安,这个计划未能付诸实现,直到他年逾六十, 历经风霜忧患,才下决心动笔。
伏尔泰对中国的政治和教育思想育深挚的爱好,他曾经细读译出的儒家
经典,认为儒家的学说符合人文主义的精神,孔夫子只诉诸道德,而不宣扬 神迹,很值得西方人借鉴。因此,他想利用中国的这一题材,来表现儒家道 德伦理,称他的《中国孤儿》为“五幕的孔子伦理学”。
但是,伏尔泰对中国的戏剧艺术传统理解不深,他只能按照欧洲的古典
主义法则来衡量与剖析。伏尔泰认为,这戏缺少时间的一致性和动作的一致 性,几乎不能与当时法国的悲剧相提并论,只能比作十六世纪英国或西班牙 的悲剧。伏尔泰感兴趣的是故事情节约离奇、有趣。他说,它却显示了中华 民族文化艺术的风格与特色。
在改编《中国孤儿》的过程中,伏尔泰是花费过一番苦心的。他把故事 的背景从公元前五世纪的春秋战国时期,往后推移了一千七、八百年。他又 把一个诸侯国家内部文武不和的故事,改编为两个民族之间的文野之战。在 戏剧艺术上,他按照古典主义的“三一律”法则把剧情、动作的时间,从二 十多年缩短到一昼夜,删去了原作中的弄权、作难、搜孤、除奸、报仇等情 节,突出托孤、救孤两节,再插入一个恋爱故事,布局成五幕悲剧。
伏尔泰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他把中国的历史故事搬上法国舞台,这在
中法文化交流史上,不失为前所未有的一项创举。剧本改编的成功,也给伏 尔泰带来了极大的声誉。当时的《爱丁堡评论》中这样写道:“伏尔泰先生 也许是法国最有名望、最有才华的作家。??在他最近的悲剧《中国孤儿》 里,他的创作天才尤为突出。我们读了这本作品,一方面觉得高兴,一方面 又觉得奇怪;因为他把中国道德的严肃与鞑靼野蛮的粗犷一齐搬上法国舞 台,而同时与法国人最讲究的谨严细致的种种规矩毫无抵触之处。”伏尔泰 的这一改作,直接激发了英、法等国的戏剧家对中国剧作的兴趣,后起追随 改编者也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伏尔泰积极支持《百科全书》的编纂和出版工作。虽然伏尔 泰和《百科全书》的主编狄德罗等人,在政治观点与哲学理论方面并不完全 一致,但是,他看到法国的启蒙主义者们,为编纂这部规模浩大的科学、艺 术与工艺的典籍而不懈地努力,把当时法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团结在这部丛 书的周围,大举向陈腐的封建专制进攻,这无疑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当时,正值狄德罗受到当局迫害,数学家达兰贝尔遭受教会和政府围攻 之际,伏尔泰无条件地支持他们。他在写给《百科全书》负责人的信中这样 说:“勇敢的狄德罗和吓不倒的达兰贝尔,你们赶快去攻击那些狂热者和恶 棍,反驳他们愚笨的空谈,揭露他们卑鄙的诡辩、历史的谎话、矛盾、无止 境的妄诞,你们不要让那些思想健全的人变成没有理性的人的奴隶;新生的 一代将因为他们所获得的权利和自由而感谢你们。”
伏尔泰的号召得到有力的响应,他也以能参加这一行列,为《百科全书》
撰稿为荣。他说:“当我身上还有着生命的火花时,我是会为《百科全书》 光荣的工作者们效劳的。如果我能够将自己的微末贡献投到这个最伟大、最 美丽的民族和文化的纪念物中去,我将引以为自己崇高的荣耀。”
伏尔泰与“百科全书”派之间信件往来极为频繁。他在给达兰贝尔等人
的信件中,每次都写上一句醒目的战斗口号:“踩死败类!”所谓败类,伏 尔泰指的是法国的反动教会。他以这一战斗口号与“百科全书”派共勉,并 以此身体力行,指导自己以后的全部活动。
一七五五年十一月一日,葡萄牙的京城里斯本发生大地震,死伤三万余
人,房屋倒塌不计其数。反动教会人士根本不顾广大人民的生命与财产的巨 大损失,反而用“上帝对人类惩罚”等谎言来恐吓群众。他们在里斯本举办 功德会,用活活烧死无辜的百姓来奉祭天神,以期禳解地震再度发生。伏尔 泰闻讯惊骇,他随即发表《咏里斯本的灾难》一诗,抨击“上帝惩罚”的邪 说。伏尔泰反问说:“难道里斯本人的罪孽反而会比耽于淫乐的巴黎人或伦 敦的居民更为深重吗?”伏尔泰认为,“至善至美的造物主不可能创造祸灾”。 里斯本惨剧的根源,应该在自然界和自然规律中去寻找,而不应该在上帝的 旨意中寻找。伏尔泰的结论是:“自然界就是这样,我服从它的规律。”
在日内瓦近郊的“愉园”里,伏尔泰积极从事戏剧工作。他在“愉园” 建造了一所小小的剧场,排演自己的剧作。每当新戏上演,周围的群众闻讯 赶来,趋之若市。在当时,日内瓦是禁止戏剧娱乐的。伏尔泰的行动,直接 违反了政府的规定,当局要他停止戏剧活动,并禁令日内瓦居民到“愉园” 看戏。伏尔泰不甘缄默,他采取报复行动,直接授意达兰贝尔在编纂“日内 瓦”这一条目时,写上应重建公共剧场的要求,表面上对日内瓦的教会人士 推崇备至,骨子里则竭尽揶揄嘲讽之能事。达兰贝尔听从了伏尔泰的旨意, 按此撰写了。这激起启蒙思想家卢梭的愤怒,他写了《达兰贝尔谈戏剧书》
一文,驳斥达兰贝尔的立场,伏尔泰见机与卢梭展开辩论,卢梭则利用伏尔 泰的剧作《中国孤儿》,攻击伏尔泰。伏尔泰又不甘示弱,遂以讽刺诗还击, 他将卢梭和教会神甫相提并论,一概斥之为“可怜虫”,这又引起日内瓦当 局的蛮横干涉,诸此连锁反应,顿时闹成轩然大波。
这样一来,伏尔泰又感到这“自由之邦”并不安全。他营谋狡兔三窟。 在离日内瓦不远的法兰西国土上,他购置了费尔奈庄园,同时租下度尔奈伯 爵的领地。一七五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伏 尔泰在写给缔哀罗的信中说:“现 在,我仿佛有四条腿,前两条腿伸在洛桑和愉园,后两条腿立在费尔奈和度 尔奈。”伏尔泰面对现实,进退自如。他觉得这是一种如愿的安置,因为不 论在瑞士,在日内瓦境内,还是在法国,他都能享受到某种程度上的独立和 生活上的自由,到处都有这位哲学家的隐蔽所。
费尔奈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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