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是一套以学生、教师以及广大爱好文学的青年读 者为主要对象的通俗读物。它用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形式向读者系统地介 绍从古至今世界各国著名的文学作家及其代表作品。
这套丛书将引导青年朋友去漫游一番那绚丽多彩、浩瀚无边的文学世界
——从古希腊的神话王国到中世纪的骑士、城堡;从铁马金戈的古战场到五 光十色的繁华都市;从奔腾喧嚣的河流、海洋到恬静幽美的峡谷、森林、农 舍、田庄??它将冲破多年来极左路线对文学领域的禁锢和封锁,丰富青年 朋友的精神生活,为青年朋友打开一扇又一扇世界文学之窗,让读者花不多 的时间就能游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浏览各国人民今天、昨天、前天直至遥 远的过去的丰富多采的生活图景,去体会他们的劳动、爱情、幸福、欢乐以 及痛苦、忧伤、斗争、希望??它将帮助青年朋友增长知识,开阔眼界,陶 冶高尚的情操,提高文学素养。它是青年朋友阅读、欣赏外国文学作品的良 好的向导和游伴。
这套丛书由若干分册组成;每一分册基本介绍一位作家和他的代表作 品。每一分册是一本独立、完整的著作,又是全套丛书中的一个单元;分则 为册,合则为套。
这一分册介绍的是十九世纪初叶英国文坛上一位天才的诗人约翰·济慈
和他的主要作品《安狄米恩》、《伊莎贝拉》、《圣亚尼节前夜》、《夜莺 颂》、《希腊古瓷颂》、《秋颂》和部分十四行诗,还介绍了济慈的美学思 想。
短暂而艰辛的一生 引 子
灿烂的星星呵!愿我像你一样坚定——
但我不愿高悬夜空, 独自映辉,永恒地睁着眼睛,
??
——济慈《灿烂的星星》
约翰·济慈是十九世纪初英国文坛上一位才华横溢的天才诗人,但年轻 夭折,客死异国,终年仅二十五岁。这颗光彩夺目的星星,宛如倏忽即逝的 彗星,没有在天空“永恒地睁着眼睛”;但那瞬间迸发出来的奇光异彩却辉 映了整个苍穹,给后人留下了无限的赞叹,惋惜和崇敬。
济慈是一位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他与马克思、恩格斯盛誉过的拜伦、 雪莱三足鼎立,是英国积极浪漫主义诗人中的“三杰”。一个半世纪以来, 他那诗歌的魅力不但经久不衰,而且竞放异彩。他的诗篇被译成各国文字, 广为传诵,各种教科书也竞相选录他的名作,诗人的名望有时甚至超越拜伦
①,凌驾雪莱②。特别是近几年来,西方学者对济慈的研究越来越热烈,评价 越来越高,有些评论家甚至认为:济慈的诗艺最完美地体现了西方浪漫主义 诗歌的特色,因此,把济慈推崇为欧洲整个浪漫主义运动中最典型的代表。 这正应和了诗人生前在《咏名声》一诗中所预言的那样:
艺术家啊!何必为名声痴狂迷醉!
请对她翩然一躬,说声再会, 如果她高兴,自然会把你追随。
马厩主的儿子
伦敦北郊。 年逾花甲的老马厩主詹宁斯看出,自己的女儿弗朗西丝·詹宁斯爱上了
马厩的雇工领班托马斯,济慈,心里便盘算开了。他回顾自己一生惨淡经营
的马厩,营业冷清,盈利不多,只能勉强支撑着混日子;而自己唯一幸存的 儿子,情愿去海军供职,不想回来继承父亲的旧业。然而,自从托马斯来了 以后,马厩的生意一下子火热起来,这个才二十岁的小伙子,精明能干,性 格和顺,在他的操持下,马厩呈现出蓬勃兴旺的苗头。“不错,就让他来经 营这个马厩吧。”老詹宁斯打定主意,欣然同意将自己十九岁的女儿嫁给托 马斯,并把整个马厩当做嫁妆送给了女儿。托马斯和弗朗西丝婚后不久,老 詹宁斯就告别马厩,安享晚年了。
托马斯·济慈确实是位有心计、有抱负的青年。他精打细算,广开财路, 还把新房安在马厩里,悉心经营活计。托马斯接手不久,马厩着实兴旺了起 来。到他这儿来租马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外出也喜欢把自己的马匹放到他的 马厩里寄养。
在情真意笃的新婚生活中,小夫妻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七九五
① 拜伦(1788—1824)英国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
② 雪莱(1792—1822)英国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
年十月二十九日,约翰·济慈降生到这个幸福和睦的家中。弗朗西丝在兴奋 之余,也为这个仅怀胎七个月的早产儿感到忧郁。她当然绝对没有想到,这 个先天不足的孩子日后会成为一代诗人,名扬四海。
小济慈个子不大,眉目清秀,脸长得很像他年轻漂亮的母亲;他天真活 泼,富有表情,从小就有很强的模仿能力,说话极有韵味,常常押着别人提 问的最后一个韵节回答问题。大人们都挺喜欢他。可他也有让大人们不可思 议的时候。他五岁那年,母亲抱病卧床,医生嘱咐她得绝对安静,小济慈听 了后,便手持一把破旧的玩具宝剑,守护在母亲的门前,不让任何人走进去, 甚至也不让母亲走出房门一步。其神色之严厉,态度之强硬,连大人们见了 都无不愕然。
济慈的父亲出身贫寒,只粗识几个字,根本不懂文学;而母亲又近似文 盲。没有人从小向他灌输诗歌的韵律和音乐的节拍,但马厩附近是一片郁郁 葱葱的牧场。童年时代的济慈,喜欢在牧场上流连玩耍,观看大自然用它那 绚丽多彩的画笔给天地万物绘下的种种颜色,聆听百鸟悠扬悦耳的啼鸣。童 年时代的济慈没有读过印刷的书,却饱览了大自然展现在他面前的画卷;没 有听到过在乐器上弹奏出来的乐曲,却饱闻了风儿在宇宙间叩起的种种音 响。
优美的自然环境陶冶了这位未来诗人的性情,丰富了他的想象,在他幼
小的心灵中,留下了美的印象,美的魅力,美的感召。 自从约翰·济慈出生以后,托马斯家又接二连三地添了不少人口。乔冶·济
慈生于一七九七年;汤姆·济慈生于一七九九年;弗朗西丝·玛丽生于一八
○三年;此外还有一个,刚出生就夭折了。 托马斯·济慈担负起抚养这六口之家的重担。由于他经营得力,治家有
方,他家的生活水平在当时当地还算得上是小康人家。
约翰·济慈八岁时,托马斯不想把他马马虎虎地塞进附近的乡村学校, 而是郑重其事地同妻子商量,将孩子送到离伦敦十里之遥的恩菲尔德镇上 学。恩菲尔德学校规模不大,当时只有七八十个学生。它不是那种为贵族子 女报考大学的预备学校,而主要是为当地做小生意的人以及其他从事一般行 业的人的子女进行普及教育。弗朗西丝的两个兄弟曾在那儿就学,并生活得 很好。托马斯认定这是所理想的学校,便将他的两个儿子先后送到那儿去读 书。
托马斯是位认真负责的父亲。他不仅在生活上尽量满足孩子们的需求,
还常常关心他们的学业。一有机会,他就挤出时间,去看望自己的孩子。 谁也想不到,厄运会突然降临在他的头上。 一八○四年四月五日,托马斯去学校看望孩子后,由于心里惦记着马厩
里的活计,便星夜赶回家去。当马疾驰在鹅卵石路面上时,马一失蹄,将他 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顿时,他头破血流,不省人事,躺在路边,直到半夜一 点钟,才被一个守夜人发现,送进了医院。但终因头颅破裂,流血过多,抢 救无效,于次日凌晨在医院的病床上停止了呼吸。
托马斯去世后,马厩急需另找一位精明强干的人来操办经营。由于托马 斯的遗孀将来可以从她自己父亲那儿继承一份较为丰厚的遗产,而且马厩前 程无量,不少男人跃跃欲试,都想与寡妇弗朗西丝联姻。其中,银行小职员 罗林斯以其精明的气质,赢得了弗朗西丝的青睐。因为马厩的营业不能停辍, 弗朗西丝准备马上结婚。
弗朗西丝的父亲——老马厩主詹宁斯认为,罗林斯是个慕钱财而来的小 人,将来不会担负起抚养全家的重任。所以,一当女儿成婚,他就把外孙们 接到自己家里。
詹宁斯是位十分和蔼可亲的老人,对外孙和外孙女关怀备至。在外公家 里,孩子们感到十分温暖、舒适,几乎忘记了父亲去世留给他们的痛苦。可 是,在第二年,即一八○五年的三月,这位慈祥善良的老人也溘然逝世了。 年近七旬的外婆担负起了教养外孙的重任。她以令人难以相信的信心和 勇气,冷静地应付新的局面。她力求节俭,省下钱来给外孙们添置衣裤,买 可口的食物。为了节省开支,她换了一幢小房子住下,以支付济慈兄弟们上
学的费用。 老詹宁斯的预见十分正确。罗林斯果真是个追求钱财的无耻之徒。他把
马厩搞到手后,只顾自己赚钱,对弗朗西丝毫无感情,也根本不顾济慈兄妹 们的生活。弗朗西丝一气之下,愤然与他分手,回到了娘家。从此,她病魔 缠身,卧床不起。日复一日,她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一直无忧无虑的约翰·济 慈突然感到了他当长子的责任。他每天守护在母亲的床边,烧汤,喂药,操 劳杂务,有时,还读小说给母亲听,让她消磨时光。
但这终究无法挽回母亲的生命。一八一○年的日历没翻过去几张,母亲 就离开他们四个孩子去世了。济慈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同时深深地感到 了自己的责任,因为在这世上除年迈的外婆以外,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他是 这个家年纪最大的男人。
一夜之间,他仿佛成了个大人。
其实,他还不到十五岁。
他有他自己的乐园
应该说,这个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成长起来的“野孩子”并不是生来就喜 欢读书的。
当他一开始被送去恩菲尔德读书时,他根本就无心上课。他想家,思念
自己的父母、弟妹,怀念那些他时常出没玩耍的地方。他常常夜不能寐,整 夜整夜地哭泣。为了不让同学们听见,小济慈把毯子塞进嘴里,偷偷地流泪 啜泣。
小济慈身材不高,长得相当文气,简直像个漂亮的姑娘;但他胆量过人,
脾气很大,要是有人惹他,欺他,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会挺身而出, 虽力量悬殊,也敢于拼搏。有一次,一名校工因一点小事打了他弟弟汤姆一 个耳光,济慈见了,立即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身大如牛的家伙扑上去,乱踢乱 咬。
因此,在当时的学校里,他给人的印象不是个学生,而俨然一名斗士。 济慈有位当海员的远房堂叔叔,幼小的济慈听过他的种种海上遭遇和传 奇经历,对他极为崇拜,向往他的生活,期待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在大风 大浪中闯遍天下。当时,人们都以为这个倔强的小孩将来会在军事上出人头
地。
同学和老师并不欣赏他的勇敢和好斗的性格,但他资质聪明,为人慷慨 大方,从不患得患失,斤斤计较,因此从校长、教师到一般学生都没有人在 背后说他的坏话。他平日读书并不用功,可考试成绩却往往不差,同学们为
此十分钦佩他。济慈同寝室有个叫霍姆斯的学生对他更是崇敬之至,认为他 是个真正的英雄好汉,笑得痛快,哭得也痛快,浑身上下一股豪气。两人很 快成了心腹之交,整天形影不离。
不久,这位后来成为英国著名的音乐批评家的霍姆斯突然发现他的朋友 变了。他发现往日喜欢在运动场上奔波的济慈,这时成了书呆子,整天埋在 书堆里,甚至不出教室门一步。济慈最喜欢读诗,同时对音乐也有一种特殊 的爱好。每当校长克拉克夜晚在楼上弹钢琴时,济慈就躺在床上,睁大眼睛, 静静地听着。这时,谁要是打扰了他,那谁就活该倒霉。
校长克拉克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知道济慈新近丧母,但想不到 这一沉重的打击竟使这个豪放不羁的顽童成了一个孜孜不倦的读书人。济慈 差不多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读书上,即使是吃饭,也要捧着一本书,边吃边 读。清晨,他早早地来到教室,课外活动时间和节假日也自己躲在教室或寝 室里埋头读书。不多久,他竟读完了学校图书馆里的全部藏书。所读之书, 包罗万象,无所不涉。从历史、地理、哲学、社会学,到希腊罗马神话、荷 马史诗、莎士比亚,他统统浏览了一遍。文学之窗向他洞开了。通过这个窗 口,济慈看到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奇异世界。在他后来的作品中,济慈喜欢拿 “洞开的窗口”作为比喻,说明人不应该禁锢在自己生活的小圈子里,而应 该通过书本,扩大视野,寻找广袤的世界。
与此同时,他刻苦攻读拉丁文和法文,并试着翻译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
史诗《埃涅阿斯记》。也就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接触当时的进步作家李·汉 特主办的《检察者》杂志,受到了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影响。
济慈的弟弟乔治和汤姆对诗没什么兴趣,但他们从不使哥哥扫兴。每当
济慈兴致勃勃地大谈自己的感想时,他们总是设法讲上那么几句,尽管可能 说得完全牛头不对马嘴。这些过早失去双亲的孤儿们彼此十分亲密,互相信 任,从不扯皮吵嘴。
尽管如此,他们七十四岁的外婆还是一直在为他们的生计担忧。想到自
己行将就木,她准备把她丈夫留给她的全部遗产留给外孙们。她开始替外孙 们寻找可靠的保护人。找谁呢?她想到了同乡查理德·艾比,一个富有而讲 实际的茶商。
商人毕竟是会算计的人。艾比在充当济慈兄妹的保护人兼钱财保管人后
的第二年(1811 年)就认定济慈家的两个大孩子不能再念书,而应该自谋生 路。他让济慈和他弟弟乔治离校,把乔治留在自己在伦敦的商行里干活,而 将济慈送到一位外科医生那儿去学医。他所以这样安排自有他的想法。他认 为济慈过于爱读书,干活肯定没有乔治来得专心。而所以要让济慈选择学医, 也许就因为行医容易挣钱。
学徒合同期为五年。 济慈对此安排没什么意见。在他看来,他这样至少可以自食其力,说不
定还能养家糊口。在他的心目中,他是个“大人”,应该担负起家庭的重担。 再说,他苦心攻读的拉丁文在医学上也可以发挥作用。最重要的是,他学医 的那家诊所离恩菲尔德学校很近,他可以常常回到母校,回到他那个读书的 天地,自由自在地在书海中遨游。
对于学医本身,济慈实在没有兴趣,甚至一嗅到医院里那种特有的气味 就感到恶心。所以他便不时地回母校寻找他自己的乐园。他喜欢到校长的儿 子考登·克拉克那儿借几本书,然后静静地坐在校园的花园里阅读。这儿环
境优美,花园边是个绿水荡漾的小池塘。池塘的铁栅外,就是一片草场。在 静静的五月夜晚,还可以听见夜莺的歌唱。只有在这个地方,济慈才感到自 己超脱了一切,得到了美的享受。
良师益友
考登·克拉克毕业于剑桥大学。他博学多才,酷爱文学和音乐,且待人 十分热诚。还在济慈在校时,他就对济慈的智慧和机敏十分赏识,经常借他 一些文学名著,培养他的文学素质。当济慈离校去学医后,他仍十分关心济 慈。每当济慈来校,他总是放下自己的工作,陪他散步、读诗,一起讨论文 学。他还不断地借书给济慈,向他推荐文学名著,通过他,济慈成了《检察 者》的经常的读者。
考登长济慈八岁,可从不摆年长者的架子,只是尽自己之所能,帮助和 引导济慈。在济慈的心目中,他是个启蒙老师,是他诗歌创作的引路人。
每次济慈去学校,总要同考登交谈到很晚,直到夜深人静,非走不可时 才恋恋不舍地拿起自己的帽子。考登也差不多每次都要送济慈一程。而每次 分手后,济慈总是伫立路旁,目送考登·克拉克远去,直至他脚步声消失, 他才转身向回走。
他曾这么写道:
呵!假如我从未碰见 从未结识你这样的好人, 我又能干些什么?
在频繁的接触中,考登·克拉克发现济慈对诗歌不仅兴趣浓厚,而且颖
悟独具,想象力丰富,便准备在诗歌方面对济慈进行重点的引导。一天,他 和济慈一起认真地阅读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斯宾塞的一篇抒情诗《结 婚颂》。斯宾塞的诗作风格清新、优美,自成一体,很富有音乐感。济慈一 读便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临别时,他向克拉克提出要借斯宾塞的代表作《仙 后》。
在这以前,朋友们爱把济慈比作“在春天的草场上大吃大嚼的公羊”,
而现在,济慈终于找到了他所渴求的东西。斯宾塞优美的诗体,形象的比喻, 使济慈读得如痴似醉,爱不释卷,甚至进入了角色,忽而放怀大笑,忽而失 声痛哭。
斯宾塞的诗在这个十六岁青年的心里激起了强烈的反响,触发了他的创
作热情。在读了《仙后》的第二年,济慈动手写了他的第一首诗《仿斯宾塞》。 此外,还写了好几首十四行诗。这些诗,从结构上看,受斯宾塞的影响很深, 诗歌充满激情,也充满着人文主义的民主和和平思想。有一首题为《咏和平》 的十四行诗,更是强烈地表现出诗人的民主倾向。那一年,正好是拿破仑被 流放到意大利厄尔巴岛的一年,济慈的诗中明显地表达了他希望天下从此太 平的愿望:
和平呵!你可是来祝福 这被战争环绕的海岛, 以你静谧的面容来平复
我们的忧虑,使三邦微笑?济慈的早期作品虽功力不足,但都是诗人精 心推敲而成的。所以,三年以后,济慈把这些早期作品统统编进了他的第一
部诗集中。 诗的闸门一经打开,诗流便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济慈接二连三地练习
写诗。他感到生活很充实,人生充满了光明。 然而,命运似乎时时要与他作对。正当他兴致勃勃地进行诗歌创作时,
传来了他外婆去世的噩耗。这消息强烈地震撼了济慈的心灵。整整半年多, 他变得沉默寡言,意志消沉,长期沉浸在缅怀外婆的思念之中。他写了一首 十四行诗纪念可敬的外婆。诗中描写他外婆头上罩着光环,与“快乐的灵魂” 在一起,吟唱着不朽的赞美诗。
外婆死后,济慈兄妹四人一起度过九个寒暑的家便拆散了。二弟汤姆也 到艾比的商行干活去了,妹妹也去那儿落脚。济慈孤零零一人呆在哈蒙德学 医,大有孑然一身之感。
由于寂寞,济慈又开始把大量的时间用于写作。他这时的诗写得非常优 美,初步显露出诗人的天才。仅一八一五年二月,他就写了《致查特顿①》、
《致希望》、《阿波罗礼赞》、《作于李·汉特先生出狱之日》等许多十四 行诗。
一八一五年二月的一天,克拉克前去看望刚刚出狱的进步作家、《检察 者》的主编李·汉特。济慈在路上等候着他,一直陪他走到汉特家门口。这 时,济慈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克拉克接过一看,原来是济慈自己写 的诗。这首题为《作于李·汉特先生出狱之日》的诗格调十分高昂:
那又有什么呢?为了向好阿谀的政府
说明真理,和善的汉特被捕入狱。 可他那不朽的精神 犹如搜索长空的云雀, 那么自由,那么欢欣!
这是济慈拿出来的第一首诗。从此以后,他开始把自己的诗作拿给朋友
们传阅。 由于济慈对学医实在没有兴趣,那位外科医生只得将合同从五年减少到
四年。一八一五年十月,济慈结束了和那位医生订的合同,进伦敦的一家医
院学习外科手术和麻醉术。 离开恬静的乡村来到繁华的都市,济慈感到极不习惯,总感到与周围的
一切格格不入。他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口,呆呆地望着窗外,久久地沉思着。
他平时沉默寡言,可一当有人谈论起诗来,他就变得兴趣十足,滔滔不绝。 通过他那个为人随和、善于交际的弟弟乔治,济慈结识了一批朋友。尽管济 慈性格比较内向,但对朋友却十分忠诚,因此大多数朋友很喜欢他,很赏识 他显露出来的才华,并纷纷给他介绍各自认识的社会名流和文学巨子。
朋友们大多是文学界的人士,对济慈帮助很大,但也不尽然。有位叫马 修先生的,就因为济慈对他的指导失去兴趣而大为恼火。后来,当济慈的第 一部诗集发表后,他在《欧洲杂志》上发表评论文章,把济慈受他影响的几 首小诗(其实是最次的)捧为韵律最佳的作品,而把其它的一概斥之为受 “李·汉特影响太深,满是纨袴习气”的下等品。
这个不是朋友的朋友马修先生后来承认,他和济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 人。济慈精力充沛、合群,很自信,热爱生活;而他则正好相反。此外,济
① 查特顿(1752—1770):英国文学史上寿命最短的诗人。
慈的心就像他那双眼睛,与其说充满了温情,倒不如说是具有批判性的;与 其说他是在赞誉事物外部的美,倒不如说他能摸到缪斯的内心情感。他是个 真正具有诗人气质的人。
一八一七年七月,济慈通过了考试,获准作为外科医师和麻醉师开业。 可他还是念念不忘他的诗。他决定先到外面走走,找寻诗的创作灵感。
他思念乡村,那是他从小生活惯了的地方。上艾比家吗?不行,那儿人 多口杂、吵吵闹闹,难以使人安下心来写作。他只得另找地方,那样尽管孤 独,但孤独暂时还没在他心中占主导地位。
济慈选择了靠近海边的马加特镇。活了二十个年头,济慈还从来不知道 海边乡村的生活是什么味道。
马加特是个对外开放的游览区,充满田园风味,古色古香的建筑和海边 宜人的气候令人流连忘返。可没多久,济慈就感到了孤独,思念起兄弟来。 他把自己所见的美景用诗给弟弟描绘出来,并在其中倾注了自己的思念之 情。
唉!天空和海洋的奇迹 又算得了什么,若不是联想到你?
后来的评论家认为,这首诗是济慈到那时为止写的最美的诗。他是这样 描绘早晨的:
“初升的旭日
吻干了清晨的泪水,” 而他笔下的月亮则: “像在她新婚的夜晚, 羞怯地从丝帷向外偷窥。”
大自然的美景给济慈提供了新鲜的诗的意境,而从他心灵深处迸发出的
手足深情,更使他的诗读来凄楚动人。一些朋友赞誉说:这首诗写得比那些 专业作家的伤感文章更能催人泪下。
济慈为此大受鼓舞,决心再接再厉,一口气写了《对于一个久居城市的
人》、《致考登·克拉克》等诗或韵文信。 在这期间,济慈的诗表现出他受李·汉特的影响很深,尤其在韵律上。
两人所写的诗,其韵律之相同,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两个月后,济慈
又回到了伦敦。当时克拉克也正好来伦敦姐夫家。济慈去找他,两人小别重 逢,探讨诗歌的兴趣更加浓厚了。他们一起读荷马史诗、读弥尔顿的诗。每 当读到那些有力度的诗句时,济慈的眼里就放射出光芒。济慈越读越兴奋, 直到第二天黎明才告辞出来。
在马加特,济慈目睹了许多大自然的风光美景,但文思凝于笔尖,难以 尽情表达。这时,他感到茅塞顿开,文思源源不断地涌上心来。他在离开克 拉克的姐夫家走回公寓的途中,便一口气咏成了一首后来一直被人赞诵的十 四行诗《初读贾浦曼译荷马史诗有感》。当天上午十点钟他就寄给了克拉克。 几天以后,济慈突然接到克拉克的一封信,说李·汉特想见见他。年轻 的济慈欣喜若狂,立即提笔给克拉克写了回信,“无论何时,我都将欣然前 往拜访。”信寄出后,他立即动手将自己写过的诗全部找出来,准备认真地 誊写一遍,面交李·汉特阅读。但拿出来一看,发现都不理想。他后来告诉
友人说,“就连自己最中意的几首,也只配喂火炉。”他十分沮丧。 一八一六年十月的一天,他们会面了。那天,他的情绪十分激昂。一路
昂首挺胸,生气勃勃,满脸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他感到心在怦怦地跳,血在 汩汩地流。他觉得自己成了最幸福的人。
如果说,这是幸福的话,那他是受之无愧的。几天前,克拉克将济慈写 的诗给李·汉特看。汉特看了第一句“有多少诗人把闲暇镀成金”,不禁拍 案叫好,连声感叹:“了不起,这么年轻就能写出这么凝练的句子,真了不 起。”他马上询问了济慈的有关情况,并想亲自见见这位才气横溢的青年人。 一见面,李·汉特就喜欢上了这位富有朝气的青年,并让他在自己书房 的沙发上搭铺,住在他家里。白天,两人一起散步、交谈,晚上命题赋诗。 早在五月间,李·汉特就在他主编的《检察者》杂志上发表了济慈的十 四行诗《呵,孤独》。而这次会见直接加深了他们的友谊,济慈后来把他和 汉特的结识说成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里程碑”。事实上,这话并不言过
其辞,他们的结识特别是这次会见,使济慈真正开始了他的文学生涯。 在李·汉特的沙发上,济慈构思了他的诗作《睡与诗》。这是一首抒情
长诗。它表露了济慈的创作思想,即诗应给人以慰藉,提高人们的思想境界。 一开始,诗人解释了“睡”与“梦”的两种意境,写出了诗歌在他心目中经 历的各个阶段,从而理出对诗的认识。在他看来,只有在以同情心理理解了 人性以后,才可能与大自然交融,才能窥见神秘的大自然之美。诗的最后, 诗人表示出自己对当时诗坛的不满和对十八世纪古典主义倾向的批判。
一天,在李·汉特家里,济慈见到了他一贯崇敬的画家班杰明·让·海
登。一经交谈,海登便对济慈十分赏识,认为他是除华兹华斯①以外的一个最 能体察大自然感召的人。在海登看来,李·汉特像朵娇艳夺目的花,吸引着 人们,但当人们真正嗅到他的气息就会弃之而去;而济慈则是朵清新淡雅的 花,使人流连忘返,很合自己的心意。海登和济慈情趣相投,气质融合,因 而一见如故。海登希望永远不要失去这么个朋友。
济慈也很喜欢这位充满活力的艺术家。海登这个人不善谈笑,但说起话
来极其生动,相当纯朴。济慈感到和他在一起比和李·汉特在一起要自由得 多,心情舒畅得多。
通过李·汉特,济慈又认识了当时已经蜚声诗坛的青年诗人雷诺兹,两
人一起谈诗论赋,友情日见其深。
第一部诗集和《安狄米恩》
一八一六年,济慈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人啦,他完全可以不通过艾比而 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他不想困于医道,但他得生活,得食人间烟火。 外公弥留时,曾在遗嘱上给他们兄妹留下一点钱财,但那还不足于糊口度日。 无可奈何,他只得去医院当外科包扎师。白天,他在医院里工作,晚上在李·汉 特家埋头读莎士比亚的名著。好在医院工作不忙,他完全可以自由地安排时
间。
那年秋天,李·汉特在他主办的《检察者》上发表文章,向广大读者介 绍济慈这位诗坛新秀。在一篇题为《论青年诗人》的文章里,李·汉特把雪 莱、雷诺兹、济慈说成是诗坛的继往开来者,并在同期上刊印了济慈的诗《初 读查普曼译荷马史诗》。济慈欣喜万分。可以说,这更加坚定了济慈走诗歌
① 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桂冠诗人,善于写以大自然和接近大自然的人为题材的抒情诗。
创作道路的决心,也决定了他成为诗人而不是其他的命运。 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快。一八一六年年底,济慈在李·汉特家见到了雪莱,
接着又通过雪莱结识了一位出版商。出版商决定来年三月为他出版一部诗 集。济慈十分兴奋,开始赶着写诗。
在十二月短短的几天里,他抓紧写完了《睡与诗》、《我踮脚站着》等 几首诗。《我踮脚站着》是首优美的回忆往日生活的诗篇。在写作时,恩菲 尔德的生活仿佛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仿佛觉得自己还在和考登·克拉克一 起信步乡间??;又仿佛回到了外婆的家里,听到那儿明澈的小溪在潺潺地 流淌。??生活中一切美的东西都呈现在他眼前,他信手写去,整首诗格调 自然,清新朴素,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济慈曾经说过:“诗歌的产生若不能像树叶出于树枝那么自然,就宁可 没有。”这是他的信条。在创作灵感的召唤下,他又十分认真,总是精雕细 刻。他把诗歌看成了神殿,而把作诗视为最虔诚的祈祷。
就在这个月里,海登塑造了后人视为珍品的济慈石膏头像。根据这个头 像,海登又把济慈画进了他当时正在创作的大型油画——《耶稣进入耶路撒 冷》。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一样,海登希望在画中塑造当代伟人的形象, 使油画更富有现实的意义。他的画里有牛顿、伏尔泰,也有华兹华斯、黑兹 利特、拉姆和济慈。海登把济慈放在画的右上角,正好比华兹华斯的头像高 出一截。画完成后,众人不由哗然。但海登自有他的解释,他认为济慈是, 或者将要是诗坛一颗伟大的明星。济慈为之深受感动,创作热情更高了。
但这时,诗作对济慈来说,还不过是业余的产品,他仍然得每天去医院
当他的包扎师。由于潜心构思写作,济慈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意,穿戴十分 随便,常常不系领扣,把头发留得很长,有时蓄起了胡子。给人们留下的印 象是:他是个敢于向传统风尚挑战的年轻人。
一八一七年一月,济慈整理完自己的诗作,准备交出版商付印。毕竟是
第一炮,济慈做得很慎重,他反复斟酌,并为究竟把哪篇放在头里费尽了心 机。在书的扉页上,济慈学莎士比亚的样子,加上了题头。当然,他选的是 他最崇拜的斯宾塞的诗句:
这世上还有什么更比
享受自由快活? 第一部诗集的清样出来后,济慈又埋头校阅,一连几天,几乎没出家门。 一八一七年三月,诗集出版了。济慈的朋友都认为这是本罕见的佳作,
一定会在读者心中引起共鸣,广受欢迎。然而,几乎没有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文学批评家对这本只卖六先令的诗集不加任何评论。尽管李·汉特在自己的 杂志上对它大加介绍、推荐,可书亭依然门庭冷落,乏人问津。
世人仿佛是下了决心不想了解它。 文学评论家后来认为,济慈的诗所以在当时不被人注意、赏识,是因为
他的诗还不适合那种听惯了传统诗篇的耳朵。济慈的诗一扫当时英国诗坛古 板、陈腐的诗风,充分表现了大自然中自然清新的美,以及对这种美的深刻 的感受和理解。
本来,济慈以为自己可以从此走上诗歌创作的道路,而不再去当什么包 扎师。诗集刚出版,他就把诗集交给保护人艾比,满以为艾比会支持他。万 设想到诗集不但受到了世人的冷落,艾比更是把它说得一无是处。打击太大, 济慈的心真有点儿凉了。
但他是个立志要干大事业的人。他写诗可不是为了业余消遣,而是决心 要达到“桂冠诗人”的声誉。当时,在诗人中流行着这么一种沙龙游戏,就 是互相赠送自制的桂冠。有一天,李·汉特在自己的客厅里为济慈戴上了桂 冠,济慈十分感动,戴在头上迟迟不肯摘下来,客人来了也不加理睬。李·汉 特心里清楚,济慈不是纯粹在闹着玩,他确实向往一顶真正的桂冠。
济慈决定写出大部头的诗作,一鸣天下。 可是,从哪里着手,写什么,如何写呢?题材并不像葡萄架上的果实,
可以顺手摘来。十八世纪的诗人似乎把一切可写的都写完了。那么,就以寓 言作题材吧,可寓言的题材太小,不够发挥。
最后他决定以古希腊一则美丽的神话为题材,着手写长诗《安狄米恩》。 他当时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首长诗上。他曾写信对他弟弟乔治说:“除非 我写出《安狄米恩》,否则,我永远不可能戴上诗人的桂冠。”
尽管二十一岁的济慈阅世不深,但他有限的经验足以告诉他,要想实现 理想,就要有坚韧不拔、锲而不舍的顽强精神;要想孕育花蕾,结出硕果, 靠的是信心和决心。
当然,他也得到外面去走走、看看。 济慈辞退了医院的工作,准备大干一番了。 他想继续得到李·汉特的支持。但不久他就沮丧地发现,李·汉特对他
已不再那么感兴趣了。此时的汉特对雪莱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并举家前去拜
访雪莱。当时雪莱也对济慈发出了邀请,但济慈却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辞了。 事后,他对友人说出了他不愿去的真正原因:他不想受拘束。他以为,在汉 特态度转冷的情况下和汉特一起去雪莱家,一定会别别扭扭,影响他的情绪。 如果说,在这以前济慈还在李·汉特和海登之间徘徊的话,那么,这时, 他已明显地倾向于海登了。海登也是个志向远大,抱负不浅的人。他鼓励济 慈一而再,再而三地研读莎士比亚的作品。两个青年人互相勉励,亲密无间。 和海登在一起,济慈感到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抱负越来越大,对当时诗坛的 名人一点也不迷信,自信自己一定能超越他们。他对海登说:“拜伦、司各
特①、骚塞②和雪莱以为他们是诗坛的主将,可我以为未必尽然??”
也许命运是不会亏待决心进击的人的。就在这时,济慈经友人介绍,认 识了一位热情而有眼力的出版商泰勒。泰勒细读了济慈的诗集,立即发现, 这是一位尚未成熟,但终将成为诗星的天才人物。他不顾济慈的诗集销路不 佳,欣然答应充当济慈的出版商。他为济慈提供了许多方便,预支稿费,并 把前个出版商手头没卖完的诗集全部买了下来,想方设法地推销出去。
一八一七年的阳春四月,济慈动身前往他的第二个马加特——威特岛。 他随身带着一套莎士比亚诗集,到威特岛后,在旅店的走廊上发现一幅 莎士比亚的画像。他恳求老板娘把像搬进自己的房间,每天在莎士比亚的目
光下写作。 然而,灵感并没有出现。开头他倒也沉着,还是同他在马加特一样,看
看风景,给弟弟或友人写几首描写风景的十四行诗。可随着日夜的流逝,他 渐渐变得烦恼起来。四月二十三日是莎士比亚的生日(这个日期也只是推论 和猜测),这一天,济慈格外沮丧不安。他想要做的和他实际上做的竟有那
① 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著名历史小说家和诗人。
② 罗伯特·骚塞(1774—1843):英国诗人。
么大的距离!他真想离开威特岛,重新去马加特——那儿至少是他灵感的基 地。他在那儿至少还能写些什么,而在这该死的威特岛则一事无成。他烦躁 不安,意志消沉,他在给弟弟的信中这么说:“??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 我非得要做个诗人,而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乔治见了这信非常着急,忙找海登商量。海登巧妙地给济慈打气。他在 信中这么说:“每个志向远大的人都会碰到你这样的烦恼。但是,请相信你 自己的力量,??亲爱的济慈,写下去,不要失望。搜集素材,研究人物, 重读莎士比亚。”
诚恳的友情使济慈在内心进行了深刻的反省,情绪再次高昂起来。 几天后,他离开威特岛,前往坎特伯雷。这是英国著名诗人乔叟的《坎
特伯雷故事集》中提到的地方。济慈希望乔叟的诗句能将他像台球一样地击 向前去。
他确实找到了动力,像一颗不倦的台球不停地向前滚动。他文思横溢, 短短几个月,就写出了洋洋几千行的长诗。
在动身去威特岛前不久,济慈结识了一位名叫本杰明·帕莱的朋友。九 月,济慈应帕莱的邀请,去牛津大学住了五个星期。牛津这座古老的高等学 府,风景宜人,学术空气很浓。济慈感到这儿的气氛和自己很合拍,兴致特 别高。他投身于紧张而有规律的生活中。上午写诗(这时他已开始写《安狄 米恩》的第三卷);下午两三点钟出去活动活动,回来后修改上午写的稿子, 然后誊清,天天如此,他计划最迟在十月一日前完成《安狄米恩》第三卷。 帕莱这儿书很多,济慈大量地阅读。帕莱是但丁、弥尔顿、华兹华斯的 崇拜者,这些作家的诗集零散地摆满了他的书房。在这以前,济慈只醉心于 斯宾塞和他的《仙后》,但读了弥尔顿的著作后,重心便偏移了。弥尔顿的 诗使他得到了力量①,对他后来的诗作影响极大,尤其是他的《许佩里恩》。 济慈对但丁的作品也很有兴趣,摘抄了不少句子。而华兹华斯本来就是济慈 所崇拜的人。在认真地读了他的作品后,济慈完全被华兹华斯的诗吸引住了。 在这以后的半年多时间里,他的思想一直渗透着华兹华斯的美学观点。可以 说,这时的济慈,对华兹华斯崇拜至极。他后来在写给帕莱的信中说:“我 十分讨厌那些学究气十足的人。除了华兹华斯,我不会再欣赏另一个人。” 在帕莱的书房里,济慈也开始读《圣经》。他不信教,读《圣经》是为
了增加他的知识,增强他的想象力。
济慈在牛津的这些天是有成效的。从九月五日到二十六日这二十多天 里,他一口气写了一千余行诗。尽管他精疲力竭,心里毕竟是愉快的,因为 他达到了自己预定的目标。
离开牛津后,他开始《安狄米恩》第四卷,也是最后一卷的写作,但进 度却慢得令人沮丧。
这时,一些有影响的杂志上开始出现对济慈第一部诗集的评论文章。应 该说,这正是济慈所希望的。这些评论大多对济慈的十四行诗给予好评,认 为诗作者是个想象力丰富生动的人,很有潜力;对他的长诗《睡与诗》则有 看法,认为这首诗受李·汉特的影响太大,读起来不如十四行诗那么令人心 悦。
① 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他写的《失乐 园》以及《力士参孙》都反映出坚定的意志和英勇牺
牲的精 神。
这些评论是公允的。但也就在这时,乌云开始聚集。十月,《黑林杂志》 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论诗的伦敦方言流派》。《黑林杂志》的意图是想 通过这一论题来造成社会影响,使之成为有 “能量”的杂志。它首先拿李·汉 特开刀,同时也提到济慈。虽然,《黑林杂志》的矛头一时还没有对准济慈, 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黑林杂志》的攻击与辱骂,使济慈愤懑之极,甚至无心写作。整整三 个星期只写了百来行诗。他决定抛掉一切,再到外面走走,换换空气,以加 快写作的速度。他在伦敦郊区找了家客店住下,每天以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 诗为动力,拼命写作,写作的速度每天竟达八九十行。到十二月二十八日, 终于大功告成。
欣喜之余,他写了首歌词以自勉: 夜晚忧郁的腊月
树儿多幸福。 光裸的枝条早忘了 绿叶曾把它遮掩。 凛冽的北风在呼啸, 却无法使它们动摇。 哪怕是冰封雪盖 也堵不住它来年的繁俏。
雄鹰,终于飞起来了
“我自己知道这部诗是怎样产生的,把它公诸于世,并非毫无遗憾之 感。”济慈在他的《安狄米恩》的序言一开始就这么承认。 “读者将看到 的是非常的无经验,不成熟,以及表示一种狂热的企求??”
《安狄米恩》是根据古希腊一个美丽的神话写成的。月亮女神辛西娅,
纯洁美丽,是美的化身,凡尘有个叫安狄米恩的小伙子,向往和追求她。最 初,安狄米恩是在梦幻中看见了辛西娅,从此,安狄米恩开始坚持不懈地寻 找她。当他走完了天路历程,月亮女神终于接受了他的爱,他和“绝对的美” 结合在一起了。
如此简单的一个题材,济慈却发挥了他超人的想象力,以表达他对古代
文明中美的世界的追求,反映了他对现实环境的憎厌。这首诗出版后,雪莱 大为赏识,并直接启发了他写出像《伊斯兰起义》那样充满革命热情的光辉 诗篇。
这真是一次大胆的创造。济慈曾这样总结过:“写《安狄米恩》是对我
的想象力,尤其是创造力的测验——创造力真是极其稀罕的东西——我必须 依靠创造力在一个单独的情节上写出四千行,而且要写得在字里行间充满了 诗情画意。”在济慈看来:创造力是诗人的北斗星,犹如幻想是船的风帆。
《安狄米恩》的语言很美,表现手法独特,读起来铿锵有力,极有韵味; 但从整体上说,它存在严重的缺陷,主要是情节松散凌乱。诗人自己也认识 到这一点,他给《安狄米恩》加的题记是莎士比亚的诗句。
“一个诗人的疯话, 和一支古老歌谣的拉长了的韵律。”
但总的来说,济慈对自己的诗歌还是满意的,因为这毕竟是一次有益的 尝试。他写信告诉海登说,“我希望能从中吸取教训,为下一部诗做好准备。” 在这以前,济慈出于一种创作的冲动,为写诗而写诗,拿他自己的话说,
是“宁要充满感受的生活,而不要充满思索的生活!”但当《安狄米恩》写 完后,他开始考虑诗的价值,考虑诗是否具有一定的能量。这种自我反省, 自我评定的结果,使他发现了自己的诗作结构松散,方言用得过多等毛病。 这以后的一年里,济慈的诗写得十分凝练。通过自我反省,济慈总结出了几 条原则。第一,诗应该渲染得当,不应以奇僻惊人;第二;诗给人的美感不 应停顿于中途;第三,诗若不是同叶出于树那么自然,情愿不写。他向出版 商泰勒承认,他离这些原则很远,还须大大改进。从此以后,济慈发现自己 的思维发生了变化。原先急于求成的他,这时觉得思想最好能极其缓慢地形 成。在他看来,人之所以能取得成就,莎士比亚之所以会成为文学巨匠,乃 是因为他具有一种“消极的才能”,也就是说,一个人要能安于一个不确定 的、神秘的、怀疑的境地,而不急于追求事实及原委。为了达到这种境地, 济慈下决心培养这种才能,重新起步。
一八一七年十二月初,华兹华斯来到伦敦他兄弟家作客。海登知道这消 息后立即去找济慈,邀他一起去访问华兹华斯。华兹华斯过惯了田园生活, 到都市后一直心情不佳,对忙忙碌碌的交通和暄嚣的人流十分厌恶,可他还 是热情地接见了济慈和海登。
年长济慈二十五岁的华兹华斯关心地询问了济慈的写作情况。济慈受宠 若惊,非常激动,便马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背诵了他新 作的小诗《锅盘颂》。诗写得很美,济慈咏诵得极有韵味,海登觉得自己仿 佛听见了年轻的阿波罗的声音。
谁知,华兹华斯听后只是冷冷地说:“一首相当不错的异教徒诗。”这
一句话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使济慈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华兹华斯 却仍像没发生什么似地热情地招待他们,济慈的心稍稍坦然了些,暗想,也 许他强调的是“相当不错”。可无论如何,从这以后,济慈和他崇敬的华兹 华斯之间产生了隔阂。
还是海登有办法。他在星期天把华兹华斯等几位朋友请到自己的画室,
设酒款待。席间气氛融洽,谈笑风生。济慈和华兹华斯后来所以会仍有交往, 海登的这次请客是起了不小作用的。
三天以后,华兹华斯在路上碰到了济慈,热情地邀济慈去自己下榻的兄
弟家吃饭。济慈显然心有疙瘩,但毕竟不愿失去与这位文学巨人交谈的机会, 还是欣然前往。这以后,两人交往甚密。
这段时间内,济慈的社交活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积极。写《安狄米恩》
花了差不多八个月的时间,耗尽了他的心血,他暂时不准备写新作品。再说, 二弟汤姆身体不好,乔治陪他去外地休养了,他也显得孤独。访友人,上剧 院,参加舞会几乎填满了他全天的时间表。
可不久,他就感到这种生活的无聊。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诗,就不能 生存。” “我发现除了吸取知识以外,在世上找不到快乐——我发现除了 为世界做些好事以外,不值得做别的追求——有的人靠交往来做好事——有 的人有才智——有的人凭乐善好施——对我来说,唯一的道路——是通过认 真的学习和思考。”他发现只有投身于诗的海洋,书的天地,他才不至于窒 息。他开始认真地研读弥尔顿的诗作,这为他秋后写作长诗《许佩里恩》打 下了基础。同时,他也开始读伏尔泰、吉木①的著作,并准备学希腊文和意大
① 爱德华·吉木(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著有《罗马王朝兴衰史》等。
利文。对各位大师的著作,只要能拿到手,他都一一拜读,而且对这些著作 都有自己的鉴赏标准。他在写给海登的信中这么说:
“我死的时候,要把我那部莎士比亚放在心上,把荷马握在右手中,把 阿里奥斯托②握在左手中,把但丁枕在头下,把塔索③摆在脚边,把高乃依① 置于——我讨厌那个高乃依,一个狠心的(老练的)长篇大论者??”
尽管济慈对众文学大师的著作十分感兴趣,但他却不想受任何人的影 响。他对雷诺兹说,“我准备把一切统统扯断——我再也不会对华兹华斯或 李·汉特感到特别的兴趣了。在我们可以成为雄鹰的时候,为什么偏要去做 只猫头鹰呢?”济慈准备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了。
早在上年冬天,济慈就同雷诺兹商定,两人一起动手写一部以薄伽丘的 故事为题材的叙事诗。可雷诺兹只写了那么一两首短诗,便放弃了他要从事 文学创作的抱负,转而去搞法律了。而济慈却说干就干,一八一八年一月份, 他就开了个头;四月,他一鼓作气,写下了五百零四行诗,实现了自己的计
划。
这是一首根据薄伽丘的《十日谈》中第四日第五个故事编写的叙事诗。 济慈以主人公伊莎贝拉的名字作为诗的标题,又以故事中主要的道具“罗勒 花盆”,作为诗的副标题。薄伽丘写的故事简洁有力,济慈对此进行了大量 的充实、润色,也做了一些改动和增补。例如,在他的诗中,伊莎贝拉只有 两个哥哥,而薄伽丘的作品中则有三个;故事发生在佛罗伦萨而不是在墨西 哥。《伊莎贝拉》不同于他刚完成不久的《安狄米恩》,这首长诗的情节安 排得十分紧凑,主题突出,故事叙述得悲切感人,尤其是济慈自己增补的生 动细节,大大地加深了故事的含意,提高了思想和艺术的效果。《伊莎贝拉》 这部诗出版后,评论家一致认为,这是济慈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 标志着诗人的才力更大了,艺术更精湛了。
雄鹰,终于飞起来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
人生的悲剧总像影子,一直追随着济慈。弟弟汤姆的肺病这时越来越严 重,而另一个弟弟乔治已经远离故乡去了美国。照料汤姆的担子全搁在济慈 的肩上。汤姆病得骨瘦如柴,还不时地咯血,济慈昼夜不停地陪伴着他,悉 心地照料,结果自己也累得半死不活,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好友查理斯·布 朗建议他出去徒步旅行,呼吸呼吸野外的空气,以增进体质。济慈本不想去, 但当时汤姆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他也就同意出发了。
美丽的大自然景色不仅很快使济慈恢复了健康,还使他又一次从中找到 了他赖以生存的东西——美的享受和诗的灵感。一天,他们在山里看到了几 条飞舞的瀑布,瀑布下,是一条平静的河流,银光闪闪,流入树林。济慈痴 呆地站在那儿,处在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之中,他感到这儿的情趣、色彩是 如此地充满灵性。他当夜就把自己从大自然中获得的美的享受告诉汤姆。
济慈兴致勃勃,一路奋力跋涉,经过艰苦的攀登,终于登上了英格兰的
② 阿里奥斯托(1474—1553) :意大利诗人,著有《疯狂 的罗兰》等著名诗篇。
③ 塔索(1544—1595):意大利诗人,著有《被解放的耶 路撒冷》等。
① 高乃依(1606—1 684): 法国剧作家,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奠基人。
最高峰——本尼斯山峰(海拔 4406 英尺)。这次旅行,他们风餐露宿,共走
了 642 英里,耗尽了济慈的体力,使他再也无力朝前走了。 济慈一回到伦敦,发现汤姆的病情又趋恶化,经常咯血。济慈很后悔,
后悔不该撇下弟弟,自己出去旅行。怀着内疚之心,他更加周到仔细地照顾 弟弟。可这一切已无法挽救汤姆的生命,反而使济慈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一八一八年年底,汤姆与世长辞了。这使济慈的身心又一次受到了沉重
的打击。 更有甚者,这时,报刊杂志对济慈的长诗《安狄米恩》展开了措辞激烈
的评论。攻击诗的主题不清,语言粗糙,说诗的作者是李·汉特的拙劣的临 摹者,比李·汉特更无知,更思想混乱,更放荡不羁,令人讨厌。《黑林杂 志》甚至还进行了恶毒的人身攻击,说济慈“不是写诗的料子,不如回到他 父亲的马厩去干活,或者干脆去做个包扎师??”
接二连三的打击,使身患肺病(当时他自己还不知道)的济慈受不了了。 他特别担心这些评论会影响《安狄米恩》的销售,从而影响他作为诗人的创 作生涯。这时候,他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
朋友们极力想劝慰他,帮助他,在一些报刊杂志上仗义执言,发表了一 些反击的文章,但终究挡不住进攻的势头。朋友们担心济慈会因此而彻底垮 掉。
没想到诗人自有他自己的解脱方法。不多久,济慈对那些评论文章便坦
然相对了。他认为,“这不过是暂时的现象,——我相信我死后一定会被列 入英国诗人的行列。报刊杂志这么诋毁我,只会使我的影响更大,把我推入 文学家的行列。”那些攻击文章,似乎使他更坚定了决心和信念。他在写给 友人理查德·伍德豪斯的信中写道:“我极想为世界做点好事,假如老天爷 假我以年,我将在成熟的岁月去完成这一工作——尽我的天职去攀登诗歌创 作的顶峰。”
尽管如此,这次打击毕竟给济慈终生留下了难以痊愈的创伤,也是造成
他过早夭折的直接原因之一。拜伦看到了这一点,他在他的长诗《唐·璜》 中写道:
济慈啊!他被一篇批评扼杀了,
正当他可望写出伟大的作品; 可怜的人呵,多乖戾的命运! 他那心灵,那火焰的颗粒, 竟让一篇文章把自己吹熄。
查理斯·布朗完成他的长途旅行后回到了伦敦。当他听说济慈的弟弟去 世的消息后,便马上去找济慈,请他搬到他那儿去住。他知道,济慈是个多 愁善感的人,汤姆的死一定会使他悲痛欲绝,感到极度的寂寞。
为了让济慈散散心,朋友们不断地邀请济慈去参加社交活动。这一招也 着实挺有效果,济慈变得热衷于社交活动了。尽管他天性羞涩,但喜欢和美 貌而有风韵的妇女在一起交谈。在他接触的这些伦敦上流阶层的妇女中间, 有一个人引起了济慈的特别注意。
查理斯·布朗的房东太太弗朗西斯是一个皇亲贵族的遗孀,膝下只有一 个女儿,范妮·布朗。这个刚满十八岁的贵族小姐就和济慈住在同一幢房子 里。她身材修长苗条,性格天真活泼;说不上天生丽质,却很有几分贵族小 姐的气派:任性,高傲,无拘无束。自从济慈搬进她家以后,她就对济慈的
才貌十分爱慕。如果说,济慈在碰上她以前对妇女只怀有仰慕之心的话,那 么,现在则是真正地坠入情网了。济慈在给弟弟乔治的信中“顺便”地提到 过范妮。这时济慈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从此以后,范妮的影子一直萦绕在 他的脑际,直至他溘然长逝。这种毫无希望的爱情严重地损伤了济慈的身心。 在认识范妮之前,济慈已经开始动手写他的长诗《许佩里恩》。因为频 繁的社交活动,这项工作被搁了几个星期。这时,他决定振作起来,继续写
下去。当友人给他介绍朋友时,他都婉言谢绝了。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对自己的长诗《安狄米恩》进行了头脑冷静的分析。
他发现那些评论也不无它们的道理。他觉得《安狄米恩》确实像“一堆散乱 的纸牌” ,他决心将这些“纸牌”理得井井有条。他对友人说,“我从来 不怕失败,因为,如果我不能在大诗人中占一席之地,我宁愿早点儿洗手不 干。”
为了能在“大诗人中占一席之地”,济慈一个人锁在屋子里,杜门谢客, 潜心觅取诗句。他暂时把世俗的生活抛到了脑后,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觉得“呼啸的风是我的妻子,窗外的明星是我的儿女——每当我独自一人 时,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形象就会飘然而至,来到我的身边,娱悦我的心灵。” 他全神贯注地融化在这种想象的欢快中,纵情地享受这种乐趣。
日复一日,他竟变得喜欢过独居生活了,同时也改变了他对妇女的一些
看法。他说:“我视她们为顽童,我宁愿给她们一些糖梅子,也不愿意为她 们而花费我的宝贵光阴。??我这决不是意气用事。现在能使我难受上一天 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任何对于我写诗的能力的怀疑——我难得怀疑,我希 望快到毫不怀疑的那一天了。”
他已经把自己浸沉在诗的海洋之中了。
一八一九年的不朽之作
《许佩里恩》是一首根据希腊神话中新神和旧神争斗的题材而写成的史 诗,使用了无韵诗体。济慈受弥尔顿的影响很深,把这篇史诗写得十分壮丽。 经过他自己对这一阶段诗作的总结,济慈基本上克服了他以前那种结构松散 的缺陷,情节安排得恰到好处,十分径直,叙述功夫相当凝练,足见其诗才 已经日臻成熟。可惜,这项史诗的工程过大,直到诗人去世,也只完成了三 章,刚刚开了个头。
长期的写作,使济慈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在写某一个题材的诗篇时,
穿插着写其他不同题材的作品。这些作品往往短小、轻松、明快。因为短小, 也就容易一挥而就,而成功的喜悦又帮助他调剂精神,振作起来进行艰巨的 工作。在他着手写作《许佩里恩》的同时,济慈穿插其间,写了一首极其优 美的抒情叙事诗《圣亚尼节前夜》。
这是一首根据传说改编的诗。传说中的圣亚尼是位罗马少女,十四岁那 年以身殉基督教。以后人们就把她殉身的那一天( 1 月 21 日)定为圣亚尼 节。传说在圣亚尼节前夜,少女们在祷告后可以梦见自己未来的丈夫。济慈 根据这一传说,充分发挥了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描写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梅 德琳,在这一夜果真见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其实那小伙子事先靠一位老婆子 的帮助,躲在衣橱里),两人情真意笃,双双逃脱尘世,投身于暴风雨之中 的故事。
不难看出,济慈在这首诗里又一次反映出他厌恶现实,企图逃离凡世, 去追求美的享受。同时也流露了他对范妮关系的忧虑和对汤姆去世的哀悼。 写作这首诗,前后只花了十几天时间。济慈把情节安排得十分紧凑,给
人以一气呵成之感。 这首诗写完以后,济慈突然感到喉痛难熬。他只得遵照医嘱,尽可能地
呆在家里,不出户门,也不写东西。他闷得发慌,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 太多了”。
尤其使他烦恼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好友布朗对他的意中人范妮产生了兴 趣。布朗当时不知道济慈对范妮的感情,只是觉得范妮开朗有趣,便赠给她 几首诗。为此,济慈无法忍受。
气闷之极,他也顾不得身体,独自进城去了。他在古老的城区踽踽独行。 凄冷的黄昏,给整个世界抹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他走着,看着,完全忘 记了自己的烦恼,而被眼前这幅肃然的画面吸引住了。他匆匆地赶回家,奋 笔疾书起来,在他的笔下,涌出了这么一幅生动的画面:
夕阳西下,料峭的晚风扫荡着大地;暮色中,雾霭沉沉,教堂的钟声阵 阵响起,人们在钟声的催促下,三三两两地前去祷告;但在教堂旁的小屋舍 里,少女伯莎独自一人坐在火炉旁,读着圣·马克的故事??在这首诗里, 诗人交错使用朴素和华丽的语言,分别描绘了远景、中景和近景,层次感很 强。读着它,就仿佛看到了中世纪后期的那些油画,看到了那些线条优美丽 清晰的挂毯。可惜,济慈在写了这么个场景之后,就搁笔不写了。这首题为
《圣马克之夜》的诗以后再也没续完。他到底想写什么,谁也不清楚。后来
的英国诗人罗塞蒂(1830—1894)猜测说,济慈可能也想根据传说来抒发他 自己的感情。据说在圣马克节①的前夕,任何人在暮色中站在教堂附近,都可 以看见一些人的灵魂进入教堂,这些灵魂的附体必将在来年患病,而那些进 教堂不出来的,其附体必定在第二年归天。
本来,济慈是有足够的时间写下去的,事实上,他在接下去的几个星期
里,什么也没有写。显然,他对圣马克的传说不那么感兴趣了,而没有兴趣, 或者说没有灵感,他情愿不写。他当时在写给海登的信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已经下定决心,永远不为写作而写作,或者为作诗而作诗。除非我 多年的思索能溢出一点知识与经验给我——否则,我宁愿默不作声。”
在一八一九年中,济慈整整有三个月,除了给弟弟和朋友偶而写写信外,
几乎没有动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思维已经休息,他一直在认真地思索, 总结,重新探讨这么一个问题:什么是诗?
这时,在他看来,诗没有自我——它是一切,而又什么也不是——它没 有性格——既喜爱阳光,也喜爱阴影;它兴致勃勃地生活着,不管丑和美, 高贵与低微,富有与贫困,卑劣与崇高。而一个诗人也应该没有自我,是世 界上存在的一切事物中最无诗意的东西——他必须不断地从别的事物中寻找 诗意来充实自己,并赋予活力——太阳、月亮、大海、男人和女人(他们是 有冲动的生物)等等都有诗意,身上都有各自的特征,但诗人却没有。诗人 就应该从似乎不存在诗意的事物中发掘出它们内在的诗意来。
如此休整了以后,诗人又重新拿起了笔。这回,他写的是这么一个美丽 的神话,篇名是《莎克颂》。
① 圣马克为《新约全书》(马克福音)的作者。4 月 25 日为圣马克节。
莎克是个年轻、美貌的公主,爱神见她如此美丽动人,十分嫉妒,遂命 令她的儿子邱必特逼迫莎克去爱世上最穷、最丑、最坏的男人。由于爱神的 干扰,莎克的崇拜者一个个离她而去。莎克的父亲十分不安,便向太阳神阿 波罗请教。太阳神让他把莎克用尸布裹起来,放在一座高山的岩石上,并说 她将嫁给一条大蛇。出于无奈,莎克的父亲只得遵命。
人们把莎克抬到指定的岩石上。好心的风神将莎克吹到一个深深的山谷 里,让她安详地躺在在那儿,犹如躺在鲜花丛中。莎克在那儿稍事休息后, 便开始信步漫游,来到一座宫殿。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就是她丈夫的宫殿。 在那儿,她由一群无形的佣人伺候着,每到晚上,她丈夫便来到她的身旁。 其实,她丈夫并不是什么大蛇。原来,当邱必特奉命来折磨莎克时,被 她的美貌所动,一见倾心,自己爱上了她。可他只能在黑暗中假冒大蛇的名 义与莎克相处。但莎克对此并不知道。有一次,她私藏下一盏灯,待丈夫睡 着后,点亮灯,准备用剃刀向大蛇的喉咙刺去,这时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并不 是大蛇,而是邱必特,她惊得跌倒在地,打翻了油灯,溢出的热油烫醒了邱 必将,使他匆匆逃离。莎克历尽艰辛,前往追寻他。最后,宙斯①在邱必特的
请求下,同意他俩相爱,并使莎克永生不死。 在诗人的笔下,爱神之子只能在黑暗中接近莎克,但诗人却可以在光天
化日之下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这可能吗?事实上,诗人是通过诗来说明自
己对神话,对一切事物的新的理解,让心灵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这种写作 方法,是他后来几首著名的颂诗《夜莺颂》、《忧郁颂》和《希腊古瓮颂》 的基调。他完全沉浸在幻觉世界中,搜寻心灵中尚未涉及的角落。他想由此 在幻想的王国里建造一幢大厦,就像邱必特为莎克造的宫殿一样。他写道:
不错,我将做你的牧师,在我心灵
尚未涉及的地方建造起神殿。 这年(1819)春夏之交,一只夜莺在济慈住所旁的繁茂树林里做了一个
窝。只要天晴,就可以听见它优美的啭啼声。一天早晨,风和日丽,济慈拿
了张椅子坐在树下,静静地聆听夜莺的歌声。那甜美的歌声,使济慈感到一 种内心的平静和欢悦。他在那儿能坐两三个小时,一边听,一边还不时地在 纸上写着什么。到后来,他越来越坐不住了。他匆忙跑进自己的卧室。就在 这个早晨,济慈写下了英国诗坛上最伟大的抒情诗《夜莺颂》。
不久,他又写了另一篇不朽之作《希腊古瓮颂》。
在写这两首诗的过程中,济慈欣喜地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件能同时发出两 种截然不同音响的乐器,能够同时表达两种不同情调的意境。
济慈笔下的颂歌是不朽的,它表明了诗人横溢的才华,也表达了他的诗 歌艺术已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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