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是一套以学生、教师以及广大爱好文学的青年为 主要对象的通俗读物。它用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形式向读者系统地介绍从 古至今世界各国著名的文学作家和他们的优秀代表作品。
这套丛书将引导青年朋友去漫游一番那绚丽多彩、浩瀚无边的文学世界
——从古希腊的神话王国到中世纪的骑士、城堡;从铁马金戈的古战场到五 尤十色的繁华都市:从奔腾喧嚣的河流、海洋到恬静幽美的峡谷、森林、农 舍、田庄??它将冲破多年来极左路线对文学领域的禁锢和封锁,丰富青年 朋友的精神生活,为青年朋友打开一扇又一扇世界文学之窗,让读者花费不 多的时间就能游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浏览各国人民今天、昨天、前天直至 遥远的过去的丰富多彩的生活图景,去体会他们的劳动、爱情、幸福、欢乐 以及痛苦、忧伤、斗争、希望??它将帮助青年朋友增长知识,开阔眼界, 陶冶高尚的情操,提高文学的素养。它是青年朋友阅读、欣赏外国文学作品 的良好的向导和游伴。
这套丛书由若干分册组成,每一分册基本上介绍一位作家和他的代表作 品。每一分册既是一本独立、完整的著作,又是全套丛书中的一个单元;分 则为册,合则为套。
这一分册介绍的是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家普罗斯佩·梅里美和他的主要作
品《查理第九时代轶事》、《马铁奥·法尔哥尼》、《塔芒戈》、《高龙巴》 和《卡门》(《嘉尔曼》)和作家的艺术特色。
梅里美
作家的一生
“萧索时期”的天才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中叶以后的法兰西文苑,春意渐浓。雨果身披丽甲, 头戴金盔,手握巨笔,天马行空,不可一世;而在其《欧那尼》上演大获全 胜之后,他则成为积极浪漫主义派领袖群伦的大人物。此时梅里美乔装打扮, 诡称“西班牙女演员克拉拉·加楚尔”,发表了一部浪漫主义基调的戏剧集, 踏上文学之路,不久,和雨果交上朋友。但好景不长,双方互相欣赏了一段 时间,觉得情意难投;于是分道扬镳,各奔西东。雨果经营着海阔天空的浪 漫派大作,梅里美在斯丹达尔的诱导下,沿着现实主义的道路,建造着自己 特有的“文学宫殿”
梅里美并不是文学巨子。但却以思想蕴藉,风格玲珑,丹青妙笔,技巧 独到而立于法兰西文学大家之林,并为世人所叹赏和偏爱。
独生子的优越性
一八○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普罗斯佩·梅里美生于巴黎一个艺术家的家 庭。父亲让·雷阿诺·梅里美是一个颇有成就的画家、艺术鉴赏家,但他兴 趣广泛,对建筑,甚至化学,也有所研究。他多年从事美术教育,并留有论 绘画技巧的专著。
母亲多才多艺,同样长于绘画,而且以画儿童肖像知名。她还会讲故事。
她一面给自己的独生子普罗斯佩讲故事,一面给他画像。小儿子很乖,一动 不动地坐在母亲面前,任她画来画去,那年他才五岁。母亲为他绘了一张动 人的肖像:面孔幼稚,带有几分傲气;卷发美丽光柔,给人一种动感;一双 不大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率真;嘴巴伶俐可爱,显得有些调皮。
梅里美自幼受母亲的影响殊深。母亲是个性格倔强,有思想有头脑的女
子。她在十八世纪启蒙哲学思想的熏陶下,形成了相当牢固的不信神,不相 信任何宗教的世界观。她不顾亲友反对,执意不让自己的小梅里美去教堂受 洗礼。梅里美一直眷恋着自己的母亲,并多年和她一起生活。父亲的思想也 是激进的,第一帝国时期他是个热烈忠诚的拿破仑分子。梅里美的父母属于 开明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阶层;他们从不卷入激烈的政治漩涡,惯以旁观者 的冷眼,保持一定的距离,以观察历史的进程。这样的家庭环境对梅里美的 处世哲学、人生态度、思想感情、艺术趣味和才能的形成与培养,都起过明 显的作用。
求学时代初识社会
一八一二年,九岁的梅里美进了父亲任教的拿破仑中学,学习努力,喜 欢绘画,酷爱外语。中学毕业后,像法国当时大多数富家子弟一样,梅里美 遵照父命进巴黎大学法科学习。六年的大学生活,除了学习法律外,大部分 时间用于钻研文学和外语。他先后掌握了西班牙语(包括吉卜赛语在内的西 班牙方言)、意大利语、英语、古希腊语、拉丁语,成名后,为翻译和研究 俄国文学,又学了俄语。多种外语知识,为他的写作、考古、游历,打下了
坚实的物质基础,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梅里美的一般文化修养也很高。从幼年时代起,他就半自觉地接受了父
母灌输给他的启蒙思想,后来逐渐接触莎士比亚和拜伦等大家的著作,而且 阅读的多半是原文。梅里美对考古兴趣颇浓。总之,他的语言、文学、历史、 绘画、考古??诸方面的丰富知识和实践,使他成为十九世纪法国文坛上最 典型的一个学者型作家。
大学毕业后,梅里美在商界供职的同时,开始踏上文学这只有些飘忽不 定的船。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中叶之前的法兰西文苑,似乎呈现出一片半荒芜的景 象。漂亮文学的制造商,消极浪漫主义的旗手——夏多布里盎,依然效忠波 旁王朝,先后出任外交大臣、驻外使节,并忙于撰写《墓外回忆录》。那个 被称为旧贵族典型后裔的诗人拉马丁,尾随复多布里盎,发表了《沉思集》 和《新沉思集》,大唱人生悲歌,深得上流社会的欢心。不久,他高卧云端, 仰面冥思,安享盛誉,以待天年。看来,消极浪漫主义已是沉舸病树,好景 难再现了。
一股新的文艺思潮即将崛起。斯丹达尔从他的第二故乡米兰返回巴黎, 分别于一八二三年、一八二五年发表了文艺论著《拉辛与莎士比亚》。这部 文论有助于与伪古典主义进行斗争,大长了方兴未艾的新文艺思潮的威风。 后起的维克多,雨果来势更猛。一八二七年,他发表了著名的《〈克伦威尔〉
(历史剧)序》,这使他成为积极浪漫主义新文艺的首领;他的美学思想对
这股文学思潮朝着纵深发展起了促进作用。 当时,斯丹达尔和雨果都被称为浪漫派。因为在那个时代,凡挥笔上阵
反对伪古典主义者,统统被视之为浪漫派。可他们俩,无论气质上或风格上,
是多么不相同啊!其实,只有雨果是真正的浪漫派,斯丹达尔则不是,他是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法国文坛上出现的“现实主义”文学流派的先驱。
梅里美有幸和这两位文学巨匠相识。但他和雨果并未久交,却与年长他
二十岁的斯丹达尔结下了至今传为美谈的深情厚谊。
斯丹达尔——良师益友
不论是作为作家或是普通人,斯丹达尔与梅里美都有一些相像的特征。 他们崇尚启蒙派,是一对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们重要的审美观点之一是 热爱事实,同样讨厌雨果式的豪言壮语。斯丹达尔平生没有写过一句诗,梅 里美也不喜欢韵文,他们都厌恶嗲声嗲气的靡靡之音。他们两个在反对法国 民族虚荣心方面几乎互不相让。一个热爱意大利,一个热爱西班牙。他们两 个同样喜爱性格鲜明的特殊人物,以及不寻常的事件。他们都崇拜“力”。
但他们又是不同的。 斯丹达尔是个唯物主义者,有坚定的信仰,并且至死不渝;梅里美没有
固定的哲学观念,怀疑一切,对世上五花八门的革命家、传道者、改良派, 甚至救世主,都无动于衷。斯丹达尔是一个彻底的波拿巴主义者,在逆境中, 他把对拿破仑的敬意深藏在心中,对七月王朝不卑不亢。梅里美则不同,他 的第二帝国皇室朝臣和上议院议员的身份与他那种孤傲敏感的心理状态始终 处于矛盾之中:他一方面冷嘲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另一方面又言不由衷。斯 丹达尔的风格和他自己内在的抒情气质难以相分,他长于概括,并且喜欢发
表议论;梅里美则不同,他把人物的思想感情表现得与己无关痛痒,貌似冰 霜,但又把故事写得富于戏剧性,——在这一点上公认他的写作才能超过了 自己的老师。斯丹达尔的作品,一如巴尔扎克,以思想精微获得读者的尊重; 梅里美则以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评论家、读者的偏爱。但这些差异并不妨碍 斯丹达尔对梅里美的积极影响。当他们相遇于巴黎某夫人的沙龙时,斯丹达 尔的心灵已结出一批相当成熟的果子,梅里美不过是初出茅庐的“生荒子”。 梅里美在《亨利·贝尔——札记与回忆录》中,除谈到斯丹达尔身上所具有 的“诚挚”、“笃实”、“讲信义”这种可贵的品行外,还较多地谈到在文 学方面对他的有益教导。
斯丹达尔说:“要像莎士比亚那样懂得人的心灵。”斯丹达尔自称是“人 类心灵的观察者”。斯丹达尔告诉梅里美要记住那些足以揭示心灵奥秘的“特 征”,如有表现力的词句或动作,等等。
斯丹达尔嫌恶忸忸怩怩的文体。雕琢浮夸,生造奇僻字句,给平庸思想 涂上瑰丽文辞??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梅里美说,斯丹达尔强调要使读者 记得的是作品的“意思”,而不是“个别辞句”。斯丹达尔十分推崇十七、 十八世纪散文家的简洁、清晰的风格。梅里美对此大为赞赏。
斯丹达尔的座右铭之一是:“应该鞭策自己每天写作”。梅里美说,老 师时常责备他懒惰。梅里美确实写作不多,文艺作品终其一生也谈不上丰收。 其原因之一就是梅里美对自己的创作是宁缺毋滥,过于“吹毛求疵”。
斯丹达尔从善如流。他说:“谁只要干‘白纸写黑字’这一行,别人说
他笨拙,就不应该惊讶或是动气。”梅里美说斯丹达尔常把别人的批评记在 心头,“毫不恼怒”,而且加以热情研讨。斯丹达尔这种谦虚态度,给梅里 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早年的剧作
梅里美实际从事“纯”文学创作的时间不长,留给后世的作品加在一起 也不过二十篇,而且良莠不齐。梅里美曾和斯丹达尔合写过一个剧本,但手 稿未流传下来。那年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青年。两三年后自己独立试写 了几部喜剧、一部散文歌谣集,之后才进入比较成熟的创作时期。
一八二五年六月,巴黎出版了一本《克拉拉·加楚尔戏剧集》。扉页上
郑重其事地写着:“为西班牙著名女演员克拉拉·加楚尔著,约瑟夫·爱斯 特朗支译。”书中附有译者写的一篇札记和作者的一幅肖像。札记详细地叙 述了克拉拉的生平事迹,剧本演出情况,剧作西班牙文版发行的前前后后, 以及如何通过书刊检查关卡,等等。札记作者还提到他本人和女演员兼剧作 家的私交。札记中还提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中叶以前的历史背景,西班牙人 反对拿破仑的游击战,一八二○年的西班牙革命,一八二三年的西班牙君主 专制的复辟,以及一些实有其人的革命家和费迪南七世,等等。
所谓西班牙著名女演员克拉拉·加楚尔者,实为普罗斯佩·梅里美本人。 这些早期的短喜剧的思想艺术特点,基本上都是西班牙式的,情节也与西班 牙有较密切的联系。人物个性虽不够鲜明,但一般说来心理刻画都相当真实。 所以斯丹达尔得出结论性的意见是:“这类剧作,比法国多年来出现的任何 一部作品,都更加自然真实。”这可能有些过誉,但这说明一种实情:梅里 美初登“文学航船”时,所写的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品,已具有不同于一
般浪漫派的风格特点,这就是现实主义的真实性。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后半叶是梅里美创作第一批重要艺术品的时期。他由
于受到七月革命前夕国内形势的影响,将自己的目光从异国情调中转向广阔 的历史领域。他接受了斯丹达尔关于埋头历史题材不能作为逃避现实的借 口,相反应注意当代法国人的“精神需要和主导情绪”的文艺思想,动手写 了以著名的“乡下佬”起义为内容的历史剧《雅克团》(1828)。剧的主旨 在于揭示人民反抗封建领主专制的斗争精神。
乡下佬“雅克团”大起义的烈火是从英法双方军队掠夺最厉害的法国西 北部区域开始燃烧起来的。纪尔伯·达蒲莱蒙男爵是包阿锡最残暴的封建领 主,农民不堪其苦,忍无可忍,终于揭竿而起。一个名叫若望的修士,有一 定韬略,目光开阔,思想境界高,提出农民要解放自己就得“建立公社联盟” 的主张,于是被农民推举为头领。在他的领导下,“雅克团”英勇战斗,占 领了城堡,杀了封建领主,围攻城镇,打败了政府军。他们取得胜利的重要 原因之一是巧妙地利用了英国浪人部队与法国封建主之间的矛盾。但“雅克 团”起义军内部的严重矛盾是起义失败的主因之一。奥勃朗台是“雅克团” 正式起义前就逃入森林过着“强盗”生活的一批自称为“狼人”的头目。他 们身穿兽皮,手持弓剑,杀富济贫,但主要目的是为报私仇,掠夺财富,并 不懂农民起义的真正目的。奥勃朗台一伙“狼人”,一度与若望修士的大军 为同路人。但在情况紧急,起义军受到英法双方夹攻,前功尽弃的关头,他 们再度遁入森林。由于内奸的破坏,农民起义终归失败。最后一个场景是在 夜间的林子里展开的。头领若望修士并未失去信心。他对手下的人说:“我 们明天设法隐蔽起来,然后图谋东山再起。”可一般人早已看到大势已去, 唯有各自逃生。他仍然坚持起义者应该团结再战。人们不听,并且怨恨若望 “出卖”了他们,将他们引上死路。农民群众高呼:“干掉他!让他死吧! 打倒修士!”若望背后中一冷筋,倒地死去。没有组织的农民群众一哄而散, 起义彻底失败。
梅里美在《雅克团》中以特有的冷峻而真实的艺术手法再现了中世纪法
兰西民族史上的悲惨的一页,在不断转换的历史场景中描绘了“乡下佬”的 壮举。梅里美眼盯历史,意在现实。年代久远的中世纪的法兰西,忧心忡忡 地注视着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末期的资本主义的法兰西:拿破仑的武功已成为 远天惊雷,封建贵族和资产阶级正在“中原逐鹿”,法兰西往何处去?在《雅 克团》中似乎可听到法国七月革命前夕的浪潮声。
《雅克团》的结构特点是以场景为主,不分幕,但场景多而不显得凌乱。
“人世间的第一号赌徒”
梅里美最擅长写中短篇小说。除精品如《马铁奥·法尔哥尼》、《高龙 巴》、《卡门》之外,他还写了一些别具格调的作品。梅里美是个无神论者, 对上帝、神、教会,一贯持否定态度。但他从未发表过直接抨击宗教的言论。 他的高明处在于通过艺术形象表明自己的观点。短篇《费德里哥》 (1829) 的男主人公为一青年绅士。他相貌英俊,举止潇洒,和顺有礼,但道德败坏 不堪,平生只有三种嗜好:赌博、美酒和女人,其中以赌为最,视如命根, 自称为“人世间的第一号赌徒”。他曾使十二个良家子弟倾家荡严,落草为 盗,后被官兵追杀。不久,他就把自己赢来的大批金钱以及全部财产都“扔”
给赌场。从此他在小山背后的一所普通的庄园里过着穷困寂寥的生活。白天 打猎,晚上和佃工打纸牌消磨时光。一过三年,大赌徒心中很是烦闷。一日 打猎满载而归,不期主耶稣基督率领使徒前来,歇脚借宿。费德里哥用猎物 盛情款待了窖人,并留他们过夜。
第二天,主耶稣带领使徒向费德里哥表示感谢,并对他说:“你可以随 便向我要三个恩典,我都会答应你,因为天上、地下和地狱里的权力都属于 我。”
费德里哥掏出一副纸牌要耶稣祝福:“赌博时一定赢钱。”主答应了他。 他又向主要了另外两个恩典,主也一一应允。
费德里哥此后仗着主的恩典,重返赌场,周游世界,到处狂赌,无往不 胜。他赢钱和报复的自尊心都得到满足了。一日,他良心发现,深悔当年使 十二个赌徒破产而死。
于是他下到地府和地狱之神普鲁东赌博。条件是他每赢一局,就指名要 一个死灵魂。费德里哥连续赢,直到把他想要的十二个赌友的亡灵都装进大 口袋为止,普鲁东甘心认输。
大赌徒凭着主耶稣的另外两个恩典两次战胜了死神,费德里哥活了两百 岁才死去。死神将他连同装着十二个灵魂的大口袋带到地府门口。地狱之神 因他作恶多端不敢收,最后,死神无可奈何地把费德里哥连他袋里的十二个 灵魂一同带到天堂。圣彼得一口谢绝,并说:“身负大罪的人,怎么居然敢 到这儿来?”费得里哥毫不示弱,并理直气壮地问道:“圣彼得,大约一百 八十年前,你和你的圣主到我家来请求我接待你们的时候,我是这样接待你 们的吗?”彼得只好请出耶稣基督作主。费德里哥带着他的十二个灵魂跪在 门前。仁慈的主心动了,说放他一个进来还“可以马马虎虎”,另外十二个 灵魂要进来可就难了。费德里哥不忙不慌地说:“怎么!我主,当初我荣幸 地迎接你进入我的屋子时,你不是也有十二个旅客陪伴着你,而我不是也尽 我所能象接待你一样地接待他们吗?”耶稣基督无言以对,只好让他们一同 进入天国。
《费德里哥》这个短篇读来真叫人痛快!梅里美对教会,对主耶稣开了
多大一个玩笑啊!“人世间的第一号赌徒”,不仅能够通过主耶稣这个天大 的“后门”带着十二个赌友之灵进入天堂,而且费德里哥居然以耶稣基督自 比:他同样有信徒,而且是十二个!把大赌棍和天主相提并论,讽刺挖苦可 谓厉害。
女慈善家的牺牲品
短篇小说《阿尔赛娜·吉约》(1844)发表后,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 波。梅里美自己在给友人信中承认,正是内于写了一个不幸的少女的惨景, “我才成了一个无神论者,恶棍,一个非基督教徒??”因为小说里充满强 烈的反宗教的激情。这个故事读起来令人战栗,愤然。
皮埃纳夫人年轻,富有,漂亮,虔诚,善良,她给了一个走投无路,跳 楼未死的苦命少女一些照顾。这个女孩子叫阿尔赛娜·吉约,年过二十,勤 劳恭谨,心地善良,但被生活所迫,只好以卖笑为生。她因无力抚养体弱多 病的老母和自己而走上悲惨的人生之路。皮埃纳夫人决心把这个不幸的女孩 子从“堕落”的道路上拉回来。这位夫人给了阿尔赛娜一点接济,但主要是
想通过感化、祈祷、读圣书去拯救少女的灵魂。这位夫人并不了解少女的感 情。少女精神上要求的不是骗人的说教和圣经,而是她梦寐渴求而今生又难 以得到的正常人的幸福和爱情。
阿尔赛娜爱过,并且真诚地爱过一个年轻人。那是在她“堕落”之后的 事。那个人叫马克斯,德·萨利尼。他也确实一度真心爱过阿尔赛娜。总之, 他们二人互相都给过一些短暂的欢乐。可后来德·萨利尼跟随勇母远去意大 利,抛下阿尔赛娜,这对她是个不小的精神打击。但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德·萨利尼的舅母奥布雷夫人和德·皮埃纳夫人是莫逆之交;奥布雷夫人临 终前将萨利尼托咐给皮埃纳夫人。马克斯持遗嘱返回法国来见皮埃纳夫人。 马克斯年长皮埃纳夫人两岁,他们自幼相识,并有好感。后来,一个出嫁, 一个过着单身汉的荒唐生活,不过互相之间仍然藕断丝连。其实马克斯并不 真心爱她,他真心爱过的是那个因跳楼受伤现正卧床不起的阿尔赛娜。皮埃 纳夫人得知此事,立即以双方保护人的身分宣布两项措施:一,阿尔赛娜除 了静养身心之外,什么也不许想,也不许见马克斯;二,马克斯不得一人单 独去探望阿尔赛娜,要去得由她陪同。马克斯看在已死舅母的份上,不敢公 开违抗她的命令。但他一再说:“我甚至可以承认,我爱过她。??现在我 应该照顾她了。抛弃她是不堪设想的。这样做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不, 我不能抛弃她。”他得到的是来自保护人的冷峻的目光和嘲笑。他不得不以 天主的名义请求,但依然无效。皮埃纳夫人却说:“那女孩子愈是病得厉害, 你就愈不应该去看她。”保护人始终没有忘记搓搓阿尔赛娜的痛苦的心灵。 她同少女谈论天堂和将来,谈论灵魂,可阿尔赛娜想的却是现实的生路。和 马克斯意外重逢,使她作了“一分钟的幸福梦”,但很快梦就在皮埃纳夫人 貌似善良实则冷酷的目光袭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尔赛娜又回到了“悲 惨的现实,这个现实由于一时难以忘却而变得百倍可怕”。她的全部生活几 乎只剩下一个回忆:“马克斯爱过我!”“可是人家连她的回忆都夺走了, 而这回忆是她在世界上所剩下的唯一的财产。”这位美丽而苦命的少女最后 终于死在这位慈善家的悉心“关怀”之中。
我们从故事中看得很清楚,就是这位女慈善家自私自利的冷酷本性,切
断了连结着生命的希望之线,把少女推向死亡的深渊。其实这位高贵的夫人 真不如巴黎一个普通的花花公子马克斯·德·萨利尼有同情心;至于卑微病 弱,不幸为娼的贫家女的品德要比贵夫人不知高出多少倍了。梅里美在小说 中为不幸的少女唱了一支深切同情的歌,这在这位“冷面”作家的笔下并不 多见,所以此情显得尤为可贵。
宦途如青天结局叹可悲
一八三四年五月二十七日,梅里美“荣幸”地被七月王朝政府任命为历 史文物总督察官。他担任此职达十九年之久,直到一八五三年六月“改弦更 张”。在任总督察官期间,他几乎年年出外考察、旅游,计有三十多次。梅 里美出游的主要目的是清查、整理、保存国家古文物,以及监督文物修复。 他为此给政府有关部门写过不少书简和报告。他根据翔实可靠的笔记写过几 个旅游考察报告书。这些报告书是梅里美为保护国家古文物所做出的重要贡 献。
五十年代的最初几年,对梅里美来说,是他生活道路上的第二个“又一
村”的时期。孤独感是他这时精神生活的主要特征。父亲去世后,他和母亲 相依为命,二人共同度过了十五个年头之后,老母终于在一八五二年也撒手 谢世了。梅里美是曾得到过父母厚爱的独生子,一无兄弟,二无姐妹,他也 不曾娶妻成家。友人的圈子也日益缩小。一八五一年,青年时代的友人雨果 组织左翼共和派反对小拿破仑,政治上和梅里美发生分歧,在与他彻底决裂 时,毫无根据地谴责梅里美背叛了当年的先进思想立场。真是无独有偶,时 隔一年,梅里美的情人也割断和他的恋情,掉头而去。这位女子名叫瓦莲金 娜,是大官僚德莱谢尔的妻子,和梅里美曾保持近二十年的密情。这种决裂 给梅里美心灵上带来了难以弥补的创伤。他忽然感到老之将至,往日的充沛 精力,一下子衰竭了大半。孤寂、痛苦、忧郁,像潮水般拍打着他的心海之 岸。他感到生活的冷漠。他匿影藏形,强力忍受。这就是他中年后期直到逝 世为止,其间有长达十七八年的时间没有创作出像样的艺术品的重要原因。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社会性的。他在第二帝国宫廷身居高官,把宝贵的 年华空付无谓的优裕生活之中。这里谈一段往事。一八三○年,梅里美结识 蒙蒂霍伯爵夫人时,和她的年仅四岁的小女儿欧仁妮结下了“忘年之交”。 一八五三年,这个欧仁妮嫁给了拿破仑三世,成为第二帝国的皇后。这对梅 里美来说,可真是宦途宽如青天,扶摇任君升迁的百年良机。就在这年,拿 破仑三世任命他为上议院议员。但他特别不痛快:他实在舍不得心爱的历史 文物。然而,梅里美命中注定非做帝国宫廷的宠臣不可。皇后、皇帝都少不 了他。皇后千方百计把他拉进富丽堂皇的宫门。她喜欢梅里美的博学多才、 机智聪慧及文雅的风度。皇后甚至想让梅里美当教育部长,但被他婉言谢绝 了。皇帝呢,附庸风雅,着书立论,他在“写”一部关于朱力·凯撒的著作,
少不了梅里美这个才子为他尽忠效劳。
梅里美确实成了第二帝国国王的爱卿。但他颇有自知之明。深知他的为 人的,多年挚友伊·屠格涅夫早就观察到梅里美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品性—— 谦虚恭谨。屠格涅夫说,梅里美不但对自己的文学成就,而且对自己的宦途 得意,荣升高适,均取慎审谦和态度。他也真地忠诚于拿破仑三世的宫廷, 但正如屠格涅夫所见证的,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大官僚;又说: “梅里美最少虚荣,是唯一的一个不佩戴荣誉团勋章的法国人。”真的,梅 里美并不想在对世俗的虚荣追求中,熨帖自己的创伤,弥补难以弥补的损失。 然而,梅里美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作为一个才华出众的作家,他的最终
结局实为可悲!
濒临地中海北岸的法国南部小城戛纳,照一八六○年梅里美写给屠格涅 夫的信中所说,从前还是穷乡僻壤,而在他写信的当年,已变成人群熙攘之 邦。又过了十个寒暑,一八七○年夏,普法战争爆发了。梅里美一直留守巴 黎,以示效忠皇室。后来才转移到戛纳,是年九月二十三日病逝该地。
主要作品介绍
《查理第九时代轶事》
《查理第九时代轶事》(1829)是梅里美唯一的一部历史长篇小说。一 八二九年一月号的《法兰西评论》先发表了小说第十七章《个别的觐见》, 三月初全书出版单行本,受到评论界和读者的好评。小说形象地揭露了法国 历史上有名的“圣巴托罗缪节”之夜血腥屠杀新教徒胡格诺的暴行。
巴黎。一五七二年。金狮客店挤满了被称为“赖特尔”的德国骑兵,他 们是胡格诺教派的雇佣兵。客店老板是天主教徒,眼里挂着泪花凝神注视着 混乱场面——“赖特尔”正在杀他栏里的鸡鸭,有的打开他的酒窖洗劫一空, 有的在炉火上旋转着烤肉的铁钎??
人们心里明白,新旧两个教派尽管已经讲和了,但和平的信誓只是口头 上的,并非出于真心,两派的敌视情绪并未消除。一切都说明战争只是暂时 停止,一切都暗示给人们和平是难以持久的。但人们管不了这许多,仍继续 吃喝作乐。
这时,有个身材高大,穿着相当文雅的青年,骑着纯赭色的骏马,来到 金狮客店门前,勒马下鞍。
客店老板马上从屋里出来,恭恭敬敬用手抓住马缰绳,并且凑到旅客耳
朵边,说了一些有关新教徒和赖特尔的坏话。青年神态认真地对老板说,要 是他知道跟一个新教徒说话,很可能会吃一顿马鞭的话,态度还是谨慎点儿 为好。“怎么!你是个胡格诺!新教徒!”店老板惊叫起来,张皇失措,不 知如何应对。
青年旅客走进店来,抬起饰有黑黄羽毛的大帽子的边缘,向围坐在一张
被烟熏得黑黝黝的橡木桌旁的人敬礼。这儿一共有四个人。赖特尔们的队长, 高大肥胖,年约五十,长着一只鹰嘴鼻,面色红润,从左耳到浓黑胡子里有 一道宽大的伤疤。队长左边坐着一个小伙子,长得不错,气色很好,是队长 的掌旗官。另外两个是年纪只有二十几岁的漂亮女人。
队长连忙向陌生的青年人还礼。陌生人说道:“我是新教派的绅士,我
多么欢喜在这儿遇到我的几位教友,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吃晚饭 吧。”他的潇洒的风度和文雅的谈吐,赢得大家的好感,于是“很荣幸地” 邀他入座。他们互相作了自我介绍。队长的姓名是迭特里茨·洪斯丹,陌生 人叫柏尔那尔·德·麦尔基。队长一听,高兴地叫喊着;他说认识麦尔基的 父亲,是在战场上结识的,而且像是“结交了一个知心朋友”。队长和麦尔 基互相举杯祝酒,尽欢而散。
欢宴后的第二天早晨,麦尔基醒来,天已大亮。他到巴黎,准备拜见一 个伟大的人物:新教首领,海军上将柯里尼。他身边带着父亲的介绍信,如 能得到这个“集英雄与圣者于一身”的伟人的青睐,他麦尔基的前途将是不 可限量的。但这时麦尔基正在犹豫,他是否应该先去见在国王轻骑兵营当营 长的哥哥乔治。乔治在内战时期改变信仰而成为天主教徒,这使他和家庭完 全脱离关系;从此父亲拒不认他,母亲和弟弟的态度稍微缓和些。
柏尔那尔·德·麦尔基为了充实空洞洞的钱包,到住在圣米雪尔桥边的 一个制造金银器皿的商人家催讨一笔欠款。他刚到桥头,遇到几个打扮得相 当文雅的青年人,高兴地臂挽着臂,哄笑着向前走去;其中只有一个人低头
走路,好像无心参加同伙的作乐行为。“乔治!真见鬼啦,你为什么变得这 么不高兴?半天不开口,都快成了苦行僧!”
“乔治”这名字使柏尔那尔听了浑身发抖。不一会儿,他听到一种熟悉 而忧悒的说话声,谈起父亲再也不要见改变信仰的儿子,等等。这时,乔治 无意中转过头,突然看到了弟弟柏尔那尔。他发出一阵惊叫,张开双臂,奔 向弟弟,哥儿俩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互相询问一些情况之后,柏尔那尔被 介绍给乔治的朋友们。
经过罗浮宫时,麦尔基看到许多打扮华贵的人从宫里出来。乔治把弟弟 介绍给那些大人物,顷刻之间,他便认识了那个时代的无数名流。在名流中 当然少不了宫廷贵夫人。麦尔基发现大家都向一个身材很美的夫人行礼。他 问那是谁?人家告诉他,那是蒂娅娜·德·土尔芝伯爵夫人,是宫廷中著名 美人之一;因为争宠,年轻风流哥儿们,已为她进行过二十次决斗了;现在 被一个专横跋扈的花花公子柯曼治紧紧追逐不放。他扬言,有谁胆敢爱上土 尔芝夫人,他一定要杀死谁!
柏尔那尔被几个青年人请去参加他们的酒宴;之后,乔治领着他回到城 里自己的家中。哥俩在休息时很自然地谈到信仰问题。弟弟问哥哥难道真是 心口如一地背弃了他们一家人的信仰?乔治一口肯定家人的信仰从来就不是 他的信仰!他认为那些用鼻音说教的牧师都是虚伪的!他说他是改变了信仰, 但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理智,很难说对两派的异教邪说相信到什么程度。 乔治对弟弟说:“我当初是新教徒,我可并不相信布道;我现在是天主教徒, 我可也不大相信弥撒!呃!妈的!我们内战中的残忍行为还不够把最顽强的 信仰连根拔掉吗?”柏尔那尔有些迷惑不解。乔治继续他的理论。他认为两 个宗教差不多。但他觉得和天主教徒似乎更能相处,不像跟新教徒那样,不 能有自己的生活主张。接着他对柏尔那尔说,谁都说那个圣母像美丽,其实 那是意大利一个娼妇的肖像;可善男信女们相信这个冒充的圣母像,在她面 前画着十字,在神甫的小屋里忏悔,每礼拜都去作弥撒。真是好玩极了!因 为作弥撒时可以看到不少漂亮女人。柏尔那尔·麦尔基听后忍不住笑起来。 突然,乔治一脸正经地问弟弟,到巴黎,进宫廷,究竟想干什么?麦尔基说, 希望把他推荐给海军上将柯里尼,并想参加他就要在西班牙发动的战役,最 好能在上将的直接指挥下打第一仗。乔治表示能够理解弟弟的志向,并且告 诉他要见机行事。
经过一番考虑,柏尔那尔·麦尔基决定单独去沙蒂温官邸拜望海军上将
柯里尼。麦尔基来到官邸大院,那里挤满了人,费了很大劲才走到一间宽大 的前厅。他被一个穿黑衣的承宣官领到柯里尼所在的回廊里。
那里大约有四十多人,——若干大人物、绅士、牧师等,恭敬地围侍着 海军上将。他穿着朴素的黑色服装,身材魁梧,背有些驼,光秃的额头上有 许多皱纹,一部白色长髯,飘垂胸前。这个伟人是英雄与圣者的化身,在他 同教人的眼里,声望远比一位国王要高。麦尔基见此情景,由于过分敬仰而 产生的激动,使他趋向前时,身不由己地屈膝到地。柯里尼接过青年递过的 信札。他一望封口的徽志,便知是老战友麦尔基男爵写来的。当他知道眼前 的小伙子就是老麦尔基的儿子时,高兴地向周围的人们说,希望大家十分友 好地对待这个青年,他跑了八百多公里路来找我们,想做我们的人。这位新 教的“党魁”话音刚落,麦尔基就受到二十个人的热诚拥抱,并表示愿为他 效劳。柯里尼又对麦尔基说了一些语重心长的话,相信他不会同自己的“祖
先的血统背道而驰”;最后希望麦尔基常去看他,并把他“当个朋友看待”。 麦尔基后来和乔治谈到柯里尼时说,他为人“和善得很”,是个了不起
的人物!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位新教首领的教诲。 马德里皇宫。国王查理第九慢腾腾地穿过一条回廊,那里站着所有应该
陪王驾狩猎的人。他心不在焉地听臣仆们对他说的话,时常粗暴地回答他们 所谈之事。当他走过麦尔基兄弟面前,乔治屈膝致礼,并向他介绍新掌旗官
——柏尔那尔·麦尔基。麦尔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国王高兴地说,他已 听他的“父亲”(查理第九对柯里尼的亲切称呼)谈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远 道来巴黎的青年。当麦尔基告诉国王他是新教徒时,国王并未有什么特殊表 示。
国王离去后,回廊变成了贵夫人和骑士的天下。这里美女如云。土尔芝 伯爵夫人是宫廷里最为人称道的美人。她在这篇故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今 天,她穿一身轻便雅丽的女骑士服,没有罩假面具。她那洁净的皮肤白得耀 眼,和乌黑的头发互相掩映,黑白显得格外分明。两道弯眉的眉头尖几乎相 连,给她艳丽的脸庞平添了一副硬心肠或者毋宁说是骄傲的神气。她那一双 蓝色的大眼睛流露出一种瞧不起人的冷漠表情;但从一席生动的谈话里,人 们又会看到她的双瞳放大和扩张,目光突地变得火一般热,纵使一个十足自 负的道学先生,也不容易抵挡住那种眼神的魅力!
“呃,土尔芝伯爵夫人!她今天多漂亮啊!”廷臣们啧啧称道。每个人
都挤过去看个清楚。麦尔基恰恰站在她经过的地方,一看到她那使“六宫粉 黛无颜色”的美貌,自己吓得一动不动,直到伯爵夫人宽大的丝袖碰到他的 短袄时,他才想起要对宫廷第一美人让路。
土尔芝伯爵夫人注意到这个新来青年的特殊表情。她由于心头作喜,才
肯抬起自己美丽的眼皮盯了麦尔基眼睛一会儿,麦尔基即刻低垂目光,两颊 羞得通红。伯爵夫人微笑着,并在路过的时候,故意让自己的一只手套落到 我们男主角面前。麦尔基却一动不动,魂灵儿早出了窍,连想都不曾想到应 该把手套拾起来。此时,麦尔基背后有个金栗色头发的年轻男人(就是前面 提到的柯曼治),粗暴地推开他,上前抓起手套,恭敬地吻了一下,递给土 尔芝夫人。她并未表示感谢,掉转身向着麦尔基,极端蔑视地打量了他几眼。 正巧,她发现乔治营长就在她左右。“营长,”她高声说,“告诉我,这个 大傻瓜是从哪儿来的?从他的谦恭态度来看,他一定是个胡格诺吧。”众人 一阵哄笑,使这不幸的人感到异常狼狈。乔治赶紧出来“救驾”。他对夫人 低声说:“他是我弟弟,刚到巴黎三天。他,还得由您来加以熏陶??”土 尔芝伯爵夫人跟营长到远处的一扇窗口,但走路时,还回头望了麦尔基一眼。 麦尔基刚才由于美丽的伯爵夫人的出现,弄得眼花缭乱,心里渴望再看 看她,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眼皮来。此刻他觉得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 下,原来是德·霍特罗伊男爵,他是乔治的友人,是来开导麦尔基这个大傻 瓜的。当他告诉麦尔基有人侮辱了他,麦尔基还迷惑不解;男爵让他对粗暴 无礼的人一定要进行报复,他还不知说的是谁。男爵说,就是那个追求土尔 芝伯爵夫人的柯曼治;又说,夫人掉在地上的手套,是等麦尔基拣起来送给 她,可是那个人却抢了这种荣誉;再有,那个人还在背后讥笑人,所有这一 切不进行报复就不是绅士,不是上等人,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于是,麦尔
基在男爵的“关怀”下,准备和柯曼治决斗。 但现在首先都要陪国王查理去打猎。土尔芝伯爵夫人、柯曼治、麦尔基,
都参加了,不过他们各怀心腹事。两个骑士尾随伯爵夫人左右。他们各有一 匹好马,跑到离人群相当远的地方,夫人终于对柯曼治下了最后通牒。她说: “我,我累了,我就呆在这儿。德·麦尔基先生陪着我。喂,你走吧。”柯 曼治还想赖着不走。夫人面有不悦之色,说:“难道还要我对你说第二遍吗?” 柯曼治不敢抗命,但内心的嫉恨已流于言表:“我懂,夫人。不过,这个乡 下小白脸??恐怕也不会长久陪您作乐的。回头见,德·麦尔基先生!”他 狠狠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拨转马头,加鞭跑去。
土尔芝伯爵夫人和麦尔基并辔而行。麦尔基对夫人给他的偏爱感到骄 傲。但夫人关心的是麦尔基的武艺如何。她说,“在我们生存的国度里,绅 士们对剑术方面的修养,比那些专业剑师还高明。”他本想对她瞒住决斗的 事,可是伯爵夫人什么都知道了。她提醒麦尔基,他在和一个最可怕的人打 交道。她说:“柯曼治是我们这个充斥着强盗的宫廷里最高明的剑手。”他 告慰夫人,他一定尽力而为。
伯爵夫人还有一件事不放心,那就是作为异教徒,麦尔基除了生命之外, 还得拿灵魂来冒险。她想顺水推舟,试试自己的力量,看看麦尔基能否像他 哥哥乔治一样改变信仰。夫人的初次试探,以失败告终。但她决不死心。接 着,她谈到罗马天主教徒如何相信圣者遗物能保护身体和灵魂的奇妙功能。 麦尔基似乎有点儿信,并示意也想有一件圣者的宝物。伯爵夫人即从她的胸 部上拉出一个扎着一条黑带子的扁扁的金质小盒子,要他挂在自己的脖颈 上,并嘱咐他一定要注意保管这神圣护符,千万不能亵渎它!土尔芝夫人是 个很厉害的女子,她不肯轻易放松到手的“猎物”。她问麦尔基能不能为了 她而改变信仰?又问,一个新教徒和一位不同宗教的女人谈爱情,这种心口 如一的爱情能否具有改变信仰的力量???麦尔基头微低着,他内心里有些 矛盾:土尔芝夫人情意深笃,可外省新教徒的意识又是那么强烈。
突然,一阵号角声传过来。伯爵夫人未等麦尔基作答,即打马奔驰而去。
他紧跟其后。不一会儿,他们就与狩猎队伍重新会合了。 人们正在追逐一只鹿。有几个骑士下了马,拿起长木竿子,逼迫那可怜
的动物再往前跑。但它耗尽了气力,气喘吁吁,伸着舌头,摇晃不定地乱跳
乱跑。相反,猎狗群加倍强烈地向它进攻。小鹿拼命抵抗,它背靠一棵大橡 树,勇敢地用头去和猎狗搏斗。首先袭击它的狗被鹿角叉撞穿了肚皮,抛到 空中。
这时,只见国王查理第九轻捷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拿着猎刀,灵巧
地转到橡树后面,一反掌就砍断了鹿的后腿。可怜的小鹿惨叫一声,倒在地 上。顷刻间,二十条猎狗一齐冲到鹿身上,分头咬住各个部位,使它一点不 能动弹。大滴大滴的泪珠从鹿眼睛里流下来。
国王兴奋地叫喊着:“请夫人们走拢来吧!”夫人们应声而来。“喂,
‘巴尔巴伊奥’!”国王一面喊着,一面把刀子刺入鹿的肋间,并把刀刃在 伤口里旋转一下,使伤口愈加扩大。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溅满了国王的面孔、 两手和衣服。
“巴尔巴伊奥”是天主教徒对卡尔文新教徒的蔑称;国王的行为博得了 一部分人的喝采。有个年轻人却大声说了一句“国王的态度像个屠夫!”说 这话的是海军上将的女婿。耳长腿快的廷臣把这种反感向君主作了报告,君 主对他称之为“父亲”的人,耿耿于怀。
猎狗群贪婪地把鹿的五脏一扫而光。全宫廷的人在欣赏了这幅快乐的景
象之后,重新上路回巴黎去了。路上,麦尔基对哥哥谈起由于受侮而要决斗 之事;乔治劝阻无用,只好答应他第二天陪同前往克列尔克草坪。
克列尔克草坪是风流雅士们进行决斗的圣地。柯曼治被称为“雅士之 王”,以剑术高超,为人残暴而著称。他在决斗中善用诈术,前后有五六个 雅士已丧命在他的剑下。乔治很为弟弟担心。他以息事宁人态度对柯曼治说 了一些不失尊严的和解话。傲慢好斗的柯曼治报以冷笑。这激怒了柏尔那 尔·德·麦尔基。他不要哥哥再说半句废话,定和柯曼治决一雌雄。
麦尔基勇敢而镇静。他胸有成竹,对击剑术的门径相当熟悉。柯曼治太 轻视他了。决斗开始,麦尔基取守势,用他的细长剑的尖端向柯曼治脸上比 划,并未大刀阔斧地进攻,这很使决斗场上的老手恼火。柯曼治在一阵进攻 中,巧妙地推开麦尔基的长剑,将剑刺向对手的胸口,出人意料的是,他的 细长剑尖碰到磨光的金属物上,剑滑了过去,本可以钻入胸膛,结果仅仅刺 穿皮肤。麦尔基眼疾手快,在柯曼治还来不及缩回武器之前,就把腰刀往他 头上砍去,由于用力过猛,使自己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柯曼治同时也扑倒 在他身上。助手们吓坏了,以为两人同归于尽。但麦尔基很快站起来,随手 拾起摔倒时掉在地上的长剑。柯曼治则一动不动。原来麦尔基的腰刀砍入他 的眼睛,深进到脑髓,当时就丧了命。麦尔基的伤势不重,不要多久就会好 的。营长还劝慰弟弟说,像柯曼治这样高明的剑手,死了也会给人带来一些 麻烦,但绅士为了荣誉做了应该做的事,用不着考虑其他。营长说,现在倒 是拜见柯里尼老人的一个大好机会。
乔治营长当天就去海军上将官邸谈了他弟弟的事。上将对麦尔基行为颇
有微词,似乎认为他在决斗中没有照章行事。乔治大为不快,并高声说,这 是恶意诽谤。接下去的谈话越来越不愉快。营长要维护自己和弟弟的荣誉, 海军上将甚至挖苦说,“一个人既然背叛了他的宗教,就没有权力再谈起他 的荣誉,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他了。”营长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临走前 压着怒气说,如果不是地位和年龄的关系,他会让说这种话的人把自己的话 咽下去,并要求以雅士的决斗方式解决问题。怎奈乔治无权无势,唯有含怒 而去。
值得宽慰的是,麦尔基的事在母后的干预下,化为乌有。他择机跑去向
母后谢恩,并重新在宫廷中露面。他这次重进罗浮宫,发觉人们过去对柯曼 治的尊敬,都由他继承下来了。男人们跟他说话时,客气的外表下,却隐藏 着嫉妒;女人们用眼角望着他,并对他献媚,因为决斗胜利者的声誉,特别 在那时,是打动她们心弦的一种最可靠的力量。在她们看来,只要在决斗场 中杀死过三四个人,就等于具备了美貌、财富和智慧。果然不错,当我们的 男主人公在罗浮宫回廊里出现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嘁嘁喳喳的声音:“瞧, 麦尔基!就是他杀死了柯曼治!”——“他多年轻!态度何等潇洒!”—— “他有一副多么善良的面貌!”——“他的胡子翘起来显得多么勇敢!”—
—“知道哪位夫人是他的情妇吗?”?? 麦尔基在人群中遍寻不见土尔芝夫人的踪影。他永远记得她那双蓝色的
大眼睛和黑黑的弯眉。他到她家去也扑了个空。据说,她在得知柯曼治死后 不久,就到离巴黎二十法里的封地去了。在以后的两无中,麦尔基曾和一个 蒙面西班牙女人有过一段风流艳遇。第三天,两兄弟听说土尔芝伯爵夫人已 返回巴黎,并在白天去朝见母后。他们俩即刻赶到罗浮宫,在回廊上成群的 夫人当中碰到了她,但她看样子并未注意到他。这只是麦尔基的感觉,其实
伯爵夫人早把一切尽收眼底了。她在客气地点点头之后,凑到他耳朵边轻声 说:“把近几天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讲给我听听吧!”麦尔基简短说几句 关于夜间奇遇,以及写有不大好理解的西班牙文字样的信笺。这下子可让土 尔芝夫人及其他贵夫人抓住把柄了。伯爵夫人说,从情简上来看,那个蒙面 女人叫玛利亚·罗特里格。所有的夫人一听都欢叫起来,因为那个玛利亚是 个五十开外的女人,在马德里宫廷做过女侍。伯爵夫人并未注意到浑身打哆 嗦的麦尔基。她还火上加油地说,玛利亚可是一位谨慎的夫人,而且再好没 有了,装上假牙,蒙上黑色假发,容貌确实不错呀!噢,恐怕还没有过六十 岁吧!有的夫人凑趣说,她可真叫男人上当了;有的夫人以挖苦的口吻问: 难道真有人喜欢那些老古董?
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祝词,像雨点般降落到麦尔基身上,他感到有些吃 不消,只是傻里傻气地拚命自卫。
真是吉人天相。国王陛下突然在回廊尽头出现,那些笑声戏语顿时停息。 人人慌忙站开让路,静寂代替了喧哗。
国王查理第九在办公室里和海军上将柯里尼谈了很久,此刻送他出来。 国王亲切地把手搭在柯里尼的肩膀上,海军上将的灰白胡子和黑色服装跟查 理那年轻的容貌和金碧辉煌的刺绣衣袋形成强烈对比。人们看到年轻的国 王,从他的臣民中遴选了这位最有道德和最有才智的人来辅弼他,无不认为 国王确有罕见的知人之明。
当所有的目光被眼前动人的景象都吸引过去的时候,麦尔基听到耳边有
人悄声说:“别记恨!喏,到外面没人的地方再打开看它。”麦尔基随着话 音注意到,有样东西落在他手中拿着的帽子里。他一摸,发现用火漆封好的 纸包里面是件硬梆梆的小玩艺儿。他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一刻钟后,他离 开罗浮宫,打开一看,原来是把钥匙。附笺上写着:“用这把钥匙开我的花 园门。今夜十点钟。我爱你。我将不再罩上假面具来对着你了,你终会看到 堂娜·玛利亚和蒂娅娜了。”署名:蒂娅娜。
在此期间,国王送海军上将走到回廊尽头。“再会,我的父亲,”国王
握着这位宠臣的手说。“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呢,也知道你对我是鞠躬尽 瘁,无限忠诚的。”说完,扬声大笑。在他返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乔治营 长面前,他停下来,说:“明天做完弥撒,到我办公室来谈话。”
乔治营长按约定时刻到了罗浮宫。国王对乔治很关切,问到他弟弟决斗
刺死“那个十足自负的傻瓜”柯曼治的事,还问到海军上将的态度,等等。 但乔治万万没有想到,法兰西当今国王查理第九会暗示——不如说是唆使堂 堂正正的乔治·德·麦尔基营长,去谋杀德高望重被国王口口声声称为“我 的父亲”的海军上将柯里尼。乔治在一阵惊讶过后,终于明白了:国王想利 用营长和海军上将之间的“不和”,达到自己的目的。乔治在回话中,以国 工陛下为榜样,要人们忘记宗教分歧,做人要有不偏不倚的正义感,国王不 爱听。他一再鼓动乔治去报私仇,不,应该说去为绅士的荣誉(那可是宝贵 的东西!)而复仇。他甚至说,柯里尼这个“巴尔巴依奥”已使他忍无可忍, 在法兰西国土上,他们俩是水火不容的。国王最后赤臂上阵:“我干脆把我 的心事告诉你;必须懂得,一位绅士的荣誉不许有所损伤。要保全荣誉,只 有让肉体冒一些险,二者是不能两全的。”乔治并不示弱,说:“一个绅士 如果做出暗杀的勾当,他的荣誉恐怕只有遭到损失,而不会得到补救。”
这个回答像一声响雷。国王呆在原地不动,伸向营长的双手里还拿着那
支要给乔治做复仇用的抬枪。他发自的嘴巴半张,凶狠的目光紧盯着对方, 对方同时也盯着国王,但目光显得并不凶狠,而是刚毅坚定。抬枪从国王颤 抖的手中滑下来,地板震动作响。乔治营长跑去把枪拾起来,国王跌坐在安 乐椅里,神色忧郁。
在乔治营长准备要退下去的时候,国王命他:几天之内回到营地驻地, 率全营开来巴黎,并要他等待新的命令。
回到家后,乔治将个人恩怨抛至九霄云外,打发人给海军上将柯里尼送 上一封他草就的短简:
“有一个虽然不爱您,却很爱他自己的荣誉的人,奉劝您切莫信任德·古 伊兹公爵,或者,另一个比他权力更大的人。您的生命受到威胁了。”
这封难得的真挚短简,并未在那个伟大人物的灵魂上起什么作用。众所 周知,不久以后,就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二日,他被一个人称“国王的屠 夫”的无赖打了一枪,身受重伤,危及生命。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并不影响情侣缠绵啊!土尔芝伯爵夫人 和麦尔基的恋情,经过八天遮遮掩掩的来往,早已变成宫人皆知的公开秘密。 但令人感到更加惊奇的是,年轻的胡格诺(■,现在是麦尔基大人了!)一 向对天主教的仪式持无情嘲笑态度,今天居然很热心地常常去教堂,甚至把 手指头浸到圣水里,——不久前他还认为那是讨厌透顶的行为哩!人们互相 耳语说,帝娅娜·土尔芝伯爵夫人为上帝征服了一个灵魂。
但要真的改变麦尔基的信仰,还得要下很多功夫。他上教堂,是为了不
离土尔芝夫人左右;他把手指浸入圣水,是因为只有那样,他才有权利公开 握住一只碰到他的手时总要发抖的美丽的手。他们俩在一起时,伯爵夫人总 劝麦尔基改教,他的回答几乎都是一个调门:“要改变信仰,我们还要等待 一个时期,我的蒂娅娜。当我们俩彼此都衰老了??当我们太老了,老得不 能再谈恋爱的时候??”她嚷道:“你真叫我扫兴,坏东西!要是你爱我, 你就为了我,为了对我的爱情,抛弃掉你那些应受永劫的高论吧!亲爱的柏 尔那尔,我将为了你堕入地狱,我很明白,我是不能拯救你的,我是得不到 这种安慰的!”他回答说:“好了吧,我的安琪儿!我们会得到安慰的,在 临终的时候。”
麦尔基在爱情的漩祸里尽兴作乐。但他并未改变胡格诺的信仰。然而,
幸福爱情的浪涛,几乎把他冲昏。他深夜常常躲在土尔芝夫人的安乐窝里, 哪里知道大街上即将发生骇人听闻的旷古未有的宗教大屠杀!
他哥哥乔治营长奉国王命令,离开巴黎去密胡驻地指挥他的轻骑兵营,
这是全盘部署的一个环节。乔治的轻骑兵营是在一个静静的傍晚时分,从 圣·安都亚门开进巴黎的。薄暮的最后余晖照耀着这些士兵的深灰色的面孔, 似乎看得出有一种事变前夕所感到的渺茫的忧虑。乔治命令队伍在都尔涅列 宫遗址附近空场上驻扎。他带领几个骑兵察看情况,因为他发现今夜巴黎有 些异样。他发现有些执行特别任务的骑兵来回走动。乔治营长从那伙骑兵头 领嘴里得知,胡格诺新教徒要谋反陛下,但阴谋已被及时揭发。靠上帝保佑, 所有善良的基督教徒今晚都要团结一致,趁胡格诺们睡着的时候,把他们杀 个一干二净!乔治听罢大吃一惊。他不能相信国王会下命令进行屠杀。不一 会儿,人们递给他一道正式敕令。他借着抬枪火绳点燃着的微光,看到国王 严令乔治营长协助由武装好的上流人组成的警卫队,在??先生指挥下去完 成一种任务,等等。命令附有圣·安都亚区内应被处死的新教徒胡格诺名单。
“我的骑兵不会干行刺暗杀的勾当!”乔治一面说着,一面把敕令文往上流 人卫队头脸上丢过去。使乔治更感吃惊的是,这个头目并未发作,反而向他 的轻骑兵们大声喊叫起来:“勇士们啊!胡格诺要行刺国王和天主教徒。我 们必须先发制人。今天夜里十一点,我们要把他们杀个精光??国王答应你 们抢劫他们的家!”只听一阵残酷的欢呼声四起:“国王万岁!胡格诺该死!” 乔治营长厉声喝道:“全体肃静!这儿只有我一个人有权对这些骑兵下命令。 弟兄们,这可恶的家伙说的话是靠不住的;就是国王下命令要这么办,我的 轻骑兵们也决不愿意杀害那些猝不及防的人。”
轻骑兵们默不作声。 “国王万岁!胡格诺们该死!”上流人卫队和轻骑兵的喊声连成一片。 乔治见状怒叫一声:“我再也不是营长了!”说着,就把领章和军官身
分的徽志——肩带,一起扯了下来。“再见,无耻的人们!你们原来不是兵 而是刺客!”乔治对骑兵们说了最后一句话,策马加鞭,飞也似地离去。
麦尔基依然做着他的桃色梦。他从家里出来,身子紧紧裹在一件灰色的 斗篷里,帽子压到眼睛上,神色谨慎,趁着黄昏,向土尔芝伯爵夫人的宅第 走去。他一路上看到荷枪实弹的人在干些他不明白的事。巡逻兵、战时装备 的马匹、运甲胄的汉子们??这是干什么呢?他禁不住截问别人,得到的回 答只有一句:“为了今天夜里消遣用的。”麦尔基听罢,心里想道:“今夜 的消遣!似乎除了我,人人都知道有个什么秘密了。得啦,这对我没有什么 关系。国王没有我,尽可以寻欢作乐,我也不大稀罕看他的消遣。”
麦尔基穿过一条空寂无人的街道。他的心随着走近的花园,跳动加速了。
他径轻用钥匙开开小门,再轻轻关好。他的思念完全集中在蒂娅娜·土尔芝 伯爵夫人身上;那即将到来的幽会,把在街头看到的怪事、听到的奇论,全 都冲得淡而又淡了。
麦尔基踮着脚尖走近屋子。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约好的信号:红色帘幔后
面有盏灯,在一扇半开半掩的窗子上照耀着。转瞬间,他已置身于情妇的祷 告室里。
蒂娅娜半躺在一张矮矮的便榻上。蓬松的黑色长发遮盖了她靠头的垫
子。她双目微闭。从天花板上那盏银灯射下来的光,照在她苍白的面孔和火 烫的嘴唇上。她神色倦怠,一场恶梦把她搞得心绪坏到极点。一听到麦尔基 的长筒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蒂娅娜抬起头来,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发出 一声惊叫,浑身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你终于来啦,谢谢上帝!”麦尔基顿 时感到心头有些紧张。他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一时不肯作答,只要求他乖乖 坐在旁边,因为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有苦难言,欲哭不能啊。
持久的静默,使柏尔那尔觉得窒息。当大钟响了十一点半,蒂娅娜全身 战栗,从便榻上坐起来。“你怎么啦,我美丽的朋友,我的好爱神,你吓死 我啦!”柏尔那尔急切而不安地问道。“没什么??还不要紧”,蒂娅娜有 气无力地说。“只是大钟的响声叫人讨厌!叫人害怕!它每响一下,就感到 像是有块通红的铁贯穿了人的脑袋。”麦尔基想从亲吻额头的方式安慰一下 她的“安琪儿”。这毫无用处。蒂娅娜的目光中冒着有感染力的火星,她似 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遂即声柔意坚地问了一句:“柏尔那尔,你什么时侯才 能改变信仰?”麦尔基说不谈这个,免得更叫她不舒服。他没有想到,这反 而使她冒火了。“听我说吧,麦尔基先生!”土尔芝伯爵夫人的口吻是那么 坚决而严肃。“你知道吗,每天想到你和你的错误,我就流血泪。你明白我
爱你吧!想象一下看吧!当我想起那个在我看来比生命亲爱得多的人要冒肉 体和灵魂的危险时,我忍受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啊!”柏尔那尔依然故我。 这使伯爵夫人很失望。她说正是这种不可救药的顽固性,才使她苦不欲生的。 她告诉他做了一个恶梦,梦见敌人将他杀死,因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新教 徒胡格诺;他们把他弄得血淋淋的,而且撕裂开来,然后死去了。柏尔那尔 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敌人。伯爵夫人说他无知,并且告诉他,所有憎恶异端 邪说的人,都是他的敌人;整个法兰西都是他的敌人,只要他一天还是上帝 和天主教的敌人的话。接着,伯爵夫人热烈而恳切地说:“只是为了你,为 了你一个人,我才肯忍受良知上的苦恼,在这些苦恼面前,男人们的狂暴所 能够想出来的一切酷刑就算不了什么了。只要嘴巴上说出惟一的那一句话, 我的灵魂就会恢复安静。可是你不肯说啊??”
柏尔那尔觉得一场有关宗教信仰的辩论又要开始了。他希望伯爵夫人不 要为了“对宗教的虔诚而瞎了眼睛”;他十分诚挚地说,他能为她而死,但 不能做有损于自己信仰的其他事。伯爵夫人几乎以仇恨的目光望着麦尔基。 他神情坚毅地说下去:“我不能够为了你把自己褐色头发改变成金栗色的。 我不能够为了使你高兴而改变我肢体的形状。我的宗教是我身上的一个肢 体,亲爱的朋友,这个肢体,假如人们要从我身上拨掉,只有连我的生命一 起带走才行。在今后二十年中,人们只有白费力地对我说教??”伯爵夫人 哪里听得下去,高声喝道:“住嘴!”她神色紧张,不能自己地在房间里踱 了几步。她满脸忧虑。她告诉柏尔那尔,不需一个钟头,一切天主教徒就要 起来大开杀戒了;邪教那条毒龙的七个脑袋很快就会被砍掉;长剑早已磨得 尖尖的,不信上帝者,从此将在大地上消失殆尽。
土尔芝伯爵夫人尚未说完,只听窗外传来一阵不大响亮的声音,起初很
乱,几分钟过去,已经能够辨得出那些叮叮■■的钟声和嘛噼啪啪的火器的 爆裂声。
麦尔基有些稳不住神。“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啊!”他叫了一声。
伯爵夫人向刚才打开的窗子冲过去。大街上痛苦的呼号和快乐的叫嚣混 合在一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和麦尔基的耳边。抬枪射击时发出的微光, 照亮了隔壁房间的窗上玻璃。
“屠杀开始了!”土尔芝伯爵夫人带着极度的恐怖,大叫起来,接着用
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什么屠杀?你这是什么意思?”麦尔基有点儿丈二和 尚摸不着头脑,一边问一边注视着窗外的可怕景象。“今天夜里要杀尽所有 的新教徒,是国王下的命令。天主教徒都拿起了武器,胡格诺一个也跑不了。 教会和法兰西得救了,可你要失败,假如你不肯背弃你的信仰。”伯爵夫人 终于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麦尔基觉着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用焦虑的目光打量着蒂娅娜,她面上 流露一种痛苦和胜利的混合表情。接着,他发现她的神情在变:原有那种不 太明显的野性快意消失了,恐怖占了上风,最后,她竟然双膝跪倒在他面前, 哀恳道:“柏尔那尔!我求求你,救救你自己的生命吧,改变信仰吧!救救 你自己,救救和你利害相关的生命吧!”
麦尔基此时反而愈加坚定,向伯爵夫人投时一道残酷的目光。她也愈加 坚定。她双臂张开,面向着他,并且膝行跟着他,在屋里爬来爬去。但麦尔 基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跑到祷告室深处,拿起放在安乐椅上的长剑。伯爵夫 人站起来去追他。他说他不能像一条绵羊让人杀掉,他要自卫。伯爵夫人抓
住机会想说服他,告诉他,成千把剑也救不了任何一个胡格诺教徒,全城的 人都武装起来了。国王的警卫队、上流人、瑞士人、群众,部参加了屠杀。 目前惟一的出路就是做个天主教徒。
麦尔基本来是勇敢的,坚决的。但一想到今夜旷古未有的血洗异教徒的 残酷暴行,他觉得自己心灵深处起了一种怯懦的念头,甚至闪现过背弃信仰 以图自救的想法。蒂娅娜步步紧逼,毫不放松,对麦尔基说,只要他肯做天 主教徒,生命安全由她负责。麦尔基此时心里不是一点儿矛盾没有。但他想 到“假如我背叛宗教,我一生将瞧不起自己”的可怕后果,他的精神又振作 了,勇气又鼓起来了;尤其是刚才那一阵懦弱所引起的羞耻,更加坚定了他 不能背叛信仰、背叛自己的意志。于是他戴好帽子、扣上腰带,卷起斗篷围 住左臂代替盾牌,神色刚毅地向门口走去。伯爵夫人企图阻挡他。他说他决 不愿意让她亲眼看到天主教徒在她家把他杀死而有所遗憾。伯爵夫人尽管听 出鄙夷她的口吻,她还是想拦住这个“不幸的人”铤而走险。她什么都不管 了,上前挡住他的去路。麦尔基推开了她,而且是毅然地推开了她!但她趁 势抓住麦尔基上衣的下裾,两膝着地匍匐跟在他后面。“滚开!”他大叫一 声。“难道你要亲手把我交给那些刺客用腰刀宰割我吗?一个胡格诺的情妇, 只要把她情夫的鲜血献给她的上帝,就可以替自己赎罪!”伯爵夫人用感人 的声音说:“别走,柏尔那尔,我哀求你!我要的只是拯救你。为我活着吧, 亲爱的天使!看在我们爱情的份上,救救你自己吧!”麦尔基挣脱伯爵夫人 时用力过猛过急,使她一下子倒在地板上。他马上要开门而去,只见蒂娅娜 敏捷地翻身爬起来,像一只小老虎冲过去,使出一般比壮汉更强大的力量把 他紧紧搂到自己怀里:“柏尔那尔!”她一面叫着,眼睛里不住地淌着泪水。 “就像你已经做了天主教徒一样,我现在更加爱你!”她下死力把他拖到便 榻上,让他躺下来,她拚命地亲吻他,泪水不止地流着。她整个的人被一种 念头占有了,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放柏尔那尔出去。她口口声声叫他“惟一 的爱人”、“勇敢的柏尔那尔”、“亲爱的爱神”,她要是救不了他,就跟 他“一道去死”。伯爵夫人一刻也不放松麦尔基,她用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蛇 缠住自己捕获物似地包围着他。
此时,只听有人猛敲临街大门,伯爵夫人尖叫一声,麦尔基乘势挣脱出
来。他感到自己强悍有力,准备冲到成百个屠杀者中间,为了自己的坚毅信 念,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不久,一场虚惊过去了。据伯爵夫人的一个亲信老马伕报告,说是乔
治·德·麦尔基求见,并有要事相商。 原来,乔治营长离开自己的部下之后,奔回家去,希望在那儿我到弟弟,
不想未遇到。他断定弟弟在土尔芝伯爵夫人家,于是急忙跑来找他。 今天是八月二十四日!是圣巴托罗缪节,宗教大屠杀就在今夜开始的。
乔治哪里知道这个大阴谋,街上层层设防,他只好从罗浮官附近经过。这一 带是新教徒集中点,天主教仇视异教的狂热在那里达到最高潮。那里的情景, 正如当时一位作家所描绘的,“血从四面八方流出,汇入河内。”乔治穿过 街道时小心翼翼,否则随时都有被从窗口扔出来的胡格诺教徒的尸体砸死的 危险。乔治跨过几具尸首,血溅到他身上。他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被屠杀者当 做敌人枪杀。不一会儿,他来到一条没有人迹,没有灯光的街道。他想这里 不会有屠杀。但突然有一阵喧嚣声从邻街清晰地传过来。接着,只见白色的 墙壁被火炬照得红红的。乔治听到一声尖叫,看见一个半裸着上体的女人,
头发蓬乱,怀里抱着小孩儿。女人飞快地往前逃跑,后面有两个男人紧追, 嘴里野蛮地呼叫着,像猎人追赶一头野兽。当其中一个举起抬枪向女人射击 的时候,她快奔到一条没有没防的小路上去。呯!抬枪打中女人的后背,她 翻倒在地,手里还抱着孩子。她立刻吃力地爬起来,向乔治那边好不容易走 了一步,然后双膝跪在他面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举起,向营长示意。 她是想向好心而慷慨的营长托孤。但她连半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就死了。
“又是一条异教的母狗完蛋啦!”开枪的那个天主教徒嚷道。“我非得 杀死十二条才肯罢休!”乔治听到,火冒三丈。“万恶的东西!”他大叫一 声,拿起手枪朝那人身上狠狠开了一枪,无赖当时倒地死去。死者的同伙被 乔治的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跑了。乔治这才俯下身子,看到死去的女人身边的 小孩,两只手臂围住母亲的脖子,哭叫不停;孩子浑身是血,可是令人惊奇 的是,他并未受伤。乔治从那女人怀里把孩子拽出来,使劲抱着他,然后用 斗篷把他裹好。乔治为防万一,从死的天主教徒身上摘下白十字架,佩到自 己的帽子上。这样,他才抱着那个孤儿一路平安地走到土尔芝伯爵夫人家。 兄弟二人一见,紧紧拥抱在一起。柏尔那尔从哥哥的口中得知街上的情 景,破口咒骂国王、御弟古伊兹和祭司们。他还是执意要出去和教友们生死 与共;伯爵夫人拉住不放,哭得愈加伤心。最后,他们商定:柏尔那尔暂时
在伯爵夫人家避难,静待事态变化,孤儿已交由老马伕找人看护。
两天之后,国王试图制止屠杀,但他既然放纵了大众的“嗜好”,就再 也压制不住了。屠杀者们甚至提出一种口号:“要尽一切努力粉碎一切蟒蛇, 并且永远结束内战。”他们把杀害妇女儿童的残忍行为,视如人道!
麦尔基准备离开巴黎,潜去罗舍尔城和教友们汇聚。伯爵夫人如今只有
同意他的计划。乔治因为不服从国王命令,被关入牢狱。 法国南部的罗舍尔城,由于它的居民几乎全是新教徒,所以就成了胡格
诺派最坚强的堡垒。听到八月二十四日夜晚血腥屠杀改革派教徒的消息,罗
舍尔人并不甘心听天由命,他们决定:与其对保守派天主教这个敌人打开自 己的城门,拱手待毙,不如拼死抵抗到底。妇女、儿童、老头子都志愿参加 修筑旧的和兴建新的城防工程。不少人在准备粮食弹药。好几个从屠杀场地
——巴黎逃出来的绅士跟罗舍尔人碰头,他们对于圣巴特罗缪罪行所做的描
绘,使一些最胆小的新教徒也鼓起了勇气。化装成修道士的麦尔基已潜来罗 舍尔城。
巴黎的朝廷听到这些准备大为震惊,后悔没有事先防范。罗舍尔城人拒
绝和国王议和。他们说,如果有谁过巴黎的塞纳河,看到浮起的尸体比解冻 之后浮起的冰块还要多的时候,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和屠杀者们搏斗到 底。国王派大军包围罗舍尔城。罗舍尔城的保卫者们高喊着“记住八月二十 四日”的口号,奋勇杀敌。在一次摧毁围城军的工事的战斗中,麦尔基大显 身手。他们打了个胜仗,敌人逃出自己的据点。麦尔基用腰刀刀尖在一尊炮 门上面刻下了蒂娅娜的名字,既有怀念,又表示祝贺。
当麦尔基帮助教友从大炮阵地里把马拉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在一条林 中空地上,有一队主力骑兵在城市和磨坊中间疾驰前进。从行动方向来看, 那很可能是一支截击罗舍尔人的天主教军队。麦尔基带者抬枪兵在他们快要 通过的凹陷道路的篱笆后面,来一个突然袭击,他们定会调转马头而退。
敌军在迅速前进。队长是个戴着红羽毛的怪物,昨天曾出没在城下,罗 舍尔人朝他打过几枪,但始终没有击中,今天再也不能放过他了,在敌人骑
兵距离罗舍尔人只二十步时,敌军队长掉身向着部下,准备发出命令,这时 麦尔基突然站起来,喊道:“开枪!”
戴红羽毛的队长转过头来,麦尔基好不吃惊:原来那就是他哥哥乔治啊! 他赶紧把手伸向身边那个人的抬枪上,想去变更射击方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还未能触到抬枪之前,枪已响了。敌军骑兵被出其不意的射击弄乱了阵 脚,纷纷向原野逃散。乔治营长身中两枪,倒下马来。
乔治营长躺在一所古老的修道院的伤兵医院的病床上。麦尔基痛苦到无 以复加的程度,一会儿跪倒在乔治面前大哭,一会儿滚到地上发出失望的呼 声,他不停地控告自己杀害了他最亲爱的哥哥和他最要好的朋友。可是乔治 却很平静,并尽力去劝慰弟弟。
麦尔基痛苦,因为他无力帮助被他亲手杀害的哥哥。当大夫冷冷地告诉 他,乔治营长最多还能活两个钟头时,麦尔基双膝跪在哥哥床前,抓着他的 右手,汹涌的眼泪直泻而下。乔冶平静地说:“两个钟头吗?巴不得如此。 假如要我忍受更长久的痛苦,我倒害怕。”麦尔基呜咽得更厉害了。
乔治拒绝做忏悔。他毫不客气地说:“修道士也好,牧师也好,让他们 都滚到远远的地方去吧!”当时在乔治床的页侧站着两个人:修道士和牧师。 修道士说,乔治营长是天主教徒;牧师说,他生来就是胡格诺。乔治见他们 二人为他的“灵魂”争执不下,就对罗舍尔城的一个头人说,他从来不喜欢 大言大语,尤其是现在,更不喜欢;又说,依照魔鬼的意旨,不要去理睬他 们那些废话。??
乔治要酒,喝了一口。他安静地闭上眼睛。嘴唇紧闭,浑身哆嗦,哼出
一阵持久的呻吟声,来排除他的痛楚。麦尔基以为他去世了,大声喊叫。不 料,乔治徐徐睁开眼睛,并且柔和地说:“柏尔那尔,安静点儿吧!”
“乔治!乔治!你死在我的手里啊!”麦尔基喊道。
“你要怎么样呢?我并不是第一个被亲兄弟杀死的法国人??我也相信 并不是最后一个。我只该控告我自己??”乔治费力地说着,又一次闭上了 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对弟弟说:
“蒂娅娜·德·土尔芝伯爵夫人托我告诉你,她永远爱你。”
这就是乔治最后的遗言。说完,他柔和地微笑着。一刻钟之后他死去了, 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痛苦。
那么,麦尔基听了这个遗言,得到了安慰没有?蒂娅娜找到了另一个情
夫没有?看来,得让读者自己去决定,这样,读者就可以依自己的爱好来结 束这部小说。
梅里美在小说《序》中说:“在历史中我只喜欢轶事,而在轶事中我偏 爱的是那些我认为可以从里边找到某一时代的风气和特征的真实画图的轶 事。”根据作家所确立的审美原则,我们可以看出,查理第九时代的“风气 和特征”,就是宗教上的排斥异已,就是迫害狂。新教胡格诺的某些主张适 应了历史前进的潮流,国教难以见容,最后在国王查理第九的授意下,对新 教徒来了个空前大血洗;梅里美的长篇历史小说就是对这种暴行提出严厉的 谴责。
小说成功地刻画了麦尔基这个信仰坚定的胡格诺教徒的形象,但从他这 个人却看不出作品主题的本质倾向。这个任务是由国王本人来完成的。查理 第九在全部小说中所处的地位很微妙。从麦尔基和土尔芝夫人之间这条爱情 主线的角度来看,他仅仅是个“插曲性人物”,似乎无关宏旨;但从主题的
开掘方面来看,他却处于中心地位。他性格的主要特征是貌善心黑。屠杀前 夕他故作姿态,而猎鹿一场,实为梅里美的惊人之笔。国王真像个屠夫,哇 哇喊叫着把受仿的惊鹿亲手杀死。大屠杀之夜,他又躲在宫廷窗后用抬枪射 击新教徒。这一切说明,法兰西民族史上空前的宗教大屠杀的真正罪魁祸首 不是别人,正是国王查理第九本人。
梅里美的同情在被迫害的新教徒胡格诺一边。但他对宗教信仰,始终坚 持批判态度。乔治原为新教徒,后改信天主教,但在弥留之际,说出两点真 理,颇引人深思,一是他从自身体验出发,认为宗教不管什么派,都是“异 端邪说”,是“荒诞不经的东西”。二是当麦尔基痛心地说“乔治!乔治! 你死在我的手里啊”的时候,乔治语重心长地回答了一句:“我并不是第一 个被亲兄弟杀死的法国人??并且我相信不是最后一个。”乔治临终前还担 心法兰西民族的政局。乔治短暂的一生是悲惨的,“遗言”是深刻的,带有 未来的理性光彩。这是梅里美的远见。
但《查理第九时代轶事》的思想局限也很明显。人民群众,他们的生活 实状,以及他们对周围发生事件的态度,小说中几乎没有反映。
《马铁奥·法尔哥尼》
一八二九年春,《查理第九时代轶事》发表后的两个月,梅里美在《巴 黎评论》杂志上刊出了短篇小说《马铁奥·法尔哥尼》,从此开始了一系列 所谓“异国情调”故事的创作。这篇小说把读者带入半野蛮的科西嘉岛,看 到半开化的岛民及其原始、严肃而又淳朴的道德习尚和生活风貌。
科西嘉岛上的杂木丛林是牧人和一切犯法者的乐园。如果有谁杀过人,
那么只要躲在杂木丛林里,备一支好枪,加上火药和子弹,就能够安全地在 那里生活下去。当然,无论如何还得需要一件有风帽的褐色斗篷,用来做被 褥。至于吃的,自然会有牧人供给你牛奶、奶酪和栗子。只有一件事多少得 担点儿风险,这指的是进城补充弹药;除此以外的所有时候,那是用不着害 怕司法当局和死者亲属的。
一八??年,科西嘉岛上住着一个相当富有的人,他叫马铁奥·法尔哥
尼,家就住在离杂木丛林两公里远的地方。说他富有,指的是他什么也不干, 光靠着畜牧产品就可以过得很阔绰。他那年最多不过五十岁,身材矮小而健 壮,头发卷曲,黑如墨玉,鹰钩鼻子,强薄嘴唇,一双大眼睛,奕奕有神。 马铁奥·法尔哥尼的枪法很好,即使在他神枪手云集的家乡,也特别有名, 他能在一百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枪打倒一只野羊。他甚至在夜间使用武器跟白 天一样熟练自如。
周围一带的人们既尊敬他,又怕他。因为,正如传说的那样,他既是和 善的朋友也是危险的敌人。但他以助人为乐,肯做好事出名,所以他和人们 都能和睦相处。
关于马铁奥娶朱瑟芭为妻的事,有一段传闻。当时有另外一个壮汉也准 备娶朱瑟芭。那个人在战场上和情场上都是一个凶猛的家伙,一提到他,人 们都感到害怕。但他后来终于被神枪手马铁奥“扫除”了。据说,那天马铁 奥的情敌正对着挂在窗口的一面小镜子刮脸。突然,天外飞来一颗子弹把他 打死。人们都认为这是马铁奥干的。
马铁奥结婚后,妻子连着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他为此气得发疯。后来生
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福尔图纳托。马钦奥甚是高兴,因为家庭有了希望,姓 氏有了继承人。但儿子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惨剧。
秋季的某一天,马铁奥一清早就和妻子出门,到杂木丛林的一个林中空 地查点牧人放牧的牲口。小福尔图纳托也想跟去,被父亲拒绝了,叫他留下 来看家。
父母走了多时,小福尔图纳托一直躺在地上晒太阳。他幻想着星期天要 进城到当班长(即地方长官)的叔父家里吃饭。突然传来的一声枪响,惊破 了他的白日美梦。他站起来,转身向着平原,枪声是那儿响的,接着又是几 声枪响。不一会儿,他看到在通向他们住房的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汉子, 一瘸一拐地拄着长枪走过来,他的大腿上刚中了一枪。这汉子头戴山民式尖 顶无边帽,满脸胡子,衣服破烂。他是个强盗,正被官兵追捕。他已来不及 躲进杂木丛林。他走到福尔图纳托身边问他,是不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 子?回答说是。强盗报了自己的姓名,要孩子把他藏起来,因为他再也走不 动了。孩子表示,没有父亲的许可不能私藏生人。强盗用激将法激孩子,说 一个受伤的人在马铁奥·法尔哥尼家被黄领子(巡逻队)抓走,全家脸上不 会有光彩。福尔图纳托的心有点儿活动,但他紧接着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 题:“如果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强盗从皮袋里摸出一枚五法郎硬 币。福尔图纳托一见银币笑逐颜开。他一拿住银币,就对强盗说:“只管放 心。”
他马上在屋旁的一堆干草里掏了一个洞,叫强盗钻进去,然后再盖好,
又抱了一只雌猫和几只小猫,放在草堆上,制造一种没人动过草堆的假象。 福尔图纳托又将住房附近小路上的血迹盖上尘土。这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他 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躺下晒太阳。
几分钟过后,有六个黄领子,在准尉甘巴率领下,来到马铁奥家门口。
甘巴和马铁奥家有点儿远亲关系。所以,他看到福尔图纳托就问:“小表侄, 刚才看见一个汉子从这儿走过吗?”小表侄开始一直和这个表叔耍滑头,避 而不答要害问题。接着他又抬出他父亲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大名,并对准尉 冷笑不止。准尉根据血迹突然消失的情况断定,在逃强盗就躲藏在马铁奥家。 他见哄吓孩子都不行,就想出一个悬赏的高招。他说:“小表侄,噢??你 要做个乖孩子,我就给你一点东西。”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价值十个 埃居的银质挂表,小表侄一见表,眼里不由地放出一种亮光。但他把目光移 开了,生怕抵抗不住诱惑,可又不停地舐自己的嘴唇,好像对表的主人说: “你这样开玩笑多么残酷呀!”
福尔图纳托真的直截了当问准尉表叔是否跟他开玩笑?准尉保证说,他 要是跟小表侄开玩笑,就让他丢掉官职;同时又说,只要他肯供出强盗在哪 儿,闪光的银表就是他福尔图纳托的!准尉边说边把表移得越来越近,几乎 碰到孩子苍白的脸。内心的贪欲和对收容客人保持信义的斗争,在孩子脸上 明显地流露出来。他呼吸急促,表在鼻尖周围旋转。最后,他的右手终于慢 慢伸向表,表是躺在他手心里,可准尉依然把表链抓在自己手里??青色的 表面,亮晶晶的表壳,在阳光下,这只表就像一团火??这个诱惑实在是太 强烈了。福尔图纳托不由地举起左手,用拇指从肩上向他背靠着的那堆干草 一指。准尉立时松开了表链。
六个黄领子很快从草堆里翻出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他 被捆绑起来。他冲着福尔图纳托骂了一句“婊子养的!”鄙视远远超过了愤
怒。当巡逻队准备把受伤的强盗用担架抬走的时候,马铁奥·法尔哥尼和他 的妻子突然出现在小路的拐角上。朱瑟芭背上沉重地压着一大口袋栗子,很 吃力地向前走着;马铁奥优游自在,荷枪而行,——这是科西嘉岛的风习: 男子汉除了自己的武器,是不屑担负别的物品的。
马铁奥看到士兵后的第一个反映是,会不会是前来抓他的。他立刻命令 妻子做好应战准备。他躲在粗大的树干后面,朱瑟芭拿着替换的枪和子弹袋, 战斗时,她的职务就是为丈夫上子弹。
甘巴准尉见势不妙,只好硬着头皮采取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就是独自 一个人像老友和亲戚那样走到马铁奥跟前,把事情经过告诉他。甘巴说明情 况,最后那句话——“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尔图纳托告诉我。我永远也不 会找到那个强盗的”,使马铁奥·法尔哥尼夫妇大吃一惊。
巡逻兵抬着强盗走过马铁奥面前时,强盗啐 了一口唾沫,说:“奸贼的 家!”
马铁奥等士兵走后过了十分钟,还是一言不发。孩子神色不安,父亲满 腔怒火地逼视着他。孩子想靠近他,他怒斥了一声:“别走近我!”他看见 朱瑟芭拉出孩子衬衣兜里的银质表,上前一手抢过来,用力摔在一块石头上, 一下粉碎了。马铁奥对妻子说,这孩子是他家族中第一个背信弃义的人。说 完,他扛起枪,重新走上那条通到杂木丛林去的小路,并且喝令孩子跟他走。 孩子从命。
母亲跑上前来拥抱儿子,哭着回到屋里。她跪倒在一幅圣母像前,虔诚
地作祈祷。马铁奥这时领着孩子沿小路走了大约两百步,一直到一块小洼地 面前才停止。“福尔图纳托,跪下来念经吧。”马铁奥说。“爸爸,爸爸, 不要杀我。”孩子哀求道。“念经吧!”马铁奥重复这句话的声音很可怕。 孩子念完了两三篇祷文,又哀求说:“爸爸,开恩吧!宽恕我!我再也不敢 了!我??”这时,马铁奥已上好子弹,托起枪,对准孩子说:“愿天主饶 恕你!”孩子绝望地挣扎着,想上前拥抱父亲的膝头,可是来不及了。马铁 奥开枪,孩子应声倒地而死。马铁奥望也不望儿子的尸体,转身回家找锹准 备埋葬孩子。他刚走几步,就遇到被枪响吓坏而跑过来的妻子。她喊道:“你 干了什么?”马铁奥·法尔哥尼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伸张正义!”
梅里美惜墨如金。寥寥几笔就把马铁奥的性格写活了。他耿直,刚毅,
在自己确认应该尽到的义务之前从不动摇半步。这个短篇所写的故事是那么 干净利索,而又那么扣人心弦。科西嘉岛民自古流传下来的道德原则不允许 人有不义之举。马铁奥决定亲手处死自己惟一的儿子,因为他贪财出卖了被 官兵追捕的“土匪”。为了维护科西嘉岛的豪侠风习,为了伸张正义,为了 他们家庭以及他本人的好名誉,马铁奥是无所姑息的。马铁奥本质上是个英 雄好汉。他以科西嘉岛带有原始色彩的精神文明原则,拿来和欧洲资本主义 偏狭自私的精神文明相抗衡,充分显示出前者的优越性。
《塔芒戈》
出现在《塔芒戈》 (1829)这个异国情调的短篇小说中的人物景色不 是科西嘉山民和杂木丛林,而是命运极悲惨的黑奴和无边的非洲海岸。
勒杜船长在做黑檀木(指黑奴)生意的人眼中,是一位最难得的人物。 因为自从黑奴贸易被禁止以后,要于这种买卖,不仅要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
而且要躲开英国的巡洋舰,那可得冒很大的风险。勒杜把他的快船命名为“希 望号”,并进行了技术革新。他设计的狭窄而凹入的中甲板,只有一公尺二 寸高,他认为这种高度可以让中等身材的黑奴舒舒服服地坐着;再说,老让 人站着多不人道啊。勒杜船长确实够讲人道的,不仅让黑人有坐的空间,而 且还准备给每个黑人至少有一公尺六寸长、七公寸宽的自由活动地盘,因为, 像船长说的那样:“归根到底黑人也同白人一样,是人呀。”
“希望号”在一个星期五从法国西南部的南特海港启航,去塞内加尔做 木头和象牙生意。船上有六个装食用水的大铁箱,其实里面根本没有贮水, 而装的是脚镣、手铐和被称为正义之棒的铁器;所有这一切都是准备对付黑 奴的。真是上帝保佑,验关员竟然没有注意到六个大箱子,更不用说发现其 中的奥秘。
一路顺风,船很快驶达非洲海岸。等英国巡洋舰不在这一带海岸游弋时, “希望号”在若勒阿河口抛锚。塔芒戈——他是这个地区著名的武士和人贩 子,有小霸主之称,刚刚把一大群黑奴带到海边,准备廉价脱手。
勒杜船长登上河岸,去拜访塔芒戈。船长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草棚里找 到他。塔芒戈由他的两个老婆,几个转卖商,几个押送黑奴的工头陪着。为 了欢迎白人船长,塔芒戈着实打扮了一番。他穿着一件旧的蓝军服,上面还 绣有排长的袖章,下着几内亚土布短裤。腰间挂着一把用绳子系着的骑兵用 军刀,手里拿着一支英国制的漂亮的双管步枪。
勒杜船长一声不响地打量着塔芒戈,塔芒戈自以为给了白人一个好印象
而自鸣得意;其实狡猾的白人船长正在琢磨如何把这条彪形大汉弄到西印度 群岛去,因为至少可以把他卖三千法郎。
双方谈判的结果是,勒杜船长用一些劣质棉布加上一些火药、打火石、
三大桶烧酒、五十支没有修好的步枪,交换了一百六十名奴隶。交到法国水 兵手里的黑奴,脖子上的木枷卸下来,但马上换戴一副铁头枷和手铐。这可 真能显示一下欧洲文明的优越性啊。
剩下的三十名老弱妇幼奴隶,有的换了一瓶酒,有的半瓶,最后还是剩
下了七个奴隶,难以出手。塔芒戈便抄起长枪,瞄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体弱 妇女,一枪把她打死,因为白人船长说什么也不肯要这个废物。塔芒戈性起, 又举枪对准一个老头儿,一面喊着“一杯烧酒,要不??”这时塔芒戈的一 个老婆碰了他一下胳臂,子弹便横飞了出去。他老婆发现那个老头儿是个魔 法师,曾预言她将来能当王后。
塔芒戈是个小暴君,加之烧酒喝得太多,早已失去理性,见有人敢违抗
他的意志,就用枪托打了他老婆,然后对白人船长说:“喂,我把这个女人 送给你。”勒杜很高兴这个意外收获,这个女人长得很俊。他对塔芒戈说, 他会为这个女人找个地方安置她。
勒杜船长告别塔芒戈,准备第二天出航。 塔芒戈在浓郁的树荫下睡了一大觉,醒来时,酒劲儿已基本过去,但脑
袋还是昏沉沉的。他想起他的一个叫爱谢的老婆。有人告诉他说,她一时不 慎得罪了他,她就被当做礼物送给白人船长,船长此时已把她领上船带走了。 塔芒戈一听,惊愕不已,于是不断捶打自己的胸部和脑袋,接着拿起步枪, 抄最近的路向一个小港奔去,打算赶上贩奴船,要回他的老婆爱谢。他真追 上了勒杜船长。船长对塔芒戈的行动和要求,甚为吃惊,他说送给人家的东 西是不能再要回去的。塔芒戈苦苦哀求,并提议愿交还他用奴隶换来的部分
东西。勒杜船长哈哈大笑,说爱谢是一个很惹人喜欢的女人,他想把她留下。 可怜的塔芒戈泪如雨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他忽而在甲板上打滚,嘴里喊 着他的妻子爱谢,忽而又把脑袋撞在木板上,仿佛要自杀。勒杜船长心如铁 石,根本无动于衷,并指着河岸说,是他该离开这条船的时候了。塔芒戈坚 持要求送还爱谢,他甚至愿意献出他的金肩章、步枪和军刀。
塔芒戈万万没有想到,他马上就要做白人贩奴船船长的奴隶。那个大副 对勒杜说,昨天晚上死了三个奴隶,船舱里空出一块不小的地方,为什么不 逮住这个强壮的浑蛋黑人来顶缺呢?此计正中船长下怀。他想,这是他最后 一次做大宗奴隶买卖,一个武士可赚三千法郎;况且此时河岸荒无一人,这 个掌中之物,不能让他跑掉。勒杜船长首先做的是想办法让塔芒戈就范,但 他手中有枪,这太危险。于是他以换爱谢为理由,要来塔芒戈的枪,看是否 值得。船长扳弄枪机,故意倒掉导火线的火药。大副趁机拿起军刀玩弄。就 这样,著名的非洲武士被解除了武装。两个身强力壮的水手向他扑过去,塔 芒戈极力反抗。他一拳把一个抓住他领口的水手打倒在地,他又像疯人似的 向大副冲过去,企图夺回军刀。大副举刀照他脑袋一劈,头部顿时出现一道 很大的伤口。塔芒戈倒在甲板上。大家一齐动手把他的手脚捆绑起来。他反 抗,他怒吼,像一匹落网的野兽。最后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有人替他包 扎伤口。他被放在中甲板上。他两天既不吃也不喝,甚至很少睁开眼睛。那 些被他当做奴隶卖掉的伙伴们,看到他也作了囚徒,不由得惊呆了。
“希望号”顺风而下,很快驶离非洲海岸。勒杜船长不再担心英国巡洋
舰,一心只想着到法属殖民地时,“黑檀木”给他赚来的巨额利润。白人船 长对他的活人货物可真够关心的,为使他们尽可能少受航行劳累的痛苦,就 让他们每天上一次甲板,换换环境。有时他还组织奴隶们开音乐会,跳舞。 船长很重视这种有益于身心的健身术!可怜的黑人们在音乐和鞭子噼啪作响 的伴奏下跳起舞来。
塔芒戈伤口未好,在升降口下面留了一段时间。后来当他伤好出现在胆
怯的奴隶们中间时,高傲地昂着头,好像他依然是他们的小暴君。他倒在船 桥的木板上的时候,铁镣丁■作响。勒杜船长坐在后甲板主桅的后面,安闲 地抽着烟斗。爱谢在他身边,没有上镣铐,穿着一件时髦的蓝布连衫裙,脚 上穿着一双美丽的羊皮拖鞋,手中捧着一个盛满各种酒的盘子,准备给他斟 酒。
塔芒戈并未注意到上面提到的那些事。他现在正想其他问题。他不想让
白人把他当奴隶卖掉。他想恢复失去的自由,但他自己不行。他得和别的奴 隶一起行动。于是他决心说服那些胆小如鼠的奴隶,作一次勇敢的尝试,来 恢复他们的自由。他说,他们一定想法使为数不多的白人放松警惕;他又说, 他精通神秘法术,借助这种法力可以打倒白人,然后将他们带回家乡;他又 威胁那些不肯帮助他闹事的人,说魔鬼要来找他们报复。黑人们真的信服他, 因为他有声望;黑人们又怕他,因为他通神法。黑奴们甚至要求他决定什么 时候能解放他们。塔芒戈却说时间未到,向他托梦的魔鬼还没有把举事的日 期通知他;不过应随时作好准备,一得到信号就动手干掉白人。
塔芒戈和几个较精明的黑奴明白,要想起义,戴着手铐脚镣不行,得先 砸碎镣铐。一天,爱谢乘人不备,扔给塔芒戈一块饼,给他使了一个只有他 本人才懂得的眼色。塔芒戈明白饼里藏着他在一个偶然机会向她要的一把锉 刀。这可是他们举事成功与否的工具。塔芒戈起先故作神秘,摆出各种奇形
怪状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兴奋起来,甚至大声叫喊几句。黑奴们不 知他在搞什么名堂,但毫不怀疑塔芒戈正在和鬼神打交道。他看大家对他的 戏法信以为真,就欢叫一声:“伙伴们,我祈求的神灵终于把他答应给我的 东西送来了,看,我手里拿着的就是我们求解放的工具。现在你们只要有一 点勇气,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塔芒戈一边说一边让伙伴们摸摸锉刀。他赢 得了他们的信任。
但塔芒戈及其伙伴们等待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报仇的伟大日子。庄严的誓 言把起义的人们团结在一起。他们的计划是,以塔芒戈为首的一些最坚决的 黑人,负责夺取守卫人的武器;另外几个人负责到船长室去夺取长枪。但镣 铐不易锉断,大部分奴隶仍然难以弄断这种刑具;因此决定由三个壮健的黑 人负责杀死带着镣铐钥匙的人,搞到钥匙再去解救那些被锁着的同伴。塔芒 戈等人的镣铐锉得非常巧妙,表面看上去好像还连在一起,但只要一用劲就 可以弄断。那天,塔芒戈等人被带上甲板。他们故意使刑具发出叮■作响的 声音。勒杜船长命令黑人跳舞。他心情特别好,甚至答应全体水手到达马提 尼克岛后,发给他们每人一笔奖金。黑人跳得挺起劲。突然,塔芒戈唱起他 家族的战歌。黑人跳舞的过程互相使着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的眼色。他们渐 渐显出疲劳的样子。塔芒戈伸长身子躺倒在一个水手脚边,水手无精打采地 靠着船舷站着。其他黑人也学塔芒戈的做法,分头找水手,并躺在他们脚边。 塔芒戈见时机成熟,就轻轻弄断镣铐,猛地发出一声吼叫,这是事先约好的 信号。接着,塔芒戈狠劲拉住身边那个水手的腿,把他掀翻在地,用脚踏住 他的肚子,夺走他的长枪,顺手一枪打死值日驾驶员。与此同时,每个负责 守卫的水手都一一遭到袭击,解除武装后立刻被杀死。带镣铐钥匙的水手长, 也被杀害。打开镣铐的黑人涌上甲板,杀声震天。水手们陷入绝境。有几个 人还在主桅后面的甲板上进行抵抗。勒杜船长还活着,还没有丧失应具备的 勇气。他发觉塔芒戈是起义的头目,如果把他杀掉,其他同党不足为虑了。 于是,勒杜手持军刀,直取塔芒戈。塔芒戈勇敢而沉着地应战,以枪作棍棒 使用。他们两个在前后甲板的一条狭窄的过道上进行厮杀。塔芒戈先下手。 白人躲过这一猛击。塔芒戈的枪柄打在木板上,折断了。勒杜见塔芒戈徒手, 抡起军刀,狰狞地笑着,企图一下子砍死塔芒戈。但塔芒戈像非洲豹一样, 闪电似地冲进对方怀里,抓住对方拿刀的手。在激烈的搏斗中,两个人都摔 倒了。塔芒戈被压在下面,但他毫不泄气,紧紧抱住敌人,咬住勒杜的脖子, 血流如泉涌。勒杜体力逐渐不支,军刀从手里落下。塔芒戈抓起军刀,满嘴 鲜血,对着半死的敌手狠狠砍了几刀。
起义胜利在握。所有的白人都被斩尽杀绝。当最后一个白人尸体被剁成 肉块抛进大海以后,黑人们的复仇心理得到了满足,发出一阵胜利的喊声。 他们抬眼望着船帆,船帆始终被强劲的风鼓得满满的,船依然向前方驶去。 黑人对此束手无策。他们想:刚才发生了一件大事,白人都死光了,可是这 船能把他们带回家乡去吗?谁能降服这个庞然大物呢?
大家都等着塔芒戈,认为他一定会有办法。最后他出现在甲板上,装出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什么也不明白。他注视船上的仪表,不过他真 不明白如何驾驶船只。他在恐惧和自信的混合心理下,使劲转动了一下舵轮。 万万没有想到,“希望号”帆船在海面上跳动起来,像一匹不驯服的烈马。 风越吹越猛,突然间哗啦啦一声可怕巨响,两条船桅倒下来,折断在离甲板 几尺远的地方,碎片布满船桥。黑人们惊恐万状。塔芒戈一动不动,手肘靠
在罗盘针盒上;爱谢在他身边,一声不吱。黑人们慢慢向他走过来。起初只 听到他们的低语声,不一会儿,低语声变成了一场责备和辱骂的暴风雨。黑 人们指着塔芒戈喊叫:“你是个骗人的东西!狡猾的家伙!是你造成了我们 的灾难!你先把我们卖给白人,后强迫我们起义反抗白人。塔芒戈!你吹牛 说你能把我们带回家乡,我们相信了你,我们真傻!现在怎么办?我们都得 死在这条船上不可!??”
塔芒戈并不示弱,也不承认失败。他捡起两支长枪,作出准备自卫的架 势;他并且叫爱谢跟在他后面。黑人们胆怯地向两旁退去。塔芒戈到达船头, 用空桶和木板筑成一个碉堡,他和他老婆安然坐在战壕似的东西中间,两支 长枪口从里面伸向外头。
一个黑人突然出现在船桥上,红光满面,兴奋地告诉大家他找到藏烧酒 的地方。于是黑人们奔粮库,拚命灌烧酒;不久,个个醉如烂泥,跳呀,笑 呀,举止动作十分粗野。但第二天醒过劲儿来,个个黑人又重新陷入绝望。 昨夜大部分受伤的人已经都死掉。船在尸体中间漂浮,大海波涛汹涌,天气 雾沉沉的。
塔芒戈趁着混乱之际,贮藏了一些饼干和咸肉,决心单独生活在他隐居 的地方。
酒能使人忘掉一时的痛苦,但解决不了死里逃生的问题。
一天早上,塔芒戈来到断掉的主桅附近。他似乎有了主意。他对大家说, 神灵托梦给他,告诉他众人回到家乡的办法。黑人们一听此话,神情异常紧 张,静候塔芒戈的妙策。原来,他让众人带着食物,搭上大型救生艇和舢板, 顺风划船,神灵会保佑大家返回故乡。
这真是个愚蠢透顶的计划。白人死绝了,黑人谁也不懂得如何驾驶帆船。
现在救生艇和小舢板降到海面上;两只船已超重,加之浪涛翻滚,不一会儿, 大艇沉没,只有十二个人回到帆船上,其中有塔芒戈和他的老婆爱谢。等到 太阳落下去以后,他们看见舢板消失在水平线外,不知命运如何。
几天之后,“希望号”上剩下的活人,只有塔芒戈和爱谢两人。某天晚
上,风浪很大,风猛烈地刮着,四周一片漆黑。他们俩在船长室沉默不语。 爱谢躺在床垫上,塔芒戈坐在她跟前。他把最后半块饼干扔给爱谢。“留给 你自己吃吧!”她说:“我也不饿了,我的死期不是到了吗?”果然,爱谢 说完这几句话不久就闭上眼睛死去。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艘英国巡洋舰“女战神号”看见一条断了船桅
的船。水手们救起一个瘦得皮包骨的黑人,已经失去知觉,但尚有一丝气息。 他被救活了。白人用对待被充公的贩奴船上发现黑人的方法来对待他,给他 自由,为政府做工。他就是塔芒戈。他罗姆酒喝得很凶,后来死于肺炎。
就思想上的批判力量而言,《塔芒戈》在梅里美的优秀短篇中占首位, 因为它写的是黑奴和白人殖民主义者进行的一场真枪实弹的斗争,尽管斗争 以失败告终。小说刻画的塔芒戈形象体现了黑人身上那种机智勇敢、团结战 斗的可贵品质。
《塔芒戈》这个短篇使梅里美进入十九世纪的先进作家的行列,这些作 家创作主题之一是揭露欧洲文明,反对资产阶级的违反人道主义的贩奴殖民 政策。
梅里美在《塔芒戈》中对黑人的迷信、愚顽和落后写得似乎显得多了一 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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