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的一生
在十九世纪法国两大文学主流之一的浪漫主义文学中,乔治·桑(1804
—1876)以其民主主义和人道主义的乌托邦理想为大纛,写出了一系列璀璨 夺目的浪漫主义作品,她因而成为仅逊于雨果的著名浪漫主义作家,对法国 文学和欧洲文学作出了重要贡献。乔治·桑虽然没有参加十九世纪法国以雨 果为首的浪漫主义文学运动,但是她的作品自觉地体现了浪漫主义文学中一 切最积极的思想因素和艺术精华,从而汇合到法国进步文学的潮流中去,发 挥其不可忽视的影响。
“假小子”奥罗尔
乔治·桑于一八○四年七月五日出生于巴黎一个贵族的家庭。她原名为 阿芒蒂娜-奥罗尔-吕茜尔·杜班,“乔治·桑”是她后来写作时的笔名。她 的外祖父莫里斯·德·萨克斯身居元帅高位,父亲克洛德·杜班·德·弗朗 克耶也是拿破仑手下的一名军官。奥罗尔四岁时,父亲就在一次骑马中摔死。 祖母信仰伏尔泰主义,母亲文化程度不高,生性细腻而郁悒好怒,婆媳关系 不睦。奥罗尔五岁时随母亲到诺昂小镇居住。母亲因与祖母时常发生口角, 便独自回巴黎,让奥罗尔留在祖母身边。奥罗尔对此既感到痛苦,又感到快 乐。其所以快乐,因为祖母无法对她管束,她可以在田野里和男孩子尽情玩 耍,呼吸着无比自由的空气。
这个放荡不羁的少女就这样生活到了十四岁,祖母才不得不强迫她到巴
黎一家英国人办的女修道院里去,让她学习礼仪和处世规矩。但是修道院里 的神秘主义教育,并没有磨砺掉她的野性,回到诺昂后反而变本加厉,更是 野性勃发,难以管束。她不喜欢像一般少女那样浓妆艳抹,而是一身男装, 并喜欢与男人为伍,觉得这是天生合理的。她甚至还跟男人一样学会了骑马。 母亲责备她,她就回答说:“您要我挽着女仆的手去散步,好象我会摔跤似 的。可是,在我童年时,我需要到森林里去玩??我是十七岁的人了,我自 己会走路。”显然,奥罗尔喜欢乡野的自由不拘的个性,尔后她在田园文学 和爱情文学中都塑造了这种个性。
奥罗尔少小受蒙师戴夏特的教育,资质聪颖过人,深得老师好评。
一八二一年秋,祖母明显地衰老了,卧床不起。奥罗尔一边照顾祖母的 病体,同时贪婪地读书,尤其爱读夏多布里昂、卢梭、拉布鲁耶、莫里哀等 大作家的作品。这里特别要提一下卢梭对乔治·桑的影响。这位十八世纪的 启蒙运动大师,是乔治·桑的精神导师。她曾经说过:“卢梭是我工作的最 终点”,可见她对卢棱的崇拜心情。她还接受音乐、地质学、矿物学、希腊 文、拉丁文等文理科的知识教育,这为她以后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厚实的知识 基础。祖母于一八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谢世。她在临终时对小孙女说:“你 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的确,祖母是奥罗尔的良师益友。
是年,母亲把奥罗尔带到了巴黎。 奥罗尔在乡村时获得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到巴黎后满以为可以自立而不
惑,然而母亲对她的管束使她深感失望。 母亲竭力要磨灭女儿自幼就显露出来的文学禀赋。还在十二岁那年,小
奥罗尔就萌发出写作的欲望。她的习作《在夏夜的月光下》,深得祖母的赞
赏,然而母亲却大泼冷水,说:“你写那些漂亮的词句真使我好笑,我希望 你不要咬文嚼字!”奥罗尔也毫不示弱,反驳说:“请放心,我的小妈妈, 我不会成为女学究的。当我说我爱你时,我的话是明确无误的,就像我刚才 说的一个样。”如今,奥罗尔已经长大成人,她的远大而浓厚的文学志趣是 近视的母亲难以管窥的。看来,她难以与母亲契合,可是作为小辈,她又无 法斗败母亲,因而她的心境十分烦闷。在这种情况下,她接受了父亲的朋友 雅姆·罗蒂埃之邀,到离巴黎不远的普莱西去小居。
叛逆的女性
奥罗尔在普莱西再次获得了人格的自由。这位芳龄十八的少女,虽然性 格倔强,却经不起丘必特神矢的射击,很快就投入了一个比她大九岁的军人 的怀抱。此人叫卡齐米尔·杜德望,法学博士,预备役少尉,是上校杜德望 男爵的私生子。奥罗尔冲破了重重阻力,于一八二二年九月十日与杜德望结 了婚。可是她哪里知道,刚跳出了家庭的牢笼,便又引颈自缚,坠入暴君式 的丈夫威权的轭下。
卡齐米尔·杜德望婚后不久便辞去军职,去诺昂经营地产业。奥罗尔虽 然喜欢住在巴黎,以便建立一个社交圈子,但如今必须随丈夫去诺昂。
诺昂是法国中部偏西省份安德尔的一个小镇,地处卢瓦尔河上游,风景 秀丽,气候宜人。奥罗尔婚后第一个冬天就是在诺昂度过的。冬天很冷,白 雪皑皑,鸟雀躲在梁上过冬;到春暖花开季节,冰河解冻,大地披上嫩绿的 新装,是一幅浑然天成的风景画。这样一个富有诗情画意的乡间,怎能不抚 育出像乔治·桑这样的浪漫主义大作家呢?
一八二三年六月三十日,奥罗尔的儿子莫里斯·桑在巴黎呱呱坠地。她 非常喜欢自己的儿子,称儿子的诞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后来评 论家们指出:儿子和学习,这是乔治·桑一生中的两大热情。
两年后,奥罗尔带着儿子回到了贝里乡下。七月,她偕同全家去比利牛
斯山的一个小镇游览,在这儿认识了波尔多市一个名叫奥雷利安·德·塞兹 的青年律师,彼此产生了爱情。她的丈夫整日只知打猎、吃饭、睡觉,志趣 平庸,感情麻木。这个平庸无奇的男人,跟奥罗尔这样一个感情细腻、兴趣 广泛的女子在一起,显然是很不匹配的。在厌恶婚姻生活的同时,她把自己 的全部感情都倾注在齿稚懵懂的儿子身上;而与塞兹的艳遇,又在她的感情 之湖里掀起了第一个波澜。
奥罗尔在比利牛斯山麓,开始写日记,这可说是她的文学习作。同时,
她还广交友好。她跟塞兹分手后,与幼年的伙伴斯特凡·德·枯朗塞涅过往 甚密,他俩的关系一直保持到奥罗尔的女儿索朗热·杜德望出世(一八二八 年九月十三日)为止。
在时代熏风的飘拂下,奥罗尔的浪漫主义思想愈益浓烈,对丈夫也愈益
冷淡,她要屏弃这种陈旧的家庭制度,争取女性的自由。她的心里甚至萌发 出一种叛逆的、私逃的念头。她这种青春和生命力的焕发,是浪漫主义时代 所施予的恩物。一八三一年,她毅然离开丈夫,去巴黎独立谋生。她跟丈夫 达成协议,儿子莫里斯留给男方,女儿索朗热归女方。但是后来的实际生活 表明,儿子与母亲的感情最深,而女儿却跟母亲反目了。
缪斯与罗曼史
奥罗尔这个年仅二十六岁的弱女子,来到了灯红酒绿的巴黎,她要以自 己的聪明才智与胆识向社会宣布:一个女子能够不依附于丈夫而独立生活, 能够向社会挑战。她曾经做过种种杂事,例如译书,画像,画水彩画等,并 且还做过鼻烟壶、木质香烟盒的装潢工作,借以谋生。
从一八三○年至一八三二年,她有一半时间在巴黎度过,另一半时间在 诺昂度过,有不少作品都是在乡下写成的。她在巴黎认识了一个学法律的学 生,他名叫儒勒·桑多,这时青年男女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一八三一年, 她和桑多合写了一部名为《罗丝与勃朗希》的小说,联合署名为“儒勒·桑”。 这个笔名是他们的友人德拉图什想出来的:桑多保留他的名“儒勒”,奥罗 尔采用“桑多”中的第一个音节“桑”作为姓,合成“儒勒·桑”。不久后, 桑多把他的名“儒勒”也放弃了,于是奥罗尔就代之以另一个男性的名“乔 治”,全名为“乔治·桑”(George Sand),这就成了她个人的笔名了。 一八三二年五月,奥罗尔以这个笔名发表了处女作《印第安娜》,这部小说 便她一举成名,从此“乔治·桑”这个姓名就传扬开了。乔治·桑在巴黎结 识了著名作家巴尔扎克、圣伯夫、大体马、儒弗鲁瓦等,并且经常有一批青 年崇拜者萦绕其裙侧,可说是一帆风顺地就确立了她的文学名声。
一八三三年三月,由于儒勒·桑多跟一个洗衣女工要好,乔治·桑便同
他一刀两断。六月,她与青年浪漫主义诗人阿尔弗雷·德·缪塞认识,并以 书传情,不久他们就十分投契,以至彼此相属。缪塞比她小六岁,曾经读过 她的小说《莱莉娅》(1833),对这位女作家称赞备至。缪塞正处在风流倜 傥的盛期,不乏艳史。乔洽·桑则想以大姐般的爱护,把他从放荡的生活中 解脱出来。她在给圣伯夫的信中说:“我已经爱上阿尔弗雷·德·缪塞了, 我这次是极其严肃的。”乔治·桑与缪塞的爱情持续了两年左右,这是两个 充满着浪漫主义激情的男女狂飙式的短暂爱情。一八三五年三月,他们的关 系就破型了。乔治·桑为些而有过轻生的念头。这两个青年作家的罗曼史成 了法国文学史上的佳话,乔治·桑还以她与缪塞的恋爱故事为坯模,写了著 名的小说《她与他》。
乔治·桑菲常喜次自己的两个孩子,她不忍心把任何一个交给丈夫。为
了能把两个孩子都留在自己身边,便请求律师米歇尔·德·布尔热出而帮助 解决。不料他又陷入了爱情的罗网。布尔热比她大七岁,是一个坚毅而头脑 清醒的政治家,他的性格正好与缪塞相反。乔治·桑在失恋之后,居然有一 个坚强的男人向她伸过手来,她还能不握住这只手吗?可是,她和布尔热的 爱情也只持续了两年左右。
一八三六年二月,乔治·桑与丈夫已无法共同生活,终于正式离异,两 个孩子都归属母亲。她给人写信时说:“我终于永远平静而自由了。”
同年夏季,乔治·桑收到匈牙利著名音乐家弗兰茨·李斯特的来信,他 邀她去瑞士游玩。她于是挈子携女乘坐驿车去瑞士,每到一个驿站暂憩时, 她都伏案奋笔著述。她在瑞士与李斯特结识。她穿着男装,骑马登山,嘴里 滔滔不绝地跟李斯特谈论社会主义。
一八三八年二月二十四日至三月二日,巴尔扎克从伊苏顿回巴黎时路过 诺昂,拜访了乔治·桑,在诺昂逗留了一个星期。这是一位浪漫主义女作家 与一位现实主义大师的有意义晤面。
六月,波兰著名音乐家肖邦来访,与乔治·桑一见钟情。但是,肖邦回 到寓所后,疑神疑鬼地问友人:“她果真是个女人吗?”乔治·桑与缪塞分 手后,这是与另一位艺术家又一次相爱。她以其温柔蕴藉的风姿征服了肖邦。 肖邦与缪塞同龄,都比乔治·桑小六岁。这时的肖邦已经誉满全欧,可是他 的个人生活却极其不幸,失去了未婚妻,身体又病弱。乔治·桑以无微不至 的关怀把这位音乐王子迎进诺昂自己的家里。她给予肖邦的不仅是母性的 爱,而且也是护士对病人的爱。一个是女作家,一个是音乐家,浪漫主义的 情愫把他们系连在一起。这对名士的风流韵事持续了八年之久。
一八四六年秋,乔治·桑的家庭生活中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她的外 甥女奥古斯蒂娜·布罗尔自幼就是莫里斯和索朗热的伙伴,奥古斯蒂娜的父 母亲品德败坏,乔冶·桑深怕她受家庭风气的毒化,便立意收她为养女。儿 子莫里斯十分支持母亲的主张,女儿索朗热则跟肖邦结成了一个反对派,两 个阵营终于发展成公开的冲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八四七年四月,乔 治·桑正在为索朗热和德·普雷奥的婚事奔忙财,索朗热却突然与雕刻家克 莱辛格私订终身,这对乔治·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从此,家庭的裂罅已 经难以弥合。肖邦竟然“干预内政”,坚决站在索朗热一边,莫里斯对这位 “外来户”深表不满。在这种情况下,肖邦便于一八四六年底毅然离开诺昂, 一八四八年后再也没有到乔治·桑身边来过。
乔治·桑这位多情女子,一生不乏风流韵事,但她跟肖邦的爱情可说是
最为真切动人的了。
政治见解和社会活动
如果说乔治·桑仅仅是一个热中于罗曼蒂克爱情的风流女子,那是不公 允的。实际上,法国三十年代、四十年代和七十年代风云激变的政治斗争和 社会问题,都深深地影响着这位“浪漫主义母狮”。乔治·桑小时候是卢梭 社会平等思想的积极追随者。她的言论、行动和文学创作无不打上乌托邦社 会平等思想的烙印。
一八三六年,乔治·桑时常出入共和派爱国志士的社交圈子,当时进步 青年所向往的社会平等的理想也同样激励着这位女作家。一八三六年一月三 日,她在给儿子莫里斯的信中清楚地表明了她对一些社会问题的看法:“那 个人数最少的阶级也就是受过教育的阶级,它始终高踞于没有知识的阶级之 上,尽管这个阶级是民族的大多数。”虽然乔治·桑还没能从理论的高度深 刻地解剖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但她从耳闻目睹的事实中,感到阶级对立的 存在。她写道:“我觉得,土地是上帝所有的,上帝创造了土地,把土地交 给人类,作为人类的永久栖息之所。在上帝的本意中,并不是要一部分人饱 死,另一部分人饿死。人们不管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个问题,每当我看到一 个眼泪汪汪的乞丐依在富家的门口乞讨时,就不禁感到悲怆和愤懑。”当然, 乔治·桑对社会上贫富悬殊的根源的认识是模糊不清的,她把这一切归因于 文化教育,说“一个人没有文化,就只能受奴役,因为一个农民不管如何聪 明、有德行、俭朴、受人尊敬,但总是寄附于一个凶恶、酗酒成性、粗暴、 蛮横无理的人。”这就把文化教育问题当成了区别社会阶级的根木标志,未 免失之偏颇。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学校里居统治地位的正统思想是为统治阶 级服务的,她十分反对这种正统思想。她在同上的信中写道:“我跟你所说 的这些原则是同你们中学里的原则完全背离的。公立中学是以政府的思想为 指导的,总是宣扬统治者的原则。如果拿破仑占据王位,学校就宣扬帝国和 战争。如果建立了共和国,他们就叫你们去当共和党人。老师或教科书上对 于历史的评论,你根本别去听它。那些教科书是甘当政府奴仆的学究们奉命 与成的。”“你读一读当代人写的关于古代重大事件的历史,就不难看出, 英雄们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从以上这些言论中可以看出,乔治·桑对 社会的阶级矛盾有清醒的认识,而她本人是站在被奴役和被压迫的广大群众 一边的。
早在四十年代初期,乔治·桑就与社会主义者勒德律-罗兰、路易·布朗、
皮埃尔·勒鲁等人有深交,一贯支持他们的社会主义思想和政治主张。 一八四八年,巴黎爆发了二月革命,乔治·桑衷心欢迎这次有工人阶级
参加的共和党人的革命。她于二月十八日给儿子莫里斯·柔的信中说:“如 果你必须为祖国献身,我不会阻止你。”乔治·桑的心为革命而激奋,为它 而欢呼、庆贺,相信“人民的世纪来临了”;她甚至宣称自己是社会主义和 共和主义的信仰者。一八四八年四月,她在《人民事业》杂志上发表文章写 道:“社会主义是目的,共和国是手段,这就是最先进、最睿智的仁人志士 的座右铭。因此,进行社会改革,就是行使公民的义务。”
二月革命后,她的许多朋友都成了共和国的支柱,她的儿子莫里斯也被 任命为诺昂市长。在那个时代,法国妇女是不能参政的,但是乔治·桑却深 深地“卷入”了这场革命,成为一位幕后活动的“女干将”。她积极进行普 选宣传,为激进派议员出谋献策,帮助儿子在诺昂进行共和政治实验。与此
同时,她还直接为共和政府效力。她被任命为《共和国公报》的编纂,主编 了好几期公报,并且还创办了《人民事业》杂志。勒德律-罗兰曾颁发给她一 张“红派司”,她可以接近任何一个政府委员。她充分利用自己的影响,把 一些共和派的友人荐举到政府中去工作,并激励他们的政治热情,甚至给他 们指出行动的方向。例如,三月六日她写信给政府委员弗雷德里克·吉拉尔 说:“我亲爱的兄弟,大胆泼辣地行动起来吧??我用不着过多地关照你: 要毫不迟疑地扫除一切具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东西。”又如,她在给克勒兹政 府委员吉扎尔的信中说:“如果革命依靠富翁去反对穷人,那末共和国的寿 命不会超过半个月。相反,要是它依靠穷人去反对贪得无厌的富翁,那末穷 人们将会是明智、忍耐而慷慨的,他们会让朋友们把什么都办得妥妥帖贴。” 三月十九日的《共和国公报》中,乔治·桑写了篇《致富翁》的文章, 流露出对共产主义的向往,至少它是一篇共产主义的辩护词。该文写道:“你 们已经看见了人民的道德和伟大;正因为你们对此无法加以否定,于是就对 他们争取自己的权利一事十分厌恶,深怕他们是共产党人。唉!不是的,人 民不是共产党人;不过,一个世纪以前,法国就有人相信共产主义了。人民 中相信共产主义的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少数人。然而,你们知道,如果说大多 数人掌握着今天的真理,那末,少数人掌握着未来的真理。”这些语言理直 气壮,掷地有声,人们简直难以相信这番话竟是出自像乔治·桑这样一位浪 漫主义作家之口。当然,这篇《致富翁》远不是共产党人的宣战书;但是, 当时资产阶级反对共产主义的言论甚嚣尘上,说共产党人实行恐怖政策,迫 害贵族和教士,破坏家庭和私有制,等等,乔治·桑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公然为共产主义辩护,这确是难能可贵的。不仅如此,乔治·桑甚至还宣称 自己是共产主义者。五月七日,她在《真正的共和国》政治周刊上发表文章, 向资产阶级宣布:共产主义者并不是危险分子。她写道:“要是你们认为, 共产主义就是这样一种希望和志愿:借助公众良心所认可的一切合理手段, 从今天起就消灭巨富和赤贫之间令人厌恶的不平等现象,并开始实行真正的 平等,那末,是的,我们这些人就是共产主义者。”这些思想都是可取的。 但是,乔治·桑对一八四八年革命很快就失望了,主要是对政府所采取 的一系列政策表示不满。四月十六日她给莫里斯的信中说:“这儿一切都颠 三倒四,杂乱无章,缺乏整体观念。??不管资产阶级怎样反对,必须千方 百计拯救人民。但是,正如蒙泰涅所说,人是反复无常并各有打算的。?? 不过,社会还是在进步,历史还是在发展。”她认为革命要避免暴力和流血, 要采取温和的态度,不要把人民推上互相厮杀的道路上去,借此,建立起他 们自己的独裁政权。这种不流血革命的主张不是乔治·桑所独有的,这正是
当时一部分空想社会主义者所追求的目标。 乔治·桑对一八四八年革命以后的政治势态深为优虑。在她的家乡诺昂,
反动派以“共产主义幽灵”来恐吓农民,使农民站到了反对革命的立场上。 他们高呼“绞死卡贝!绞死共产党人!打倒莫里斯·杜德望!打倒杜德望夫 人!”等等口号,反动派暂时得势了。
在一八四九年至一八五年○年间,乔治·桑为《事件报》撰写了许多文 章,其中有一篇题为《致温和派》,她在该文中坚决反对当局对一八四八年 革命老实行监禁和流放。乔治·桑从一八三六年起就和路易·波拿巴有私交。 一八五二年波拿巴称帝,自封为拿破仑第三,对共和派实行政治迫害。乔治·桑 就利用她和拿破仑第三的个人关系,拯救革命者于危难。波拿巴派曾企图引
她入彀,但她断然拒绝,对帝国始终持批判态度。她认为,哪个党派镇压人 民、践踏人道主义,就要坚决反对它。
一八七年○年爆发了普法战争,乔治·桑十分憎恶这场帝国主义争夺战, 她在一封信中写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帝国主义冒险的结果啊!”她认为 这是帝国主义的垂死挣扎,法兰西人民应当反对这场可耻的战争。
但是,乔治·桑这种以反对暴力和流血为内核的人道主义在无产阶级革 命时期而临着真正严峻的考验。一八七一年三月十八日,全世界无产阶级的 第一个政权巴黎公社宣告成立。其时,乔治·桑在诺昂,并不了解这次无产 阶级起义的性质,只是凭着一贯的非暴力思想准绳来测度这次革命的意义。 她于一八七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写给巴黎公社的友人皮亚、普洛絮等人的信中 说:“如果这是一场内战,以枪弹去反对炮弹和机关枪,那末,你们最好是 远离巴黎,去做一点有益的事情。”在这方面,乔治·桑并没有背离资产阶 级人道主义一般的处事准则:在无产阶级处于受压迫和受剥削的艰难时刻, 人道主义者们对他们寄予同情和怜悯;而当他们诉诸武力、用铁血求生存时, 人道主义者们往往就惊骇不止,要求他们解除武装。这说明资产阶级人道主 义的阶级局限性。同年四月六日,乔治·桑写信给布库瓦朗说,她喜欢“传 统意义上的无产者,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无产者的未来。”这句话是乔治·桑 对自己人道主义思想最真诚的自我剖析。不过,当巴黎公社失败后,资产阶 级反动政府残酷镇压公社社员时,乔治·桑坚决谴责政府的暴行,热情支持 巴黎公社的事业。她在一八七一年十二月发表的《战争时期一个游子的回忆》 中说,她并不害怕巴黎公社起义的红旗,因为,“在这个政党的行列里,拥 有一些功勋卓著、才华横溢的人士,他们率领着这个党,控制住它,以便保 存该党的前途,因为这个党是有前途的,那些温和派对此不乐意也罢;甚至 于可以说,这个党大概是最有前途的,因为它热情地关心未来,而宁可牺牲 现在。”尽管乔治·桑对巴黎公社有过误解,但当她真正了解它的事业的正 义性以后,便热情地支持它,赞扬它,表明她是无产阶级可靠的朋友。
综上所述,乔治·桑的社会观和政治见解基本上是可取的,她的一系列
政治活动和言论总的来说是有利于被压迫阶级的斗争事业,她的心同无产阶 级连在一起。惟其如此,她的作品才焕发出进步人类的思想光华,从而葆其 深远的社会意义。
乔治·桑在七十年代与福楼拜有深交,他们经常通过书信交换文艺观点。
她晚年仍然不停地写作,尤其是创作童话故事。 乔治·桑于一八七六年六月八日在故乡诺昂逝世。她在巨部回忆录《我
的一生》(共二十卷)中,以“对人慈善,对己自尊,对主虔诚”作为题铭。 这可说是她一生处世为人的简洁概括。
文学创作和文艺观点
乔治·桑是一位多产作家,一生中写了小说、戏剧、散文、回忆录和书 简等总共达一百零五卷之巨,极大地丰富了十九世纪法国文学宝库。
她的文学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激情小说,社会小说和田园小说。 当然,还有一些童话和传奇等作品,但所占份量并不重。
激情小说
乔治·桑自从一八三一年到巴黎居住以后,才正式开始从事文学创作。 由于个人爱情和婚姻上的不幸,她要把与自己的遭遇相类似的妇女命运的悲 剧公诸于三十年代的法国文坛。再说,创作激情小说也是时代赋予的使命。 回顾一下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法国文坛,就可以看出激情小说荟萃一时,如 司汤达的《红与黑》(1830),雨果的《巴黎圣母院》(1831),巴尔扎克 的《驴皮记》,维尼的《斯泰洛》,缪塞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1836), 等等,都是这个时期的产物。乔治·桑也以其一鸣惊人的艺术才干,创作了
《印第安娜》(1832),《华朗蒂娜》(1832),《莱莉娅》(1833),《雅 克》(1834),《莱奥娜·莱奥妮》(1835),《莫普拉》(1837)等激情 小说。
《印第安娜》是乔治·桑的成名作,她写小说的才华从此初露锋芒。紧
接着发表的《华朗蒂娜》和《莱莉娅》,可说是《印第安娜》的姐妹篇,它
们 的女主人公都因为爱情命运的乖舛而导致悲剧的结局。
《华朗蒂娜》的主人公华朗蒂娜·德·兰博是贝里城堡的少女,已经与 朗萨克伯爵订婚。在一次农村节日里,她遇到一个青年贝内迪·莱里。贝内 迪是一个孤儿,从小由兰博家里的富裕佃户抚养,后来被送到巴黎去受教育。 贝内迪羽毛丰满后,孤高自傲,自视甚高;不过他为人聪慧能干,感情细腻, 敏锐过人,与当地的“乡巴佬”恰成鲜明的对照。他听凭媒妁之言,与其表 妹阿黛娜伊丝订婚。他对这门亲事毫无兴趣,对表妹的感情也很淡薄,可是 他因小时曾寄居在叔叔、婶婶家里,对表妹总不能过份怠慢。农庄里还有一 个少女,名叫路易丝,她是华朗蒂娜的同胞姐妹。路易丝因爱情问题上触犯 乡间的陈规旧俗,被赶出了城堡。后来,她偷偷地回来看望华朗蒂娜。由于 贝内迪爱上了华朗蒂娜,路易丝在贝内迪的周旋下,常常瞒着父母与华朗蒂 娜相会。华朗蒂娜对贝内迪的热烈追求虽然表示好感,但觉得自己已被环境 所迫,与朗萨克伯爵结婚是势在必行。贝内迪鉴于自己已有所爱,便与表妹 决裂;阿黛娜伊丝气愤已极,便在华朗蒂娜与伯爵结婚那天,自己也跟农庄 里的一个富农结了婚。但是,事情又有了新的契机:朗萨克伯爵与华朗蒂娜 只是名义上的结合,原来他是贪图兰博的财产才与她结婚的,婚后就潜逃了。 华朗蒂娜经不起贝内迪的苦苦追求,终于投入他的怀抱。突然,他们的行为 被阿黛娜伊丝的丈夫发现,因为阿黛娜伊丝的面貌与华朗蒂娜酷似,这个富 农误认为贝内迪是在勾引自己的妻子,一怒之卡便把贝内迪杀死。接着,华 朗蒂娜也因极度痛苦而谢世了。
这部小说并没有超逸当时的世俗道德规范,女主人公华朗蒂娜虽然追求 爱情的自由,但是在世人的眼中,她践踏了做妻子的义务,与贝内迪的爱情 只不过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偷情而已。这种“罪恶的爱情”终于逃不脱受惩罚
的厄运,一对自由恋爱的情人在爱情的果实没有结成时便死于非命,这不能 不说是当时外省略带封建意识的伦理道德势力,在这对情人身上发挥了潜在 作用的结果。但是,即使这样一部稍稍表现男女互相追求的激情小说,也还 被当时的批评界和道德家们加上“非道德”的莫须有罪名,这是何等不公正! 小说对贝里的乡野景色和风土人情的描写,清丽感人,证明作家笔法的细腻 和对人物的驾驭能力。
另一部重要的激情小说《莱莉娅》可说是一首富于哲理的长诗。女主人 公莱莉娅被青年诗人斯泰尼奥爱恋,但她因曾遭受过初恋时期失恋的痛苦, 尽管青年诗人符合她的心意,也不愿再次就范。有一个神秘人物特兰莫尔也 爱上了莱莉娅,引起诗人的妒嫉。特兰莫尔是一个经历复杂的人,他终于坦 然克服了自己的弱点,把爱情变为友谊,成了莱莉娅的知已和精神向导。莱 莉娅的外表和内心都过于迷人,招来男人们的眷恋,但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 悲哀的情网。例如,那个道貌岸然的隐士马格纽斯看见这位美人儿也不能无 动于衷,但是他那虚伪的禁欲主义却促使他把这位少女当成了诱人的恶魔。 莱莉娅为了寻求内心的平静,便出家到修道院去隐修,后来当上修道院院长。 她在修道院里传播真正的基督教思想。斯泰尼奥一直在寻找他的情人,最后 终于找到了她。当他知道莱莉娅是为他而作出自我牺牲、弃家投入救门的真 相以后,他便以自杀来表示对她的真情。马格纽斯找到了斯泰尼奥的尸体后, 愈加坚信莱莉娅是恶魔的化身。他极尽邪恶之能事,煽动世俗社会对她诅咒 和憎恶。莱莉娅终于被关进一个偏僻的村舍,一直到死。后来,她的朋友特 兰莫尔把她埋在湖畔斯泰尼奥的坟边。
这部小说是在“哥特式小说”的形式中加进了心理分析的写作方法,从
此这种小说便具有崭新的含义。该小说不仅在法国,并且在欧洲都引起了巨 大的反响。乔治·桑承认,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心灵都放到这部小说里去了, 可见她对这部小说是多么重视。实际上,不管哪一部激情小说,都可以看见 乔治·桑自己的影子。表现一个妇女对爱情的幻想,为妇女的恋爱和婚姻自 由而呐喊,揭露以某个邪恶的男人为化身的歧视和压迫妇女的社会势力,这 些就是乔治·桑激情小说的主题思想;超越理性的白热化的男女激情始终是 这些小说的最大特征。这种激情由于没有理智的平衡,便往往走向极端,于 是男女主人公的自杀就成了激情的必然归宿。在乔治·桑的早期小说中,几 乎每部小说都有主人公的死亡。当然,这并不是乔治·桑独树一帜的手法, 三十年代的所有激情小说莫不如此。因此,这可说是“文学的世风”。
社会小说
如果说乔治·桑在三十年代写的激情小说是一种符合她个人身世、经历 和气质的“本色小说”,那末跨入四十年代后所写的一系列社会小说,则是 作家走向更成熟的创作阶段的标志。
乔治·桑社会小说的作品有:《周游法国的帮工会会友》(1840),《竖 琴的七根弦》(1840),《康素爱萝》(四卷, 1842—1843)及其续集《鲁 道尔斯塔特伯爵夫人》(五卷, 1843—1844),《安吉堡的磨工》(1845),
《安东尼先生的原罪》(1847),等等。这些小说和巴尔扎克众多的《人间 喜剧》中的《贝姨》(1846)、《邦斯舅舅》(1847),欧仁·苏的《巴黎 的秘密》(1842)等小说一样,都是从浪漫主义走向以大社会为创作背景的 现实主义这个时期的产物。不过,乔治·桑的社会小说仍然没有脱除激情小 说的“乳臭”罢了。
《周游法国的帮工会会友》这部小说是在空想社会主义深深浸入乔治·桑 的文学思想后写成的。在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格调中,掺拌着社会主义和人 类美好理想的薪的要素。故事发生在一八二三年。主人公是细木工皮埃尔·于 格南,他是“周游法国帮工会”的会友。这个帮工会是社会主义性质的工人 协会,它是合法的,但有时还要和法律进行斗争才得以生存。于格南是一个 英俊聪颖的青年,懂得哲学、历史、社会学和文学,善良而纯洁,渴求真理, 具有为宣传自己的社会理想而百折不回的坚强意志。他通过种种曲折的周 旋,来到一个贵族家里做工。这个贵族是维尔普勒伯爵,性格古怪,表面上 是一个自由派,内心里却有一种怀疑主义的空虚感。伯爵的女儿伊瑟尔受过 良好的教育,富于理想。于格南与伊瑟尔虽然互相爱慕,可是他并不想和她 结婚,他怕继承了伯爵的财产后会背离自己的理想。而伊瑟尔也具有一种圣 洁的德行,她爱他,却不想以自己的爱去干扰他的理想。后来于格南为了事 业的需要而离开了这个贵族家庭,但伊瑟尔对他的爱仍矢志不渝,她希望在 父亲天年之后去找他,并要求他也等待着将来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一天的到 来。小说很典型地反映了当时空想社会主义的理想,歌颂了劳动的伟大和神 圣。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小说在全世界文学作品中第一次使用了“共产 主义”这个字眼,把它作为一种崇高的理想来揄扬。考虑到乔治·桑这种对 共产主义的歌颂是在《共产党宣言》发表前八年,我们就不能不折服于这位 女作家的过人慧眼。但是,这部小说也表现出作家的神秘主义幻想,主要人 物的道德臻于抽象的完美,未免脱离生活现实,然而这只是大醇小疵罢了。
《康素爱萝》描写的是十八世纪意大利的事。康素爱萝是一个波希米亚 姑娘,生就一副金嗓子,被威尼斯歌剧院聘为女歌唱家。她的未婚夫安左勒 托对未婚妻的巨大成就产生了妒忌。康素爱萝对剧院的生活感到厌腻了,再 加上在自己最圣洁的爱情问题上受到刺激,于是她达到艺术成就的顶峰时便 急流勇退,离开舞台回到波希米亚。她的主人波尔波拉替她在阿尔贝·德·鲁 道尔斯塔特伯爵的城堡里找到一个音乐教师的职位。阿尔贝伯爵常常认为自 己是以前一位祖宗的再世,康素爱萝被这种恶梦似的气氛述矇住了。有一天, 伯爵精神完全错乱,离开城堡失踪了,一连好几天没回来。有一次,康素爱 萝去找他,在附近一个山洞里发现他正在发疯。当他看见这位少女时,又恢 复了理智,向她表白了爱情,并提出要跟她结婚。但是康素爱萝没有勇气接 受这门婚事,就辞别城堡到维也纳去了。她被人引见,拜见了玛丽-泰蕾莎女
皇,并被皇家剧院雇佣。不久,她又被召回到城堡,因为阿尔贝伯爵已奄奄 一息,要最后见她一面。伯爵见到她后,要求在临终前跟她结婚。她满足他 的要求,可是在他死后,她没有提出任何继承财产的要求,又去过流浪生活 了。
这部小说的音乐气氛很浓重,可以看出她和肖邦之间爱情的影子。它把 爱情、音乐、历史、哲学、教育和社会生活熔于一炉,别具一格。评论家对 它评价甚高。
《安吉堡的磨工》和《安东尼先生的原罪》中所描绘的是一个农业原始 共产主义社会的图景,普通的劳动者具有高度的觉悟,懂得人生的意义,不 为金钱所引诱,在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积弊的基础上争取建立一个美满的平等 的乌托邦社会。可贵的是,乔治·桑社会小说中的正面人物都是正直、善良、 勤劳、朴实的劳动人民,这在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中也是凤毛麟角,殊堪嘉许。 这些小说为以后的平民文学开了先河。
田园小说
人们容易把田园小说和社会小说对立起来,认为这是两种不可共容的文 学样式。但是乔治·桑却很自然地从社会小说过渡到田园小说,而她的田园 小说中仍然隐伏着淡谈的社会理想。她对四十年代的革命感到失望,资产阶 级的国家机器仍旧镇压人民群众。她对这种“互相厮杀”感到厌恶了,想转 而宣传平等、博爱、和平的理想。因此她以自己熟悉的乡村生活为素材,写 出一系列田园小说。当然,从文学作品的思想性来说,比过去后退了。比较 主要的田园小说有:《小法岱特》(1849),《弃儿弗朗沙》(1850),《风 笛演奏师》(1853)等等,最著名的田园小说当然首推《魔沼》(1846)了。
《风笛演奏师》和乔治·桑的其他田园小说一样,也是以她的故乡贝里 为背景的一幅大型乡村生活壁画。小说以一个种大麻的农人埃蒂安·德巴尔 迪厄在夜聚时讲故事的形式开场,叙述了一个世纪以前法国中部风行的一个 行帮会的插曲。故事的核心是两个风笛行帮会的对立。一个行帮会是由贝里 的风笛吹奏者组成的,他们是平原人,热爱和平,恪守古老的传统,性格活 泼,但有点笨拙。另一个行帮会由波旁的樵夫、骡马夫等组成,他们强悍好 斗,奏着手摇弦琴和风笛,无拘无束地过着浪荡生活。贝里有一个可怜的流 浪儿约瑟夫,一向被人当作白痴看待。有一天,他遇见波旁的风笛吹奏师们, 他们美丽的乐曲唤醒了这个孩子的音乐感。后来,他在波旁一个赶骡子的乐 师于雷尔的教导下,能用蹩脚的芦笛吹奏出娓娓动听的乐曲,终于成为一名 音乐大师。这中间还穿插了一个爱情故事:赶骡人于雷尔和约瑟夫的表妹结 为连理。整部小说虽然显得庞杂,但富于想象力,焕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和 鲜明的地方色彩,故事美丽动人。作家在这部小说中放声歌颂民间艺术和民 间艺人,她想把这部从民间文学中汲取灵感的小说归还人民,让人民知道自 己的才情和智慧。
应当说,乔治·桑一生中所写的卷帙浩繁的小说中,最成功、最受读者
欢迎的还是田园小说。小说中那种和缓、古雅、平静,诱人的田园生活风味, 一个世纪以后仍然攫取看法国乃至世界各国读者的心。
雨果于一八六四年五月十七日致乔治·桑的信中高度评价她对大自然的
描绘,说:“广袤的大自然整个儿反映在您的一行句子里,就像天空反映在 一滴露珠里一样。您看见了宇宙,生命,人类,牲畜,灵魂。真是伟大。” 这是雨果对这位女作家田园小说的确切赞语。
文艺观点
乔治·桑在晚年与福楼拜曾经有过文艺争论,她的全部文艺观点在给福 楼拜的信中可说宣泄无遗。归纳起来,有以下几个问题。
(一)内容与形式 乔治·桑认为福楼拜的文学创作过分寻求形式美,她说:“我觉得你这
一派不关心事物的本质,太爱在表面上逗留。你这一派用心寻找形式,过于 忽视内容,变成文人的读物。”(1875 年 12 月 19 日致福楼拜的信)福楼拜 写作十分讲究文学美,提倡一个句子只有一个动词,这个动词要用得恰到好 处,无法以别的动词替代。而乔治·桑则以创作平民化为己任,她的文学语 言是为广大群众所喜欢的,不追求典雅,而力求通俗。在她的小说中常常使 用民间俚俗语言,对话完全是口语化的,非常朴素自然。因为乔治·桑认为 小说是用以教育人的,所以评论家往往也称她的小说为“教育小说”。乔治·桑 小说描写的对象大部分都是农民、农妇、乡绅、儿童等,文学的语言必须适 合这部分人的审美力,因此不能学究气十足。乔治·桑竭力宣扬内容与形式 的一致,在创作上也是努力实践这一主张的。
(二)主观与客观 福楼拜于一八七五年十二月给乔治·桑的信中说:“说到我对于艺术的
理想,我以为就不该暴露自己,艺术家不该在他的作品里面露面,就像上帝
不该在自然里露面一样。”他认为作家应该在小说中客观地、中立地来处理 人物和事件,不要用自己的喜忽哀乐的感情去褒贬人物,也就是说不要把作 家的主观意识变成人物的意识。乔治·桑则反其道而行之,她主张作家的主 观意识与人物的客观效果应当一致,作家的感情色彩可以并且应当在小说中 反映出来。她在给福楼拜的一封信中写道:“我知道你反对拿私人的学说干 预文学。你就真对吗?是不是与其说成美学原则,不如说成信心缺乏?心里 有一种哲学,偏不许它露到外头来,就办不到。??艺术不仅仅是描绘。而 且真正的描绘,充满推动画笔的灵魂。”乔治·桑认为在写小说时,作家不 可能不偏不倚,保持“中立”,他的哲学原则或思想见解必然要在作品中流 露出来,因为描绘之中有着作家的灵魂在推动。她在批评福楼拜的客观主义 时说:“从写的东西里头抽去自己的灵魂,这又是什么病态的幻想?把本人 对自己创造的人物的意见隐藏起来,因而让读者对人物应有的意见陷入迷离 惝恍,等于甘愿不要人了解,这样一来,读者只好丢开你了;因为,假如他 想听听你对他讲的故事的话,就全看你有没有明白指出:这个人强,那个人 弱。”(一八七六年一月十二日致福楼拜信)乔治·桑主张作家主观思想和 所描写的对象的思想要交融,要求主客观的一致,这在今天看来也是可取的。
(三)暴露与歌颂 乔治·桑在《魔沼》开头《告读者》中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艺术
家用严峻的目光扫视他们周围的事物,想方设法去描绘痛苦,贫困的惨景, 拉萨尔的粪污。这也许是属于艺术与哲学的范畴,但是,描写这种奇丑无比 的、卑微的、有时是邪恶和有罪的阴暗面,难道他们就如愿以偿地达到目的 了吗?其效果就很好了吗?”显然,乔治·桑认为光是揭露、没有颂扬并不 是文学创作的理想方法。她在给福楼拜的信中也说:“艺术不仅仅是批评和 讽刺:批评和讽刺只描绘到真实的一面。我愿意看见人原来是什么样子就是 什么样子,不是或好或坏,而是又好又坏。”她说,作家冷漠地仅仅指罪恶
给读者看,永远不让他们看到善良的一面,读者是不会满意的。读者会自问: 究竟是人物坏,还是作家自己坏?书中的人物个个都坏,面面都阴暗,她认 为这样“不合乎人性”。她甚至高呼:“在斗争中间,我愿意看见善良胜利。” “艺术应当追求真理,真理不是描写罪恶。??人生不只是装满了妖精。社 会不光由恶棍和坏人组织成,正人君子并不属于少数,因为社会一直存在于 某种秩序之中,罪行不受惩罚的也不太多。”她为什么相信罪行会受到惩罚 呢?因为她认为有一种“公众的良心”在社会上占优势,这种道义的力量迫 使坏蛋尊重法律。这里,乔治·桑仍然相信资产阶级的国家法律是好的,是 保护人民的利益的。虽然前面的立论不无道理,但是它建立在现存社会的法 律基础上,是一种瘸腿的理论。
(四)理想与现实 乔治·桑宣称应当以“理想的真理”取代“直接的现实”。因为,以前
的社会现实是一出悲剧,以后应当以喜剧来使人们欢娱。作家应该向前看, 不要成为记述当前事件的奴隶。描写理想的东西,这原是浪漫主义文学的特 征之一,但是在雨果等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中,描写悲惨的现实并不与展望 未来相抵牾。而乔治·桑则更愿意看到一个稍稍美化了的现实,认为作家要 从真实中跳出来,不要让现实的负荷压碎了理想。这种文艺观的形成与乔 治·桑的个人经历是分不开的。她对四十年代的革命深感失望,因此想把小 说当成躲避现实的逋逃薮。现实越是残酷和令人失望,虚构的未来就越能给 人们以安慰。作家的目光不要仅仅看到几步远的地方,而要看到几十年、几 个世纪以后的未来。她认为,所谓理想,就是今天的梦幻,也就是明天的现 实。她的这种观点,正好同巴尔扎克及司汤达等人的现实主义形成鲜明的对 照。在这种观点的指导下,她作品中的诗情多于散文,颂歌多于挽歌,暖色 多于冷色,激情多于力量。这种理想化的小说,并非自乔治·桑始,它与十 八世纪卢梭的《新爱洛伊丝》、贝纳丹·德·圣皮埃尔的《保尔和薇吉妮》 等作品是一脉相承的,是文学中的乐天派。但是,正如十九世纪法国著名文 学评论家泰纳所说:“无疑,这样创造出来的形象缺少实感,难见真面目,?? 他们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形象。”
但是,乔治·桑的理想主义文艺观,确实使她塑造出一系列独树一帜的
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在看了司汤达、巴尔扎克等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笔下那 些被现实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憔悴人物以后,再看乔治·桑的人物形象,恰如 一阵清风拂面,给读者以激奋和新意。这些人物形象是批判现实主义画廊中 的人物形象所难以取代的,它们互为补充,相映成趣。
主要作品介绍
《印第安娜》
《印第安娜》(1832)是乔治·桑的成名之作,这部作品位她从一个乡 居的知识妇女一跃而成为引人注目的女作家,因此它在乔治·桑的作品中占 有一定的地位。
在一个淫雨霏霏、凉意袭人的秋夜,布里小城堡的一个厢房里,坐着三 个陷入沉思的人,目光注视着壁炉里噼剥作响的炭火。有一个年龄较大的男 人名叫戴尔马,是退休的上校军官,也是一家之长。一位年轻少妇是戴尔马 的妻子印第安娜,另一位男人名叫拉尔夫,又名罗道夫·勃朗,英国人,是 印第安娜的表兄。拉尔夫虽已过了知命之年,但至今未成家立业,长期住在 表妹家里,就好像是这个家庭里的监护人。印第安娜是出生在法国殖民地的 白种女人,今年才十九岁。她丈夫生性粗暴,感情有点儿麻痹,而妻子却娇 弱,多愁善感,年龄与性格都如此异殊的男女强扭在一起,夫妻生活怎能和 谐融洽呢!
在夫妇俩嘀嘀咕咕闹磨擦之际,家庭总管勒利埃弗尔跑进来向戴尔马先 生报告一桩事,说他看见一个小偷进来偷木炭了。戴尔马随即拿起一枝猎枪 准备出去,妻子惶悚不安地阻止他说:一个可怜的农民偷一点木炭过过冬, 就要把他打死吗?丈夫认为,小偷半夜三更越墙偷东西,打死也活该,法律 是允许主人有防卫权利的。妻子说,这种法律实在太可伯了。丈夫不听妻子 的恳求,毅然荷枪出去了。印第安娜对表哥拉尔夫说,她很惊悸不安,好像 预感到有一个灾难要临头了。
印第安娜脸色变得苍白,身体有点支持不住了。拉尔夫惊恐万状,打开
朝花园的玻璃门,一会儿喊勒利埃弗尔,一会儿喊女佣阿侬,但没人回答。 阿侬也是在殖民地出生的白种女人,是印第安娜的奶妹,这一对青年女子从 小生活在一起,亲密无间。阿侬是个大个子姑娘,身体健美,活泼机灵,热 情泼辣,她与苍白羸弱的印第安娜站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照。印第安娜刚 才因为过于激动,昏迷过去了,当她恢复知觉时,发现阿侬非常焦虑不安, 神色反常。阿侬方才看见戴尔马和仆人荷枪实弹去花园里巡视,心里害怕极 了,六神无主地绞着双手,说:“他们要去杀一个人,多可怕啊!”拉尔夫 看见这两个手足无措的女人,觉得难以理解,他想:大概女人都有那么一点 儿疯疯傻傻的怪脾气。
突然,像雷击似的一声枪声震撼着客厅里的玻璃窗,阿侬应声跪倒在地 上。拉尔夫说:“女人真是胆小如鼠!戴尔马先生准是打死了一只兔子,有 什么可怕的呢?”但是印第安娜凭着女人的敏感,肯定说有人中弹流血了。 阿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过了片刻,人们把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抬到屋 里来,看来伤势不轻。
印第安娜谴责丈夫鲁莽从事,不该血染庭园。戴尔马则为自己辩解,说 他枪管里装的是盐,根本打不死人,这个陌生人一定是惊骇得晕过去的。实 际上是,那个人在爬墙时,被猎枪打伤了手,因而摔倒在地,此刻正昏迷不 醒。受伤的人并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穷人,而是一个穿着猎装、容貌 不俗的青年,口袋里还装着金子,看来并不是一个窃贼。
戴尔马夫人以她固有的同情心,吩咐仆人把伤员抬到一个房间里,亲自
给他包扎受伤的手。戴尔马先生则处在一个受责难的窘迫境地,啰啰嗦嗦为 自己的穷凶极恶行为辩解。
这时,园丁轻轻地把戴尔马拉到一边,告诉他这个伤员是新近搬迁到附 近来的一位年轻庄园主,园丁在三天前还看见这个青年跟阿侬说过话呢。园 丁所提供的情况,打开了戴尔马的一条新思路,他顿时青筋暴突,恕从中来, 心里在猜测:难怪夫人对这位伤员如此体贴入微,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他气 势汹汹地去质询印第安娜,要她讲出这个青年的姓名和来历。但是印第安娜 很冷静地回答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戴尔马无可奈何,走出房间把园丁叫回 来,继续向他盘问伤员的情况,终于了解到这个伤员名叫雷蒙·德·拉米埃 尔,是附近那幢英国式小房子的主人。园丁告诉主人,前天晚上,他曾经看 见这个花花公子在桔园前徘徊,后来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向他走过去,他还 以为是戴尔马夫妇雅兴上来了,深更半夜在园子里溜跶溜跶呢。
戴尔马回到伤员睡的房间里,想去搜索伤员的上衣口袋,这时伤员已经 苏醒过来,用微弱的声音叙述了他所犯错误的来龙去脉。他说,他的哥哥在 法国南方开了一家工厂,和戴尔马所开的工厂大致上是同一个类型的,但是 在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上都大大落后于戴尔马的工厂。他揣摩戴尔马一定有 一种先进的生产方法,他曾经前来取经,但是门房挡驾说,戴尔马拒绝别人 参观工厂。因此,他就下决心甘冒杀身毁誉的危险,夜间越墙闯入戴尔马的 工厂,以便考察机器设备情况,并且企图收买工人,盗走生产机密。这是他 的过错,他愿意在体力复原后,向戴尔马赔偿损失。伤员说这番话时,仆人 们全都在场,于是戴尔马宣布:仆人们一律出去,他和雷蒙先生要私下谈谈 那“先进的生产方法”。
实际上,不管是伤员的叙述,还是戴尔马的宣布,都是掩人耳目的假话。
戴尔马之所以那么宣布,是为了让家里人真的以为这是一桩盗窃技术情报的 活动。然而,他心里很明白,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它肯定与夫人的行为不端 有关,只是为了保全家庭的荣誉,他才顺水推舟,把这件事情以盗窃技术情 报为幌子加以掩盖。等大家都出去后,戴尔马把拉尔夫先生拉到一边,告诉 他说:这是一件经过精心策划的爱情阴谋。拉尔夫对此也有估计,不过,他 和戴尔马的怀疑对象各不相同。他相信表妹印第安娜是清白无辜的,并向戴 尔马指指佣人阿侬,意思是说:阿侬才是这件桃色纠纷的主角。现在,阿侬 伫立在伤员的后面,目光睖睁,面颊灰白,忧心如焚,全身都僵滞了。戴尔 马对阿侬的反常表现是有所察觉的,但是,他的妻子厮守在伤员身旁,并给 以殷勤照料,他对此深为气恼,决心要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戴尔马对妻子说,夜深了,她的身体又很虚弱,得去睡觉了,就让阿侬 一个人留在这儿照顾伤员吧。于是印第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去了。过 了一个小时,全家人都进入梦乡,戴尔马蹑手蹑脚地溜进伤员睡的房间里, 躲在门帘后面偷听雷蒙和女仆的谈话,亲自证明了他们俩是一对正在恋爱的 情人。这时戴尔马不再想继续了解他们之间的缠绵事儿,因为他的目的已经 达到:证明自己的妻子跟雷蒙并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翌日清晨,既羞愧又悲伤的阿侬,看见戴尔马夫妇心平气和,没有怀疑 她和伤员之间的关系,心里也就踏实了。戴尔马和拉尔夫小心翼翼地保守阿 侬的秘密,甚至还不让阿侬猜疑到他们两人是洞悉其中底细的。雷蒙的病体 稍愈,即离开戴尔马的庄园,回到自己家里。于是,过不了多久,戴尔马全 家人都不再去谈论这件事了。
雷蒙是一个名门子弟,聪敏而有才华,也不乏上流社会的朋友。他既不 是自由党人,又不是新风俗的提倡者,为什么竟会爱上一个小实业家的女仆 呢?有一次吕贝尔地方举行联欢会,阿侬也去参加,这位长着一对黑眼睛的 少女引起大家的注目。雷蒙一眼就看中了这位少女,他之爱上她并非出于真 心,只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可是阿侬却很快就上钩了。雷蒙在庆幸自己的胜 利之余,不免有些后悔,但是步子已经跨出去了,不容后退。他任由阿侬去 爱,并且出于感激的心情而爱她。那天夜里翻越围墙是由于一种冒险精神的 驱使。他受伤后,阿侬那种痛苦的表情深深地感动了他,他决心把这场爱情 戏演下去。
雷蒙康复后,他继续去找阿侬。当时正是一月,戴尔马夫妇到巴黎去, 拉尔夫暂时回到英国,阿侬则留在庄园里,这正是他们来往的好时机。阿侬 的爱火越烧越旺,有时不免粗心大意,居然穿着白围裙到他家里去,完全暴 露了她的仆人身份。他虽然也喜欢她的美貌,但她毕竟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女 仆,显然与他的门楣不相匹配,将来会引起亲友们的非议。更何况,他的母 亲也听到了这件丑事的风声,他觉得不应该欺骗母亲,于是,便不再去找阿 侬了。这位可怜的少女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便拿起笔来给他写了一封情书, 信中错别字连篇,更引起了他的反感;他真为她丢脸,随即把信付之一炬。 在一次舞会上,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雷蒙认出来 她就是那个细心照料过他的戴尔马夫人,他有意趋近她,邀她跳舞。她请他 原谅戴尔马先生对他的粗暴行为。而他呢,非但不埋怨她的丈夫,并且为这 件事带来的后果而窃喜。他是一个情场老手,知道怎样启开女人的心扉。那 次舞会过后三天,他对印第安娜的身世已经了如指掌,接着他便设想如何接 近戴尔马一家了。印第安娜嫁给一个粗鲁、愚钝、麻木不仁的丈夫,过着奴 隶般的痛苦生活,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男人真正的爱情。她只期待着有一天 会结束这种不幸的家庭生活。但是在姑妈第二次约她去跳舞时,她怕别人议
论,将来会酿成不堪设想的后果,便称病婉言拒绝了。
庄园里的仆人们都去睡了,印第安娜一个人坐在壁炉前烤火,凄苦的泪 水禁不住流出了眼眶。这时,一个男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当她回过头看时, 那个人一把握住她的双手。他就是雷蒙。由于印第安娜长期来过着没有爱情 的家庭生活,现在居然有一个男人猝不及防地送来了爱情,她非但没责备他, 并且还从心底里感激他。雷蒙施展了他蛊惑女人的全部本事,以娓娓动听的 款曲打动她的心灵,博取她的好感。最后,他在她的樱唇上贴了一个吻。印 第安娜由于长期缺少爱情的滋润,就像将要枯萎的花朵,本来应当洒以柔柔 的细雨,使它慢慢复苏过来;但雷蒙唐突的一吻,却如同暴风雨自天而降, 非但没有使花朵苏生,反而造成落英纷纷。就这样,印第安娜昏厥过去了。 雷蒙手足无措,不得不拉铃求救。一个女仆飞奔入室,撞见了雷蒙,顿时两 人目瞪口呆,因为来人正是他的情妇阿侬。不过,雷蒙急中生智,对阿侬编 了一个谎言:他还以为印第安娜去参加舞会了,所以偷偷潜入庄园找阿侬, 哪知正好碰见女主人,把她吓昏过去了。他说着就溜之大吉。这样,他就在 主仆两个女人的心田里都种下了一颗秘密的种子。
第二天,雷蒙收到阿侬一封信,这次他没有把信撕毁,他想从阿侬信中 了解戴尔马夫人的情况。他随即回了一封信给阿侬,约定今天晚上,到戴尔 马夫人另一个住处去看她。戴尔马夫人平时很少到这个地方去睡觉,阿侬生 了火,打扮了一下,准备在晚上迎接情人。其实雷蒙并不爱她,他之所以到
这儿来,是想从这个房间的家具物件中去了解和熟悉戴尔马夫人的生活起 居,重温对她的爱情之梦。一对情人偷偷地在这个房间里过了一夜。当雷蒙 正在吃阿侬端来的中饭时,突然听到车声辚辚,阿侬朝窗外一看,只见戴尔 马夫人来了。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好让雷蒙暂时躲在窗帘的后面。 阿侬想趁夫人去吃饭的当儿把雷蒙打发走,但夫人却不吃饭,反而叫阿侬去 拿她丢在车上的围巾。阿侬出去后,戴尔马夫人去把窗帘拉开一点,不料发 现一个男人的头,她惊恐地叫了一声,赶快去拉门铃。雷蒙拦住她,并恳求 她原谅。这时阿侬回来了,她本来战战兢兢,只好听天由命,等待女主人的 惩处了。不料,阿侬看见戴尔马夫人正在怒斥雷蒙胆大妄为,图谋不轨,竟 敢在大白天闯进她的卧室里来。从女主人的话里,阿侬明白了,原来雷蒙是 来向女主人求爱的。突然,有人敲门,三个人都愣住了。戴尔马夫人趁机把 雷蒙推出门外,不一会儿,她的表兄拉尔夫进来了,原来他已经从英国返回。 戴尔马夫人本来已经被雷蒙的爱情迷住了,想不到他竟如此卑下无耻, 气得她哭了一夜。翌日清晨,她到草地上去散散心,哀愁的目光注视着疾速 流逝的溪水。突然,她瞥见一团女人的衣服浮在水草丛中;在水流不断的冲 击下,一个人形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戴尔马夫人突然惨叫了一声,晕倒在 河边,仆人们都围上来。他们终于发现,阿侬的尸体就在夫人眼前,原来这 个可怜的女仆看到雷蒙的负心行为后,昨天晚上就投河自尽了。这幕悲剧的
根源,只有戴尔马夫人一个人知道。
阿侬死了两个月了,印第安娜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有一天,戴尔马先 生居然对妻子说,他明天要请雷蒙来吃中饭,印第安娜简宜难以相信自己的 耳朵,他怎么会去请一个差一点被他打死的仇人来吃饭的呢?这对印第安哪 来说是一个不解之谜。原来雷蒙打从阿侬死后,对自己的罪过深为悔恨,他 想方设法与戴尔马来往,对他所经营的工厂给以种种帮助和支持。戴尔马是 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对雷蒙的为人大加赞赏,跟他结成了朋友。至于印第安 娜呢,她虽然对雷蒙仍然记恨在心,但是在她寂寞和苦闷之中,也时常回味 着跟雷蒙在一起时那种由衷的欣喜,可是现在,她心中似乎缺少了什么。不 过,第二天吃中饭时,她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跟丈夫一起陪同雷蒙吃饭。 嗣后,在雷蒙不断地、固执地进攻之下,印第安娜对他构筑起来的防线终于 慢慢崩塌了。
拉尔夫爱好打猎,他并且邀请雷蒙和印第安娜也去打猎。拉尔夫让她骑
马去郊野散散心,雷蒙就像一个马童一样跟在印第安娜身边。现在,这对青 年男女已经亲密无间,无所不谈。印第安娜跟雷蒙在一起时,长期以来的愁 容一扫而光,目光中焕发出青春的光辉,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了。她的勇气 也仿佛从长期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简直像一名女骑士。经过几个月的相处, 雷蒙同拉尔夫及戴尔马也加深了友谊。戴尔马在骑马时摔伤了股骨,再加上 风湿病发作,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行动,雷蒙给以照料和关心,使他非常感动, 于是妻子的情人成了丈夫的朋友。
戴尔马家里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家比利时贸易公司彻底破产 了,戴尔马的工厂与该公司的利益休戚相关,他得赶快到安特卫普去一趟。 这件事是戴尔马家庭的灾难,也是雷蒙和印第安娜私通的好机会。戴尔马走 后,他们就相约在印第安娜的卧室里幽会。可是他们这种反常表现,拉尔夫 早已预料到,那天晚上,他迟迟不离开印第安娜的卧室,并劝诫她要对雷蒙 提高警惕,因为阿侬之死就是他一手造成的。然而,印第安娜已经被雷蒙的
甜言蜜语迷惑住了,她对表哥的苦口良言反而感到厌恶。拉尔夫暂时代管戴 尔马的事务。他在回到拉尼住处的途中,一直监视周围的动静,但是雷蒙趁 迷朦的黑夜躲过了拉尔夫的视线,偷偷溜进了庄园。
雷蒙跟印第安娜幽会后,百般温存、企图攫取她的心。但印第安娜送给 他一络阿侬的黑发,雷蒙不寒而栗,觉得这是印第安娜对他的讽刺与挖苦。 雷蒙失望了,他的尊严受到了损害,他要下决心进行报复,要像一个主人一 样,占有她,以洗刷耻辱,而不像一个恋人一样向她求取爱情的幸福。
戴尔马从比利时回来了,带来很坏的消息:他的生意受到了那家比利时 贸易公司的连累,必须卖掉全部家产才能还清债务。他将一贫如洗。不过, 他并没有失去重振家业的勇气,他准备到妻子以前居住的殖民地去。她在波 旁岛还占有一幢房子,他就在那儿做生意,再过十年他就能东山再起。雷蒙 听到他雄心勃勃的计划,不觉暗自好笑,因为戴尔马先生已经老态龙钟,还 能活几年呢?
戴尔马已经把在拉尼的工厂和家产变卖一空,带着妻子到巴黎去,忠厚 老实的拉尔夫也跟他们一起走。他们准备在巴黎逗留三天,就取道波尔多到 殖民地去经商。到巴黎后,印第安娜表示不愿意跟丈夫走,戴尔马就把她关 在房间里,自己出去办事了。印第安娜从窗口逃出去,找到雷蒙家,但他去 跳舞还没回来,她就在房间里等了足足五个小时。这是一年中最严寒的季节, 房间里没有生火,但是她满怀希望地等待着。雷蒙终于回来了,看见印第安 娜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个不义之徒对她已经厌恶了。印第安娜要求他 娶她,收下她自动献上来的这份祭品。但雷蒙提出种种伪善的托词,说他这 样做会毁掉她的名誉。最后,他索性离开印第安娜,去叫母亲来说服她。印 第安娜是一个敏感的女子,看见他的母亲,就知道她的来意了,立即起身离 开雷蒙的住宅。在寒冷的黑夜里,她,一个独身女子,踽踽而行,脑子里浮 现出种种幻觉,仿佛阿侬在叫她,她于是麻本地向塞纳河走去,向河水深处 走去,不是去寻找死亡,而是为了永远摆脱痛苦??
河边一只狗汪汪狂吠,一个男人把她从水里抱起来,送到一家医院里去。
她苏醒后,只见拉尔夫守在她身边。原来,自从印第安娜离开家以后,戴尔 马和拉尔夫就一直在寻找她。印第安娜泪如泉涌,她责怪表哥为什么不让她 上天堂,她是能够于心无愧地去见上帝的。她在表哥陪同下回到了丈夫身边。 戴尔马暴跳如雷,追问妻子夜里到哪儿去了,可是印第安娜就是不告诉他, 在丈夫的威胁面前,她反而变得更坚强了。印第安娜已经呼吸过自由的空气, 丈夫不再是她的主人,她现在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女人了。但是,经过一番 思考后,她决定跟丈夫到波旁岛去。忠心耿耿的拉尔夫远离自己的英格兰祖 国,跟随戴尔马夫妇一起到殖民地去。
戴尔马一行三人来到东非的波旁岛(今留尼旺岛)安身立命。戴尔马每 天清晨都去港口做买卖,拉尔夫学习博物学或监督种植园的工作。印第安娜 则形单影只,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凝视着山峦,海洋和飞鸟。她在巴黎度过 的时日,是一生中最严酷的时刻,可是这个多愁善的女人却常常沉湎在对巴 黎的幻想之中,回忆和幻想成了她在小岛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印第安娜小时 候就在这块殖民地上生活。那时,拉尔夫已是一位少年,他总是让这个小表 妹骑在自己肩膀上,或者叫她躺在草地上,自己则去钓鱼或掏鸟窝。拉尔夫 想到这些往事,心里不禁悲凉起来:印第安娜不再是青梅竹马时期那个天真 无虑的小伙伴了,她已经成了一个妇人。不过,他仍像哥哥对妹妹那样爱护
和关心她,时常注意她的行动,就像一个无所不在的保护神。 自从印第安娜离开巴黎后,雷蒙在政治上也不如意,这时又想起印第安
娜的种种好处,悔恨以前为什么不收下印第安娜献上来的祭品。不久,他收 到了印第安娜从波旁岛寄来的诀别信,他更是悔恨交加,夜不入寐。他想, 这个流落异邦的女人,只要他写信去重温旧情,过不了多久她便会万里迢迢 回到他身边来。于是这个情场■轮老手,故伎重演,给印第安娜写了一封凄 恻缠绵、催人泪下的情书。三个月后,这封书信终于到达印第安娜的手中。 印第安娜在孤苦的生活环境中,需要寻求感情上的温慰。她每天都把自 己的彷徨、苦闷和对雷蒙的思念之情写在日记上。有一天,这些日记被戴尔 马偶尔寓目,于是,他进而砸开妻子的箱子,发现她和雷蒙的大量情书。戴 尔马顿时妒火中烧,怒不可遏,抓起皮靴猛打妻子,要不是拉尔夫闻声赶来 制止,他真想把她杀死。印第安娜脸上被砸出一道道伤口,晕倒在血泊中。 从此,夫妻之间的感情彻底破裂,难以挽回。碰巧她收到雷蒙那封娓娓动人 的求爱信,便痛下决心逃离波旁岛,到巴黎去找雷蒙。印第安娜偷偷去码头 上轮船那天,戴尔马身体感到不适,但是他忍受住了,并没有对妻子发号施 令,看来他已经对自己的粗暴行为感到歉疚。这样,一向具有反抗精神的印 第安娜反而不忍心扔下生病的丈夫了。但是,寻求爱情是印第安娜的天性,
她终于跟丈夫不辞而别了。
印第安娜行色匆匆,只带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一点路费,历尽数月旅途 的辛劳,终于抵达法国本土。接着,她急急忙忙乘驿车赶赴巴黎,竟连衣服 钱物也忘在船上了。她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饥又累,身体发着高烧,要 不是爱情的力量支撑着她,她真想一死了之。天色很晚了,她走投无路,便 在一幢废弃的破房子里挨冻受怕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分,她 饿着肚子回到船上去取回钱物,又上路去寻找雷蒙了。到他的家里一问,门 房告诉她雷蒙已经搬到拉尼去居住了。印第安娜心想:他一定把她原来居住 的拉尼庄园买回来了,他正在等着她,她将和他一起过着幸福的新生活。她 在一家旅馆里美美地睡了一夜,又休息了半天,下午继续去找雷蒙,晚上九 点钟她终于回到了久别的拉尼庄园。她没有去惊动门房,偷偷地从一条小路 摸进去,蹑手蹑脚地走着,为的是给雷蒙一个突如其来的幸福。她走到房间 门口,从锁眼望去,果然看见雷蒙坐在那儿看书。她猛地推门进去,跪在他 的膝前,兴奋得难以形容,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一大堆话,“我来了!我来 了!??”然而,她说了半天,只见雷蒙如大梦初醒,一声没吭,脸色惨白, 目瞪口呆,如遭雷击。印第安娜还以为他大喜过望,难以相信自己的幸福会 从天而降。半响,雷蒙闷闷不乐地说:“我想哭”。印第安娜又从好处着想, 过份幸福的人不是要落泪吗?于是,她连连不断地吻他的手,叽叽喳喳地又 嚷开了。哪里料到,雷蒙站起身来对她说:“我首先得把你藏起来。”印第 安娜莫名其妙,这是雷蒙的家,为什么还要把她藏起来呢?正在这时,一个 妙龄少女进来了,冷笑着对她说:“您可以走了。??我是在自己的家里, 太太”。雷蒙告诉印第安娜,这是他的妻子。这时,印第安娜的任何话语都 是多余的了,她保持着人的尊严,离开了这个她以前多年居住过的庄园。
她孤苦无助,少衣缺钱,满怀悲愤和绝望,被人遗弃街头,而今何去何 从呢?哪里是她的归宿呢?她即使想要自杀,可是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命 运是多么残酷地在戏弄她啊!她一头倒在地上,奄奄待毙了。还好一位妇女 叫人把她抬到自己家里,并请来一位医生给她看病。印第安娜苏醒过来时,
只见拉尔夫站在她床头。拉尔夫告诉她,戴尔马在她走的第二天清晨因中风 而去世,但他并不知道妻子私奔的事,一句也没骂她,却喃喃地模糊不清她 说着她的名字。拉尔夫料理好丧事,就来巴黎找她了。印第安娜对拉尔夫的 感激之情是难以言喻的。她每次遭到命运的打击时,总是他向她伸出温暖的 手,她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拉尔夫说,解除人生痛苦的唯一良方,就 是自杀。印第安娜说,她也时常想自杀,可是她怎么能让他孤苦伶仃地生活 在世上呢?拉尔夫说,让他们两人一起死,这是一种圆满的结局。于是,两 人商定,回到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美好童年的波旁岛去跳海自杀,这样,他们 的灵魂可以得到最大的安慰。印第安娜把手贴在拉尔夫的手上,表示一言为 定。
这对青年男女乘船向波旁岛进发。在三个月的海上航程中,他们彼此更 了解了,印第安娜第一次发现拉尔夫是那么温柔,他的心灵是那么美。温薰 的海风吹来了生的希望,他们仿佛是刚刚开始生活。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夏夜,这对青年人穿戴得整整齐齐,好像要去参加一 个晚会似的;他们慢步来到海边巉岩上,准备结束短暂而又痛苦的一生。在 跳海之前,拉尔夫请求印第安娜允许他忏悔一件事,这是他锁在心头的终生 秘密。印第安娜欣然同意。于是,拉尔夫在她身边坐下,向她深情地叙述他 从少年时代起,就怎样心往神驰地爱她,这种深挚的爱一直没有中断过,并 且有增无已。印第安娜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那样跟她形影相随,总是 那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保护她。她听着听着,觉 得他那冰清玉洁的心灵升向 天际,显得无比崇高。她激动的热泪又涔涔而下了。这样一个长期深深爱着 自己的人,她却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她多么后悔啊!印第安娜对他说:“你 不管在人间或天上都是我的丈夫,让我吻吻你,我用这个亲吻把自己永远许 配给你!”他们紧紧地抱吻;在他们跨进另一个世界之前,这个亲吻是他们 一生欢乐的总结。接着,拉尔夫抱着他的这位未婚妻,向湍流纵身跳去?? 然而,他们似乎命中注定不会死。拉尔夫也许是由于一阵眩晕的关系, 弄错了方向,跌到一条羊肠小道上。就这样,他们活下来了,并且决定永远
相亲相爱地生活下去。
乔治·桑的这部处女作,深深地获得法国广大读者的喜爱。她以印第安 娜这个纯洁可爱的女性形象为自己亲身遭受的婚姻不幸鸣不平,以主人公投 身到大自然中去的归宿作为自己返璞归真、永袪尘世间烦恼的最终理想,加 以歌颂,加以褒扬。印第安娜这个追求理想的爱情、反抗夫权和争取婚姻自 由的女性形象,在乔治·桑所处的时代和她所生活的外省社会,有着典型的 意义。《印第安娜》写于一八三二年,事隔四分之一世纪,乔治·桑的忘年 之交福楼拜于一八五七年发表了《包法利夫人》。这两部小说虽有自己的不 同立意、不同的内容和形式,但在描写外省妇女在热烈追求爱情中所遇到的 家庭和环境的阻遏及其悲惨的命运方面,却有着惊人的相同之处。不过,在 福楼拜笔下的爱玛是一个形骸放荡、追求虚荣的女性,而乔治·桑所刻意塑 造的印第安娜却是一个聪敏、贤淑、懂得爱情却又良缘难期的弱女子。使印 第安娜产生难以摆脱的苦恼的东西,并不是金钱和物质的诱惑,而是至诚至 深的爱情的幻灭。因此,印第安娜比爱玛更可怜,更值得人们的同情。
《印第安娜》在乔治·桑的作品中具有代表性,它确立了与印第安娜相 仿佛的这样一种类型的女性形象,作家尔后所写的一系列激情小说的女主人 公,在她们的血管里或多或少都流淌着印第安娜的血液,具有印第安娜式的
气质。
但是,乔治·桑把过多的笔墨挥洒在人物的个人感情遭遇上面,而没有 把这种个人不幸引向更深刻、更广阔的社会生活,没有以一定的笔墨去描绘 和阐发事件的社会的因由,故而不可能使读者在嗟叹女主人公悲惨遭际之 余,让感情和激奋升华到对人类社会中某个特定阶层的普遍同情之中去,从 而限囿了小说的社会意义。在这一点上,《印第安娜》无疑比《包法利夫人》 稍逊一筹。小说以男女主人公意外地生还,并返回大自然的怀抱为结尾(这 是作者在该书再版时应读者的要求而增补的),虽能给读者带来慰藉与遐想, 但却背离现实生活的根基,反而削弱了小说本来应该具有的社会涵义。
《安吉堡的蘑工》
长篇小说《安吉堡的磨工》写 于一八四五年。一八四○年以后,乔治·桑 写下了一系列具有浓厚空想社会主义色彩的作品,其中《安吉堡的磨工》就 是这类社会小说的代表作。
作品一开始,作家便让读者置身在京城巴黎一所豪华府邸的花园里。夜 静更深,花香四溢,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温暖的天气极其舒适宜人。就在 这时,一对男女偷偷溜进院内,走到一个亭子里,随即关上了门。这对年轻 人,趁着神秘的黑夜,在这里欢度甜蜜的时光,已经不是一、二次了。可是 一个月来,他们没有会过面,极端的焦虑似乎使他们的爱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女的一头金发,衣着朴素,风度娴雅端庄。她就是刚刚失去丈夫的新寡玛塞 尔·德·布朗西蒙夫人。男的是她的情人机械工亨利·列莫尔,他面色略显 苍白,体质文弱,穿着随便,透露出他寒微的身世。他们久别重逢,感到说 不出的激动,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悄悄说着心里话。对于玛塞尔来说, 如果说这种幽会在过去还要冒着丧失贞操的风险,那么此时她已经摆脱了种 种束缚和限制。
玛塞尔的丈夫布朗西蒙是一个富有的贵族,他拥有广大的封地和庄园。 他对妻子不忠,生活腐化堕落,在一次争风吃醋的决斗中被人打死了。
眼看玛塞尔的理想就要实现。她真诚希望在她丧期满了之后,列莫尔能
把她明婚正娶,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列莫尔此时却一反常态,显得 冷漠而又痛苦不安。他拒绝了玛塞尔的热烈追求,惆怅地说:“你的地位和 我的地位,都是不可越过的障碍。??因为我太爱你,我不能接受你的牺牲, 这后果是你不能预见的。”他声称要用他的心灵来默念她,来悄悄地爱恋她。 玛塞尔今年二十二岁,是个美丽而富有的少妇,性情温柔而又刚毅。家 庭生活的不幸,给她带来了无限的苦恼和忧伤。她渴望真正的爱情。她曾经 想过,要勇敢地牺牲那些为她出身的社会所重视的物质享受和贵旅门第的偏 狭成见。当她在列莫尔的身上找到了她的精神和理想的支柱时,她是那样欣 喜若狂地与他真挚相爱。而当幻想即可变为现实的刹那,列莫尔却惶恐不安,
匆匆离去,这就不能不使她感到屈辱和沉痛。
但是在她冷静地考虑之后,也就感到坦然了。因为玛塞尔的一贯信条是: “即使在雷电冰雹的下面,我和我心爱的人在荆棘丛的荫蔽里仍然可以自由 欢笑。”一个新的计划此时在她心头酿成,那就是:洗尽豪华,抛弃富贵, 到农村去过另一种生活,这样才能和列莫尔地位相当,从而与他结成良缘, 白头偕老。
为了实现她的计划,她决心离开巴黎,说是要到乡下去看看祖先的领地, 料理一下她丈夫遗留的债务纠纷和混乱。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丝毫没有引起 家人的责难和非议,因为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玛塞尔带着儿子和仆人离开了繁华的都市,前往乡间的布朗西蒙庄园。 途中,她们在离布朗西蒙只有五、六里远的一个小城里过夜。她们向人 们打听去布朗西蒙的道路,但却无人知晓。最后问到一位名叫格南·路易的 安吉堡的磨工,他十分热情地向玛塞尔指点路途,并建议她最好换乘一辆轻
便马车,因为近日大雨滂沱,道路泥泞,行路颇为不便。 第二天,玛塞尔本打算一早动身,在炎热的中午以前到达目的地。但是
由于这座小城附近有热闹的集会,城里所有的轻便车都下乡了,所以一直等
到午后三点钟左右才雇到一辆很不像样的破车。一路上,她目不暇接地欣赏 着农村的美丽风光。蔚蓝色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田野,青葱碧绿的草原, 笔直高耸的白杨,星罗棋布的牧场。这一切无不使这位久居都市的贵族夫人 感到清新悦目,心旷神怡。
道路弯弯曲曲,她们不断向行人问路。她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又向一 个年迈的乞丐询问,这人衣着破烂,面色忧郁,他就是被人瞧不起的加多西 老爹。谁知他糊里糊涂地指错了路。结果,马车越拉越远,道路越来越难走, 拉着拉着,马车陷进了一个很大的泥潭里,再也拔不出来。赶马车的是一个 十五岁的顽皮孩子,看到这种情形,他一面大声咒骂那个乞丐,一面借口说 去找人来帮忙,便骑上马,飞也似地跑了。此时,星星照射在沼泽的死水里, 发出神秘的幽光,一阵阵微风从茂盛的芦苇丛中吹来,沙沙作响,车上的乘 客感到一股恐惧的悲凉。
正在她们绝望之际,磨工格南·路易正好打从这里经过,听见呼救声, 他立即停下,看到落难的妇孺,毫不犹豫地跳到肮脏的泥水中,把她们一一 救出来。考虑到天黑路远,行动不便,格南·路易主动邀请她们一行到自己 家中过夜。早在小城借宿时,这位高大魁梧、仪表堂堂的磨工就给玛塞尔留 下了良好的印象。此时,她更是感激万分,于是,欣然答应。
在格南·路易的家里,他的老母亲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客人。乡间美味的
膳食,柔软的床铺,使玛塞尔感到从没有过的新鲜。尤其那早晨清冽的空气, 大自然的美景,更是把她带进了犹如世外桃源的境界。她满怀深清地说:“你 们是这样的善良,你们的地方是这样的美丽,我真想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 她们很快就相处得非常和谐融洽,无话不谈。格南·路易是一个知识丰富, 思想健康,明辨是非的青年,他为人诚恳、豪爽,所以玛塞尔从内心里敬重 他。言谈间,玛塞尔发现他也正处在恋爱的苦恼中:他深深地爱着暴发户布 芮可南的小女儿罗斯,但是,由于地位不同,财产悬殊,他不能如愿以偿。 因此,玛塞尔决心为他的爱情而大力斡旋。
玛塞尔怀着十分依恋之情离别了格南·路易一家,前往布朗西蒙庄园。
平等理想的初次尝试,使她心灵深处乐开了花,她的希望之梦,诗情画意般 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一看见布朗西蒙的堡寨,她的理想便黯然失色, 心绪忧伤起来。眼前的布朗西蒙老庄园,颓垣断壁,荒草丛生,一片破败衰 落的景象,与布芮可南发财致富后新建的房舍田庄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布芮可南原是布朗西蒙家的佃衣,此人冷酷虚伪,奸诈贪婪,成了暴发
户后,俨然以贵族自居。对于玛塞尔的到来,他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一见 面他就和她长谈起来,口口声声离不开“钱”字,玛塞尔感到十分讨厌。这 时,她才幡然大悟,她已经破产了,她丈夫生前骄奢淫逸,挥金如土,欠下 布芮可南大量的债务,还掉债务后,她的庄园只值三十万法郎了。贪得无厌 的布芮可南以为时机已到,妄图侵吞布朗西蒙庄园。他想用最低的价钱买下 它,以实现他朝思暮想要当贵族的美梦。于是,他先把庄园贬得一钱不值, 接着,花言巧语地怂恿玛塞尔赶快把庄园卖掉,并一再强调,若不立即出售, 会给她个人带来经济损失。
对于布芮可南的贪财之心,格南·路易早有察觉,所以他劝玛塞尔不要 急于和布芮可南成交这笔生意,说他狡诈圆滑,诡计多端,要她严防上当受 骗。他并慨然答应为她出谋献策,帮助她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玛塞尔对于自 己的破产毫不感到痛借,显得坦然而平静,并为自己将成为一个无产的普通
老百姓而感到快乐和安慰。爱情给了她无穷的力量,爱,使她战胜了金钱和 一切。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降到列莫尔的地位,他们才可能结成美满的姻 缘。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辞退了两个随从她多年的仆人,并让格南·路易替 她卖掉她那辆华丽的马车,与此同时,她又写了两封信,托他顺便投寄。一 封写给她在京城的婆婆,通报了乡下田产被她丈夫挥霍一空的前因后果,她 决心住在遥远的外省乡下,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来抚育儿子;另一封写给列莫 尔,高兴地向他宣布,她已经破产,不要再为她的财富来责备她了,并再次 向他表达内心深沉的爱,要列莫尔一年后再来寻找她,那时他们就可以在一 起过上理想的平等生活了。
在布芮可南招待玛塞尔的午宴上,玛塞尔坚持要磨工格南·路易和大家 一起用餐,并在席间大力赞扬磨工的智慧和美德,以期引起布芮可南两口子 对他的好感。同时,玛塞尔也亲眼看到格南·路易和罗斯两个年轻人在一起 那种脉脉含情的情景,因此,她决心成全这对恋人的姻缘。玛塞尔对磨工的 赞美,使罗斯非常感激,她把这位美丽的少妇视为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黄昏时分,罗斯陪着玛塞尔到树林里散步,不料迎面碰上了一个面容十 分可怕的女人:蓬乱的黑发上戴着一顶白色小帽,小帽上又加上一顶破烂不 堪的草帽;憔悴忧郁的脸上,露着一双痴呆的大眼睛;身体瘦削得可怜,肮 脏的衣服敞开着;穿着污秽破旧的鞋的一双脚在乱石和荆棘上走过,毫无疼 痛之感。罗斯痛苦地告诉玛塞尔,这就是她的姐姐布芮可里伦。她向玛塞尔 讲述了姐姐不幸的遭遇。布芮可里伦曾经爱上一个名叫保罗的青年,他诚实 忠厚,但是很穷,她的父母嫌贫爱富,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保罗参军走了, 后来战死在阿尔及尔。当她的母亲冷酷无情地把这个噩耗告诉她时,她目瞪 口呆,久久没说出一句话,从此她就疯了。她常常捡一些陈腐的东西吃,有 时她捉住一只家禽,用手撕碎,血淋淋地吞下。总之,她过着野人一样的生 活。言谈之间,罗斯也隐隐流露出自己在爱情问题上的苦闷,她父母亲坚持 门当户对的陈腐观念,给她的婚事投下了可怕的阴影。
晚间,玛塞尔与罗斯同室而寝,通过短暂的接触,玛塞尔对罗斯已经有
了清楚的了解。她长得美丽、娇艳,好像五月的玫瑰。她不慕钱财,不爱地 位,渴望真挚的爱情,向往平等、幸福的生活。这一切都引起玛塞尔的共鸣, 使她非常喜爱这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她们两人在一起侃侃而谈,互吐衷肠。 玛塞尔将自己与列莫尔最秘密的爱情生活和盘托出;罗斯也大胆地讲述了她 和格南·路易青梅竹马的友谊,以及由于地位和财产的差别,他们的结合不 能遂愿的苦衷。玛塞尔热情地启发诱导,鼓励她为纯洁的爱情增强斗争的勇 气和决心。罗斯激动得搂住玛塞尔的脖子,热烈地拥抱她。这时,在深夜的 寂静里,传来了疯女布芮可里伦呼唤她的情人保罗的声音。凄厉的喊叫声惨 不忍听。
再说,格南·路易替玛塞尔送信来到邮局,一进门,迎面碰到一个人, 正站在邮局的入口处贪婪地读着一封刚收到的信,这个熟悉的面孔引起了格 南·路易的注意。他想起来了,这是十五天前曾经来布朗西蒙参观过安吉堡 磨坊的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他还记得,这个人在阿芜尔河边的树上刻过“亨 利”这个名字。在匆忙的一瞥里,格南·路易看清了信封上的姓名:“亨利·列 莫尔先生”,而且笔迹和他带着的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他断定此人一定 是玛塞尔的情人。
格南·路易真的没有弄错。玛塞尔在巴黎写的第一封信,由列莫尔的一 个朋友寄到该城邮局,作为“存局待领”的信,这个年轻人刚刚拿到手的就 是这封信。格南·路易把他叫到外面,和他攀谈起来,等进一步证实无误后, 便把玛塞尔写的信交给了他。
起初,列莫尔故作镇静,装出一副淡漠的神情,说话吞吞吐吐,不敢承 认他和玛塞尔的关系。这样,便引起了格南·路易的误会,以为十五天前列 莫尔来到布朗西蒙了解情况,向人们打听虚实,并用笔一一记下,是在计算 玛塞尔所获遗产的多少;而当他知道玛塞尔确实破产后,就悄悄走了,以逃 避玛塞尔的爱情。当时,格南·路易以为列莫尔是个贪图钱财的可耻小人, 因此怒不可遏,竟要和他决斗。同时,他满口称赞玛塞尔鄙视财富、忠于爱 情的美德,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尊敬和崇拜。列莫尔深为感动,遂向他吐露了 自己的真情,两人因而结成了好友。格南·路易在称心如意地为玛塞尔卖掉 那辆华丽的马车后,和列莫尔一起高高兴兴地驱车返回布朗西蒙。一路上, 他们两人热烈地交谈,在对待金钱的问题上,两人意见不一,格南·路易认 为金钱本身并非罪恶,主要看掌握金钱的人是不是劳动人民。
他们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格南·路易兴奋地走进玛塞尔的卧室,想 把卖车的钱立即交还给她。他不知道罗斯和玛塞尔住在一起,无意中看到了 罗斯裸露的臂膀,这时正巧被罗斯的母亲撞见。她本来就把格南·路易视为 冤家,因此,她更是怒气冲冲,大吵大闹。而布芮可南为着和磨工之间的生 意,不便发火。可是又极不愿意格南·路易真的和自己的女儿恋爱,于是便 婉言劝说他,打消跟自己女儿恋爱的念头。然而,布芮可南又深知格南·路 易和玛塞尔的关系不错,玛塞尔有事总找他商量。而此时,玛塞尔出售领地 一事还悬而未决,若有格南·路易帮他说合,事情一定会顺利解决。所以, 他暂时不能轻易得罪格南·路易,相反,还以小恩小惠对他多方笼络。但是 格南·路易洞察他的阴谋,为了使玛塞尔不至于在出售庄园的问题上蒙受损 失,他邀请玛塞尔到安吉堡自己家中密谈。玛塞尔出于对格南·路易的崇高 友谊,愿意把庄园减价五万法郎卖给布芮可南,条件是对方答应把罗斯许配 给格南·路易。格南·路易对此表示衷心的感激,但是他坚决不同意这样做。 他不愿意玛塞尔为自己在钱财上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并说他会用别的办法 得到罗斯的。他剖析了布芮可南极想买到布朗西蒙庄园的心理状态,要玛塞 尔针锋相对,以牙还牙。他建议她一方面坚持要价,同时做出已经和别的买 主立约成交的假相。这样,布芮可南一定会慌了手脚,坐卧不安,最后一文 不少地将三十万法郎送到玛塞尔的手中。
当天夜里,在格南·路易精心地安排下,玛塞尔和列莫尔在养兔林里会 而了。微风吹来夏夜的芬芳,夜,静谧的夜,繁星在他们的头上闪烁,这一 对情人久久地沉醉在欢乐里。
在布朗西蒙保护神节日的前夜,农庄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乐声四起, 喜气洋洋。人们跳舞的兴致达到了高潮,一团团浓密的灰尘在他们脚下飞扬。 罗斯跳着轻快舞,舞姿翩翩,优美动人。美丽的夏夜使那些女舞伴更显得娇 艳轻盈,特别是罗斯这个迷人的姑娘,好像一只白色的沙鸥在澄静的湖面上 掠过,比往常更为俊美了。她是在练习舞步,为明天节日里和格南·路易跳 舞作准备。
突然,疯女布芮可里伦像一只野猫似地蹿到跳舞的人群里,手舞足蹈, 大喊大叫,整个会场顿时一片混乱。她家里的人好不容易才制止住她的病狂,
把她拖回家中。舞会停止了,人人带着惊愕的神情,罗斯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快乐的保护神节日终于来到了。格南·路易拉着罗斯兴高采烈 地来到舞场中心,他们紧紧地握着手,轻轻地擦着草坪跳起舞来。伴随着音 乐的优美旋律,红男绿女们翩翩起舞,如醉如痴。可是,就在狂欢的高潮中 布芮可南猝然冲进跳舞的人群里,用一个手势阻止住风笛的鸣奏,叫嚣着不
让自己的女儿和格南·路易跳舞,还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辱骂的话。格南·路 易恼怒万分,但是考虑到罗斯,他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一扭头,忿忿地离去。 罗斯面色苍白,神情呆滞,为自己父亲野蛮无礼的行为而羞愧难言。
原来,一个名叫格若松的磨工与格南·路易结有冤仇,一直伺机报复。 他深知格南·路易与布芮可南之间的微妙关系,于是把格南·路易背着布芮 可南为玛塞尔出售马车,以及为玛塞尔请来公证人,不让布芮可南在庄园交 易的问题上占便宜的事,添枝加叶地向布芮可南做了一番渲染。由于他从中 搬弄是非,激起了布芮可南的妒嫉和愤恨,他觉得格南·路易“背叛”了他 们之间的“契约”,于是他决心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格南·路易,以泄私愤。 布芮可南回到家后,当着罗斯的面,又把格南·路易痛骂一顿;布芮可 南太太也跟着男人一唱一和,把格南·路易大骂一通。罗斯痛苦不堪,气得 昏厥过去。她牙关紧闭,嘴唇发青,处在一种强烈的神经痉挛状态中。经过 医生的治疗,罗斯渐渐苏醒过来,但是她连连呼喊着格南·路易的名字。众 人走开后,屋里只剩下她和玛塞尔两人。玛塞尔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她。罗斯面对着自己最知心的朋友,把满腔的爱与恨都一一倾吐出来,并一
再表示对格南·路易坚贞不渝的爱情。
善良的玛塞尔清楚地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眼看又一场爱情的悲剧就要 发生了。她决心竭尽全力挽救罗斯的命运,不能让她重走她姐姐的老路。于 是,她找到布芮可南,单独和他作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判。她愿意按照布芮 可南的出价,把布朗西蒙庄园以二十五万法郎的价钱卖给他,但是必须保证 把罗斯嫁给格南·路易。布芮可南经过一番狡诈的权衡之后,终于点头认可。 当他把那只藏有二十五万法郎的钱袋交给玛塞尔时,他是多么的心疼而又无 可奈何。玛塞尔却若无其事地把这个宝贵的钱袋接过来,用指尖拎着,随便 地扔进抽屉的一个角落里。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布朗西蒙庄园发生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大火灾。人
们惊恐万状地从屋里逃奔出来,所有的房舍粮仓、羊圈牛栏,都被熊熊的烈 火吞没,玛塞尔刚拿到的二十五万法郎纸币也化为灰烬。面对着一片焦黑的 废墟,布芮可南的双手痉挛了,思想混乱了,语无伦次了。这时,附近一座 古老的小礼拜堂又冒烟起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半开的大门里走出来,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举着火把。她,就是疯女布芮可里伦。转眼,她又冲进 教堂,穿过火焰爬到教堂的顶端,出现在一个天窗上。火,在屋里燃烧,可 怜的布芮可里伦身处火海之中。当她认出下面的父亲时,她呼叫道:“啊! 布芮可南先生,今天对你来说,真算得上是一个很美丽的日子呀!”大火扑 灭了,在教堂里,人们看到了她的骨灰。
就在这天夜里,在安吉堡磨工格南·路易的磨房里,一向被格南·路易 热心照料的乞丐加多西老爹,因车祸身负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临终前,他 立下遗嘱把自己埋藏了整整四十年的一罐十万法郎的金币送给了他视为侄子 的格南·路易。这是加多西年轻时参加烙脚党后,抢劫得来的。其中五万法 郎是布芮可南的父亲替布朗西蒙老爵爷代为保管的,另外五万是布芮可南的
父亲自己在做羊毛生意时所赚得的。 正直、诚实的磨工格南·路易,对这笔意外之财分文不取,全部归还原
主。一场大火使布芮可南损失了五万法郎,现在却又得到了同样数目的补偿, 他高兴地答应在不给女儿办嫁妆的情况下,第二天就举行格南·路易与罗斯 的婚礼。玛塞尔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与列莫尔结合,开始了理想的恬 淡生活。
《安吉堡的磨工》的故事以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法国社会为背景,对法国 农村的现实作了细致、生动的描绘。当时法国封建贵族日趋没落,农村资产 阶级日益兴起。乔治·桑通过布芮可南这个农村暴发户的形象,揭示了资产 阶级社会中金钱万能的流弊。布芮可南受了金钱的驱使,把家庭、道德、人 伦,通通都践踏在脚底下。他的长女被逼疯,次女不能爱其所爱,庄园被焚 烧,等等,无一不是金钱在作祟。格南·路易和罗斯虽然真挚相爱,但是由 于财产的差距,有情人难成眷属。最后,他们的爱情得以遂愿,仍然是金钱 的威力所致。这一幅幅画面深刻地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以金钱为核心的罪恶 本质。
暴发户布芮可南是一个塑造得相当成功的艺术典型。他财迷心窍,灵魂 卑下,伤天害理,不择手段。他生活的唯一目的,便是贪得无厌地攫取金钱。 金钱的铜臭溶化在他的血液中,扩散到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里。难怪别林斯 基称赞道:“这里面有一个典型人物,那富有代表性的布芮可南先生,简直 是愚昧、贪财、悭吝、感情恶劣、眼光狭小,是他所隶属的那个阶级的卑贱 的化身。??这个典型人物,实在是被一只天才的手描绘出来的。”
玛塞尔和列莫尔是作家理想化了的人物。他们蔑视钱财,厌恶富贵,只
希求有一个平等、和睦的社会,使人们都能仁爱亲善。格南·路易是乔治·桑 笔下一个理想的劳动人民的形象。他正直忠厚,勤劳智慧,不仅外表美,而 且心灵也美。在全书中他始终以高大、丰满的艺术形象赢得读者的喜爱。他 虽然处于被剥削和被压迫的地位,但毫无媚骨,具有勇敢的反抗精神,对自 己的前途充满着信心,比起列莫尔和玛塞尔,他有着更为深远的目光以及洞 察事物的能力。他是乔治·桑满怀激情颂扬的一个具有先进思想的典型。
作为一部空想社会主义小说,《安吉堡的磨工》的局限性就在于它脱离
现实地虚构生活。小说中所描写的社会关系和实现这种关系的途径,无不打 上乌托邦的烙印。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矛盾的性质,作者显然是无法理解的; 至于解决这个社会的矛盾,她只能求助于道德力量和偶然因素的干预。
《安吉堡的磨工》显示了作者精湛的艺术手法。全书以玛塞尔和列莫尔,
格南·路易和罗斯这两对青年男女的爱情为主要线索,深刻地刻画了各个人 物不同的性格特征。整个故事发生在短短的五天之内,尽管头绪纷繁,但是 作品脉络清楚,有条有理。作者用对比和反衬的方法,把两类不同人物对待 金钱的两种截然不同态度,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从而获得了鲜明突 出的艺术效果。小说以皆大欢喜的大团圆方式结束,颇有我国古代白话体小 说的风味。至于语言的简洁、朴素、清新,更是体现了乔治·桑独特的艺术 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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