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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文学评介丛书——冈察洛夫



出版说明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是一套以学生、教师以及广大爱好文学的青年为 主要对象的通俗读物。它用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形式向读者系统地介绍从 古至今世界各国著名的文学作家和他们的优秀代表作品。
这套丛书将引导青年朋友去漫游一番那绚丽多彩、浩瀚无边的文学世界
——从古希腊的神话王国到中世纪的骑士、城堡;从铁马金戈的古战场到五 光十色的繁华都市;从奔腾喧嚣的河流、海洋到恬静幽美的峡谷、森林、农 舍、田庄??它将冲破多年来极左路线对文学领域的禁锢和封锁,丰富青年 朋友的精神生活,为青年朋友打开一扇又一扇世界文学之窗,让读者花费不 多的时间就能游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浏览各国人民今天、昨天、前天直至 遥远的过去的丰富多采的生活图景,去体会他们的劳动、爱情、幸福、欢乐 以及痛苦、忧伤、斗争、希望??它将帮助青年朋友增长知识,开阔眼界, 陶冶高尚的情操,提高文学的素养。它是青年朋友阅读、欣赏外国文学作品 的良好的向导和游伴。
  这套丛书由若干分册组成,每一分册基本上介绍一位作家和他的代表作 品。每一分册既是一本独立、完整的著作,又是全套丛书中的一个单元;分 则为册,合则成套。
这一分册介绍的是十九世纪中叶俄国著名小说家伊·亚·冈察洛夫的生
平和他的代表作品:《平凡的故事》、《奥勃洛摩夫》和《悬崖》。

冈察洛夫

冈察洛夫的一生

母亲河的哺育


  壮美的俄罗斯母亲河伏尔加哺育着许多古老的城镇。在大萨拉托夫与莫 斯科交界处有个著名的小城西姆比尔斯克,那儿是伏尔加河流经之处,形成 雏谷状的陡峭的河岸。悬崖上有一所大型的二层石房,掩映在浓密的灌木林 中,大果园一直伸展到伏尔加河畔。一八一二年六月十八日,正当拿破仑进 攻的严酷消息传来之际,就在这所粮商亚历山大·伊凡诺维奇的祖宅里诞生 了一个男婴,他就是未来的大作家伊凡·亚历山大罗维奇·冈察洛夫。
  在那个年代里,家庭的喜事与祖国的忧患常常交织在一起。虽然西姆比 尔斯克离战场还很远,但人们也要经受严峻的磨练。冈察洛夫的家庭是西姆 比尔斯克地方上有根基的家族之一,属于爱国者的行列。冈察洛夫的祖父曾 经当过军官,在奥伦堡军队服过役,被晋封为带军职的贵族;父亲为卫国战 争作过捐献,是地方上有影响的商人,受尊敬的市长;母亲也出身于古老而 殷实的商人家庭,她文化不高,但聪明、热爱生活,以自己性格的魅力熏染 着孩子们。她对四个孩子从不娇惯溺爱,也绝不偏爱其中的任何一个,更不 会像谢德林笔下那种“满身生意眼”的母亲那样去毒化、毁坏孩子们的心灵; 她对孩子们要求严格,从不姑息他们身上的弱点;她关注孩子们的成长,教 育他们清醒地看待生活,去开辟独立生活的道路。冈察洛夫为自己有这样一 位值得敬爱的妈妈而自豪。当然,淘气的儿子有时也难免受妈妈的责打,除 了这一点,冈察洛夫总称道她是一位“无可指摘的母亲”,直到暮年,他还 骄傲地回忆说:“按母亲的智慧,她足以当个部长!”
冈察洛夫七岁丧父,由他的教父,世袭贵族特列古波夫承担起教育孩子
的责任。这是一位有功勋的海军军官、十二月党人的同情者,一位值得受人 尊重的善良而有品德的人。他在退休以后,迁到西姆比尔斯克冈察洛夫宅邸 居住,像父亲一般关心着孩子们。冈察洛夫的家庭原本属于较有教养的商人 家庭,与亚·奥斯特洛夫斯基“黑暗王国”中的宗法式商人家庭不同,由于 特列古波夫的缘故,更带有一些省城贵族家庭的气氛。
冈察洛夫童年时代的生活总离不了美妙的童话故事。小伊凡对仆人室里
带插图的读物总是爱不释手。他的第一个缪斯是他的老保姆阿奴什卡,她给 伊凡讲许多故事,正是那些民间歌谣中的神话形象培养了孩子的诗意想象。 小伊凡童年时代总是特别好奇的。有一次,五岁的小伊凡异想天开地想通过 烟囱看天空,便偷偷地爬进熄了火的大炉膛里。家人找遍了花园、悬崖,正 急得无法可想的时候,却不料孩子像从地下冒出来一般,他浑身漆黑,连柔 丝般的淡褐头发也被焦油染乌了,只剩下两只大蓝眼睛在忽闪发亮。
  用好幻想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周围世界的冈察洛夫,生活在无忧无虑的 环境中。在这所家宅里虽然不存在对农奴的暴行,像赫尔岑、涅克拉索夫、 谢德林在童年时代所目睹的那样,但是,奴仆们的沉重劳动,也往往使孩子 的幼小心灵困惑不安。
  教父特列古波夫可算是冈察洛夫的启蒙老师。他给孩子们传授广博的知 识,对小伊凡各方面的成长起着不可磨灭的良好作用。教父也善于讲故事, 他描绘起鲍尔金诺战役和莫斯科大火来真是绘声绘色。这位老海员对到过的 远方国家的回忆,更是引起孩子的想象,使冈察洛夫自幼就对大海产生了炽
  
热的向往。教父还常常带着小伊凡去拜访那些从省里来这儿过冬的庄园地 主。这是一些既谈论法国文学和伏尔泰,又时刻不忘美味佳肴和舒适睡眠的 贵族老爷,他们给了冈察洛夫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在回忆中说:“当我看 见那种漠不关心的、无所事事而终日躺卧的生活时,我这个敏锐地观察事物 而又富于感受的童稚的头脑中,就产生了一种关于‘奥勃洛摩夫性格’的模 糊概念了。”
  冈察洛夫记忆中的早年生活是与悬崖下的伏尔加河分不开的。那时候, 小伊凡常常瞒着大人,穿过大花园,跑到悬崖上,俯瞰美丽宽广的伏尔加河。 有时,他跟着教父去春水泛滥的码头。那儿,有密集的货船,有扛大包的脚 夫,有兜售货物的商人,还有那些找寻生计的农民以及茨冈人、乞丐??杂 沓喧闹的人声与浪拍打船弦声混成一片,纤夫唱着沉重而悲哀的号子应和 着??他看到,正是那些普通的穷汉子船老大,驾驶着货船,给小城送来生 活的必需品,维持着小城的命脉。
  坦荡平静的伏尔加河,在它对岸的草原上空,雄鹰正展翅滑行,雄健而 自由??这时孩子的心中升起了一团团像太阳一般明亮的东西,对俄罗斯母 亲的热爱充满了他整个的身心,产生了想要大步走向生活的意愿。
  
写作——是一种使命


  伊凡长大了,进了伏尔加河对岸不远的一所私人寄宿学校,在科学和语 言方面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学校的创办人是著名十二月党人符·伊瓦雪夫的 姊妹霍万斯卡娅公嚼夫人,她聘请的教师中不乏具有启蒙思想的睿智博学之 士。他们培养学生对知识和大自然的兴趣与热爱。冈察洛夫在那里只读了两 年就毕业了。一八二二年他进入了带有官方性质的莫斯科商业学校。这所学 校被誉为“模范学校”。一八二六年沙皇尼古拉一世视察时还给予了嘉奖。 可是,那儿的教师迂腐粗暴,都是些不学无术之徒,校长更是因循守旧、愚 钝、狡猾、谄媚。他在每个班级里都安插了他的心腹,专事监视告密,防止 学生参与社会生活,扼杀了青年的活跃思想。商业学校里的气氛阴森恐怖。 一八二五年爆发了十二月党人起义。当然,议会广场的炮声未必能透过学校 的厚墙,因为关于十二月党人事件的消息被学校当局严格地封锁住了。
  在商业学校的这段生活给冈察洛夫留下了极为阴沉的回忆,我们可以从 他的自传中看到他那时的心情,“我们在那里虚度了八个年头,美好的年华, 却无事可做!”然而,也正是这八个年头,给他提供了广泛的阅读时间。他 为了躲避粗暴的侮辱,便一头扎进了图书馆,抓到什么就读什么。他怀着激 动的心情阅读了十二月党人——诗人雷列耶夫的作品。启蒙革命家的热爱自 由、为反对农奴制度而献身的精神,使他十分同情和景仰;他也深深地被罗 蒙诺索夫的爱国主义诗章所吸引,为茹科夫斯基的温婉神秘的浪漫主义、雨 果、仲马的引人入胜的小说心醉神迷。他常常幻想着塔索①史诗中的远方的国 度:那沙漠的王国,带着突兀的大石块在他眼前闪烁出奇异可怕的美;那全 身披挂的英雄,为酬壮志而与伊斯兰教徒决死相拼的崇高气概??都使他激 动得喘不过气来。这时期,他不但大量地阅读、吸收,还尝试写作。当时他 那种专注于书本世界和对于脱离生活的美与崇高的幻想与追求,无疑地,在 日后都写进了他的长篇小说《悬崖》里,部分地反映在小说主人公赖斯基的 性格特征中。
也是在这个时期,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问世了。冈
察洛夫对这位当代大诗人的艺术简直崇拜到了极点,他折服于它思想的真实 丰富,为它的纯朴优美的魅力所倾倒。他一生始终把普希金看作是自己的生 活和艺术创作的导师。
这时的冈察洛夫已开始进入形成自己观点的青年时代,虽然各门课程的
成绩均属优秀,但最终坚信自己的志趣并非从商而在于文学。在他回忆中曾 有这样一段记载:“写作——这是一种使命——成为一种强烈的感情。我有 过这种激情,几乎是从童年开始,还在学校的时候!”为了离开商校去考文 学专业,他经过短时期艰苦自学希腊文,于一八三一年在母亲和教父的支持 下,考进了莫斯科大学语文系。于是他穿起燕尾服式的红领制服,一心攻读 文学,他梦寐以求的心愿实现了。
三十年代是反动倒退的年代,它的标志是尼古拉的高压恐怖和残暴的奴 役。人民给它的回答是霍乱、暴动、波兰的民族解放运动等等。三十年代的 莫斯科大学,尽管沙皇企图对它严加控制,把除过名的学生送去当兵,但是, 革命的余音依然回响在大学生们的耳际中,指引着青年们透过绞刑架瞩望祖



① 塔索(1544—1595)文艺复兴晚期的意大利诗人。

国的未来。在这所成为进步思想的温床的大学里,各阶层的子弟都沐浴在民 主精神之下,洗刷掉家庭、环境的印痕,相互学习,成立了各种读书会等进 步组织,如赫尔岑—奥加辽夫小组等;与冈察洛夫先后同学的年轻人中,就 有诗人莱蒙托夫,有第二代俄国革命家别林斯基。冈察洛夫并未参加小团体 的活动,也不曾卷入过有关政治、哲学问题的热烈争论中。但有一次,在校 方命令学生签名登记与秘密团体的联系时,冈察洛夫十分鄙夷地给以嘲讽, 他说:“英明的措施,使那些做梦也没见到过秘密团体的人开了眼界??。 而对于参加秘密团体的人来说,签个名又有何妨。”冈察洛夫就属于“做梦 也不曾见到过秘密团体”而又“开了眼界”的大学生之列。
  大学生活的内容是丰富的。冈察洛夫可以在大学图书馆里广泛而系统地 阅读学习,可以聆听学识渊博的教授们的讲课。当时的美学教授纳杰日津对 他的美学观点的形成就产生过巨大的影响。使冈察洛夫终生难忘的是大诗人 普希金的莅校访问。那一天,普希金来到了正在上课的教室里,陪同前来的 教育部长乌瓦洛夫把诗人向学生们介绍说:“这,就是艺术!”顿时,冈察 洛夫感到仿佛有“一道阳光照耀了整个课堂”。大学生们都兴奋地围拢过去, 倾听普希金对《伊戈尔远征记》所发表的意见,都惟恐听漏了哪一句话,哪 一个字。以后,每当他回忆起大学生活中的这段插曲时,他总会激动不已。 确实,大诗人的那些诉说真理与自由的诗行,从来就像“滋润的雨露”、像 “母亲的乳汁”,培育了未来的作家冈察洛夫。诗人雄辩地以古俄罗斯文学 的真实性,启迪、加深了冈察洛夫的现实主义艺术观。
大学生冈察洛夫的生活是丰富多采的,他与俄罗斯小剧院结下了不解之
缘。当时正是名演员谢普奎、莫恰洛夫等人的艺术全盛时期,他们精湛的艺 术再创造,提高了冈察洛夫的艺术鉴赏力,坚定了他从事创作的信念,他开 始勤奋地翻译和写作。一八三二年,在纳杰日津教授的《望远镜》杂志上, 冈察洛夫第一次发表了法国欧日尼·许的《阿达——居勒》的译文片断。
一八三四年冈察洛夫大学毕业。他感到新的生活道路已在他面前敞开,
他带着自由公民的新眼光返家了。可是,一到家乡,便感到有一股“奥勃洛 摩夫”气息迎面扑来。小城似乎沉睡在梦乡中的一潭死水里。与十余年前一 样,河沟长满艾草与牛蒡,街道寂寞而空荡,两旁旧屋依然,因年久失修而 更呈灰暗色调。在闭塞懒散的生活中笼罩着的人们无目的地、无信念地生活 着,整天吃喝、打呵欠;仅有的变化是沙皇高压政策所留下的痕迹。现在贵 族老爷们更加深了对政府的忠诚,将一切进步事物视作洪水猛兽,而那个小 城角上的可爱剧院却几乎难以生存。冈察洛夫深感故乡气氛的沉闷窒息,一 心想去生活沸腾的都城彼得堡。只是这位回乡的大学生受到了省长的青睐, 被任命在省长属下当秘书而不得不留了下来。然而,在这根本不存在人民福 利的政府机关里,是谈不上什么创造性的劳动的,那儿只有一片人人熟视无 睹的、令人震惊的腐败景象。年轻人为社会谋幸福的一腔热诚被浇上了冷水, 从事创作的心愿也被淹没在冰冷腐烂的泥潭中,所幸者,只一年时间省长便 下了台,冈察洛夫才有可能辞职去到他所向往的文化中心彼得堡,去实现自 己的抱负,为自己的使命——写作而献身。

我进入世界并环顾


  彼得堡确实赐予了冈察洛夫实现自己使命的希望。为了生活,他不得不 去担任公职,在外贸部当个翻译,忍受为得到一块面包而去应酬的苦差事。 可是,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因为外贸部的工作并不过于繁忙,他可 以利用公余时间阅读和写作,而且,外贸部的服务给了冈察洛夫在官场漩涡 中观察生活的条件,他得以研究那些资产阶级企业家,考察资产阶级在俄国 社会发展中的意义和作用。他阅读了席勒、温克尔曼,以及各种流派、观点 的作品。当他越是沉入文学的无边无涯的海洋中,他就越发感到:“一个文 学家,如果他在文学中的追求并非是浅尝辄止的,而是意义严肃的,那就需 要在这个事业中放进几乎整个的自己和整个的生命。”这个严肃的创作信念, 成为冈察洛夫一生所遵循的并为之奋斗的目标。也为了这个缘故,冈察洛夫 在外贸部服务了十五年,始终只是一个平凡的小职员,直到一八五二年环球 旅行时才升到八等文官。
  这时期,冈察洛夫又重读了普希金的所有作品,对普希金的每一行诗反 复地“感受了,咀嚼了”。这位俄罗斯文学之父的诗作,在冈察洛夫简陋小 屋的书架上占据着首要位置,给未来的作家指出了创作的方向。一八三六年, 传来了诗人被杀害的消息,仿佛是晴天霹雳,冈察洛夫“跑到走廊里,痛苦 得不能自已,转身向墙捂着脸失声痛哭,悲哀就像尖刀剜心一样,??无可 安慰地哭着??”那时,冈察洛夫简直不能相信“他没有了”,那个使他钦 佩得“五体投地的人没有了”!
在彼得堡服务不久,冈察洛夫结识了对他进入艺术生涯具有举足轻重意
义的、有名望的贵族世家迈科夫。这是一个艺术之家。尼·迈科夫的父亲是 位喜剧家、帝国剧院的经理;兄弟是位诗人,写过四集寓言诗;迈科夫的妻 子颇有修养,也喜爱文学创作。冈察洛夫被邀请为迈科夫的两个有才能的儿 子教授拉丁文、美学与俄罗斯文学。这两个学生:阿波隆后来成为著名的诗 人,瓦列里扬成了文学评论家。迈科夫的家庭在三十年代下半期与四十年代, 在彼得堡素以文艺沙龙著称。各种艺术流派的代表、艺术爱好者、出版家、 科学界人士经常聚集在这个中心;格利戈洛维奇、巴纳耶夫、陀思妥耶夫斯 基、涅克拉索夫和屠格涅夫等也常在这里出入。冈察洛夫在迈科夫家接触了 不少知识界的人物,聆听各种不同趣味、观点、思想的讨论,不断地摸索着 自己的道路,并逐步形成自己的观点。
在迈科夫的沙龙里,还出版过两种手抄丛刊《雪花》和《月夜》。尼·迈
科夫给它配上了精美的装帧,并为之精心制作插图。冈察洛夫在这两种有唯 美主义色彩的丛刊上发表了他最初的一些作品,如两个中篇《癫痫》、《因 祸得福》,浪漫主义诗歌《忧愁与快乐》、《失去的安宁》、《罗曼斯》以 及《致友人书信片断》等。
  冈察洛夫的早期诗作带有某些遁入象牙之塔的倾向,这是三十年代流行 的浪漫主义的产物,难免带上迈科夫沙龙的艺术趣味,但在诗的情绪感受上 与那些忧郁绝望的唯美主义诗歌还是有所不同的。他的诗中虽表现出诗人在 与现实冲突下沉入了“痛苦的深渊”,但也透露出年轻诗人对未来具有信念 的真诚调子:“我进入世界并环顾——周围的一切如花盛开”,“幻想将更 加生动地炽燃,我的生命将更加旺盛地熠熠闪光??”,这里,是不难找到 普希金的影响的。未来的大作家正在积聚力量,迈向他一心向往的艺术乐园。
  
行进在现实主义的先进潮流中


  对于自己诗中所表现出来的浪漫主义感情,冈察洛夫是并不满意的。也 是由于这个缘故,他把这类诗移植到他日后的长篇小说《平凡的故事》之中, 作为多愁善感、脱离生活的小阿杜耶夫少爷的得意“杰作”,并通过叔父老 阿杜耶夫之口给予不留情的揶揄嘲笑。冈察洛夫能如此坦率地揭己之短,可 算是文学史上作家勇于自嘲的佳话之一。
  三十年代,马尔林斯基的浪漫主义中篇小说在俄国文坛上风行一时。别 林斯基曾肯定了这是马尔林斯基“从生活的大书里扯下几页来”的形式探索, 同时更指出在他的中篇小说里,“没有生活的真实??一切都是虚构的”, 而且“不无矫揉造作、堆砌词藻之弊”。冈察洛夫从开始创作他的中篇小说
《癫痫》、《因祸得福》时,就看出了这种虚伪的浪漫主义的空泛和不自然。
《癫痫》的主人公地主加舍连科在冈察洛夫笔下,是一个感情夸张的梦想家, 作者揭示了他的懒虫本质,通过这一人物,冈察洛夫嘲讽了马尔林斯基式的 人物。虽然作者尚未能寻根溯源地研究这类性格,探索产生这种心理状态的 社会根源,但显然地,冈察洛夫已经力图于再现生活时对它作出现实主义的 描绘。加舍连科的形象可以说是奥勃洛摩夫的雏形。冈察洛夫在以后的同名 长篇中,就给了这种性格以更充分的、典型的刻画。第二个中篇《因祸得福》, 用同样幽默谐谑的色彩来点染贵族青年主人公叶戈尔·阿杜耶夫的浮夸激 情,揭露了那种小阿杜耶夫式的人道主义的虚妄性。这一点,在作家描写同 名主人公的长篇小说《平凡的故事》中,也得到了异常深刻的展示。在这里 虽然叶戈尔·阿杜耶夫还只是个概念式的人物,但作者试图对传统世俗小说 的浪漫主义形象作出现实主义处理的意愿,还是有迹可循的,而且,这个中 篇小说也是作者谴责农奴制度的最初尝试。
四十年代,冈察洛夫的创作与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的发展进程有了更加
密切的联系。他继承了果戈理的传统,写出了一系列描绘形形色色的彼得堡 社会生活的特写,就像果戈理的《彼得堡故事》、涅克拉索夫的《彼得堡风 貌素描》那样,冈察洛失描写了城市居民的各个阶层,如小官吏、平民出身 的知识分子、“角落”里的居民、贫困的劳动人民等等。作者对普通的小人 物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对城市社会的畸形现象给以讽刺,与果戈理、涅克拉 索夫等人的作品构成了一整幅彼得堡社会的现实生活的画卷。冈察洛夫最重 要的一篇特写《伊凡·萨维奇·彼德查勃宁》(1842 年写,1848 年发表), 描写了一个“赫列斯达可夫气质”的青年官吏,一个玩世不恭的、浅薄轻浮 的喜剧性人物,讥讽了官僚阶层的寄生恶习。他的另一篇特写,曾在迈科夫 家庭圈子里朗诵过的《生活在世界上是好还是坏》,则在现实生活与理想生 活之间进行了哲理性的探讨。作者认为:现实中的人已经沦为为生活而忙碌 操心的奴隶,只有“心灵的理想风暴”才能使凋谢褪色了的沉重生活变得新 鲜。这篇作品反映了冈察洛夫自身的体验:一直过着枯燥的小职员生活的他, 厌恶庸碌的生活,珍视惟一能在其中交流感情、寄托理想的艺术,同时也反 映了他所处的那个社会环境中的普遍的苦闷情绪。
  一八四三年夏,迈科夫一家去国外,与这个家庭有着亲密友谊的冈察洛 夫没有随之同行。他准备尝试着写作长篇小说,构思自己的长篇《老人》。 计划中的内容是描绘两个孤独的乡居老人,由于友谊而使生活变得美好起 来。然而,行进在现实主义文学道路上的冈察洛夫,已经不能满足于写出一
  
部温情主义的、只能引起眼泪和欢笑的作品。尽管文友们热望读到他的长篇 作品,甚至激励他,说他如不完成长篇,就是对上帝对人类的“犯罪”,但 冈察洛夫却始终没有让《老人》见诸文字。最后,作者推翻了它的写作计划 而代之以另一部长篇《平凡的故事》的构思。对于自己的作品的态度非常严 肃的冈察洛夫,在他创作生涯的最初十五年中,还从没有让自己的作品正式 发表过,即使是比较成熟的《伊凡·萨维奇·彼德查勃宁》,他也并不满意 而将它束之高阁达六年之久。他的这些早期作品,虽说是献给强调沙龙趣味、 轻视“生活散文”的迈科夫小团体的,但即使如此,冈察洛夫就已经作出了 对浪漫主义的巧妙讽刺,开始了对生活真实的现实主义的探索。
  冈察洛夫开始文学创作的四十年代,是一个农奴制矛盾趋向尖锐化的年 代,酝酿着深刻的社会变化。在社会思想的普遍活跃下,涌现出了一大批“再 现生活,再现现实的真实面貌”(别林斯基语)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如屠 格涅夫、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阿·奥斯特洛夫斯基等。别林斯基 的《给果戈理的信》,帮助许多作家走上了进步的文学道路,冈察洛夫便是 其中之一。他以自己再现、揭露专制农奴制度下的俄罗斯生活的篇章,进入 俄罗斯进步作家的行列。
  一八四六年,冈察洛夫完成了从一八四四年即已开始创作的第一部长篇 小说《平凡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他曾将写成的大部分读给迈科夫家庭 听,获得了良好的效果。冈察洛夫十分谦虚地听取文友们的意见,哪怕是他 的学生、迈科夫家最年少的瓦列里扬所提出的,他也认真考虑并精心修改。 在他写完《平凡的故事》之后,他便立即请亚齐柯夫交与别林斯基,惶惶然 地等待这位文学批评权威的“审判”。可是转交者十分轻率地将作品否定了, 压了一年之久,只在一次偶然的场合下,亚齐柯夫向涅克拉索夫提及这部文 稿,独具慧眼的涅克拉索夫只翻阅了几页,便确认是一部杰作,立即交与别 林斯基。当然,小说得到了大批评家的充分肯定,认为《平凡的故事》是继
《当代英雄》、《死魂灵》之后对俄国“自然派”文学的一个新贡献,并热
情地邀请作者前去朗诵。能够得到大批评家的激励赞赏,冈察洛夫真正地尝 到了成功的欢欣,他不再怀疑自己的力量,感到生活就像长了翅膀一般,对 创作充满了信心。此后,冈察洛夫开始了与别林斯基的个人交往,结识了不 少常在别林斯基周围的作家。一八四七年,涅克拉索夫把《平凡的故事》刊 载在经过刷新改组、由他主持的《现代人》杂志第三、四期上。由于作品在 客观上嘲讽了斯拉夫派所美化的古老落后的宗法式生活,揭示了地主贵族田 园式的多情善感和一无所能,展示了新兴资产阶级的实干精神,生动地反映 了它的时代特征,因此,它一发表就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轰动了整个彼得 堡”。自此,冈察洛夫所特具的反对专制农奴制的停滞落后和肯定社会进步 的思想,就像一根红线一样贯串在自己的创作中。行进在现实主义道路上的 他,忠实于作家的使命而终生不渝。
  四十年代末,作家的不朽名作《奥勃洛摩夫》构思成熟(1847—1859)。 在《平凡的故事》发表后不久,《现代人》刊出了这部新作的序曲式的一章
《奥勃洛摩夫的梦》(以下简称《梦》——笔者)。《梦》这个片断,真实 地再现了外省小城死水般的沉闷生活图景,回响着批判农奴制度的产物—— “奥勃洛摩夫精神”的激越调子。而在创作这一作品时,作家一方面感到心 中荡溢着丰富的思想构思,一方面又担心自己所写的是否有用,会不会是“相 说八道”,便经常把自己创作中的困难与疑虑向别林斯基诉说。这时,别林

斯基已经身陷病魔之中,但仍坚持工作,他十分支持作家的创作构思,并给 以帮助、忠告。他的支持坚定了冈察洛夫将自己的创作与俄国社会的先进思 想联系在一起的信念。虽说政治上持温和态度的冈察洛夫并不完全赞同别林 斯基的农民革命思想,但在反农奴制这个根本问题上则是完全一致的。与此 同时,冈察洛夫还曾高度评价与自己政治观点不同的革命家、文学活动家赫 尔岑。一八四七年初,在赫尔岑流亡国外途经彼得堡时,他俩还曾经见过一 面。冈察洛夫十分同情赫尔岑的被迫流亡,认为赫尔岑出国是必要的。因为 在这儿,有恐怖和灾难的威胁,赫尔岑是不可能自由地从事自己的事业的。 冈察洛夫一直认真地看待赫尔岑的活动,重视赫尔岑的文艺思想,尤其是赫 尔岑关于文学应当描写现代社会和人物、反映自己时代的观点曾经给冈察洛 夫构思《平凡的故事》指出了方向。在这段时期里,冈察洛夫与《现代人》 的合作关系十分密切。
  冈察洛夫对“自然派”的创始人果戈理是十分钦慕的。一八四八年,果 戈理从西欧疗养地回国并在彼得堡歇脚,冈察洛夫随同涅克拉索夫等人穿上 燕尾服隆重地前去专程拜访。果戈理在接见来客时表现得无精打采,态度勉 强,只问冈察
  洛夫今后打算写些什么。冈察洛夫激动地回答说:“老天爷让我写什么 就写什么”,可是也只得到一声“唔”作为回答。随着,大作家就轻慢地评 价起《平凡的故事》来,使冈察洛夫感到十分伤心。这仅有的一次与果戈理 的会晤给了冈察洛夫留下了沉重的回忆。尽管如此,冈察洛夫仍非常尊重果 戈理。他对这位伟大作家的崇敬之情始终不减。冈察洛夫充分认识到批判现 实主义奠基人果戈理对于俄国文学发展的贡献价值。
在《奥勃洛摩夫的梦》刊出几个月之后,冈察洛夫满载着作家的声誉重
回阔别十四年的故乡西姆比尔斯克。冈察洛夫在自己的回忆中写道: “我看到尚未消逝的宗法制生活,也看到新的萌芽。青年、老人、花园、
伏尔加河、两岸的悬崖、故乡的空气、童年的回忆,这一切都浮现到我的脑
海中来,几乎搅扰我去完成《奥勃洛摩夫》??”他脑海中产生了创作第三 部长篇小说《悬崖》(1849—1869)的构思,但他不得不暂时抑制创作《悬 崖》的冲动,尽快地完成《奥勃洛摩夫》。于是,他每天清晨就起身闭门写 作,但总觉得不顺手,不满足于已经积累的生活素材,感到尚需不断地观察 生活。同时,他深感四十年代末期社会矛盾的尖锐化,更意识到《奥勃洛摩 夫》的创作构思尚有待于深入,必须加强作品中的反农奴制度的揭露倾向。 这个时期,整个社会气氛异常沉重,使人窒息。一八四八年的欧洲革命被镇 压以后,俄国反动势力加强了,书报检查制度威胁着作家们,如屠格涅夫、 涅克拉索夫等的创作活动,一些作家如谢德林、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甚至遭受 流放的迫害,而一代革命民主主义文学活动家别林斯基,只是由于死亡才免 遭锒铛入狱之灾。冈察洛夫在《奥勃洛摩夫的梦》刊出时就曾被迫作出删改。 他知道,要发表整部《奥勃洛摩夫》将更会遇到重重障碍。作家担心自己是 否会连写作的权利也被剥夺,因而忧心忡忡。

作一个“远征的荷马”


  一八五二年秋,彼得堡传出了冈察洛夫乘坐俄国战舰巴拉达号作环球航 行的消息。人们对这位性格恬静的作家去从事这一不寻常的冒险活动感到惊 奇。冈察洛夫在少年时代,他的教父特列古波夫给他讲了很多关于大海的故 事。从那时起,他就爱上了大海,多少年来他就想见见大海,如今要如愿以 偿,他当然欣然前往。此外,还有一个更加主要的、当时的现实社会因素: 冈察洛夫急切地渴望完成自己的长篇小说《奥勃洛摩夫》,但在恼人的现实 生活中不得不时时中断自己的工作;他痛切地感到亲爱的俄罗斯土地虽然广 袤辽阔,但都不容他自由地呼吸,自由地说话。于是,怀着沉重苦闷的心情, 在四十岁时,为了改变窒息人的环境,用清新的生活环境丰富自己,冈察洛 夫毅然随战船远航异邦。
  环球航行为期两年,冈察洛夫以海军上将波特金的秘书身份参加与日本 政府进行的贸易谈判。战舰自喀琅斯塔得启航,在访问了美国之后,经受了 好望角风暴的严酷考验,自印度洋驶入太平洋。然后航经马来亚、菲律宾、 中国,稍事停泊后即驶抵日本,最终于一八五四年到达黑龙江。归来时,则 由于俄土战争而改由陆路返回。穿越西伯利亚的归程是万分艰辛的,但冈察 洛夫仍不忘去参谒当年流放在那儿的十二月党人居住过的小屋,并于一八五 五年返回彼得堡。
冈察洛夫有意成为一个“远征的荷马”,自称是“旅行的奥勃洛摩夫”。
在海上,他把自己的观感写信向朋友们倾谈,并请他们小心保存这些信,他 的这些信件以后就成为他一八五八年问世的大型随笔《战船巴拉达号》的素 材和组成部分。这位出色的海上歌手,就如同大事记的编撰人一般,忠实而 毫不虚饰地记录,评述了旅程中的所见所闻,并使这部史诗式的旅行游记闪 耀出英雄主义的光芒。
《战船巴拉达号》突出地描写了俄国海员的爱国主义精神,集中地反映
在“沿着东西伯利亚”一章中。那是巴拉达号接近终点站堪察加时,俄土战 争的参加者英国,早已在太平洋上准备了军事行动,一俟带篷帆的巴拉达号 驶入,即出动钢铁舰队进行拦袭。这时,巴拉达号的全体船员破釜沉舟,准 备与敌舰一起爆炸而同归于尽。冈察洛夫充满自豪地记录了这场亲身经历的 事变。他在给迈科夫的信中这样写道:“我们只要一息尚存就决不投降,船 员们将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战船就是用这样激昂的气概,粉碎了英舰的挑 衅行动。在船上,由于职务上的等级悬殊,冈察洛夫在广泛深入地接触船员 方面受到一定的限制,但是,他始终怀着十分友爱的感情去了解、描写他们 那生动、鲜明的性格。在他的笔下出现了许多动人的形象,诸如:化险为夷 的法捷耶夫、性如烈火的雅齐可夫、博学而受人尊敬的里姆斯基—科萨可夫 以及被大伙亲昵地唤做“好主妇”的哈列佐夫等等。在这些敢于向命运抗争 而沉着镇静、忠于职守的船员们身上,作者看到了真正的人民的力量,揭示 了他们美好的心灵。
  对于资本主义文明世界还停泊在英国之时,冈察洛夫就已获得了极为深 刻的印象。那里有繁荣发达的商业,更有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的关系,那 里虽举办了各种被称为社会主义的慈善事业,但成批成批的个人和家庭却毁 于贫穷。首都伦敦更是一所“骗术的模范学校”,满布着小偷、走私贩子和 警察恶棍??。冈察洛夫在承认资本主义文明成就的同时,揭露了资产阶级
  
社会的矛盾和弊端,撕下了虚伪的资产阶级道德的帷幕。 对于殖民主义者,冈察洛夫表现出明显的憎恶。他斥责道:他们打着保
护殖民地人民的旗号,无孔不入地进行渗透,带着“棉布、毛料、枪炮和最 新的文明工具”,公然横行在别人的国土上。哪怕是远在亚洲的原始宗法制 的基利群岛——一个被世人“忘却了的古老角落”,也在所难免。他辛辣地 讽刺殖民者的强盗逻辑,尖刻地奚落道:“这样美好的幸福的岛啊,怎能不 将它放在自己的保护之下呢?”冈察洛夫对那些被“保护”的人民则怀着深 切的同情。在“上海”一章中,他高度赞扬中国人民的勤劳智慧,愤怒地谴 责英国人用鸦片毒害中国的罪行:“靠他们发财,毒杀他们,甚至蔑视自己 手下的这些牺牲品!”他并仗义执言道:“我不知道,他们中间到底谁能开 化谁?难道中国人不能以他们温文有礼的态度,甚而也不能以他们经商的才 能来开化英国人吗?”人道主义者的冈察洛夫坚信人类是上帝的孩子,各个 国家、各个民族之间应当坚持和平和友谊,而掠夺和暴行是世间罪大恶极的 残暴行为。
  《战船巴拉达号》绝不是一部旅行调查的学术专著。在这部旅行记中, 主人公旅程观感的着眼点始终是生活和人。他看到世界上到处有衣衫褴褛、 房屋倾倒的穷人,到处是沉重的劳动和奴隶般的生活;不论在南方酷热的骄 阳下,或是在北方灰色的酷寒中,那些黑种人、黄种人或下层白种人,他们 的生活都像呻吟于农奴制度下的俄国人民同样可悲。作者站在现实主义进步 的观点上,以爱憎鲜明的感情、睿智幽默的谐趣,真实详尽地记下了自己对 于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的见闻和感受,反映了当代人的心理情绪。因此,作 品得到了俄国进步批评界的高度评价。
在艺术上,冈察洛夫同感伤主义和刻意追求猎奇效果或调子高昂的浪漫
主义截然不同。冈察洛夫运用了细腻而浑厚的彩笔来再现、点染大海的庄严 和美丽,这在当时同类游记文学中也是独具特色的。而作品中的主人公—— 旅行者,又总能质朴安详地、清醒地观看世界,使作品表现出平凡中见诗意 的风格。作为果戈理现实主义的信徒的冈察洛夫,在并不刻意追求外部情节 效果之下,挥洒自如地在随笔中反映了史诗般广泛的内容。

耕耘在“自己的土壤”上


  自五十年代末期起,冈察洛夫更是常常处在内心的不平静中,其中有个 人的,也有社会的因素。
  一八五五年旅行归来之后,作家即着手完成他那部曾经带着它的提纲去 环游世界的巨作《奥勃洛摩夫》。这部作品,在俄罗斯文学中,就揭露地主 寄生生活的主题而言,可称得上是最深刻的垂世杰作之一。它所展示的时代 的特殊产物——“奥勃洛摩夫性格”,对整个农奴制俄国具有普遍的典型意 义。
  一八五七年冈察洛夫结束了《奥勃洛摩夫》的创作,连载在一八五九年 的《祖国纪事》上,并继续写他的原题名为《艺术家》的第三部长篇小说《悬 崖》(1860)。
  这时期,冈察洛夫与屠格涅夫常有往来,相互通信,倾谈创作的苦乐, 他写道:“我真诚地爱文学。如果生活常常能让我感到一些幸福的话,那就 是我的使命赐予的。它曾经不下千百次地召唤我去工作,我都不好意思承认, 我是怎样地一连许多天,在神圣的诗意的梦境中祈求、等待和希望实现那流 着眼泪进行构思的心愿??。”他还常把自己呕心沥血地酝酿出来的思想和 形象讲述给屠格涅夫听,让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悦。冈察洛夫是十分看重同屠 格涅夫的友谊的,对于屠格涅夫所具有的精湛的艺术鉴赏水平和批评的眼力 非常钦佩。当他正在紧张不安地等待《奥勃洛摩夫》全文出版后舆论界的评 判之际,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1858)发表在《现代人》杂志上,并得 到热烈的反响。冈察洛夫兴奋地阅读之后,却惊讶地发现它与自己的《悬崖》 有某些相似之处,这使得敏感的冈察洛夫感到异常的痛心。于是,两位艺术 家之间便产生了裂痕。之后没两年,屠格涅夫的《前夜》(1860)问世,那 导致冲突的阴影重又在冈察洛夫眼前出现。冈察洛夫非常诧异,原本是中、 短篇小说家的屠格涅夫却突然转向长篇创作,而且居然能这么迅速地写出新 作品,怀疑他是个虚伪的剽窃者。在这之前,两人的关系曾经有过一些挽回, 如一八五九年在为屠格涅夫赴西欧举行的饯行宴会上,由于朋友们的斡旋, 最后握手言和,友好地祝福、告别;一八六○年又有安宁柯夫、法鲁日宁等 人为他俩调解。朋友们认为,两个不同作家的作品,由于产生在共同的时代 土壤上,出现某种思想上、构思上的类似情况,是不足为怪的;何况两位作 家对自己的构思各有独特的处理,某些不期而遇的雷同并不意味着抄袭。然 而,一次次的新的裂痕,终于酿成公开的敌对,以致于使辗转于怀疑痛苦之 中的冈察洛夫最后也没能谅解对方,直到一八八三年屠格涅夫去世,他俩的 友谊也始终不曾得到挽回与弥补。
  冈察洛夫曾经两度赴玛丽叶巴顿温泉疗养地。还在一八五七年,他在那 儿紧张地写《奥勃洛摩夫》的结尾部分时,还带着小说的手稿前去巴黎拜访 过屠格涅夫,后者也热情地为了《奥勃洛摩夫》的成功张开双臂拥抱过他。 可是,一八五九年的这次温泉之行,他却带着精神上的创伤,抱病耕耘他的 最后一部长篇《悬崖》。在病中,他有感于岁月荏苒和人事沧桑,忧伤地感 到自己“浪费了灵感”,谴责自己简直像在昏睡中生活着,甚至想“坚决永 远”地抛弃文学生涯。
  一八六○年初,冈察洛夫回彼得堡。他抛弃的倒并不是创作,而是立即 向外贸部提出辞呈。退职之后,他很快地加工完成了《悬崖》的开头部分《祖
  
母》等章,交给了《现代人》杂志。 六十年代初,代表进步阵营的《现代人》发生了分化。围绕着农奴制改
革问题所掀起的一场大论战,暴露出了各种不同的观点和立场,进步阵营分 裂了,屠格涅夫就在一八六一年退出了《现代人》。社会政治上的这些重大 矛盾,不能不反映在冈察洛夫的作品中。《现代人》的思想领导人车尔尼雪 夫斯基一眼就看出了《祖母》中有把俄罗斯庄园地主理想化的倾向,因此, 冈察洛夫的新作被退稿了。
  冈察洛夫热爱祖国、憎恨农奴制度,但不能接受革命的道理,他幻想不 流血的革命。然而,作为一个目光敏锐的作家,感受着时代的要求,总觉得
《悬崖》的构思不明确,对它的形象处理不满意,长时期地为自己的这个新 生儿的诞生经受着分娩前的痛苦与不安。这期间,冈察洛夫于一八六二年重 又回到他所厌恶的官场,主持政府机关刊物《北方邮政》,第二年被任命为 四等文官,一八六五年又就任出版事业咨询机关的委员和检查官。在刊物上, 他与皮沙烈夫展开过激烈的论战,也因此导致了激进刊物《俄国言论》在一 八六六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杀的反动年代里被封闭的后果。这一切使冈 察洛夫与革命民主主义阵营的关系冷淡了下来。可他在官场的升迁,又使他 越来越感到生活在庸俗卑鄙的阴谋家之中实在令人作呕。一八六七年冈察洛 夫请求退职。对于自己这段官场生涯,每当回忆起来,就带着忧伤的心情而 感到歉疚。
《悬崖》终于在一八六八年问世了。这部冈察洛夫几乎奉献了整个创作
生涯的作品,从构思到成书,随着作家思想的矛盾发展,构思的变化也很大。 在早先的设想中,女主人公薇拉被英雄所吸引,抛弃了自己的家,跟随心爱 的人走遍整个西伯利亚。倘若这个构思得以实现,那么小说就能提供出一位 像屠格涅夫《前夜》中的叶琳娜、涅克拉索夫的俄罗斯妇女那样先进女性的 光辉典型。然而,由于冈察洛夫在小说情节上的举棋不定,最终,原构思中 反抗的女主人公,在经历了一段爱情悲剧之后,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老窝”。 即使如此,在整部作品的思想倾向上,作家的初衷未变,它依然贯穿着前两 部长篇的思想红线,体现了与停滞的农奴制生活、与多种“奥勃洛摩夫精神” 斗争的主题。因此,它虽然未能给俄罗斯文学画廊增添新人的形象,但它真 实地展示了四五十年代农奴制度的深刻危机,反映了宗法式生活道德基础的 动摇;它不仅描写了停滞,也描写了觉醒,在反沙皇专制农奴制度的主题上 继续前进。正因为如此,于一八六八年,涅克拉索夫为《祖国纪事》向作家 预约这部新作,可是,也许是由于冈察洛夫与革命民主主义阵营的隔阂,他 把手稿交给了《欧罗巴导报》,发表于该刊第一至五期上。
  《悬崖》的创作,使作家呕尽了心血。冈察洛夫感到改革后的时代在变 化更迭,新的社会生活正在迅猛发展,要继续创作反映新时代的长篇小说尚 有待于积累对生活的观察理解。故而,在五六十年代以小说家蜚声文坛的冈 察洛夫,到七十年代改用起评论的笔,写出了《迟做总比不做好》、《万般 苦恼》等具有独创见解的文学评论,并写成回忆录《关于别林斯基个性的随 笔》以及《文学晚会》、《旧世纪的仆役》等特写。
  在文学评论中,冈察洛夫较全面地阐述了自己的艺术观点。他否定斯拉 夫派的保守反对纲领,也反对无思想、无理想的“纯艺术”作品;他热情肯 定普希金对俄罗斯文学所开辟的道路,声言自己是一个坚定不移的现实主义 拥护者;他主张真正的艺术家应当服务于生活,像列·托尔斯泰那样为人民
  
创作;他还对喜剧《聪明误》作出新颖的评价,赞扬格利鲍耶夫给俄罗斯文 学提供了正面形象,并断言任何时代都需要像恰茨基(《聪明误》一剧中的 主人公)那样的人物,对于自己的三部长篇小说,他表明,正是由于反对农 奴制停滞生活的思想,才将它们的构思串联在一起的,它们反映的是他自己 的“回忆的世界”、自己的“土壤”。他承认,当前那种变化多端的生活对 他的笔是“陌生的”。在美学观点上,在肯定艺术的教育作用和社会意义上, 冈察洛夫与别林斯基的根本观点是一致的。他的最优秀的回忆录就是献给别 林斯基的,他对这位革命家的肖像作了动人的描写,不但肯定了作为文学批 评家的别林斯基,而且也高度评价了作为革命宣传家的别林斯基;强调指出 了别林斯基在促使俄罗斯现实主义新流派的形成中,所作出的不可磨灭的功
绩。
  性格沉静内向的冈察洛夫,他的晚年生活是孤寂的,除了与亲友们的书 信来往外很少与人交往。他与奥斯特洛夫斯基、斯塔索夫、鲁宾斯坦、列·托 尔斯泰等友人的通信,内容丰富,思想深邃,是俄国书信评论中的佳品。尽 管艰苦的作家生涯常使他处在不安的思虑中而很少欢乐,但他从未丢下过他 的笔,停止过他对俄罗斯生活道路的探索。一八九一年夏,在他离开人世前 不久,尚口授作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坚守在作家岗位上。是年九月十 五日,八十高龄的冈察洛夫病逝于彼得堡。
  
代表作品介绍

《平凡的故事》


  冈察洛夫的《平凡的故事》(1847),正如题目所说,确实,故事是再 平凡不过了。可是,小说一问世,就引起社会上的普遍兴趣。这位默默无闻 的青年作家的第一部小说,一时成为俄国批评界讨论的中心。对于保守派来 说,他们是大为失望了,因为他们想在小说中找到对宗法制贵族地主田园生 活的颂歌,结果却看到了作者对外省地主庄园闭塞生活的讽刺。而进步阵营, 则找到了小说中批判贵族浪漫主义和揭露资产阶级实用主义的共同语言,对 小说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赞叹作者是一位“卓越的天才”(别林斯基语)。 一个夏日的清晨,格拉契村中产地主安娜·巴甫洛芙娜的独生子亚历山 大·斐德里枢·阿杜耶夫要出远门了。这位少爷在家里就好比众星捧月,有 亲人的娇惯宠爱、奴仆的恭顺效忠,从襁褓之日起,他所看到的就全是笑脸 和赞许的眼光,过着不知忧愁、眼泪和烦恼的玫瑰色的日子。虽说这种无所 用心的闲散生活并不能教给他对于现实人生的理解,也不能为他的必将来临 的奋斗生活作好精神准备。然而,他有一颗向善的至诚之心,而且,充满脉 脉温情的乡居生活,又培养了他多愁善感的气质,他梦想成为一个歌唱美与
善的诗人。
  亚历山大成年了,待他长到二十岁的那年,就感到家庭的天地太狭小了。 对于生活的浪漫幻想,使他宁愿离开家乡乐土,到首都彼得堡去寻找前程。 悲伤的母亲拴不住她引为骄傲的儿子的心,只得替她的心肝宝贝打点行装。 她准备了足足有一打,够用上三年的绣有名字的被单和枕套,还有三打上好 的麻纱衬衫、柔软的羽毛被,外加短袜二十二双,以及领带、手绢等等,一 应俱全。她还将用窖藏五年的上品陈酒为儿子饯行,千叮万嘱地交代儿子: 妈妈每年都会给寄去二千五百卢布,正经该用的地方不必心痛,但切不可乱 花钱;四旬斋那天一定要坚持斋戒,绝不可纵酒放荡;还要时时惦记着妈 妈??等等。这时传来了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亚历山大儿时的朋友鲍斯比洛 夫从一百六十俄里之外赶来送别了。两个年轻人互相拥抱握别,彼此表白至 死不渝的友情。当亲友们簇拥他上路走近一片树林的时候,亚历山大才找到 了一个与他的意中人,牧师的女儿索菲亚单独相会的机会。姑娘含情脉脉地 赠送了自己的一缕青丝和一枚戒指作为信物。小伙子感激地抱吻了心爱的姑 娘,相约等待重逢的日子。在一片“亲爱的,再会”的喊声中,哭着吊在儿 子脖子上的母亲给了儿子最后一次祝福,替儿子挂上了神像,马车便启程了。 第一次离家的亚历山大坐在马车上,久久地凝视着亲人们的身影,直到他们 消失在视线之外才转过头来,当即禁不住将脸埋进座椅靠垫里啜泣了起来。 亚历山大一到彼得堡,就去投奔他的亲叔叔彼得·伊凡诺维奇·阿杜耶 夫。这一位阿杜耶夫也是在二十岁上由他的兄长,小阿杜耶夫已故的父亲送 他出门的。现在,他已经在彼得堡干了十七年,与人合资开了一家玻璃、瓷 器厂,成为一位有资财的实业家、一位有身分的绅士。这位老阿杜耶夫正当 盛年,他举止端庄、风度潇洒而富有才智。那天早晨,当他醒来的时候,仆 人便送上两封信,禀报说有个自称乡下侄儿的年轻人,捎来蜂蜜、干草莓等 土产前来拜谒。“乡下来的侄儿——好奇怪呀!”彼得·伊凡诺维奇一时想
不起来,顺手拿起一封信,打开读起来:“亲爱的兄弟??”

  “这是什么姊妹!”他自言自语地看那签名:“玛利亚·高尔巴托娃。”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的嫂子姓高尔巴托娃,这是他的姨妹。他皱了皱眉头 继续读下去。


  “虽然命运拆散了我们??,我命中注定要过一种独身的生活,可 我总不忘那次小湖边的散步。你不顾一切地踏进没膝的湖水,在芦苇丛 中为我采来了几朵大黄花。还有,留在你那里的小带子都还在吗?”


  “简直是不可思议!”老阿杜耶夫对于十七年前与他的小姨曾经一度有 过的那段罗曼史早已置之脑后了。直到如今,这位老姑娘还如此自作多情, 使他感到可笑而嗤之以鼻。
  另一封信是他嫂子的。信上恳请他关照她的儿子亚历山大。老阿杜耶夫 根据自己的智慧与正义的原则,对于这个素不相识的侄儿,他完全不需要负 什么责任。不过,他回想起年轻时代离开家乡的情景。他那热心肠的嫂子是 怎样特地为他准备了肉饼,又是怎样带着母性的眼泪给他以最好的祝福的。 因此,良心告诉他,不能将嫂子托付给他的这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弃之不顾。 何况嫂子的信中说明,她儿子所需的开销,她每年都会分文不短地寄来。于 是,老阿杜耶夫决定接待侄儿并给予安排照应。
亚历山大进得屋来。在异地见到亲人,第一个冲动便是上前热情拥抱叔
叔。不料老阿杜耶夫敏捷地伸出手来,用握手把年轻人留在了相当的距离之 外。
这里的规矩与家乡有多么不同呵!城市里那种纷沓、枯燥的生活与乡下
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人们整天操心,为事务忙碌,彼此间从不表露真实的感 情,关系又是那么冷漠。一个过惯了乡间闲逸生活的人,可以终生都不费脑 筋地随着太阳的升沉起来、睡觉;而且高兴的话,在每家敞开着的大门里, 随时都可以进去串门,受到真诚的吃喝款待。现在,小阿杜耶夫猝然间改换 了环境,在他走进一个难以想象的新的生活之初,是很难适应的。这里,一 切都建筑在务实的事业基础之上,一切都要用金钱来作衡量;所谓事业,实 际上就是资本积累获取赢利的同义词;这里,谁也不需要他所视为神圣的爱 情和友谊。他的那种壮志凌云式的空想以及代替从事实际工作的浮夸热情就 变得可笑而不合时宜了。亚历山大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必须从一个毫无实际 生活经验的地主少爷来一个改造,才能够在资本社会的生存原则下,立足安 命,求得发展。过来人老阿杜耶夫就担当起了他的改造者的任务,不断地开 导他,使他尽快地走上符合资本主义时代所要求的道路。亚历山大安顿下来 后,一天,他摆开笔墨,抚摩着信物,情思绵绵地给索菲亚以及鲍斯比洛夫 写信,倾诉自己对于新环境的新感受:


“我的叔叔是个好心肠的人,非常有才智,只是永远缠在事务和算 计里。他的灵魂看来好像是和地面分不开,永远不会超升到远离了污秽尘 世的太空里去的。在这儿,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用什么来迎接我的呢?
——冷漠的箴言。他是一切真实情感表露的敌人。我有时觉得他就像普希 金笔下的恶魔,谈话句句不离生意经!看起来他也不喜欢艺术,我想他连 普希金的作品都没有读过。”

  事有凑巧,偏偏叔叔在这个当口进来了。倒霉的亚历山大在慌乱中只把 信收起来,却没来得及藏起他的爱情信物。于是,他的那绺珍贵的头发和戒 指都遭了殃:叔叔顺手拿起一张小纸片把它们裹成一团,没让它们的主人来 得及阻挡便向窗外一扔,啪嚓一声落到了河里。对着侄儿惊诧痛苦的责难目 光,老阿杜耶夫平静地说道:“这些毫无意义的纪念物,你把它当成了你的 心的一部分!举个例子说,在你的姨母的信里边有诗吗?什么黄花、湖,一 些神秘迷人的故事和别的什么。再过几年这些信物是会让你记起自己的傻 样,让你羞红脸的。”
  正当亚历山大委屈地想为自己的神圣爱情辩护时,老阿杜耶夫巧妙地把 话题一转,告诉他已为他找好了工作。这真是太好了!亚历山大转嗔为喜, 高兴了起来,奔过去出其不意地在叔叔面颊上飞速地亲了一下作为回答。于 是他欢天喜地地在桌上翻阅各种文件以证明自己的才能,却在不意之中让叔 父看到了他写给鲍斯比洛夫的信,这可真是命运捉弄人!亚历山大惊惶羞愧, 连连向叔父请求原谅,承认自己信中对叔父的评价并不恰当,并表示愿意根 据叔父的意思重写。老阿杜耶夫便毫不推辞地口授着内容让侄儿记下:


  “我的叔父既不是一个恶魔,也不是一个安琪儿,他以为如果我们 住在地上,那就不应该从地上飞到从不来过问我们的天上去。他相信善 良也相信邪恶,相信高贵也相信下流,他还相信爱情和友谊,只不过认 为它们是为了人们而存在的。他不相信永恒不变的爱情,靠了心活着的 人就会牺牲头脑。他说,我们是属于社会的,他的工作带来了金钱,而 金钱则带来了他所喜爱的舒适。我 的叔叔并不终日想着他的公事和他的 工厂,他能背得烂熟的也不只是一个普希金;他喜爱艺术,搜集了法兰 德斯画派的精品;他常去剧院,但并不心神恍惚、唉声叹气,他认为这 都是幼稚。一个人必须能够控制自己??”


  老阿杜耶夫信口说着,顺手将侄儿写给索菲亚的信撕成纸条引火,点燃 了雪茄后就扔进炉火里。又提醒为此伤心的侄儿,不要浪漫主义地对待爱情 和友谊,尤其不可在爱情中陷得太深。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与索菲亚保持 感情上的联系了,应当忘掉她。老阿杜耶夫力图让侄儿懂得,虽然已经受过 大学教育,得到过学位,但是,为了走上人生真实的道路,实际的教育还只 刚刚开始。
亚历山大得到了一个抄写文件的工作。他捧出了自己精心设计的毕业论
文和一叠诗文手稿,期望以自己的文才取得叔父的赞赏。没想到老阿杜耶夫 对他的论文简直不屑一顾,轻蔑地认为这种闭门造车的计划,早在一千年前 就已经实施了。对于诗稿,叔父边打呵欠边读,还夹着挖苦嘲讽,使亚历山 大十分沮丧。突然,老阿杜耶夫问侄儿可否将稿子相赠,亚历山大感到有点 受宠若惊,正志得意满之际,叔叔却给他泼了一头冷水说:“谢谢你的礼物, 这只是些乱七八糟的废物。”旋即吩咐仆人拿去糊东西。就这样干净利落地, 他便把这一大叠无病呻吟的“废物”从侄儿身边清除出去了。
  让亚历山大去接触、熟悉他即将进入的新天地也是十分重要的。老阿杜 耶夫带领侄儿去工厂办公所。在那儿,亚历山大第一次看到各种原料如何在 转动着的机器中变化形态;在那儿,他惊异于经过了许多只手签署、标号的 成千成万的文件簿册和案卷,居然能永不迷失而各得其所;在那儿,官僚制
  
度宛如一架不停地工作着的机器,似乎只见轮盘和弹簧在运转。在它的威力 震撼之下,亚历山大所保存的幻想和信念被动摇了;庞大的机器向他提出了 如何面对严峻的现实来认真考虑个人生存发展的问题。他开始感到叔父的原 则虽然有点残酷,但似乎是正确的。
  幸运的亚历山大靠了叔父的提携,还谋得了另一份兼职的翻译工作。他 年收入总共有二千二百卢布,足以在大城市昂贵的生活中站住脚跟。他抗拒 各种温情的诱惑,孜孜于工作事务并从事关于农业的翻译,诗的灵感也不再 左右他的想象力了。经过两年多的生活实践以后,这个服饰变得入时、举止 文雅的年轻人身上,已经一丝一毫也看不到当初那个腼腆的乡下小伙子的影 子了。原来的恍惚神色也被闪烁着勇敢自信目光的眼神所替代。这期间,他 曾由于轻信,被一个虚情假意的赌棍主任骗去过钱款,经受了诸如此类的教 训后,他学得了待人处世的法宝——圆滑,对人既不温情,也不冷酷。他承 认,人生并非完全充满着玫瑰花,他要像一个“活塞”控制蒸汽那样控制自 己的情感,尽力不流露出自己的激情和冲动。当然,更不会在见了任何人就 热情地上前拥抱了。本米,亚历山大按他的地位只是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年轻 雇员,但却以自己的才干和稳重在机关里崭露头角并受到重视。在编辑部里, 他不仅翻泽或修改别人的文章,而且自己也撰写了不少有点分量的农业论 文,成为编辑部的一个重要成员。
然而,年轻人的感情“活塞”总有一天会在不可抗拒的天性驱使下被冲
开的。亚历山大在他的社交活动中结识了鲁拜斯基夫人一家,与这家的女儿 娜亭卡成了密友。两个年轻人常常沉醉在关于天空、星星、梦境等的娓娓絮 语中。于是,相互间的睇视、微笑和轻微的叹息,在不知不觉中传递交流着 青春的激情。亚历山大的“活塞”一旦失灵,便难以控制。一连几个月,就 像上了七重天飘飘然不知所措。办公所的同事们都很少见到他来上班,连他 应约撰写的论文也被放在一边。一天大清早,他像个疯子一般地跑到叔父那 里去,流着幸福的眼泪,用尽力气拥抱了他的叔叔。他快乐得把桌子弄得直 摇晃,震动了书架,摇落了上面摆设着的希腊悲剧诗人的石膏胸像,把它摔 得粉碎。
叔父让他快安静地坐下,以便修整侄儿失灵了的“活塞”。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走近桌子,你会再碰翻什么东西的。一切全写在 你的脸上,我来把它念出来。


  “你们俩也许是从一朵黄花谈起的。你问她爱不爱花;她回答:‘是 的。’‘为什么?’你问。‘?,因为,’接着你就好像发虐疾似地颤 抖起来了。以后你们彼此对望,脸红了,好像一个新的世界在向你们展 开,似乎才刚刚明白了人生的价值。于是你就将你的全部诗篇献给了她 一个人。”


  老阿杜耶夫继续奚落他道:“从亚当夏娃算下来,每个人全都是这么一 套,现在你见了任何人都想去拥抱一下,跟发了疯似地蹦蹦跳跳。然后你就 会连接吻这样的花样都有了。”
  这下亚历山大委屈极了,喊道:“吻吧?娜亭卡!多么崇高、天堂的赏 赐呀!”他差点儿哭出来了。可是叔叔并不放过他:
“嗯,你必须承认,‘接吻是一种物质作用。肉体关系的非肉体象征’

这句话,还着实地印在你的脑子里。你一定又要开始搜集所有的无病呻吟的 语句,把心思用在这上面,而工作都给你扔开不管了。”
  叔父的话就像一把无情的解剖刀一样,探触了侄儿的要害。他指出亚历 山大的爱情跟别人的并没有不同,并不更深刻,也并不更强烈;他进一步让 侄儿懂得,恋爱和婚姻只是环境和共同生活的纽带,应当给双方带来利益, 要现实地对待它;去相信什么永恒不变的爱情,那就是愚蠢,他还嘱咐侄子 不要忘记关掉“活塞”等等。但是,让那个安琪儿弄得神魂颠倒的亚历山大 哪里还能理会叔父的开导,他又在向着他的天堂升腾,重新开始写起浪漫主 义的诗篇和小说来。娜亭卡呢,也迷上了亚历山大的诗人气质,亲昵地叫他: “我的情人。”一时间两情缱绻,简直难舍难分。可是,只顾沉醉在爱情欢 悦中的亚历山大,没有想过应当怎样去灌溉培育他们的爱情,更没有去考虑 一下怎样才能降住娜亭卡那颗多变的心。感情与思想始终是自由的娜亭卡显 然要比他冷静得多,她不像亚历山大那样盲目而匆遽地作出决定,他还要用 时间来进行验证。偏偏在这相约的一年时间里,亚历山大写得很多,退稿也 不少,他身上的诗人的光彩已经逐渐暗淡下来了,而他依然无忧无虑,什么 也不思索,不探究,只等待约期终了的那一天的到来。
  终于,他盼到了。那天,他满怀幸福地正式登门去求婚,却没想到在娜 亭卡家里遇到了一位年轻倜傥的劲敌,一位有身分、有教养而落落大方的伯 爵。这位伯爵表现得事事得体受到大家的欢迎。亚历山大却愚蠢地流露出自 己明显的妒嫉心。他的不善克制弄得满屋的人很不愉快,从而使自己陷入可 笑的孤立境地。亚历山大的感情受到了伤害,把伯爵设想成一个破坏纯洁爱 情的流氓,甚至愤愤然想要以决斗来惩罚对方的无耻。其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决斗,只能怀抱他那破灭的爱情梦,陷入极度的痛苦绝望 之中。
老阿杜耶夫来劝慰他了。但这次他的恋爱理论并不能使伤透了心的侄儿
收起眼泪,还亏得他的妻子丽莎威塔。亚历山大的年轻美丽而又体察人心的 婶母,以一个友人、姐妹的深情安慰了他。同时,丽莎威塔也在侄儿对爱情 的怨诉中,听到了对她自己来说并不陌生的声音,使她不觉地审视了自己习 以为常的生活。她对比了她身边的两个亲人,她的丈夫和侄儿。他们是两个 极端,一个是热情得傻里傻气的,另外一个则是僵冷的;一个是苦恼的,另 一个却是自满自得的。这两个人对于真实的感情,其实都并不能真正了解。 丽莎威塔向往着充实的精神生活,可是她那绝顶清醒的丈夫虽然关切她、爱 护她,但只是用头脑而不是用心来对待她的感情,因此她所得到的只是安乐 的物质生活。那些豪华的家具、值钱的小摆设,这一切,在她看来只不过是 对于真正幸福的冷冷的讽刺而已。因此,她的这种用天鹅绒遮盖着的苦恼是 无名的。正由于自身的体验,丽莎威塔能够很好地理解并怜悯亚历山大那颗 易于激动而又胡乱使用的心,故而她尽量隐蔽自己的心事,忘我地鼓起勇气 来安慰这个青年人。
  亚历山大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可是冷酷的生活又给了他另一种感情上 的打击。这一次使他对于神圣的友谊也看透了。那位在家乡为他送行时相许 永恒友谊的鲍斯比洛夫,一次偶然的机遇在涅瓦大街上突然出现在亚历山大 眼前。亚历山大快乐极了,眼中涌满了泪水,热切地要向童年时的伙伴倾吐 衷肠。于是,他怀着兴奋的心情应邀去鲍斯比洛夫家,只见那里高朋满座, 主人热情地用牌桌与宵夜款待他,他都一一婉辞了。他来是为了重温昔日的
  
友情,而不是由于无聊而来应酬的。谁知却足足让他等了两个小时,直待牌 局结束后,才找到了促膝谈心的机会。老朋友表示关心他的境况,还不乏真 诚地询问他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等等。亚历山大激动地回忆着童年时代黄 金般的日子。但对于这些话题,鲍斯比洛夫却频频打起呵欠,并用“空想家” 的玩笑打断它。更有甚者,当亚历山大动情地怨诉自己爱情上所受的打击时, 说道“他们抢去了我的心”时,鲍斯比洛夫竟忍不住大笑起来。亚历山大觉 得感情上受到嘲弄,伤心地拂袖而去。
  是呀,在现实的世俗关系中,一个推心置腹地信赖友谊,天真地把善良、 美德、永恒奉为生活信条的人,到头来,是会意识到那是幼稚的,谁也不需 要的。亚历山大愤愤然地回到家里,在叔父跟前大大发泄了一通,咒骂鲍斯 比洛夫是一个像野兽一样凶狠卑鄙的朋友。可是,老阿杜耶夫不但不同情他, 还给了他一番点拨、开导:
  “正是你那位‘野兽般凶狠卑鄙的朋友’,在分别了五年之后,见了面 不但没有不理你,相反,请你上他家里吃晚饭,看出朋友脸上颜色不好,就 关心你的事业和需要,而并没有打主意想在你身上捞什么便宜。社会上是否 每个人都能这么慷慨呢?”说着,把一封乡下慈母的来信交给亚历山大,责 备他说:
“你似乎到处向人大张胸怀,轻蔑地咒骂人们缺乏一颗爱心,那么,对
于你宣称,甚至可以‘献出生命’的母亲,你是否放在心上呢?她活着只是 为了你,天天在忧愁地盼望儿子的音讯,而你却足足有四个月没给她写信了。 怎么称呼这种行为呢?你这算是什么野兽呢?”
一席话说得亚历山大羞惭难容。老阿杜耶夫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
法,使亚历山大无以回答。认输了的年轻人承认,无论在才干睿智方面,或 是在心力的充沛方面,叔父都是占上风的。他现在感到,对自己进行一番严 厉的总结,是很有必要的了。
亚历山大再不愿受激情的戏弄了,宣誓要严格地约束自己。但是,要他
像大多数人那样干平凡的工作,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勤奋的职员,他心犹不甘。 于是,他把唯一的生活情趣再次寄托在小说创作上,梦想在创造之神的太空 中飞翔。
半年以后,亚历山大呕心沥血写成的小说脱稿了。他誊出一份字迹漂亮
的抄本先给叔父过目,要求顶叔父之名投到叔父的一位当编辑的朋友那儿 去。老阿杜耶夫虽说看出了作品毫无价值,但为了不愿多费口舌,还是署上 名字寄去了。三个星期后,这一大包手稿被退了回来,给老阿杜耶夫的复信 中宣判了作品的死刑。那位编辑一眼就识破了这是出于一个懒惰的年轻人的 手笔,因为作者无视科学、劳动和实际经验而妄想获得成功,对生活表现出 明显的无知。信中还不客气地指出:“你厂里做出来的最容易破碎的东西也 还要比这个结实得多。”
  编辑的评价对亚历山大无疑是当头棒喝,把他弄得目瞪口呆,彻底地泄 了气。他猛地打开抽屉,抓起所有的稿纸,怒气冲冲地把它们连同那部小说 手稿都扔进炉子付之一炬。他一边流着泪眼看自己的心血结晶化成浓烟,烧 成灰烬,一边领悟到自己是受了创造之神的欺骗。现在,生命已经在空虚、 无益的幻梦中浪费掉了,他禁不住失声喊道:“一切全完了!现在是再也没 有什么事可做了!”
没有什么事可做?老阿杜耶夫觉得奇怪:

  “只有在乡下,人们才可以无所事事,可是这儿??你为什么要到这儿 来呢?简直是不可思议!”
  为了使侄儿不再垂头丧气无事可做,老阿杜耶夫给侄儿安排了一个“新 工作”。
  原来老阿杜耶夫有个合伙人叫做苏尔柯夫,是个浑身洒满香水的花花公 子。最近他正在追求年轻美貌的寡妇优丽亚,整天送礼献殷勤,弄得手头十 分拮据,便向老阿杜耶夫谈起想动用他的投资。老阿杜耶夫为使苏尔柯夫不 致于无谓地挥霍资财而对企业造成影响,便设法阻止他这种荒唐的热情继续 发展下去。叔叔给小阿杜耶夫安排的“新工作”就是充当一个情敌的角色, 设法去打消苏尔柯夫对优丽亚的痴情。
  叔父策划的这个计谋得到了异常的成功,情绪型气质的亚历山大没费多 大功夫就攫住了那位优雅聪明而神经质的年轻寡妇。只是侄儿走的要比叔父 所设计的路子更远了,亚历山大当真陷进了爱情的罗网,拜伏在优丽亚的脚 下。
  优丽亚呢,也是一往情深,断绝了朋友们的来往,不再醉心于社交活动, 整天在家里同亚历山大相伴,沉醉在连续的欢乐之中。怠惰、无所事事的爱 情生活需要新的养料,而优丽亚就有一种不断地发掘新的快乐的本领。然而, 当这些自然而平凡的快乐都尝遍了以后,就必然地要炒冷饭。尔后,那些原 本是具有魔术般神奇魅力的情话也就懒得再去重复它了,日复一日,一对情 人常常会陷在索然相对之中。亚历山大对这种昏昏欲睡的爱情开始感到心烦 了,逐渐地,他产生了空虚感,这无意义的爱情浪费了他两年的时光,终于 他的感情变冷了,决心从中抽身退出。优丽亚的眼泪、怨言,甚至是歇斯底 里的疯狂或是低声下气的乞求,都没能使亚历山大动情。于是她病了,给亚 历山大送去一张接一张的便条,但都杳无回音。最后,还是老阿杜耶夫去收 的场,他亲自去看望优丽亚,使她安静下来并让她认识到两人的分手是她的 万幸。亚历山大原担心优丽亚失去他会忧愁而死,却不料事情解决得那么顺 当。他这才承认叔父的关于“情感变迁”的理论不无道理。只不过,他总结 自己的行径,从精神上说,似乎有点下流。因此,他十分蔑视自己。
现在,爱情的浪漫光彩暗淡无奇了,诗才又舍弃了他。他害怕生活中那
种快乐与痛苦的周期性的轮替,而且心如枯井,不是孤独地把自己关在屋里, 就是疯了似地卷入狂饮之中。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亚历山大去郊外钓鱼, 不期邂逅了一位风姿优雅的丽莎小姐,那旧梦再度扰乱了他,使他的心又动 摇了。他有意借机去接近丽莎,但她是陪她父亲出来散步的,亚历山大很难 找到同她单独谈话的机会。有一天,他悄悄约她晚上在园亭相会。偏偏又在 黑夜赴约时,倒霉的亚历山大误将那位父亲当作了女儿。他就像一个被人当 场逮住的窃贼那样,遭到老人一顿训斥,狼狈羞惭得无地自容。一场艳遇也 就此告吹。亚历山大经不住感情上的几度沉浮,他生活中的诗源完全枯竭了。 八年的彼得堡生活,现实生活的一次次教训,使亚历山大认识到自己那 些浪漫主义的甜蜜呻吟和虚妄梦呓跟现实生活的确格格不入。那么,到底能 否在自己身上培养起时代所需要的务实精神和自制能力呢?他内心里两种人 生观的斗争越尖锐,他就越感到自己的无能和微不足道,承认了自己已在彼 得堡的生活中败下阵来。他疲倦极了,自怨自艾而又不知所措。才二十九岁
的亚历山大,怀着近乎衰老的精神和无可依托的心绪,又回到乡下去了。 摆脱了杂沓喧嚣的环境,来到无忧无虑的田庄,亚历山大顿时觉得心神

清新、愉悦自得。可是,已经在大城市生活中开过眼界、受过洗礼的他,早 已不是当年好幻想的天真的翩翩少年了。只过了一段日子,慵懒的家居生活 就使他感到厌恶了,自然风物也渐渐失掉了安抚心灵的魅力。他越来越感到 若有所失,想念起彼得堡来。他焦躁不安,想象着自己将会烂在这里的可怕 前景,更向往那经过角逐可获得成功的沸腾的生活。正好这时他的母亲去世, 他可以无牵无挂地第二次告别家园奔赴人生大舞台——彼得堡去了。
  这一次,这个年轻人已不再是一个说梦话的空想家,也不是一个迷梦初 醒的讽世者,而是一个彼得堡生活所要求的、跟上了时代脚步的人。他向叔 父表示要衔接上前一段脱了节的生活,并决心闯过困难的人生学习阶段,去 开辟生活的真实道路。
  岁月流逝,又是四年过去了。老阿杜耶夫已过五十大寿,显出老相了。 丽莎威塔依然在不容她独立自主的生活中度过年华,平庸的生活使她的活跃 的生命力受到致命的损伤。她脸上的新鲜气色在逐渐消失,那种反映出她心 底里的激情的火花和曾经那么光彩照人的眼神也暗淡下来了。她的身心都出 现了患有不治之症的征兆。为了丽莎威塔的健康,老阿杜耶夫开始醒悟了, 宁愿放弃事业上的升迁,陪同她去意大利疗养,把余年奉献给爱妻。可是, 时光不能倒流,现在已经太迟了!直到这时,老阿杜耶夫才看清楚了光凭头 脑生活的严重后果。他在她身上曾不惜花费金钱,给她安排定了只有为盛宴 操神的生活;出于自己的轻漠自私,他用有条不紊处处计算的习惯将她隔离 在远离社会的家庭小天地里,并在不知不觉之中冷酷地对待她的感情和灵 魂。待到他绝望地喊出,“我不情愿只靠头脑活着,现在我还不曾完全僵死” 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弥补他一生的过失了。
而亚历山大呢?壮实了,发福了。头发开始脱落而面色红润,眼中充满
欢乐和光彩,神气地挺起挂了勋章的胸膛。他在事业上完全步了叔父的后尘, 精神气质上也俨然成了当年的老阿杜耶夫第二。他在彼得堡生活的启迪下, 没有辜负叔叔给他的一贯教诲,三十出头就当上了议员,有了够高的俸禄, 业余工作的进益也很可观,现在正准备结婚,组织家庭,以尽自己的天职。 当然,他的新娘必定是一位阔小姐,事实上他的确可以净得三十万卢布和五 百个农奴的陪嫁,光就这一笔产业的数目就简直能把人的耳朵震聋!至于爱 情,在他对生活的现实观点下,他的结婚并不那么非得与爱情发生必然的联 系不可,一个人是终究会对自己的妻子习惯的。
小阿杜耶夫已经什么都有了。他过的是又有前程、又阔气的生活,证明
了阿杜耶夫家的子弟到底不凡!而恰恰是这个“不凡”的小阿杜耶夫,用他 那落入俗套的散文式生活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平凡的故事”。这个平凡的故 事就在婶母的感叹中,以叔侄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互拥抱而结束。
  《平凡的故事》给我们展示的是农奴制改革前资本主义在俄国土壤上迅 速发展中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奥勃洛摩夫卡”式的庄园地主的世界,亦即 作家自孩提时代起就已十分熟悉了的“回忆的世界”;另一个是正在发展着 的新的社会形态,那是冈察洛夫深感兴趣并进行探索的资本主义世界。通过 对这两个世界的描写,小说给整个改革前的俄国社会勾勒了一幅生动而完整 的蓝图,从而,突出了资本主义必将替代封建农奴制度的思想。
  长篇所展示的第一个世界,是阿杜耶夫们生生息息的整个天地。它以世 代沿袭下来的古老传统和循环往复的日常生活为标志。这种千年来东方式的 自给自足经济的地主庄园,不管外面的世界发生多大的变化,始终处在闭塞
  
自守状态之中。建立在家长制度上的慵懒恬静的田园生活,是不乏牧歌式的 浪漫情调的。可是,沉滞的宗法制关系,温情脉脉的家族联系,也不免被资 本主义所触动、所破坏。老阿杜耶夫就是脱离了贵族地主生活转而成为资本 社会的第一代代表人物。年轻的小阿杜耶夫这一代,也不再以狭窄的生活圈 子为满足,正在沿叔父走过的道路前进,转化为资产者。从这里,可以看到 作者再现了衰落中的农奴制的社会生活所持的客观批判态度。
  那另一个世界,在作者肯定它对于俄国社会发展的意义的同时,也真实 地揭示了它的冷酷本质。这是一个以金钱为动力、显示个人才智和手段的竞 争场所。在这里,一切都要放到现实利害的天平上去衡量,经过精确的计算, 甚至连爱情、友谊等纯真的感情也在所难免。以上这两个世界在观念上、意 识上和对待人生的态度上是大不相同的,它反映在老、小两个阿杜耶夫性格 的冲突中。贵族浪漫主义者小阿杜耶夫从虚幻的“太空”降落到现实的“地 面”上,最终成为老阿杜耶夫第二的整个过程,形象地阐明了必须改变农奴 制停滞落后的重大的时代课题。
  对于这个重大的具有时代性的主题,不同的作家曾给予不同的解释和回 答。冈察洛夫主张社会进步,把视线投向从事实际工作的资产阶级实干家。 他在他的《迟做总比不做好》一文中,把自己的小说《平凡的故事》称作是 一面“小镜子”,它所反映的是时代的需要——那就是“意识到真正劳动的 必要,不是因循守旧的,而是和整个俄罗斯的停滞作斗争,去参加这种富有 朝气的事业的劳动”。《平凡的故事》中就描写了这种有益于社会的劳动和 改造俄罗斯的新的事业,如作者自谦地指出的,他在《平凡的故事》这面“小 镜子”中,反映的正是“这种意识的一丝微弱的闪光”。
毋庸置疑,老阿杜耶夫这个人物在体现小说的这一宗旨中占有显著的地
位。是他,以一个资产者的“健康意识”揭下了亚历山大精神上病态的浪漫 主义帷幕,把一个毫无实际生活能力的地主少爷引上脚踏实地的生活的道 路。从反对农奴制的停滞落后的意义上说,冈察洛夫是站在老阿杜耶夫一边 的。这正好给了以保存“国粹”为根据的反倒退论调一记耳光,打破了斯拉 夫派关于俄国农奴制万古长青的神话。
然而,冈察洛夫也并没有把老阿杜耶夫当作一个理想人物来描写。因为
冈察洛夫清醒地看到,像老阿杜耶夫那样的资产者,他们的生活原则和人生 哲学是不完全的,甚至是反人性的。老阿杜耶夫嘲笑一切高尚美好的感情, 讽之为“废话”和“梦呓”。他只承认为人类劳动是人的天职。而劳动,在 他的理解,就是资产阶级“实于”的同义词,究其实质,不过是遵循他们的 社会准则,满足他们的物质的需求,以达到飞黄腾达的目的而已。因而,冈 察洛夫将“健康意识”赋予这个人物的同时,也展示了他性格中冷漠的特征。 作家着意把老阿杜耶夫放在与他妻子的无声的冲突之中,因此,丽沙威塔的 缄默憔悴以及她徘徊在死亡道路上的历历足印,都说明了:将一切活生生的 人的感情纳入反日常事务轨道上的生活原则,是站不住脚的。可以说,冈察 洛夫的这面“小镜子”,不但反映出“富有朝气”的新事业对农奴制俄国的 进步意义,也反映了这种资本主义事业的毫无心肝。
  《平凡的故事》与赫尔岑的《谁之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差 不多同时问世,冈察洛夫的这部小说虽然缺乏赫尔岑的那种革命的精神,也 没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触及到彼得堡的社会矛盾最尖锐的底层生洁,但 是,《平凡的故事》出色地把社会注意力吸引到整个现实生活中的重大而迫
  
切的问题上来,探索了四、五十年代的“怎么办?”——俄国社会发展方向
——的问题。正由于它的这一重大主题,使小说在当时的现实主义文学行列 中占有了一席显著的地位。在艺术上,如别林斯基所盛赞的,作家这面“小 镜子”,能够以“绘画的真实”来再现生活,在“文笔的精致与细腻”以及 刻画人物性格,尤其深入人物内心的“非凡技巧”上,冈察洛夫可称得上是 一位冷静的心理学家,给俄国心理小说提供了卓越的典范。

《奥勃洛摩夫》


  《奥勃洛摩夫》的出版是农奴制改革前夕的一件大事。自从它的一个片 断《奥勃洛摩夫的梦》在一八四九年发表后,人们早就翘首盼望着这部出类 拔萃的长篇小说问世了。待至十年后全文出版时,却并不像与它同时发表的 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那样让读者兴奋若狂。也许是由于打开小说直到第 一部分结束,它的主人公仍然躺在他的柔软的沙发床上,似乎并无引人入胜 的情节。然而,我们越往下读,就越能被它丰富的内容和无情而严肃的真实 所制服。长篇通过主人公奥勃洛摩夫的一生,反映了在俄国历史的进程中, 贵族的革命性业已消灭殆尽的整整一个时代。它仿佛是一幅巨大的画卷,在 广度上它揭示了现存制度的普遍停滞和因循恶习,从深度上它探索出了沉重 地喘息着的农奴制的濒临灭亡。因此,当我们掩卷终篇时,会感叹小说在艺 术真实上的惊人魅力。尽管《奥勃洛摩夫》的作者仅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 在小说中也远未达到革命的结论,但是,他能够在反对专制农奴制度的总的 声浪中加进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深沉浑厚,对于它的时代同样足以使 人振聋发聩。
  今天,住在彼得堡的伊里亚·伊里奇·奥勃洛摩夫一反常态,八点钟光 景就早早地醒来了。他心事重重,那是因为他乡下的村长来了封信,又是那 些收成不好呀、进益减低呀等等的令人不愉快的唠叨。几年前,奥勃洛摩夫 早就为领地上的这一大堆问题拟过整顿计划,不过只是在心里,而且总也不 曾想妥过。这会儿村长又来了告急函,得赶快采取些什么措施才好呀,不过, 要拿出什么农事改革的计划来又谈何容易!况且,祸不单行,房东也挑准这 个当口催他搬家,都是些要命的事!所以伊里亚不仅破天荒地早早醒来,而 且还下决心立即起床。他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向拖鞋望了几眼,甚至还从床 上伸下了一只脚来。可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这只脚,还没落地就立刻缩 了回来。本来嘛!离开柔软的床的这种打算就已经使他很苦恼了,何况,该 怎样对付那些麻烦事还着实没个谱呢,就这样躺着思考也并不碍事吧。
钟敲九点半,伊里亚·伊里奇猛吃一惊,“是办事情的时候了!”他一
边埋怨自己放任自己,一边大声呼唤仆人查哈尔。 从过道那边的屋里先是传来了一阵咆哮声和从炉火后跳下的双脚落地
声,随后邋遢的查哈尔慢吞吞地进来了。他又给倒霉的主人带来了不少倒霉
的消息:肉店、菜铺、面包店、洗衣房都像串通了似地,全都上门来讨赊账 了,房东又说要拆建房屋已限期赶他们搬迁等等。奥勃洛摩夫必须立即核清 帐目,必须马上去解决搬家的事,可是他依然仰身躺卧着。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依然什么事也没有做,面对一大堆日常琐事翻来复去地呻吟叹息。害怕生 活中任何一点变动的奥勃洛摩夫简直弄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门铃响了,来了个热衷于社交的时髦客。“别走近我,您才从冷的地方 来。”伊里亚·伊里奇叫喊起来,一面用他那件特别宽大的旧睡衣裹住身子。 朋友脱下帽子,环顾四周,但见满屋布满灰尘,找不到一块干净处所,只好 把帽子拿在手里。他一面神采飞扬地让奥勃洛摩夫欣赏身上的新装;一面滔 滔不绝地讲述他如何为了骑马,特意上裁缝处去定制骑装燕尾服,又如何为 了捧芭蕾明星赶去花店弄山茶花,还炫耀自己在社交界如何出风头,每星期 都排满应邀赴宴的日程,等等。他兴致勃勃地想拉奥勃洛摩夫一块出去,害 得奥勃洛摩夫连忙拼命摇头。真是难以理解,一个人怎么能一天到晚在外面
  
闲逛!这位一阵风似的大忙人走后,奥勃洛摩夫在床上舒心地伸展身子,庆 幸自己没有那种痴劲,可以躺在家里享受安逸的幸福。
  好景不长,又一阵铃声打断了他的冥想。来者是一位满脑袋装着有关公 务事项的朋友。当然,他也把外边的冷空气带了进来。伊里亚·伊里奇在大 叫“别走近我”的同时,满心可怜起这位“部里的精华”来,觉得那种从早 到晚埋头于公文、呈报而忙忙碌碌的生活实在不堪设想。于是,他为自己尽 可以安安逸逸地埋身在沙发床里驰骋在幻象中而着实觉得自豪。
  “部里的精华”告辞后,奥勃洛摩夫又沉浸在遐想中,竟没注意到又一 位客人已经来到了他的床边。那是一位故意穿得落拓不羁的作家,他向着主 人慷慨陈词。他,一个专事暴露生活中的黑暗的作家,对于堕落的人素来主 张应给予严厉的打击和惩罚。这种论调完全不符合温驯善良的伊里亚的口 味,尤其使伊里亚感慨万分的是,像他那样的作家,白天写、晚上写,那不 就成了一个轮子、一架机器了!什么时候他才能不再激动而安静地休息呢? 对比这位“不幸”的作家,奥勃洛摩夫更其自满自得了,因为他自己可以像 初生婴儿一样,一无牵挂地躺卧着。
  今天奥勃洛摩夫家的来客真是络绎不绝。他刚送走另一位朋友,突然, 铃声又疯狂地响起来,有人在前室粗暴地喊:“有人吗?”原来是他的同乡 塔朗切耶夫。这个人有一套看家狗的本领,这个家伙无论你把一块肉抛到哪 里,他都能够抢到嘴里的。他既伶俐又狡猾,他会软硬兼施地向人敲竹杠, 老是耍着无赖在别人家吃喝沾光,而且张口就会恶意地骂尽世上的一切。他 那副怒气冲天的架势和肆无忌惮的声调,使伊里亚这间由睡梦和安静所统治 的屋子顿时显得闹腾起来。塔朗切耶夫一进屋就冲着伊里亚·伊里奇嚷开了: “快十二点了,还躺着!”伊里亚·伊里奇害怕受“暴力”袭击,连忙坐起 身,当塔朗切耶夫得知奥勃洛摩夫要搬家,便拍胸脯介绍维堡区他的叔亲—
—一个年轻寡妇家的房子,而且打保票一定会使奥勃洛摩夫满意。这个人物
在伊里亚·伊里奇日后的生活中,竟还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这些便是奥勃洛摩夫彼得堡蛰居生活中仅有的一点“社交”关系。对于
这些所谓的朋友,温柔敦厚的伊里亚·伊里奇总是来者不拒的,但那也仅仅
是出于习惯而已。唯一能使他得到友谊享受,并在心里十分珍惜的人,是他 儿时的同伴希托尔兹。只有希托尔兹还能唤起他一丝对于自己曾经有过的、 意趣盎然的美好回忆。
这个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奥勃洛摩夫,温和善良,也颇具教养,而且正当
盛年,可是却怠惰麻木,成日蜷伏在布满灰尘的斗室里,懒洋洋地埋在柔软 的沙发里,简直就是一条罕有其匹的大懒虫。一个原本也拥有过青年时代的 一切希望的人,怎么会形成眼下的这种状态的呢?这还得从奥勃洛摩夫的生 活历史说起。
  奥勃洛摩夫是三百五十名农奴的主人。他的童年是在离彼得堡一千二百 俄里、省城外八十俄里的世袭领地中度过的。在这个庄园奥勃洛摩夫卡中, 人们根据原始的自然经济法则,世代遵循着尚未受到过资本触动的宗法关 系,沿袭着千年不变的生活方式。这里,老爷们唯一操心的是饮食:酿蜂蜜 呀、制克瓦斯呀、用核桃喂火鸡催肥呀、节日前把鹅吊在口袋里长膘呀?? 这些已经够家奴们整天为之忙碌了。而农人们则在烈日烤炙下,像黑土上蠕 动的蚂蚁一般,在无休无止的劳动中终其一生。这里,另一件为老爷们关心 的事便是睡眠:每天,当午饭吃饱喝足之后,整个奥勃洛摩夫卡就进入了像
  
死亡一般的睡乡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慵懒的、死气沉沉的庄园 生活中,保持了这种宗法社会的生活方式,这就造就了一些丧失一切社会兴 趣的懒虫。它使人变成了废物。
  与所有的儿童一样,孩提时代的奥勃洛摩夫也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他并不缺乏美妙的幻想和求知的欲望,缺乏的是实际生活的能力。每天睡醒, 就有仆人查哈尔替他穿袜着鞋,为他梳洗穿戴。只要稍有一点不称心,小伊 里亚就可以一脚踢到查哈尔的鼻子上去。除了专门侍候他的查哈尔·特罗非 米奇之外,整个庄园三百多个农奴都是可供差遣的“查哈尔”。伊里奇只消
??眼睛,就会有三四个查哈尔赶去实现他的愿望,他刚想亲自去做些什么 的时候,身后便会同时响起四、五个大人一叠声的喊叫:“要瓦斯卡、万尼 卡、查哈尔卡干什么的!”伊里亚仿佛永远生活在婴儿时代,被襁褓紧紧地 束缚住自身的发展。只有在午饭后,他才能盼到独立生活的时机,只要那个 时辰一到,整个奥勃洛摩夫卡就抵挡不住睡魔的蛊惑,全都沉入了梦境。于 是,小伊里亚便偷偷地溜出去,穿过白桦林使劲奔向山谷,尽情地眺望展现 在眼前的静寂和平的田野,无拘无束地让自己的幻想自由驰骋。对伊里亚来 说,索然无味的白天是漫长的,只有盼到这样的机会,他的这一天才过得饶 有兴味,他的心智才能得到滋养。而平时,当他用好奇的眼光观察周围事物 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总不外乎是那丝丝叫唤的茶炊、面饼和各色食物。他多 愿倾听这个奇妙的大自然里的一切响声。可是耳边却只闻见鼾声、睡醒时打 呵欠、伸懒腰的哼哧声和搔头叹息声,以及厨房里剁肉切菜的嘈杂声。小伊 里亚就是这样地在这种包围着他的奥勃洛摩夫卡的氛围中长大,并受着奥勃 洛摩夫精神的熏染的。
伊里亚也像所有的适龄学童一样去上学。十五岁读完了寄宿学校后,老
一辈下了狠心把他送到莫斯科去继续求学。他的冷漠怯懦的性格使他不能在 学校里、在陌生人中间充分暴露自己的懒惰和任性。他不得不费力地去学习 给他规定好了的功课,把这看作是苍天降于他的惩罚。只有诗人才能拨动他 的心弦,触动他的肺腑。他和他的同窗、终生不渝的挚友希托尔兹一起诵读 诗章。不仅为了怡情悦性,而且还悟出其中讴歌生活、工作的涵义。这常常 使两个青年人激动得流泪,互相庄严地保证要走理性与光明之路。
可是,暖室培养的花卉毕竟是华而不实的。有时他的头脑和心灵豁然开
朗了,就按照希托尔兹的指点读起书来。但怎么说也总是懒洋洋地,不论读 到的那段多么有趣,只要吃饭或睡觉的时候一到,他就会将书翻转在桌上弃 之而去;如果是两卷集的书,他看完了第一卷也绝不会去向人要第二卷;但 若有人给他送来了第二卷,他也就慢慢地看下去。
  伊里亚在莫斯科学校里听完了最后一堂课,取得了文凭。那最后一堂课, 就标志他学问的终极;那文凭上校长的签字,画出了一条奥勃洛摩夫认为不 必再使自己的求知欲跨越过去的界限。
  由于希托尔兹的青春热情的感染,奥勃洛摩夫对于人类的苦难和高尚的 思想有所理解。在他踏进社会之初,还憧憬着希托尔兹要引导他前往的那个 世界,向往那未知而又令人神往的一切,在人生舞台上露一露头角。怀抱这 个目的,奥勃洛摩夫来到彼得堡谋得公职,接着,他又想在社交界取得成功; 最后,当他由青年转入壮年之际,未来的家庭幸福又在他的想象中闪现、微 笑。不管他在心里如何描绘前途的蓝图,但在他看来,生活总不外乎两种类 型:要么辛苦和使人厌烦,要么安静和逍遥快乐。他曾经把公职工作看作仿
  
佛是一种家务活儿,就像他父亲悠闲地在账簿上记记收支账目那样轻而易 举;他曾经以为衙门就如同一个家庭似地亲密友爱,上司会像第二父亲一样 关心下属的安宁与快乐。可是,就在他第一天进衙门时,他就已经大失所望 了。每天上班是一种强迫的义务,不管你是否愿意,也必得遵守刻板的制度。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不是一头栽在公文堆里,跟着一个个标着“要件”的 公文夹子团团转;甚至在夜里,都会被人从热被窝里叫起来,逼着你快步奔 向公事房去处理事务;至于那些被奥勃洛摩夫想象为第二父亲的上司长官, 只要他们一到,人人都会诚惶诚恐,提心吊胆。奥勃洛摩夫还算是幸运的。 在平易的长官手下办事,他尚且苦于恐怖沮丧,倘使落到了严峻的长官手里, 天知道他将会怎么样了。
  奥勃洛摩夫对付着干了两年,晋升官衔已经在望,不料出了一起事故。 他把一份紧急公文的投送地址写错了,不但使升迁成为泡影,而且还受到处 罚。他本来就受不了天天上班的辛苦,这下可正好,不等到受上司申斥,他 抢先递上了一份辞呈,就此结束了他的仕途生活。
  奥勃洛摩夫的社交生活,比之他在官场的遭遇要成功一些。初到彼得堡 的那几年,他少年英俊,眼里燃烧着生命的火光。在各种社交场合他是个幸 运儿,得到过不少美女的温柔热烈的顾盼。不过他还从未被她们俘虏过,他 的殷勤风流也不曾演化成为罗曼斯。这是因为他害怕那些面貌苍白、神情哀 怨的,或悲喜无常、动不动就会晕过去的社交美人。他的心灵在期待着自己 的理想。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期待逐渐变成了绝望,对交际应酬一天 比一天感到厌倦了。他懒得每天刮胡子,更苦于穿得整整齐齐地出去作客。 只有他的一些单身朋友家是例外,因为他可以在那里解下领带、松开背心上 的扣子,甚至还可以躺躺打个瞌睡,倒也逍遥自在。
时光易逝,随着岁月的推移,奥勃洛摩夫嘴上的汗毛早已长成了硬楂楂
的胡须,腰粗了,头发开始无情地脱落了。与外界的疏远,其结果必然会反 映在他的性格上,使他越来越恢复到孩子似的胆怯情绪中。他在拥挤的人堆 里,便会感到手足无措而且窒息难熬;坐进马车里,他就担心马匹会横冲直 撞,磕坏车子,把人摔出去;需要坐船的话,他更会对于能否平安驶抵彼岸 而产生了疑虑。不习惯于人多、事忙的他,躲避生活和一切活动,只有希托 尔兹还能偶尔拉着他到外面走走。但只要希托尔兹外出离开彼得堡,他就又 息交绝游,离群索居,哪怕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也不可能将他从他所蜷 蜇的一隅吸引到外面的世界上来了。
他在社交界的角色就此扮演完毕了。他懒洋洋地向欺骗了他的、青年时
代的一切希望背过身去,向着使有些人到了暮年还会为之心跳的一切温柔、 悲哀和光明的回忆挥手告别了。我们所看到、所认识的奥勃洛摩夫就是从他 的这一段生活开始的。那么,他往后的生活又将会是怎么一个样子呢?
  奥勃洛摩夫在送走那几个“朋友”以后,使他十分高兴的是希托尔兹的 到来。是希托尔兹将他从沙发里拉起来,使他离开蜗牛般的生活。他从沉睡 中复苏了,迎来了爱情和幸福。
  这个对奥勃洛摩夫影响如此深重的希托尔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性格 坚毅,对待生活认真,与懒惰而软弱的奥勃洛摩夫适成对照。安德烈·希托 尔兹的父亲是位颇具学识的德国人,按照德国方式用实际的劳动教育来培养 儿子的独立自主精神。希托尔兹与奥勃洛摩夫是在童年时代由学校与邻居关 系联系在一起,可说是两小无猜。小安德烈常常在小伊里亚的俄国式家庭里
  
受到仁慈而热烈的抚爱。在小朋友面前,安德烈总是扮演强者的角色,而伊 里亚天性中的善良无邪,使得安德烈与朋友的那颗纯洁而信赖的心交相应 和,并对伊里亚充满深挚的同情,十分看重伊里亚的友谊。
  两颗幼芽,在各自不同的土壤中,按照自己的规律成长,一个成了材, 那一个却始终是一朵温室中的花。现在,安德烈·希托尔兹已经是一个经营 出口公司的干练的实业家了。三十开外的年纪,宛如一匹纯种马,强劲而有 力量。他的眼睛蔚蓝而又富于表情,映现出自信与深沉的内心。眼下他从美 国回来,专程看望老朋友,不顾奥勃洛摩夫的抗议、诉苦,决心把奥勃洛摩 夫吸引到外面的世界中去。他决心要改变朋友的那种“奥勃洛摩夫性格”, 唤起他对少年时代的美好回忆:那些有关理想生活的憧憬,对于造福人类的 劳动的渴望,以及结伴遨游世界的幻想等等,去鼓动他的挚爱的朋友朝前走。 希托尔兹认识一位单纯自然、平静安详而毫无矫饰的姑娘奥尔迦。他把奥勃 洛摩夫领进奥尔迦的家庭里,让这位具有聪明头脑和敏锐眼力的姑娘用她特 有的女性的温柔去感化、启迪奥勃洛摩夫的心智。
  落落大方的奥尔迦以单纯自然的方式欢迎这两位朋友。她有一副极美妙 的嗓子,她的歌唱使奥勃洛摩夫深深地感动了。他那种已经变得陌生了的朝 气和力量油然而生,随着歌声,仿佛要从自己的内心深处迸发出热情来。对 于这样一位女性,是不由得不让人倾慕的。
不过,在这位曾经把衬衣穿反了、穿两只鸳鸯袜的新朋友初次来访对,
奥尔迦禁不住用好奇的眼光瞧着他,还谈到了他的躺卧生活,等等。这一切, 使他感到窘迫。但逐渐地,奥勃洛摩夫开始觉得对方是在关切自己,是想解 除自己的愁闷,便不再拘束了。奥尔迦则对他无所不谈,诉述自己对生活的 信心,还谈到自己与希托尔兹兄妹般的友爱。她的目光越来越温柔亲切了, 现在,轮到奥勃洛摩夫用古怪的眼光情不自禁地瞧她了。这期间,奥尔迦每 次都送书给他,动情地给他讲述书中的内容,用她的智慧和感情的火花诱使 他一同进入书中的天地。有时,她还带他去音乐会、去郊游??这位极富同 情心的姑娘就好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奥勃洛摩夫如梦的生活,温暖了他的昏 暗的心田。每当奥勃洛摩夫瞧她时,她总感到自己仿佛不是用眼睛,而是用 思想、用整个意志去窥测他那被内心的光芒照亮了的蓝眼睛。奥勃洛摩夫的 生活改变了。有一次,当奥尔迦为他唱歌时,他难以自制,含着感动的眼泪 激动地上前握住奥尔迦的手,又结巴着对奥尔迦说:“我感受的??并非音 乐??而是??爱情。”
奥勃洛摩夫由于一时的莽撞而深感羞愧,对自己的冒失懊恼不已。而奥
尔迦呢,更是被那次突如其来的感情表白深深地震动了。她原本把挽救奥勃 洛摩夫使他彻底脱离那种生活,视为一个至交的责任,甚至看作是一个医生 治病救人的天职。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她感到自己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在奥 勃洛摩夫的那次突如其来的表白之后,两人都处在极度不平静之中而互相回 避着。有一天他们在公园里邂逅相逢,奥勃洛摩夫胆怯地请求奥尔迦的原谅。 没想到他得到的不仅是原谅,而且还受到了鼓励。他的心顿时长了翅膀,真 实的生活前景在他眼前以光辉的色彩使他心醉。他想象着与奥尔迦一起去国 外,在瑞士湖上荡舟,在罗马废墟上徘徊??的生活。
  但笼罩着奥勃洛摩夫的那片桃色的云却常常起着变幻。就是在最魅人的 热恋中,他也总是在分析着自己。有时他觉得自己对付不了暴风雨,害怕掉 进激情的深渊里。他想要适可而止,以求恢复失去了的平静。他甚至还写过
  
一封信给奥尔迦,把自己的疑虑告诉她,说他为她的幸福担忧,应当及早分 手。而事后,他却感到只要身边没有奥尔迦,他的生活就黯淡下来,生活中 的彩虹全然消失了,自己就像瞎子一样沉入黑暗中。
  奥勃洛摩夫终于再度取得了奥尔迦的谅解。于是,那一天来到了,奥勃 洛摩夫跪在奥尔迦面前,说出了决定性的话:“做我的妻子吧!”
  奥勃洛摩夫原以为奥尔迦会像所有接受求婚的姑娘一样,激动得浑身颤 抖、哭泣流泪,立下为爱情而甘愿牺牲自己一切的誓言。可是,奥尔迦并没 有作声,朝相反的方向扭过头去,只是在奥勃洛摩夫焦急的追问下,才轻声 回答说:“沉默,是同意的表示!”她不感到突兀,是因为她信任奥勃洛摩 夫的爱情。她的心早已默许了。奥尔迦不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只有她胸 脯的起伏表示她正在抑制自己。奥勃洛摩夫对这个场面感到有点失望,他更 没有理解性格独立而深沉的奥尔迦。她是不会去走那条为爱情抛弃生活理想 的道路的。而且,奥尔迦深信,如果一旦走上了那条为爱情牺牲一切的道路, 那么,到头来,两个人迟早要分手的。
  奥勃洛摩夫应当开始认真地生活,履行应尽的责任了。然而这种新的生 活并不尽如他所幻想的那样富有诗意。他必须去找新房子、上法院写证件, 还得跑木器店、裁缝铺、花店、制靴工场等等,他觉得有点疲于应付了。而 且,麻烦的还在于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与奥尔迦的关系。作为一个未婚夫,他 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经常与奥尔迦单独相处了。最可怕的是还要忍受人们的 窃窃私语。这使他烦恼之极,重又消沉起来。虽说他那黯淡下去的自尊心和 意志力有时也会在奥尔迦的鼓励下重新被点燃起来,但也并不能持续多久。 甚至有一次奥尔迦不顾舆论的非难去看望他时,由于害怕别人议论他是个花 花公子——一个单身汉居然在家里接待一位小姐——他就惊恐万状。因此, 尽管奥尔迦用自己的柔情费尽心机地一再想把他拉向自己,但是,奥勃洛摩 夫由于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天天与奥尔迦相处在一起,他内在的精神更新工 作逐渐停滞下来。就连关于结婚的事务和经济上必需去办理的一切,他也无 休止地拖延下去。他重又沉睡了,他的屋里又布满了尘埃,连翻开的书页上 也蒙上了灰尘。
奥尔迦绝望了。她明白了,支持她一次次地努力挽救他的,只是空幻的
理想,受惰性支配的奥勃洛摩夫只会像一只鸽子似地,把头藏在翅膀底下, 在屋檐下面咕咕地叫一辈子。她的性格足以战胜命运中的任何风暴,却战胜 不了奥勃洛摩夫的懒惰和冷淡。于是,在最后一次两人相会中,奥尔迦痛苦 地问奥勃洛摩夫:“是什么把你毁了?是谁诅咒了你呢?这种邪恶是没有名 称的??。”奥勃洛摩夫几乎是耳语般地回答说:“有名称的,奥勃洛摩夫 性格。”他承认这种奥勃洛摩夫性格注定了他无权享受真正的爱情,他完全 清楚自己毁灭的根由。奥尔迦也清醒地承认了自己既无力改造这种性格,又 不能牺性自己活跃的生命,去走为“奥勃洛摩夫性格”殉葬的道路,终于痛 苦地决定离开自己所爱的人。
  遭受爱情上打击的奥勃洛摩夫,他的灵魂更深地陷入了昏暗的深渊中。 他曾有过的精神复苏仅似昙花一现。现在是任何什么都不能使他从呆若木鸡 的神情中恢复过来了。他的心死了,他的生命也似乎静息了。
心死以后的奥勃洛摩夫大病了一年。 在这以前,奥勃洛摩夫已经搬了家。由他的那位“朋友”塔朗切耶夫介
绍,搬进塔朗切耶夫的叔亲、年轻寡妇阿葛菲娅在维堡区的住宅里。是塔朗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冈察洛夫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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