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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涅克拉索夫



出 版 说 明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是一套以学生、教师以及广大爱好文学的青年读 者为主要对象的通俗读物。它用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形式向读者系统地介 绍从古至今世界各国著名的文学作家和他们的优秀代表作品。
这套丛书将引导青年朋友去漫游一番那绚丽多彩、浩瀚无边的文学世界
——从古希腊的神话王国到中世纪的骑士、城堡;从铁马金戈的古战场到五 光十色的繁华都市;从奔腾喧嚣的河流、海洋到恬静幽美的峡谷、森林、农 舍、田庄??它将冲破多年来极左路线对文学领域的禁锢和封锁,丰富青年 朋友的精神生活,为青年朋友打开一扇又一扇世界文学之窗,让读者花费不 多的时间就能游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浏览各国人民今天、昨天、前天直至 遥远的过去的丰富多彩的生活图景,去体会他们的劳动、爱情、幸福、欢乐 以及痛苦、忧伤、斗争、希望??它将帮助青年朋友增长知识,开阔眼界, 陶冶高尚的情操,提高文学素养。它是青年朋友阅读、欣赏外国文学作品的 良好的向导和游伴。
  这套丛书由若干分册组成;每一分册基本上介绍一位作家和他的代表作 品。每一分册既是一本独立、完整的著作,又是全套丛书中的一个单元;分 则为册,合则为套。
这一分册介绍的是十九世纪俄国杰出的革命民主主义诗人——尼古
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涅克拉索夫。他是俄国第一个在作品中反映底层人民 痛苦生活的诗人。他一生写了很多诗篇,本书介绍了他的短诗:讽刺诗,抒 情诗,政论诗;长诗:《萨莎》、《货郎》、《严寒,通红的鼻子》和《俄 罗斯妇女》;还介绍了他的主要代表作品:《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

涅克拉索夫

公民诗人的一生

引子


为了祖国的光荣,为了信念, 为了爱而去赴汤蹈火吧?? 去吧,无可指责地去牺牲! 你不会白白地死去:事业将会永存, 假如为这一事业有鲜血在汩汩地流动。
             ——涅克拉索夫:《诗人与公民》 在十九世纪群星灿烂的俄罗斯文学中,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涅克
拉索夫(1821——1878)占有一席光荣的位置。
  涅克拉索夫是最杰出的俄罗斯革命民主主义诗人,是最优秀的公民诗 人。他经历了艰难而曲折的生活道路和创作道路。他把自己的全部天才和歌 喉都贡献出来颂扬人民,描写人民的苦难生活。
涅克拉索夫出身于地主家庭,但他在自身痛苦的经历中,深深爱上了俄
罗斯人民。他热情歌颂俄罗斯人民的勇敢、善良和勤劳,深切同情处于水深 火热之中的普通人民。
涅克拉索夫继承了普希金、莱蒙托夫和十二月党人的优秀诗歌传统,并
且把以下层人民的生活和命运为主题的诗歌,带进俄国诗坛,开创了一代新 的诗风,对俄国文学和世界文学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涅克拉索夫的诗歌是革命的号角,时代的最强音,培养和鼓舞了一代又
一代的革命战士。 涅克拉索夫是别林斯基的忠实的学生,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
夫的亲密战友,他的一生始终坚持革命民主主义的立场,毫不动摇。
  涅克拉索夫离开人世一百多年了。但是,他的名字,他的诗歌至今受到 世界人民的赞扬和喜爱。
  
伏尔加河畔


  一八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新历十二月十日),涅克拉索夫出生于乌 克兰波多里斯卡娅省涅米罗夫镇。他父亲是一个军官,在雅罗斯拉夫省有一 座不大的庄园。他母亲是一个地主的女儿。涅克拉索夫三岁左右的时候,他 的父亲退职了,带着全家来到雅罗斯拉夫省祖传的庄园格列什涅沃村。未来 的诗人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但是,诗人的童年并不美满。他的父亲就像他在《故园》里所描写的那 样,是一个粗暴无知、剥削成性的典型地主,是一个“阴森森的不学无术的 人”,“打猎者和赌棍”。他在家里收养了几个农奴情妇,整日里和她们鬼 混。他还招募了几个饲犬人,豢养了一群猎狗,除了吃喝玩乐,便是带人去 打猎消遣。在这里,涅克拉索夫每天看到的都是农奴遭受鞭笞和剥削的悲惨 景象。
  诗人的母亲是一个有教养、天性温柔而又富于理想的女人。丈夫的专横 和残暴使她整天沉溺在忧郁和痛苦之中。她把自己全部丰富的天赋才能都献 给了孩子们。诗人后来总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怀念母亲,“我的可怜的母亲”, “受难者”,“亲爱的”——涅克拉索夫在一系列诗篇里这样称呼自己的母 亲。
在母亲的陪伴下,涅克拉索夫度过了童年的最美好的时光。“当周围暴
虐在狂欢,犬舍里猎犬在嚎叫,暴风雪吹打着窗户的时候”,母亲绘声绘色 地给他讲述迷人的俄罗斯童话和民间传说,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转述莎士比 亚、但丁、普希金、莱蒙托夫的不朽诗篇。她那充满了高贵和柔情的故事, 她那对农奴同情和关心的态度,减轻了周围生活给予孩子们的沉闷印象。后 来,诗人在回忆母亲的长诗《母亲》中,表达了他对母亲的深切怀念之情:


哦,我的母亲啊! 是你鼓舞了我! 是你拯救了我的灵魂!


  每当诗人在生活中遇到挫折和困难的时候,他总是想起母亲,并满怀深 情地呼唤他的母亲再现“灵光”:


跟我见上一面吧,母亲! 闪现一下你那轻盈的身影!
???? 我在呼求你的爱怜! 我向你唱忏悔的歌, 好让你那温柔的两眼, 用痛苦的热情洗净 我所有的污点! 好让你用坚强的意志 增强你已注满我胸中的 自由的、高傲的力量, 并使它走上正确的道路。

——《片刻的骑士》


  诗人父亲的庄园坐落在著名的“弗拉基米尔卡”大道近旁,它是西伯利 亚流放犯的必经之路,是一条“被无数的脚镣磨平了的”道路。年幼的涅克 拉索夫常常呆立在大道旁,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流放犯,拖着沉重的脚镣, 一步步艰难地走过去。“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这样 折磨他们???”诗人幼小的心灵里常常发出这样他当时无法回答的疑问。 在庄园不远处的山脚下流过伏尔加河。诗人把伏尔加河称为他的生命的 “摇篮”。童年时,他几乎每天都和同年龄的农民孩子在伏尔加河上玩耍:
洗澡,划船,背着猎枪在小岛上游逛。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的下午,涅克拉索夫又和往常一样,跟着几个农民
孩子来到优美辽阔的伏尔加河岸上。他看到:一群衣著破烂的纤夫,踏着滚 烫的沙子,迈着沉重的步子沿着河岸痛苦地拖着货船走着。他一眼便认出了 纤夫群中领头的刚宁神父——他被沙皇免了职。神父肩膀宽阔、包着头巾、 穿着补钉衬衣,有着一副古代哲学家的智慧的面孔和一对善良的眼睛。此刻, 他正用哀愁的目光凝视着前方,似乎在抱怨这不幸的命运。同刚宁并肩而弯 腰行进的是一个长着浓密头发和胡须、带着微笑、身强体壮的大力士。紧跟 在他们后面的、显得忧郁的高个子农民■着烟斗,无精打彩地挺直着他的身 子。他旁边的那个有着结实肌肉的、矮壮的水手依尔卡,却略微抬起他的头, 他的往上凝视的目光充满着诅咒、愤怒与抗议。处在这一群人中的那个穿着 红上衣的少年拉里卡,前几天还在和他们一起玩耍,如今他也背上了这种与 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的重荷。拉里卡右面的患着肺病的老头,由于身体虚弱和 疲惫不堪,正用袖子在擦着额上的汗珠,看他那张精疲力竭的面孔,微微张 开的嘴唇和无力的目光中充满着多少辛酸和痛楚啊!涅克拉索夫不忍再看下 去了,急忙调过头跑回家中。但是,纤夫们气喘吁吁哼唱的《伏尔加船夫曲》 却久久回荡在他童稚的心灵里??这一切——家里农奴的悲惨命运、纤夫们 深沉的歌声和流放犯踉跄的身影,都在诗人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印 痕,唤起了他对劳动人民由衷的同情。后来他在许多诗篇里,回忆起孩提时 代跟农民孩子一起采蘑菇和玩耍的情景,回忆起伏尔加河畔那些不幸的纤 夫??

向厄运挑战


  十一岁那年,涅克拉索夫进了雅罗斯拉夫中学。这里的中学教师多半都 是些不学无术的人,“在教室里打学生??教师们互相斗殴。”涅克拉索夫 不愿意学习这里的功课,课外时间都用来读书。普希金的诗篇常常使他振奋, 少年的涅克拉索夫就开始向往着诗人的荣誉。他在小本子上写下了他最初的 诗作。在十七岁时,他就已经写了一卷诗稿和一部长篇小说。父亲不愿意在 儿子的生活费用和学习上耗费金钱,当他读到五年级的时候,他父亲就把他 带回乡下去了。过了近两年,在一八三八年,这位父亲把十七岁的儿子打发 到彼得堡去,为了进贵族子弟可以靠公费受教育的武备中学学习。但军界的 前程吸引不了涅克拉索夫,他一心想进大学;他的母亲支持儿子的文学志趣, 也盼望儿子能上大学。
  于是,涅克拉索夫违背父命,设法进了大学读书,开始做了大学的旁听 主。他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暴跳如雷,立即宣布断绝对他经济上的接济。他 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没有钱,没有住处,也没有朋友。一个人处在这样 的困境中而不灰心丧气,是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和勇气啊!涅克拉索夫没有气 馁,他为谋生进行着艰苦的斗争。为了糊口,他“在劳动的重压下,消磨掉 生命的节日——青春的年华”。
后来,涅克拉索夫不仅在一些诗篇中,而且在自传里回忆起这个时期的
生活:
  “有一个时候,我还能勉强维持生活,但是后来我那点可怜的东西都卖 光了,甚至连床铺、褥垫和军大衣都不得不拿去卖了,只剩下两件东西,一 张小地毯和一个皮枕头。
那时我住在华西列夫斯基岛上,一间窗户临街的半地下室里。我躺在地
板上写作;人行道上过往的行人打窗前走过,常常停下来观看。这使我很生 气,于是我就把这里面的百叶窗子关起来,只留一线缝,让光线透进来照着 我写作。有一回(我靠着一块黑面包过了三天),女房东走进来对我说,她 再忍耐两天,过期就要把我赶走。听了女房东的判决,我躺在地板上,心里 倒挺舒坦,接着又提起笔来时续时断地写作。突然,门槛出现了一个身材魁 梧、相貌英俊、穿着浅灰色雨衣的人。??”
原来这是涅克拉索夫新结识的一个青年朋友。他是学艺术的,生活和涅
克拉索夫一样穷困潦倒。他建议涅克拉索夫搬到他那里去住。后来他俩就住 在一起,一同挨饿,一同找工作。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俩人共同用一件 军大衣,共穿一双皮鞋,所以不能同时外出,只好轮流上街。
  年轻的涅克拉索夫困在彼得堡,没有熟人,没有工作,生活几乎到了山 穷水尽的地步。
  “整整有三年,我差不多每天都过着饥饿的生活。不仅吃得差,吃不饱, 而且还不是每天能吃到东西。有好多次??”涅克拉索夫自己说:“我跑到 莫尔斯卡雅街一家有报纸看的饭馆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要,拿过一张报纸装 作看报,小心地把盛着面包屑的碟子移到面前吃起来。”
  然而,这不过是偶然的事,经常做是不行的。他不得不找点临时工作来 做,挣点钱来换面包。于是,他去教报酬十分低微的课,到报社和小型杂志 社做帮工,抄写台词,给歌剧演员编写讽刺歌词,也去做校对。据一个和他 同时代的人说,遇到特别困难的时刻,他“就到干草场去,在那里,为了换
  
得五个戈比或一块白面包,给农民写信,写状子,替不识字的人签名画押”。 许多年后,一个女演员写过一段回忆,如实地反映了涅克拉索夫当年的
处境(涅克拉索夫那时常常去找她的父母,为他们抄写台词)。她说: “我和妈妈叫他‘苦命人’——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又伤心又惭愧。 “那儿是谁来了?’妈妈有时候问。‘苦命人’吗?接着便把脸转向他,
问道,‘你大概想吃点东西了吧?’ “‘请拿来点吧。’ “‘安露什卡,请把午餐剩下的东西拿给他吧。’
  “天气冷了,涅克拉索夫的样子显得可怜:脸色苍白,衣衫褴褛,不知 怎的直打哆嗦;畏畏缩缩。手上没有戴手套,手冻得红彤彤的。他没有穿内 衣,只是脖子上围一条非常破旧的毛织红围巾。有一次,我冒失地问:
“‘您干什么系一条这样破的围巾?’ “他用愤怒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厉声回答说: “‘这条围巾是我母亲织的!’” 他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在他离家后不久死去的。这条围巾自然成了他
最珍贵的纪念品。 在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里,涅克拉索夫从来没有放弃写作。在大约七年
的时间里,他尝试了所有的文学体裁:他写了卷帙浩繁的长篇小说《吉洪·特
罗斯尼科夫的一生和遭遇》,这是一部未完成的自传体小说;写了大小十二 个中篇和短篇小说;写了长短十四个剧本;他还写过童话,以及无数的诗篇 和评论文章。青年时代的涅克拉索夫在这个时期作品产量之多,体裁运用之 广,在俄国文学史上是罕见的。他到彼得堡的第二年出版了一本小小的诗集
《幻想与声音》。他曾在自传中描述为这本书他拜见著名诗人茹科夫斯基的
情景:“他住在很高的楼上。看见出来一个令人可敬的老人,穿得十分整洁, 前额突出。我把印好的单页交给他,请他发表意见。说好三天以后再来。到 时候我去了。他从所有的诗篇中指出两篇还不算坏,关于其余的诗他说道:
‘假如您要出版,那么也不要用您的名字出版,您以后会写得更好的,而且
您将来一定要为您这些诗感到羞愧呢。’” “不出版也没有办法了,柏涅茨基预约了差不多一百册,我预先支了钱。
书出来了,作者的署名用了 H·H·两个字母。委托别人去卖;一星期后我去
书店一看——一册也没有卖掉,再过一星期也依然如故,过了两个月还是依 然如故。我气得拿回了所有的书,把大部分部毁掉了。我再不写抒情的以及 一般温情的诗作了。”
  《幻想与声音》写得不成功:它们大半都是摹仿品。但是其中有几首已 经发出了“涅克拉索夫式”的音调。
  不过,这里应该提到,在四十年代初,涅克拉索夫创作的一些中、短篇 小说如《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的一生》也曾引起一定的社会反响。这部 中篇小说最初发表在一八四一年七月至八月的《文学报》上。作者通过对爱 情故事的描述,揭露了旧俄时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黑暗以及农奴制度和等级 观念对人的纯洁感情的戕害。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的父亲是农奴,给一 位伯爵夫人当管家。由于他勤劳、诚实,伯爵夫人把他解放了。伯爵夫人和 他私生了一个女儿——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亚历山德拉的出身和社会 地位注定她只能生活在“底层”,但她从小受到伯爵夫人的养育,因而羡慕 和憧憬上流社会的荣华富贵,结果被纨■子弟玩弄和遗弃,导致了一生的悲
  
剧。作者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寓意深刻的象征手法描绘了一幅十九世纪四十 年代等级森严的彼得堡的生活画卷,让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到彼得堡“既不在 地上,又不在地下”阶层的日常生活和精神境界。

结识别林斯基


  一八四一年,涅克拉索夫结识了革命民主主义者的第一个领袖别林斯 基。有一天,涅克拉索夫把他的手稿《彼得堡的角落》带给亚赛科夫(别林 斯基的朋友),请他看一看。
  那是一个冬天,亚赛科夫在家宴请宾客,忽然有人在前室拉铃,亚赛科 夫的小姨离开餐桌往外走,想问问来的是谁,于是她看见一个瘦瘦的、脸色 苍白的青年,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大衣,正在被仆人粗鲁地撵出去。她连忙制 止,将青年领进主人的书房。她蛮以为这是一个不幸的请求救济的人;可是 她弄错了:青年请亚赛科夫看他带来的一部稿子,然后转交别林斯基。亚赛 科夫记性不好,没有及时把稿子交给别林斯基,别林斯基为这件事很生气, 但主要的是——亚赛科夫丢失了那个青年的地址。
  “这样对待人太可恶了,”别林斯基说。“照您的叙述和稿子内容看, 您应该一天也不耽误,早点关心他才对,而您居然连他的地址也丢失了!要 是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物坐着漂亮的马车到您家里,您大概就不会那么漫不经 心地对待他的稿子,也不会忘掉他的姓氏了,您不仅记得他的名字,连他的 父名也会记得哩。”
这一顿斥责使亚赛科夫很难过,这件事在他的一生中都留下了深深的印
迹,以致他终其一生,永远满腔热情地为别人奔波或办理别人委托他的事务。 幸而有一天,正当别林斯基在亚赛科夫家的时候,那部稿子的作者跑来探问 自己的命运了。青年的到来使他们俩人非常高兴。
这就是别林斯基和涅克拉索夫结识的经过。这位伟大的批评家直率地批
评涅克拉索夫的诗作缺乏独特性和创造性,责备他那些“人云亦云的陈腐的 情调、千篇一律的地方、平淡无奇的诗句”。涅克拉索夫后来把自己第一本 书的出版叫做“愚蠢”、“轻率的行为”。不过,说句老实话,在涅克拉索 夫的这些早期诗作的个别主题中,可以找到同他成熟时期诗篇的联系,例如 在《这种人不是诗人》一诗中,他旗帜鲜明地提出了诗人的崇高使命:


谁要是在受着苦难的兄弟的病床前 不流眼泪,谁要是没有一点同情, 谁要是为了黄金而把自己出卖给人们, 这种人就不是诗人!


  这里所表达的思想和后来诗人反复强调的“诗人必须是一个公民”的思 想是一脉相承的。
  和别林斯基的结识,是涅克拉索夫生活和创作道路上的转折点。涅克拉 索夫自己说过:“我和别林斯基相遇使我得救”。事实也是这样,诗人正是 在别林斯基的关怀和指导下,才得以充分发挥他在诗歌创作上的才能。别林 斯基常常告诫他,文学应当为人民服务,“用朴素的语言阐述高尚的真理”, 从而帮助他走上了真正诗人的道路。
  涅克拉索夫和别林斯基的关系一天天密切起来了。他们的谈话常常延续 到深夜。除了“残酷的人生”学校之外,涅克拉索夫同时也在受着“别林斯 基大学”的教育——这是任何一个俄罗斯作家所羡慕的最高的文学讲习班。 在伟大的批评家有益的影响下,涅克拉索夫更深刻地认识了他在格列什涅沃
  
地主庄园和“彼得堡角落”里所观察到的当时现实中的社会矛盾。这时他已 深深地了解到,浪漫主义诗歌的时代已经过去,而文学的题材应该是直接的 现实。他忠实地继承并终生保持着别林斯基所称赞的以果戈理为首的“自然 派”的观点。
  涅克拉索夫出现在俄国文坛上,正是贵族知识分子表现出无力进行更严 峻的斗争,平民知识分子怀着革命民主主义思想要来取代贵族知识分子的时 候。这些平民知识分子声称,他们接近人民,并承认人民是能够使自己摆脱 农奴制压迫和其他剥削形式的惟一力量。他们给自己提出的任务是,帮助人 民进行斗争,引导他们走上革命的道路。
四十年代中期,涅克拉索夫出版了一些诗文集:《彼得堡风貌素描》、
《彼得堡文集》以及其他许多作品。《彼得堡风貌素描》这个名字本身就表 明,它要真实地描写首都底层人民的生活。在这部文集里,涅克拉索夫收入 了散文作品《彼得堡的角落》。在这里清晰地展示了一些角落里的居民,一 切丑陋的情况以及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着的,被现存社会制度判决要走向死亡 的穷人们。这些画面和统治阶级的生活画面形成鲜明的对照。涅克拉索夫的 才能在与困难进行斗争中成熟起来,他的政治眼界和诗的眼界扩大了。在涅 克拉索夫的一生中,在他的美学思想形成方面,别林斯基起了极大的作用。 别林斯基在屠格涅夫、冈察洛夫和其他作家的创作发展中,同样也起了很大 作用。但无论屠格涅夫,或是冈察洛夫都没有完全具备批评家的观点,而且 他们在别林斯基逝世以后,就走向了自由主义阵营。涅克拉索夫与别林斯基 的接近乃是在别林斯基生前的最后几年,但他一直到死都在忠实于别林斯基 的遗训。别林斯基也同样热爱涅克拉索夫。据作家帕纳耶夫回忆,别林斯基 爱涅克拉索夫那“顽强不屈的智慧,爱他为了获得每日必需的一块面包,早 年就受尽痛苦,爱他那与自己的年龄不相称的大胆的实际的见解,这些见解 是他从自己的辛劳和苦难的生活中得到的”。
共同的观点使这两位伟大的文学家结成了亲密的战友。涅克拉索夫在自
传中写道:“我的书报评论引起了别林斯基的注意,我们在评论中的思想是 非常相近的,虽然我在报纸上发表的短评就时间来说常常比别林斯基发表在 杂志上的评论要早。我同别林斯基过从甚密。我多少写了一点诗。大概是在 一八四四年,我把《祖国》一诗带去给他看;那时刚刚写好一个开头。别林 斯基非常高兴,他很喜欢那种否定的精神,也很喜欢那些刚刚萌芽的语言与 思想,它们在我后来的作品中得到了发展。他劝我一定继续写下去。”据帕 纳耶夫回忆,《祖国》一诗把别林斯基带入了“欣喜若狂”的境地。“他把 这篇诗读得能够背出来,并且把它寄给莫斯科的朋友们。”在分析《彼得堡 文集》里的诗篇时,别林斯基写道:“最值得注意的是文集的出版者涅克拉 索夫先生所写的作品。这些诗篇充满了思想;这不是歌唱少女和明月的诗; 其中有很多聪慧的、真实的、现代的东西。”
  一八四六年,当涅克拉索夫把刚刚写好的一首诗《在大路上》朗读给别 林斯基听以后,别林斯基拥抱着他,几乎是满含热泪地说:“您知不知道您 是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在一八四六年二月十九日写给赫尔岑 的信中说:“你说得对,涅克拉索夫《在大路上》这篇作品是非常好的;他 还写了不少这样的好作品,将来还要写更多这样的作品。”次年他在给屠格 涅夫的信中写道:“??我给予涅克拉索夫很高的评价,是因为他的丰富的 天性和天才。”
  
涅克拉索夫在别林斯基一生的最后几年中也起了很大作用。别林斯基在
《祖国纪事》担任编辑时,常常受到该杂志发行人克拉耶夫斯基的无情剥削 和压制。一八四六年年底,《现代人》杂志由涅克拉索夫担任主编以后,别 林斯基的生活状况和评论工作情况才得以根本改变。涅克拉索夫积极支持别 林斯基的文学活动,使别林斯基能在他生命的晚期继续发挥他的影响。别林 斯基在给批评家鲍特金的信中,满怀深情地谈到《现代人》所给予他的帮助: “《现代人》就是我全部的希望: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我这里说的是这个 字的本意,而不是它的转意。”
涅克拉索夫和别林斯基的伟大友谊是俄国文学史上光辉的篇章。

《现代人》编辑

一八四六年秋,涅克拉索夫和作家帕纳耶夫共同承担了由普希金创办的
《现代人》杂志的编辑工作。从此,这个杂志便成了那个时代俄罗斯优秀人 物的讲坛,许多著名作家、诗人,如屠格涅夫、赫尔岑、托尔斯泰、冈察洛 夫的小说,别林斯基的文学评论,以及诗人自己的作品,都在这里发表,对 俄罗斯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涅克拉索夫也为此而受到沙皇当局的敌视, 说他是“最狂妄的共产主义者”,处处加以监视。
  涅克拉索夫为了办好杂志,宣传进步思想,日夜操劳,呕心沥血,为杂 志献出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涅克拉索夫的编辑活动是俄罗斯新闻出版 史上光辉的一页。
涅克拉索夫担任《现代人》主编期间,正是俄国沙皇统治最残酷的时期
(1848——1855)。赫尔岑在《北极星》上关于这个时期写道:“黑暗的、 七年的漫漫长夜降临了俄罗斯。”萨尔蒂科夫—谢德林被流放到维亚特卡, 屠格涅夫被捕了,并被送到乡下,奥斯特罗夫斯基也受到了监视。而彼得拉 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无一幸免地受到流放和监禁。
  《现代人》的出版越来越困难了。但是,涅克拉索夫没有屈服。为了保 存杂志,同时也为了坚持它的民主主义倾向,涅克拉索夫牺牲了他的一切—
—他的精力、时间、健康、甚至终止了自己的写诗工作。他即使写出诗来,
也很难照原样发表,往往被书刊检查机关删改得不成样子。 代表平民知识分子和下层人民讲话,这就是涅克拉索夫办杂志的宗旨。
任何与此相违背的作品,都是他无法忍受的。有一件事可以说明他这种坚定
的立场。有一次,当屠格涅夫知道下一期《现代人》小说栏没有什么好作品, 只能发表一个不大高明的中篇小说,于是他跑到编辑部,兴高采烈地告诉涅 克拉索夫,说昨天他在一个交际场中听到一位青年作者朗读自己的处女作, 它写得如此美妙,他只好从此搁笔,免得在这位新的才子面前丢丑。他劝涅 克拉索夫赶快把那个中篇小说弄到手,同时保证说,它能使杂志一下子增加 五百个订户。涅克拉索夫很高兴,便请屠格涅夫设法让《现代人》发表那篇 小说,甚至吩咐印刷所停止排印原先发下的中篇小说。实际上,那个被吹得 天花乱坠的中篇小说还没有写完,过了十天,作者才亲自把它送到编辑部。 他是莫斯科一个年轻的花花公子,来时坐着轿式马车。涅克拉索夫没有审读 原稿,立刻发到印刷所去排版,因为为了等这篇小说,已经耽误了杂志的出 版日期。当印刷厂把稿样送来时,涅克拉索夫大失所望。小说里的人物全是 伯爵、宫廷侍从、伯爵夫人、公爵夫人;男女主角满口浮华的词藻,简直使 人讪笑;除了文字花哨以外,小说中还夹杂着晦涩的哲理性的议论。
  涅克拉索夫为了惩罚屠格涅夫,强迫他将他所吹捧的那篇小说的男女主 角的那些词藻浮华的对话修改一遍。屠格涅夫工作了一会儿,从桌子旁边站 起来,说道:“应该把作者结结实实打一顿,叫他永远不敢执笔!顺便把我 也打一顿!”
  涅克拉索夫是一个独具慧眼的编者。他根据列夫·托尔斯泰的第一篇作 品《童年》,就毫无错误地预测到,这将是一个独特的天才。
  一八五二年,当人们哀悼果戈理的逝世,并为俄国文学的未来忧虑的时 候,涅克拉索夫收到了从斯塔罗格拉德柯夫镇寄来的一份誊清的手稿,这就 是托尔斯泰的《童年》。托尔斯泰还附了一封信。这封信对于一个初学写作
  
者来说,是使人感到有点出乎意料的,矜持的,渗透着一种贵族式的独立不 羁的味道。与此同时,这位不知名的作者还隐瞒了自己的姓名,只用了姓名 的第一个字母的缩写:“列·托”,并毫不隐讳地说,他以后的命运多半取 决于涅克拉索夫,因为他可以“鼓励”他“继续从事他所喜爱的工作”或者 “迫使他把这刚刚开始写的东西付之一炬”。在托尔斯泰成为一个作家的最 初几年,涅克拉索夫是他惟一的文学方面的通信人,严格的批评家和编辑。 同涅克拉索夫的书信往来对托尔斯泰来说是意义重大的。这位著名的诗人、 最有威望的编辑写信给他,说他“有天才”,他的作品“在我国文学中肯定 会具有长久的生命力”,使托尔斯泰受到鼓舞并激励他“继续写作”。
  但是,涅克拉索夫本人也是非常重视这位作者为《现代人》撰稿的,把 他看成是果戈理传统的继承人,认为他的“方向”和“天才”——“这恰恰 是目前俄国社会所需要的东西:真实——果戈理死后俄国文学中残留得如此 少的真实”。同时,他清楚地意识到,《童年》的作者不是模仿者,他有独 特的创作个性,正是这种个性以其特有的“形式”,“给俄国文学带来了真 实”。也许正是这点,使涅克拉索夫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感到一个和他的 气质相似的艺术家已经出现,而且,根据对时代的认识和评价,涅克拉索夫 预言,托尔斯泰将成为这个大转折时代的文学巨人。这就促使涅克拉索夫常 常劝导托尔斯泰积极进行自我教育,克服身上的老爷习气和军官作风,做一 个公民作家,一个新型的艺术家。
一八五五年十一月,托尔斯泰从塞瓦斯托波尔来到彼得堡。他第一件事
就是要认识这位培养他的著名的诗人和编辑涅克拉索夫。这一天,托尔斯泰 穿着自己的军大衣同屠格涅夫沿着利杰伊大街向涅克拉索夫住的三十六号寓 所走去,《现代人》编辑部就设在这里。在宽敞的房间里摆设了一张长长的 桌子和一些古色古香的椅子,《现代人》杂志编辑部的成员们常在这里聚集。 涅克拉索夫愉快地接见了这位初露头角的作家。涅克拉索夫又高又瘦,留着 不长的黑胡子,他给托尔斯泰留下一个善良和有趣的印象。事后,涅克拉索 夫欣喜若狂地写信给批评家鲍特金说:“我们畅谈到兴尽!一个可爱的、精 力充沛的、高尚的青年——一只鹰!??也许,这是——一只雄鹰。他的作 品已经很好了,可他本人给我的印象要比他的作品更好??我非常喜欢他。” 当他读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一部小说《穷人》的手稿时,他深更半夜 跑到作者家里,向他祝贺创作的成功。当人们把丘特切夫归入“第二流诗人” 之列的时候,涅克拉索夫根据丘特切夫的诗篇,高度评价他的成就,称他为
“俄罗斯的优秀诗人”。
  正因为涅克拉索夫有如此敏锐的美学鉴赏力,他才能发现人才,并把他 们紧密地团结在自己周围。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的若干章节、冈察洛夫 的长篇小说《平凡的故事》、赫尔岑的长篇小说《谁之罪?》、托尔斯泰的 早期作品、别林斯基的深刻的文学论文??这些在俄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 位的作家和作品都是首先在《现代人》上发表的。
  《现代人》每一期出版都成了当时俄国社会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现代 人》成为当时最优秀的人物向俄罗斯社会说话的讲坛。它的影响日益增长。 因而,它也招来了沙皇政府的残酷镇压和破坏。但是,《现代人》的影响却 越来越大。仅以一八六一年为例,《现代人》拥有七千个订户,而与它竞争 的自由派杂志的订户则少得多:《俄罗斯通报》五千七百,《祖国纪事》四 千。就这样,《现代人》成为团结俄国民主力量准备发动革命的思想中心和
  
独特的司令部。

“尼古拉三雄”


  一八五三年,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结婚之后,为了寻找一条更广阔的革命 斗争道路,带着妻子到了彼得堡。车尔尼雪夫斯基给《现代人》写了一篇稿 子,涅克拉索夫看到后大为赞赏。涅克拉索夫凭着他的编辑工作上的敏锐洞 察力,单根据车尔尼雪夫斯基第一篇书评,就可断定他是别林斯基事业的最 有力的继承者。在深秋的一天,涅克拉索夫热情地邀请了车尔尼雪夫斯基, 两个人一见如故,谈得非常融洽。涅克拉索夫请车尔尼雪夫斯基到杂志社工 作,担任“批评和书刊评论”栏的编辑。车尔尼雪夫斯基高兴地同意了。由 于涅克拉索夫的信任,车尔尼雪夫斯基很快在办杂志的工作中占据十分重要 的地位,最后,还影响了杂志的倾向,促使涅克拉索夫的战斗立场变得更加 彻底了。在这块阵地上,车尔尼雪夫斯基发表了许多文学论文,尖锐地批判 了反动文人和资产阶级自由派理论家的反动观点。由于他忘我地工作和充满 战斗激情的论文,《现代人》的战斗性和革命性显著加强了。
  但是,车尔尼雪夫斯基这种坚定的战斗的革命立场,他那语言尖锐的论 文,引起了反动作家和批评家的猛烈攻击。甚至有几个《现代人》的同人中 的自由主义者,也对他感到不满。在最初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还不知道这些 书评文章的作者。当屠格涅夫、鲍特金、格里哥罗维奇一些人要涅克拉索夫 说明的时候,涅克拉索夫通常总是设法避免作正面回答。因此,车尔尼雪夫 斯基的名字一时竟没人知道。有一次,鲍特金固执地盘问诗人,他说:“涅 克拉索夫,说老实话,人家说,你是从中学校里挖掘到你的批评家的?”“挖 掘”,涅克拉索夫回答说,“这是我的事情。”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反对者, 千方百计要拆散他同涅克拉索夫之间的联合,迫使他离开《现代人》。有人 保举和自己同道的人来代替他,有的人,如自由派作家德鲁日宁甚至以引退 为要挟。尽管如此,涅克拉索夫还是没有因此而动摇,在一次出国疗养的期 间,索性把杂志的编辑工作全部交由车尔尼雪夫斯基来经管。
在编辑工作中,车尔尼雪夫斯基很注意发现和培养革命的青年人才。有
一次,他看到一篇来稿写得很深刻,就邀请那位作者来谈话。作者是一个中 学生,才十九岁,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发现这个青年人很有头 脑,就把他推荐给涅克拉索夫,留在《现代人》编辑部工作。车尔尼雪夫斯 基让杜勃罗留波夫替他编“批评和书刊评论”这个专栏,他自己专门去负责 哲学、经济和社会问题各栏的工作。涅克拉索夫继续负责文学创作。他们三 人的名字都叫尼古拉,所以人们把他们叫做“尼古拉三雄”。
  这样一来,就在编辑部内部使他们同具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几个作家的关 系紧张起来,很快发生了公开的冲突。相当大一批不赞成车尔尼雪夫斯基的 民主主义观点的贵族作家拒绝为杂志撰稿。特别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列夫·托 尔斯泰和屠格涅夫退出了《现代人》。同涅克拉索夫有着多年友谊的屠格涅 夫是第一派的首领,和他决裂对于涅克拉索夫是严重的打击。但是诗人仍然 和他决裂了,因为诗人的一切同情是在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方面 的。
  一八五八年,涅克拉索夫发表了他的有名的政治诗《叶辽慕希加之歌》, 提出了六十年代青年的革命口号。杜勃罗留波夫读后高兴地给他的一位朋友 写信说:“你要背熟,并要你认识的朋友们都背熟涅克拉索夫发表在《现代 人》九月号上的《叶辽慕希加之歌》??愿你记住并喜爱这篇诗:它是有着
  
教训口气的,如果你愿意那样理解的话,但是它却符合于还没有完全陷于庸 俗泥坑的青年的心。天哪,如果书刊检查机关不迫害涅克拉索夫的话,他可 以写出多么绝妙的作品啊!”杜勃罗留波夫十分崇敬涅克拉索夫,把他称为 “最可爱的俄罗斯诗人,我们诗歌中最高原则的代表,生活和力量现今所寄 托的惟一的天才。”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当杜勃罗留波夫早逝的噩 耗传来时,涅克拉索夫这个久经艰苦生活磨砺的诗人,一向被大家认为是一 个孤僻的人,却像孩子似的恸哭了。他和车尔尼雪夫斯基都在埋葬杜勃罗留 波夫那天,发表了充满深厚情谊的墓前演说。
  在六十年代前夜和六十年代初期,涅克拉索夫在和车尔尼雪夫斯基交往 密切的年代中,他创作了一系列政治抒情诗:《诗人与公民》、《别林斯基》、
《不幸的人们》、《大门前的沉思》、《伏尔加河上》、《农民的孩子们》, 等等。涅克拉索夫把自己一切美好的希望、自己的一切幻想都同革命紧紧地 联结在一起。他把农民看作是能够使当时社会现实再生和更新的惟一力量。
  《诗人与公民》(1856)是一篇包含着斗争纲领的革命诗篇。涅克拉索 夫号召“勇敢地击溃罪恶”,“为了祖国的光荣,为了信念,为了爱而去赴 汤蹈火??”在涅克拉索夫看来,俄国惟一名符其实的公民就是革命者。据 此,涅克拉索夫鲜明地提出了革命民主主义的艺术观:


你可以不做一个诗人, 但必须做一个公民。


  涅克拉索夫的这句名言,反映了六十年代革命民主主义者最普遍的信 念。车尔尼雪夫斯基很重视这首诗,把它看作是一篇包含着行动纲领的战斗 宣言。车尔尼雪夫斯基十分关心这首诗如何才能流传得更广。涅克拉索夫诗 集出版后,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现代人》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诗集的短评,在 短评中还引证了《诗人与公民》的全文。这首诗引起了沙皇当局的不安和憎 恨。教育大臣为此颁发了一项“严禁此书再版”的命令。
一八六二年七月七日,车尔尼雪夫斯基被捕了。《现代人》暂时停刊。
涅克拉索夫在这一年经历了一些困难的日子。反动阵营中许多敌人加强了对 他的攻击。放出了一种荒诞的谣言,说涅克拉索夫已经放弃了从前的信念。 诗人同往常一样没有申辩,没有反驳,就是反驳也很难通过审查的。涅克拉 索夫的朋友也没有了,杂志也没有了,他没有办法公开出来给自己辩驳,只 好在私人通信中发泄他的痛苦和烦闷。
  事实上,涅克拉索夫一直忠于自己的战友。车尔尼雪夫斯基被捕后,为 了减轻自己朋友的妻子和儿女的艰难处境,他到处奔波,做了很多事。八个 月后,《现代人》复刊以后,涅克拉索夫一如既往地坚持革命民主主义的路 线。当涅克拉索夫得知车尔尼雪夫斯基正在狱中创作长篇小说《怎么办?》 时,他立即决定在《现代人》上连载。当原稿通过两重审查难关,终于落到 涅克拉索夫手中以后,涅克拉索夫又受了一次重大的挫折:他在去印刷厂的 途中偶然丢失了这包原稿,而且没有立刻找到它。涅克拉索夫很懊丧,因为 他知道车尔尼雪夫斯基没有留底稿,涅克拉索夫急得团团转。在朋友的建议 下,他在《圣彼得堡市警察报》上登了一则遗失原稿启事,答应给拾到者一 笔赏金。涅克拉索夫度日如年地挨过了三天,一个穷公务员带着他所拾到的 包裹到诗人的寓所来了。涅克拉索夫一得到他那狱中朋友的作品《怎么
  
办?》,赶紧把它发表出来,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书刊检查机关和沙皇当 局一定会翻然醒悟。等到他们明白了自己的疏忽,便要查禁这部作品。果然,
《怎么办?》很快遭到了查禁,可是已经晚了,刊载《怎么办?》的那几期
《现代人》早已通过手抄本的形式,在全国流传开了。《怎么办?》成为一 代又一代革命者的“生活的教科书”。在这里面也包含着涅克拉索夫的一份 功劳。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临终的前一年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涅克拉索夫是 我的恩人。只是由于他的伟大的智慧、非常高贵的心灵和毫不畏惧的坚强性 格,我才有可能写得像我现在所写的这样。我很好地为祖国服务,我有权得 到它的感激,但我对祖国的一切功劳,都是他的功劳。”

“愁苦生活中最明朗的一页”


  涅克拉索夫终生没有结婚。在他孤苦零仃的独身生活中,帕纳耶娃曾给 予他无私的友情和温暖。
  帕纳耶娃(1820——1893)出身于演员家庭。一八三九年嫁给作家帕纳 耶夫。帕纳耶夫在四十年代是批判现实主义派——“自然派”的健将之一, 他的好些小说和特写博得别林斯基的赞赏。谢德林在自传里证实,那时候帕 纳耶夫的文章对青年的感染力甚至不下于别林斯基和赫尔岑。不过,帕纳耶 夫出身于豪富的世袭贵族家庭,结婚初年,他身上还保留着不少纨袴子弟的 习气。他很快就对妻子冷淡下来。帕纳耶娃在孤独的处境中苦苦挣扎,正如 涅克拉索夫献给她的一首诗里所说的,“你用忧戚、斗争和血泪做代价,向 命运换取了你的每一个进步。”
  一八四二年,帕纳耶娃认识了涅克拉索夫。他们小时候遭受的苦难、对 戏剧的共同爱好等等,成了双方友谊的媒介。但是帕纳耶娃经过长久的动摇, 才在四十年代中期开始跟涅克拉索夫同居。一八四七年,帕纳耶夫和涅克拉 索夫一同接办《现代人》杂志。他们仍然和帕纳耶夫维持着朋友的关系,甚 至长期生活在一个屋顶底下,一直到帕纳耶夫去世为止。在当时和五六十年 代的俄国先进分子中间,这不是个别的现象。诗人奥加辽夫的第二个妻子娜 塔丽亚·屠奇科娃后来同赫尔岑结合,却没有影响赫尔岑和奥加辽夫的友谊, 就是一例。
帕纳耶娃原先只在彼得戏剧学校受到一点点正规教育,她在顽强的自学
中提高自身的素养,成为涅克拉索夫工作上的得力助手和《现代人》的积极 撰稿人。她曾写过自传体小说《塔尔尼科夫一家》,对不合理的儿童教育制 度表示抗议,别林斯基读后立刻予以好评。她还同涅克拉索夫合著了两部驰 誉一时的长篇小说《浪迹三方》和《死湖》。帕纳耶娃一生始终站在革命民 主主义者一边。她同杜勃罗留波夫长期保持着纯洁的姊弟情感。杜勃罗留波 夫临终时托她照料他的两个孤苦的弟弟,她忠实地执行了他的遗嘱。车尔尼 雪夫斯基和斯列普佐夫被捕后,她是冒着风险前去探望他们的极少数人之 一。
帕纳耶娃在她那本著名的《回忆录》里,曾详细描绘了涅克拉索夫主办
《现代人》期间的工作和写作情况,这里我们摘引两段。 一段是论述涅克拉索夫的写作习惯: “涅克拉索夫写散文的时候,总是坐在写字台旁边,或者甚至躺在沙发
上;作诗的时候却多半是一边在房里走来走去,一边吟诵,等到全诗打完腹 稿,才随便拿起一张纸头,把它记录下来。
他写诗很少修改。假如作一篇长诗,他可以一连在房间里走上好几个钟 头,同时用单调的声音吟诵它;要休息他便在沙发上躺一躺,可是并不住口; 随后又站起来,继续在房间里走动。涅 克拉索夫能够背诵自己的任何一首诗, 不管它是什么时候作的。一首诗无论有多长,他决不会背到某一节就停住, 好像他是在看着原稿朗读似的。不过他也能背诵其他俄国诗人的许多诗作。” 另一段记述了涅克拉索夫写作著名诗篇《大门前的沉思》的经过:
  “《大门前的沉思》一诗是涅克拉索夫害忧郁症的时候写成的。当时他 整天躺在沙发上,几乎什么东西也不吃,什么人也不接待。
这首诗写成的那一天,我对涅克拉索夫说,他很久不在《现代人》上发

表诗了。
  ‘我不愿意写出一首诗来念给两三个人听一听,然后就藏在写字台的抽 屉里??况且脑子里空洞洞的没有一点能促使人写作的可取的思想。’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起床,走近窗口,注意到有一群农民坐在国有财 产部大臣公馆大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深秋时节,早晨冷飕飕的,还下着雨。农民大清早来到了公馆, 大概想递什么呈文。看门人打扫台阶的时候要赶走他们;他们躲在大门口突 出部分的后面,一会用左脚站着,一会用右脚站着,身子紧挨着墙根,全被 雨水淋湿了。
  “我到涅克拉索夫那里,把我看见的场面告诉他。当他走近窗口时,公 馆的几个看院子的和一名警察正在推着农民的背脊撵走他们。涅克拉索夫紧 闭着嘴,急躁地不断地捻着胡子;随后他迅速离开窗口,又在沙发上面躺下 了,约莫过了两个钟头,他就给我朗诵了《大门前的沉思》这首诗。”
  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帕纳耶娃对涅克拉索夫有良好的影响。涅克拉索夫 的同时代人、评论家兼小说家叶·亚·柯尔巴辛在他的回忆录里说:“这个 高傲的女性能够认识涅克拉索夫的真正的价值,而且对他报以缠绵的爱情, 她构成了我们诗人的愁苦生活中最明朗的一页。”五十年代时,涅克拉索夫 为帕纳耶娃写过许多抒情诗,描摹了她的美好动人的形象。可是,涅克拉索 夫和帕纳耶娃的性格都很倔强,他们的关系并不稳定。几个孩子由于都在幼 年时夭折了,也不曾在父母之间起到维系感情的纽带作用。一八六○年,帕 纳耶娃在“奥加辽夫案件”中败诉,涅克拉索夫受到牵连,这件事增加了彼 此间的龃龉,一八六三年年中,他们终于分开了。次年,帕纳耶娃同《现代 人》的秘书、评论家阿·戈洛瓦乔夫结婚。涅克拉索夫仍旧把她当作亲近的 朋友,诗里间或流露出思念故人的情怀。
  
在孤独中奋战


  在沙皇书刊审查制度压迫的艰苦的六十年代,失去了杜勃罗留波夫和车 尔尼雪夫斯基,涅克拉索夫仍然在复刊的《现代人》中毫不妥协地维护着他 的战斗传统。他把一切时间和精力都献给了杂志。在长期的孤军奋战中,他 始终不渝地坚持着文学中的革命民主主义方向。《现代人》仍然是吸引一切 优秀的俄罗斯人的中心。六十年代中期,反动势力越来越加强了。尤其在卡 拉科左夫行刺亚历山大二世之后,反动势力对杂志的迫害达到了无以复加的 地步。一八六五年,《现代人》接连两次得到沙皇当局的警告:第一次是在 十一月十日,第二次是在十二月四日,而第二次警告就是由涅克拉索夫的诗
《铁路》引起的,因为这首诗暴露了新生的工人阶级所受的残酷剥削,并号 召工人们起来积极反抗。
  《现代人》危在旦夕。涅克拉索夫一向把自己的杂志工作看作是对祖国 的真正服务。他以多年的努力已经使《现代人》成为宣传革命与进步思想的 喉舌,对于这一点他特别重视。为了保卫杂志不受沙皇政府方面的无止境的 迫害,涅克拉索夫准备采取不得已的措施,甚至做出了违背“自己的良心” 的事:一八六六年春,他写了一篇诗来祝贺沙皇的“救命恩人”——奥西普·柯 米萨罗夫;四月十六日,在庆祝宴会上他又读了一首颂诗,献给一八六三年 镇压波兰起义的刽子手——反动大官僚穆拉维约夫。
就在四月十六日当天晚上,诗人写了一篇悔恨的诗,同时表示将接受俄
国人民的谴责。果然,涅克拉索夫收到了读者的许多来信,读者们都因为他 的缪司的“不正确的声音”感到惶惑。尤其使涅克拉索夫痛苦的是平民知识 界的青年对他暂时的冷淡,他们曾那么虔诚地信任他,而现在却对诗人表示 怀疑了。涅克拉索夫在以后的全部生活中都为他这片刻的软弱和妥协而羞 愧,为自己犯的“罪过”而深感痛恨。一八六七年,涅克拉索夫在答复一位 “不认识的朋友”的赠诗中,公开表示忏悔:


我从不利用竖琴做交易,但这样的事 确实有过:当难逃的天数胁迫威逼, 我手拔琴弦,发出了虚伪乖戾的 声息?? 很久以来我就是孤身作战,伶仃无依; 我和友爱的家庭开始曾结伴同行, 而如今呢,他们在哪儿,我的友人? 些人早就和我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对另一些人是我自己赏了他们闭门羹; 一些人早已跨出了阳世的门限, 又一些人遭逢不幸,命蹇途穷?? 为了我落得个茕独孤零, 为了我再也没有人可以依凭, 为了我逐年地丧朋失友, 而征途上遭逢的敌手却越聚越多—— 为了那一滴血,和人民共有的那一滴, 原谅我吧,啊,祖国!请你原谅我!


涅克拉索夫在这一时期与反动势力暂时妥协的根源,正如列宁深刻指出
的:因为“涅克拉索夫本人是软弱的,在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自由派之间摇摆 不定。但他是完全同情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涅克拉索夫也正由于自己的软弱 性向自由派弹了一些阿谀逢迎的调子”(《列宁全集》第 18 卷 306 页)列宁 的评价是十分公正的,在这里,既指出了涅克拉索夫的软弱性,又肯定了他 的革命民主主义倾向。
  一八六六年六月一日,《现代人》被查封了。沙皇政府在宣布这项命令 时说,查封的理由是:“因其倾向早经证实有害于社会。”
  《现代人》被查封之后,涅克拉索夫心情十分沮丧。因为他是一个具有 战斗的社会活动家气质的人,离开杂志这个面向社会的阵地,他是无法生活 的。一年半以后,涅克拉索夫租得了克拉耶夫斯基的《祖国纪事》杂志的出 版权。从此,他同著名的讽刺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一起并肩战斗,发 挥了像《现代人》那样的巨大影响,被当时的进步人士视为自己的“机关刊 物”。
  涅克拉索夫对《祖国纪事》也像对《现代人》一样,献出了自己的全部 精力和才能。但是,即使在从事繁重的编缉工作的同时,涅克拉索夫始终没 有忘记他作为一个革命诗人的使命,在七十年代里,他仍然创作了一系列优 秀诗篇:《祖父》、《现代人》、《十二月党人的妻子》、长诗《谁在俄罗 斯能过好日子》等。他的很多诗还被谱成歌曲,在青年和大学生的集会上歌 唱。
涅克拉索夫诗歌的人民性倾向遭到了自由派贵族作家的反对和嘲笑。
  有一次,屠格涅夫和鲍特金当着涅克拉索夫的面,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为 农民写诗的倾向。
“涅克拉索夫,我希望你了解,”屠格涅夫说,“我们坦白地说出我们
的意见,是为你好。” “可是你们凭什么说我在生气呢?”涅克拉索夫边走边回答。 “他没有理由生气!没有理由!他应该感谢我们!”瓦·彼·鲍特金说
道。“是的,亲爱的朋友,你的诗写得很呆板,缺乏高雅的形式;这对于一
个诗人是一大缺陷。” “你写诗过于着重现实性,”屠格涅夫说。
“对,对!这是不行的!”鲍特金附和道,“你太着重那方面,这会使
有艺术修养的人感到厌恶,他们听着刺耳;音乐也好,诗也好,如果其中有 不谐调的地方,耳朵就受不了。亲爱的朋友,诗意不在你的现实性,而在诗 的形式的高雅、诗题的高雅。”
  “昨天我和鲍特金在一位高雅的女士家里度过一个晚上,她对于诗很有 鉴赏力,”屠格涅夫说,“她读过歌德、席勒和拜伦的全部诗歌原著。我想 把你的诗介绍给她,就对她念了你的《夜里我奔驰在黑暗的大街上》。她聚 精会神地听着,等我念完的时候,你知道她发出什么感叹吗?——‘这不是 诗!他不是诗人!’”
“真的,真的,”鲍特金证实道。 “我知道,上流社会妇女不会喜欢我的诗!”涅克拉索夫说。 “亲爱的朋友,不能这样小看上流社会妇女的意见,”鲍特金急躁地反
驳说。“连普希金和莱蒙托夫也重视她们的赞赏,常在诗歌发表以前念给她

们听听。” “我跟普希金和莱蒙托夫相差太远了!”涅克拉索夫回答,“如果我模
仿他们,那是没有一点用处的。不过每个作家都有他自己的特色,我的特色 就是现实性。”
  屠格涅夫把原始形态的钻石跟它经过珠宝匠的妙手琢磨后获得的光泽作 了一番比较。他又把乡下美人跟姿色较差、可是具有上流社会高雅风度的妇 女加以对照。
“高雅的形式在各方面都占优势,”屠格涅夫结束他的话道。 鲍特金一边听屠格涅夫讲话,一边用简短的感叹句表示赞许:“对,妙!”
屠格涅夫住嘴以后,他用教训口吻向涅克拉索夫说: “是啊,亲爱的,我们在帮你从诗歌中排除粗糙的现实性。昨天我们从
那位高雅的女士家回来,一路上都在谈你的诗,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你走错 了路。再不要歌颂车夫和菜农的爱情以及农夫村妇了。这是一种刺耳的假声。 你对于我们的友好坦率的态度不要见怪,相信我们的话:像你的诗《夜里》 所包含的那种现实性,使得每个对诗歌具有高度美学理解力的人都很厌恶。 描写让会生活的脓疮是亵渎行为。请不要因为有些毛孩子和外行恭维你这一 类诗就迷惑起来,你要听从那些了解高雅的诗歌的人。青年作家往往由于在 一般根本不懂真正的诗歌的老粗中间享有一点虚名,结果把自己毁了;这样 的作家很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涅克拉索夫低着头来回走动,可是突然挨近桌子,说道:
  “各位,从严格的美学观点来看我的诗,你们的意见也许是对的,不过 你们忘记了这一点:每个作家只能表现他深切感受过的东西。因为我从小就 有机会看到俄国农民在饥寒和各种暴行中遭受的苦难,所以我从他们中间撷 取了我的诗歌主题。我觉得奇怪,你们居然否认俄国人民有人的感情!他们 像我们一样对女性感到强烈的爱慕和妒嫉,他们也同样忘我地爱孩子!”
涅克拉索夫用非常激动的声音说完了这些话,又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同
时继续说: “上流社会的人不读我的诗就不读好了,我又不是为他们写的。”
“那么,亲爱的朋友,你一定是为俄国农民写的啰,可是他们一个大字
不识啊!”鲍特金挖苦道。 “我比你知道得清楚,识字的农民并不算少,而且俄国人民很快就会个
个识字,别看他们现在没有老师。”
“他们还要订阅《现代人》哩!”屠格涅夫笑嘻嘻地说。 涅克拉索夫显然很窘,他停下脚步。 “好,好,屠格涅夫!”鲍特金叫道,然后用怜惜的口气继续说:“唉,
亲爱的涅克拉索夫,你使我们感到诧异:你原是那样一个讲求实际的人,突 然之间却变得像玛尼罗夫(《死魂灵》中的人物——笔者)似的想入非非了。” “你们有权拿我开心!”涅克拉索夫忧郁地回答。“如果我坦白地对你 们说出我的想法,你们会更加开心和惊奇。我想:假如俄国农民能够——哪
怕是在我死后也好——读我的诗,我的作家自豪感就完全得到满足了!” 涅克拉索夫虽然受到自由派作家的嘲讽,但他不怕打击,不怕孤立,自
始至终地坚持着文学的战斗传统和诗歌的人民性倾向。

“他会名传不朽??”


  涅克拉索夫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在紧张的工作中写了几部大型叙事 长诗:《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俄罗斯妇女》、《现代人》等。诗人 要在这些作品中,再次重现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的光辉形象。涅克拉索 夫指出了从十二月党人到别林斯基、彼得拉舍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和七十 年代的人们的血肉相连的传统。书刊检查机关在审查涅克拉索夫的这些作品 时,删改得非常厉害,正是因为沙皇政府害怕这些革命思想传播的缘故。七 十年代的革命者,从这些关于过去时代的革命者的长诗中看到了自己。因此, 这几部长诗是涅克拉索夫全部作品中最为流行的。
  然而,诗人的生命快要结束了。难于置信的劳动和非人的苦难的年月, 使涅克拉索夫未老先衰了。严重的疾病——癌症——使他卧床不起。他在日 记中写道:“我的家就是床,我的世界就是两间房子。”诗人知道,他的日 子不长了,因此,他忍受着疾病的折磨,继续写作。为了免遭书刊检查机关 的删改,他“咬紧牙关”多次修改自己的作品,并千方百计把自己的作品送 到读者面前。在诗人临终前不久,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关于他曾经写道:“这 个被审查机关包围和教养出来的人,还想在它的桎梏下死去。他在难以想象 的疼痛中竟写成一首长诗,对这首诗,审查机关也是刻不容缓地大删大改?? 可以想象,这种粗暴的行为对于一个将死的人该会引起怎样的印象。遗憾得 很,就是斡旋也几乎完全无益:一切都是这样充满了仇恨和威胁,甚至远远 地接近都很困难。而长诗是卓越的??”
一八七四年,诗人在《哀诗(致叶拉可夫)》中,再次重申他要为人民
的理想勇敢作战的信念:


我向人民弹奏竖琴。 很可能,我将死去,人民还不识不闻, 但我为他们服务过——这就足以 使我安心?? 不是每一个战士都能杀伤敌人, 但每一个战士都要作战! 而决定战斗的却是命运??


  诗人虽然遭受到沙皇政府的迫害和监视,但是,广大人民并没有忘记诗 人。彼得堡大学生的代表们拜访了病魔缠身的诗人,带来一封写满几百人签 名的对诗人表示诚挚问候的信。
  当涅克拉索夫病重的消息传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耳朵时,他从遥远的雅 库梯亚流放地,写信给他的表弟亚·尼·佩平,信中说:“??假使,你收 到我的信的时候,涅克拉索夫还能继续呼吸,请你告诉他,我热烈地爱他这 个人,我感谢他对我表示善意的关切,我吻他,我确信:他会名传不朽,俄 国将永远爱他,他是一切俄国诗人中最有天才和最高贵的人。??作为诗人, 他当然高于一切俄国诗人。”
  涅克拉索夫有幸在生命弥留之际听到了这位伟大批评家、他的战友车尔 尼雪夫斯基的这段诀别赠言。他感动得热泪盈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请您告诉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即车尔尼雪夫斯基),我非常感谢他;
  
我现在感到安慰:他的话比任何人的话对于我都宝贵。” 涅克拉索夫于一八七八年一月八日(新历)溘然长逝。许多革命组织,
正如普列汉诺夫所说,差不多“俄罗斯革命的整个司令部”都参加了诗人的 葬仪。青年学生开始走到诗人的灵柩前面瞻仰遗容。一位同时代人曾经写道: “从普希金时代起,不论向哪个作家的灵柩涌来的人,都未必像我们在涅克 拉索夫的灵柩旁所看到的那么多。”数千人送诗人走完他最后的道路。涅克 拉索夫的棺木上摆着许多花圈。其中一个花圈下款署名是:“社会主义者们 敬献”。在送殡的人群中间有许多工人。在墓地上,人们发表了热情的演说。 演说者中有大学生普列汉诺夫。当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演说中说到涅克拉 索夫作为一个诗人可以和普希金、莱蒙托夫并列的时候,正是这个普列汉诺 夫及其他年轻的革命者打断了他的话。青年们高呼:“不是并列,而是高出, 高出!”这话虽然有些偏激,但却充分表达了当代革命者对涅克拉索夫的热 爱之深。
  涅克拉索夫的诗篇在当时的俄国,产生了巨大影响。作为诗人,他受到 青年们的敬爱,他的每一首诗几乎都成了当时先进社会人士的注意中心。诗 人对后人的影响也是难以估量的。列宁就很喜欢他的作品,他“几乎把涅克 拉索夫的诗全都背会了”。苏联无产阶级文艺理论家卢那察尔斯基也说:“毫 无疑义,我们今天的诗歌应该是涅克拉索夫式的,而且不能不是涅克拉索夫 式的。”他认为,诗人“那种洋溢着深厚的革命激情的诗”,那种“披肝沥 胆的自我剖析”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和效仿的。
涅克拉索夫为了革命理想,为了争取实现人民幸福的理想奋斗了一生。
俄国人民和苏联人民没有忘记他,世界人民(包括中国人民)也没有忘记他。 正如车尔尼雪夫斯基所说:“他会名传不朽的??”

短 诗

讽刺诗


  涅克拉索夫在文学上的真正活动是从指责性的讽刺诗开始的。可以说, 在萨尔蒂科夫—谢德林之前,涅克拉索夫就以讽刺作家的身份而闻名于当时 的俄罗斯文坛了。在这方面,涅克拉索夫是果戈理传统的忠实继承者。甚至 可以说,他不仅继承了果戈理对现实中否定性现象的现实主义揭发和暴露的 传统,而且用革命民主主义的思想性使这种传统更加深化。
在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诗人创作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讽刺诗篇,如:
《当代颂歌》、《道学先生》、《摇篮歌》、《博爱家》、《犬猎》等。这 些讽刺诗是针对贵族和资产阶级,大官僚和自由主义者而写的。
  《当代颂歌》(1845)是借用颂歌的体裁而写成的一首有名的讽刺诗。 颂歌,本是古典主义诗歌的基本体裁,而涅克拉索夫的颂歌当然没有那种庄 严崇高的性质。诗人在这里使用的完全是反语:


种种美德装饰着你, 这决非别人所能具备, 可以指天作证, 我深深地尊敬你??


  涅克拉索夫描写一个仿佛是美德化身的人。但诗人采用了表面肯定而实 际否定的抒写手法,这里,语气词“不”起了很大作用:“你不无故得罪一 个坏蛋”,“你不想骗取权贵的友谊”,“你不鄙弃出身微贱的人”,“你 不会将自己的大胡子亲戚推推搡搡赶出门去”。但是,诗人又在每个否定句 后面包含着内在的嘲讽:


我不问你,现在你皮箱里, 是哪儿来的这么多东西; 我知道,一切都是从天而降, 因为你有美德和荣誉!??


  涅克拉索夫在这首诗里暴露了强盗资本家们的装模作样的慈善事业、口 是心非的仁义道德。诗人就用这种讽刺暗示的手法,揭露了伪善的剥削与牟 利的手段。《当代颂歌》虽然还不是涅克拉索夫最优秀的作品,但那风格的 别致,音调的清新,题材的现实,显然在当时怀古成风的诗坛放出了一线异 彩。
  《道学先生》(1847)通过这位老爷自己讲述的四件事,揭露了这位“道 学先生”的真面目。
  第一件事:道学先生发现,他的妻子每天黄昏以后用面纱蒙住脸,去会 自己的情人。于是,他带领警察悄悄进了那人的住宅。事情揭穿了??那人 要求决斗,可是道学先生没有应战。他妻子受尽了羞辱和忧愁的痛苦,便倒 在床上,一命呜呼??
第二件事:有一个朋友欠了他的债没有按期还,道学先生友好地对他暗

暗示意,说让法律来裁判。法律判决把朋友关进了监狱。一分钱没有还,那 人便瘐死在狱中。道学先生想:虽然我有理,但我并不生他的气。既然他死 了,我就豁免了他的那笔债款吧。除此而外,我还应该用泪水和悲伤表表我 的敬意。??
  第三件事:他雇了一个农民来当厨师。可是这个农民经常外出,而且有 个与身份不相称的怪癖:喜爱读书,好发议论。道学先生懒得去威吓和申斥 这个农民,便“慈父般”地将他抽打一顿。农民挨过打,就投河了:因为他 “傻气攻心”!
  第四件事:他的女儿玛莎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一时激动想跟他逃跑。道 学先生威胁她说,要把她赶出家门,断绝父女关系。女儿屈服了,她嫁了一 个白发苍苍的大富豪。他们的门第辉煌、生活富裕;但玛莎忽然面色苍白, 形容枯槁,一年过后便得肺病死去,沉重的悲哀将一家人压倒??
  这位道学先生虽然在每讲完一件事之后,总是标榜说:“我生活本着严 格的道义,一生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可是,通过他的自白,在我们 面前出现的不正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贵族老爷的形象吗?很清楚,这是一个冷 酷的、没有心肝的道学先生。涅克拉索夫在这首诗中仍然采用了重复的手法, 活灵活现地刻画出地主贵族老爷们的虚伪和狡诈。
而《摇篮歌》(1845)则无情地痛斥了蝇营狗苟贪赃枉法的官僚。诗人
声言这是“仿莱蒙托夫”,但实际上,涅克拉索夫只是采用了莱蒙托夫的诗 的形式的一些特征,而内容和主题的揭示手法都是涅克拉索夫独创的。
《摇篮歌》借一个母亲摇动摇篮,哄宝宝睡觉哼唱歌曲,揭发了大官僚
的发迹史;


一片欢呼声 轰动了全省:
你的父亲受到了审判——
有许多明显的罪证。 但你的父亲——有名的骗子手, 知道该干什么事情。 睡吧,小淘气儿,当你还诚实的时候!
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涅克拉索夫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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