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冯乃超（1901—1983）原籍广东南海，生于日本，创造社成员，1928 年 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左联”
党团书记。

了。
　　其次，我们有分析文学革命以后的中国文坛的必要，但是，对于这个问 题，在这里我们不能——也没有必要作详细的批判，只抽出几个代表作家并 指出他们的倾向和社会的关系便足。
　　从主张提倡自然主义的一派——文学研究会的团体中，可以抽出叶圣 陶。他是一个静观人生的作家，他只描写个人（——当然是很寂寞的有教养 的一个知识阶级）和守旧的封建社会，他方面和新兴的资产阶级的社会的“隔 膜”。他是中华民国的一个最典型的厌世家，他的笔尖只涂抹灰色的“幻灭 的悲哀”。他反映着负担没落的运命的社会。别一方面他的倾向又证明文学 研究会标榜着自然主义的口号的误谬，这是非革命的倾向！
　　鲁迅这位老生——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是常从幽暗的酒家的楼头， 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称许他的好处，只是圆熟的手法一点，然 而，他不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他反映的只是社会 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 话。隐遁主义！好在他不效 L.To’stoy 变作卑污的说教人。
　　郁达夫的悲哀，令一般青年切实地同感的原国，因为他所表现的愁苦与 贫穷是他们所要申诉的，——他们都是《沉沦》中的主人公。但是，他对于 社会的态度与上述二人没有差别。
我们若要寻一个实有反抗精神的作家，就是郭沫若。《王昭君》《聂嫈》
《卓文君》里面的叛道的热情就是作者对于社会的反抗的翻译。创造社的 Romanticlsm 运动在当时确不失为进步的行为。
　　其次，我们可以举出一位通俗作家张资平，他自从写了一本暴露中国基 督教信徒的内幕的小说《上帝的儿女们》以后，一向不见有会心的名作，只
给一般人描写学生的平凡生活。小资产阶级的无聊的叹息和虚伪的两性生 活。他的任务在革命期中的中国社会当然会没落到反动的阵营里去。
以上举了五个作家，当然他们五个人可以代表五种类的有教养的知识阶
级的人士。他们以敏感的感受性，圆滑的技巧，描写尽中国的悲哀，但是小 资产阶级 Potit Bourgeds 的特性是可以倾向保守也可以倾向革命的。时代 忙快地流换，地球不绝地回转，他们没落的没落，革命的革命去了。
那么，当时的文坛与社会的关系是怎样呢？ 在似而非的共和制的中国社会上，把握政权的阶级就是封建遗制的军
阀。他们肥私腹的榨取与外国的经济的掠夺，弄得中流以下的各阶级不聊生 地感受生活的困苦。这样乌云密布的“中国的悲哀”，当然反映到文学的作
品上。所以中国的艺术家多出自小资产阶级的层中，是当然的事实，——中 国还没有雄健的资产阶级，在此社会层中不会诞生伟大的艺术家，这也是一 个事实。那些小资产阶级的文学家，没有真正的革命的认识时，他们只是自 己所属的阶级的代言人。那么，他们历史的任务，不外一个忧愁的小丑
（Pierotte） 。
　　我本来没有意思呶呶滔滔地讲谈历史的事实的，然而，理解当时的历史 的事实和社会的关系，也可以作理解现在中国的艺术与社会的关系的基础。

　　　　　　　　　　　　　　三 由以上的分析，我们的讨论已经达到本问题的核心了。
　　　　　　　　　　　　　　
　　那么，现在中国的艺术与社会的关系应该是怎么样，换言之——在转换 期中的中国的艺术的分野上。应该怎样建设我们的指导理论？
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不能不细心把中国社会的现状更作全面的分析，这
却也是可能的。 这个问题的分析，不能不自资本主义底社会的经济的国际的过程说起。
那么，我们可以想起一节很重要的文章，就是：
资产者团，因一切的生产工具底急激的改良及无限地容易化的交通，把一切的国 民——连极野蛮的——也牵入文明的队里了。
资产者团底价格低廉的商品，是——粉碎一切万里长城，征服蛮人底对于外国人 的顽固的憎恶心的——重炮。
资产者团强逼一切的国民，假使他们不愿意灭亡，他们也不能不采用资产者团底 生产样式。
资产者团强逼一切的国民，输入所谓文明这个东西而变成资产者。一言以蔽之， 资产者团仿着自身的形象，创出一个世界。
　　这个照心彻背的卓论，是否适当地，是否明确地把资产社会波及于后进 国的真相裸露出来，谁人可以怀疑它？
　　对于这个资产者团的重炮，再有第二世的秦始皇么？没有！农村零落了， 都市普罗列褡利亚特（Proletariat）发生了。谁人能说中国依然是（封建
的）文明之邦，礼教之国？封建老人不常叹世风日下，人心浇薄么？这就是 中华民族的精神渐向市民的气习同化了的左证。别的方面我们可以从大学教 授们的“欧化”问题中寻活生生的铁证。然而，“欧化”——这个变革的意 识断不能从人类自身的想象上求它的判断的，而它们底想象（意识）反要在
物质生活的矛盾——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间所发生的抵触上说明去。所以讨论
“欧化”这个问题的适当与否的喧嚣，简直是群瞽的瞎闹，再进一步说，他 们站在自由主义的立脚点，希求建设近代的文明国家的欲念，不外暴露自家 的阶级的本质罢了。
　　以上我们可以明白世界资本主义的正体及中国资本主义的发生，冈此， 中国的社会从根本上翻覆了旧形态，而变革的欲念亦酝酿其中。
　　　　　　　　　　　　　　四 自从北伐军进出扬子江以来，中国国民革命的一特征，就是大众的政治
运动的炽烈化，然而，观察目前的情状，革命的势力在表面上似是一种停顿
的样子，而事实上，社会的各方面亦正受着乌云密布的势力的支配。那么， 生息在这窒息的重压之下的青年们受着怎样的影响呢？除了少数有觉悟的人 们以外，他们只感着失望，无聊，悲观，厌世！他们晨昏视听着的，不是呶 呶的封建残渣的什么智仁勇一类的“告青年”，就是君子啦，小人啦一类的
“放屁”话。同时无政府主义，虚无主义的跳粱，淫荡文学，性欲丛书的跋
扈，等等??埋目障耳地监禁着青年们的视听。 但是，我分担的任务是在艺术的分野上讲话。那么，我们再把中核的命
题大书一遍。我们在转换期的中国怎样建设革命艺术的理论呢？我们切实的 问题不能不是这样，但是，具体的解答，当让次号李君的论文——“如何建
设革命文学？”本文只就中国浑饨的艺术界的现象作全面的批判。
我们都知道，艺术史上的两种对立的争论，就是，艺术的艺术和人生的

艺术的主张，这种争论的过程，没有我来说明的必要，但是，他们这种论争 的社会的根据在那里，我们不能不究明，这却也是可能的。
关于第一个见解，我们不妨借 G.Piechａnow 的说明如下：“艺术家及
对于艺术的创作有直接兴味的人们，他们底‘艺术的艺术’的倾向发生于他 们和周遭社会的环境之间绝望地不调和的上面。”这是中肯的说明，然而， 诸君，艺术家诸君，对于艺术有直接兴味的诸君，你们不感觉社会和你们之 间，发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调和么，就是说，你们不感着生活的困苦，无聊，
绝望么？你们不曾希望过回避了现实的社会投身在麻醉的安慰里么——就是
说，你们不曾——或想象——埋头在象牙的宝塔中，满足你一个人的幸福么？ 若果你们多少有这样的行为，——不论你们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这不外证 明你们的怠慢与懦弱。何故呢？你们的不幸就是社会的缺陷，然而，你们底 幸福不是回避现实的苦痛可以获取的，事实上你们的不幸只有根本的铲除社
会的矛盾才可以获得的。
那么，我们把第二的见解批判吧。
　　在这里我们只把 L.Tostoy 的艺术论的阶级的性质指摘出来便可以了 事。
　　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天才的大艺术家，又是挂着“世界最可鄙贱的宗教 的说教人”的招牌的托尔斯泰的艺术观，诸君都知道了。他排斥一切世纪末
期的——颓废派，象征派，耽美派的——诸倾向，换上一个欺瞒大众的宗教 代言者的艺术。
为何他不对呢？
　　我们晓得的，人类的思想是受着生活过程底规定和制约的，不论任何思 想也不能超越时间和空间底制限，历史上怎样伟大的思想也不能脱离该当时 代的生产关系的制约。一般人以为托尔斯泰的思想，给人类的将来以光明。 其实不然！
　　“托尔斯泰一方面毫无忌惮地批判资本主义的榨取，剥去政府的暴力， 裁判与行政的喜剧的假面，暴露着国富的增大，文化的结果与贫困的增大， 劳动大众的痛苦间的矛盾，他方面很愚蠢地劝人不要以暴力反抗罪恶。一方 面站在最觉悟的现实主义上，剥去一切的假面；他方面却觍颜做世界最卑污 的事——宗教的说教人。”
　　然而，托尔斯泰的见解的矛盾并非偶然的，它表现十九世纪后半的俄罗 斯的生活所经验的矛盾。
“拒绝公共的教会，地主，政府，破坏土地所有的一切旧形式，除去阶
级的警察的国家，做成自由的小农的共同体等等努力——这是一九○五年革 命时代中贯通农民底历史地步的红线的努力。而托尔斯泰的著作的精神内 容，在适应农民这个努力，形成抽象的‘基督教的无政府主义’。”
　　这是托尔斯泰的思想的阶级的性质。他主张的农民那种独善态度是反动 的，同时他自身的思想在社会进步的观点，在历史进行的观点上看来也是反
动的。
　　在这里，托尔斯泰的艺术观的误谬，大抵可以明白了。然而，托尔斯泰 以外还不乏大同小异的见解，他们不是资产者社会的阿谀人，就是 Don Quixote 一类的人道主义者。
诸君，艺术家诸君，关于艺术有直接兴味的诸君！譬如你们关心到十字
街头时，你们去宣传基督教么，宣传三爱主义么，宣传无政府主义么？把这

一类的思想注入艺术的内容中，送给民众作鸦片吗？中国已经中了八十年的 烟瘾，再不能受这样的麻醉剂了。
　　　　　　　　　　　　　　五 革命的艺术家是那一种类的人物？
我们知道，艺术家在社会上所享受的待遇不是最高的崇拜就是最大的侮
辱。一般的人不是这样说：“他（艺术家），是我们的伟大的艺术家，时代 的预言者”，搜尽美丽的辞句，表示他们的景仰；就是这样说：“他是社会 的寄生虫，不事生产的流氓”，穷极他们污秽的谩骂犹恐不足。为什么在同 一艺术的田地工作的同一样的人，会受相反的舆论呢？我们晓得社会发展的 现象是这样的，一社会的新兴就是一社会的没落。在历史的舞台上，有新兴
社会出现之时，属于新兴阶级的哲学者与文学家负有批判旧社会制度与旧思
想的任务。他们所以伟大的原因就是在他们这革命的任务上。然而，役落的 社会也有他们的艺术家，他们的任务除了制造新兴的刺激与颓废的欢乐以外
（亦有制造辩护自己阶级的作品的，这可以除外），再没有可做的事情，这 是他们所以受恶评的原故。我们把十九世纪前后的法兰西的美术——即
David 等的古典主义运动和贵族阶级的 Rococo 的流行——比较看来，就明
白了。
　　伟大的艺术家，他们所以伟大的缘故，并不在发明何种流派，而在他们 代表同时代的一种社会的伟大的人格，就是说他们以热烈的革命精神，烙铸 表现时代的 Tempo 的作品。
　　　　　　　　　　　　　　六 以上我们大体明白新兴艺术的方向了。若果提出结论来就是这样：艺术
是人类意识的发达，社会构成的变革的手段。但 是，这个见解若没有严正
的革命理论和科学的人生观作基础， 仍不过是一条空文的宪法，抽象的理 论。
然而，现在中国文坛的情况，堕落到无聊与沉滞的深渊，虽是革命文学
的议论嚣张，而无科学的理论的基础，及新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建设，毕竟问 题依然作问题存在，总不能给它一个解决。为什么呢？他们把问题拘束在艺 术的分野内，不在文艺的根本的性质与川流不息地变化的社会生活的关系分 析起来，求他们的解答。
　　这篇文章，除论序散漫外，主要问题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作者深感不满。 但是，里面多少已把真相暗示出来，细心的读者若有所参证是作者无上的希 望。

18th.Dec，1927。
原载 1928 年 1 月 15 日《文化批判》创刊号

[注] 鲁迅对此文的反驳见《三闲集·“醉眼”中的朦胧》。

死去了的阿 Q 时代

钱杏邨①


鲁迅创作中所表现的时代——庚子暴动与辛亥革命——超越时代与追逐时代—— 过去的呐喊与现在的彷徨——人生咒诅论与野草——六面找不着出路的碰壁——坟的前 途——小资产阶级的观察者——病态的国民性的表现者——阿 Q 正传的评价——死去了
的阿 Q 时代——时代文艺与时代技巧
　　　　　　　　　　　　　　一 无论鲁迅著作的量增加到任何的地步，无论一部分读者对鲁迅是怎样的
崇拜，无论《阿 Q 正传》中的造句是如何的俏皮刻毒，在事实上看来，鲁迅 终竟不是这个时代的表现者，他的著作内含的思想，也不足以代表十年来的
中国文艺思潮！
　　十年来的中国文艺思潮的转变，果真细细的分析，它的速度和政治的变 化是一样的急激。我们目击政治思想一次一次的从崭新变为陈旧，我们看见 许多的政治中心人物抓不住时代，一个一个的彼时代的怒涛卷没；最近两年 来政治上的屡次分化，和不革命阶级的背叛革命，在在都可以证明这个特征。
文坛上的现象也是如此。在几个老作家看来，中国文坛似乎仍然是他们的“幽
默”的势力，“趣味”的势力，“个人主义思潮”的势力，实际上，中心的 力量早已暗暗的转移了方向，走上了革命文学的路了。
我们便从五四运动说起。五四运动在形式上固然是起源于外交的激刺，
实际上却是潜伏在青年内心的初期文化运动的精神的推动，这是谁个都不能 否认的事实。初期的文化运动创造了光荣的“五四”，复又因“五四”的冲 激而得到尽量的发展，新文化运动的第一期思潮便这样的建立了它的基础。 这个时期的思潮，个人主义已经变成了可咒诅的名辞，社会的职任已被青年
认为切身的职责，引起了青年的对于一切的怀疑，怀疑社会，怀疑家庭，怀 疑社会上的一切旧势力、旧制度，大家都站起身来走向社会，去做社会改革 的伟业。所以真能代表这个时期的作家，他的创作是涂满了怀疑的色调，对 于社会是整个的不信任，个人上义的精神是死亡了的。
　　这种思潮渐渐的伸展，还没有列十分展开的时候，便遇到孙中山的死， 接着就是五卅惨案的继起，因为这内外两大激刺的侵袭，以及几年来主义思 潮在青年内心暗地的酝酿，遇到“五卅”这个时期，便如伟大的火山突兀的 爆发起来，于是思潮又有了一大转变。这时期的思潮是有了绝大的进步，举 国的青年有了民族的觉醒，有了阶级的觉醒，有了对于帝国主义的认识，同 时有了很强烈的革命的要求，个人的家族的观念在青年的心里差不多完全死 亡了。而潜伏的革命文学的呼喊也渐渐的接着第一期的文艺思潮伸起头来， 在文坛上得到了许多的进展。
五卅惨案发生以后，中国的阶级地位又突然的起了一大变化，工农阶级 的力量逐渐的表现出来，上海的工人对于惨案的奋斗，香港工人的十九个月 的大罢工，湘鄂工人的响应革命军运动，上海工人驱逐奉鲁军的三次大暴动， 以及前此的京汉路的二七惨案，以及革命军所到的北方的农民对于革命的帮 助，以及革命军的以工农为革命的主力军，在在都给予青年以莫大的激刺，



① 饯杏邨（1900—1977），笔名阿英，安徽芜湖人，文学家，太阳社主要成员。

使他们对于第二期的思潮发现了不满，彻头彻底的站到工农一方面来向着压 迫他们的资产阶级抗斗，激起了还没有终止奋斗的激烈的血潮，逃出了国的 制度的束缚，思潮转向全世界被压迫阶级联合的抗斗。所以在这个时候，酝 酿了很久的第四阶级文艺运动的呼喊，又渐渐的高涨起来，造成了现在的革 命文艺与劳动文艺交流的局面。
　　以上是把十年来的中国文艺思潮的转变概略的叙述了一点，我们现在可 以再回转来一检鲁迅的创作，究竟能代表新文艺运动的那一个时期的思想 呢？除去在《狂人日记》里表现了一点对于礼教的怀疑，除去《幸福的家庭》 表现了一点青年的活性，除去《孤独者》、《风波》表现了一点时间背景而 外，大多数是没有现代的意味！不仅没有时代思想下所产生的小说，抑且没 有能代表时代的人物！阿 Q，陈士成，四铭，高尔础这一些人物究竟是什么 时代的人物呢？曾经读过《呐喊》与《彷徨》的人大概总能说得出来。《在 酒楼上》篇里的吕纬甫说：“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彷徨》四四页）我 们觉得这句话真可以移赠鲁迅，老年人的记性真长久，科举时代的事件，辛 亥革命时代的事件，他都能津津不倦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叙述出来， 来装点“现代”文坛的局面，这真是难得！不过，“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 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
　　（《野草》三七页）这又变为他的恰切的批评了，他的创作在时代的意 义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他不过是如天宝宫女，在追述着当年皇朝的盛 事而已，站在时代的观点上，我们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所以鲁迅的创作，我们老实的说，没有现代的意味，不是能代表现代的、
他的大部分创作的时代是早已过去了，而且遥远了。他的创作的时代背景， 时代地位，把他和李伯元、刘铁云并论倒是很相宜的，他的创作的时代决不 是五四运动以后的，确确实实的只能代表《新民丛报》时代的思潮，确确实 实的只能代表清末以及庚子义和团暴动时代的思潮，真能代表五四时代的创
作实在不多，这一点，希望读者不要误会，我们不是说历史小说不能写，我 们觉得写历史小说，站在文学负有社会的使命一点说，也是应该有些时代的 意味的，而鲁迅，而鲁迅的创作里，大部分却找不到这种精神。
　　无论从那一国的文学去看，真正的时代的作家，他的著作没有不顾及时 代的，没有不代表时代的。超越时代的这一点精神就是时代作家的唯一生命！ 然而，鲁迅的著作何如呢？自然，他没有超越时代，不但不曾超越时代，而 且没有抓住时代，不但没有抓住时代，而且不曾追随时代；胡适之追逐不上 时代，跑到故纸堆中去了，鲁迅呢？在他创作中所显示的精神，是创作的精 神不一定要顾及时代，他没有法跟上时代，他创作的动机大概是在和子君“在 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彷 徨》一八七页）一样的回忆的情趣下面写成的。在这样思想底下所写成的创 作，根据所谓自由主义的文学的范例所写成的文学创作，不是一种伟大的创 造的有永久性的，而是滥废的无意义的类似消遣的依附于资产阶级的滥废的 文学！
　　所以，关于鲁迅的创作的时代地位问题，根据《呐喊》《彷徨》和《野 草》说，我们觉得他的思想是走到清末就停滞了；因此，他的创作即能代表 时代，他只能代表庚子暴动的前后一直到清末；再换句话说，就是除开他的 创作的技巧，以及少数的几篇能代表五四时代的精神外，大部分是没有表现 现代的！
　　

二

　　鲁迅两部创作集的名称——《呐喊》与《彷徨》——实在说明了他自己。 我们把他的这两部创作和《野草》合看的结果，觉得他始终没有找到一条出 路，始终的在呐喊，始终的在彷徨，始终的如一束丛生的野草不能变成一棵 乔木！实在的，我们从鲁迅的创作里所能够找到的，只有过去，只有过去， 充其量亦不过说到现在为止，是没有将来的。他所看到的何如呢？在《野草》 里也就很明白的说过，所谓将来就是坟墓！因为他感到的前途只有坟墓（《野 草》四一页），所以他觉到“各样的青春在眼前——驰去了，身外但有昏黄 环绕。”（《野草》九三页）于是，他也就把希望扔在坟墓里去了，他不存 一点什么希望了，他的意思是说希望也是同样的空虚，还不如没有希望的好， 我们可以看他的自白：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 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 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 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 胡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 悲凉飘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野草》）
　　他把人生是看得这样的灰暗，他也就觉到人生的太无味道了，然而他并 不想死，他还是要“我还得活几天！”（《孤独者》）他总认定“世界上并 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伤逝》）不过他所以要活，不是为着 前途，是要“求生”（《伤逝》）。求生就是他的渴求，然而意义是没有的， 意义就是一个单纯的活着。可是活着究竟是痛苦，一面看到前途是黯淡无光，
一面又觉得现实不能使自己满足，找不着出路，又不愿堕落，这结果只有狂
喊几声，彷徨歧路了。他自己解剖这种心理也很精细：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 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呜呼呜呼，我不愿意，我不如 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 使我消失。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野草》）
　　在这一节叙述里，鲁迅把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的惩习性完全暴露了出来， 小资产阶级的任性，小资产阶级的不愿认错，小资产阶级的疑忌，我们是在 在的可以看得出来。所以，横在他面前的虽有很光明的出路，他要有所不乐
意，他不愿去。既不甘于现实，在理想中又没有希望，结果只有徘徊歧途，
彷徨于无地了！这是鲁迅没有出路的心理原因，是小资产阶级的脾气害了他！ 其实，具有这样习性，而葬送了他们的一生的，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遇到； 这种人若不把领袖思想英雄思想从他们的脑中赶掉，总归是没有希望的！再 进一步说，鲁迅所以陷于这样的状态之中，我们也可以说完全是所谓自由思
想害了他，自由思想的结果只有矛盾，自由思想的结果只有徘徊，所谓自由
思想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个骗人的名词，鲁迅便是被骗的一个??只满口的

喊着苦闷，而不去找一条出路，这是鲁迅自己找杀的灵药，他吃了这样的灵 药而不悔。??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要反诘我。不错的，鲁迅似乎也有出路， 记得在《伤逝》篇里就说过，然而他的出路是什么呢？——“深山大泽，洋 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 步??”（《彷徨》二○六页）这是怎样的一条出路呢？我们想是不需要什 么解释的。因为他的出路只是目前的经济的出路，没有顾及其他，是异常的 浅薄，终于使他不能满意而灰暗下来；结果这浅薄的希望也就如蜿蜒的长蛇 消失在黑暗里了！（二一二页）??不错的，鲁迅也曾觉醒过来，他也因着 淡淡的血痕的冲激而兴奋起来，所以他在《淡淡的血痕中》就说：“叛逆的 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 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迭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 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 些造物主的良民们。”（《野草》八八、八九页）然而，这种兴奋只不过是 一个浅薄的同情者而已，并没有看到他怎样的屹立人间，怎样的向前抗斗； 其实，就是这样的兴奋，在鲁迅的事实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刹那间的胰子 泡而已！他是不会站起来的，这样淡淡的血痕的冲激，是掩不了他的个人主 义的精神的，他虽是富有反抗一切破坏一切的思想，但终于是一种滥泼的思 想，没有多少益处的，他终结还是彷徨！??再进一步说，他不但没有站将 起未，根本上他就没有兴奋，任青年的血是怎样的沸腾，他充其量也不过站 在路旁吹一两下唿哨而已：看了《一觉》篇我们就可知道：“青年的魂灵屹 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 的灵魂，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野草》九一页） 这是怎样的无聊的浅薄的思想？他始终只有一两声呐喊！??总之，鲁迅的 思想是只有怀疑，没有出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鸣呼 哀哉了：??”（《野草》七四页）
　　因为他的思想向前走不通，因为他的思想的停滞，他便不能不沉醉于过 去的回忆里而写出《呐喊》与《彷徨》，他便不能不把人生变为悲惨的灰暗 的阴森的了。因此，他说人生是痛苦的是病态的是不健全的，他用雪人象征 整个人生的灰暗，他用《墓碉文》来说明人生的自戕，他又用《颓败线的颤 动》来说明人之一生的痛苦，他觉得人生是没有丝毫的光明的，我们可以看 下面的引例：
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 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雪》，
《野草》二六页）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
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墓碣文》，《野草》六一页） 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
苦痈、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孪；杀，于是平静。?? 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咒诅??（《颓 败线的胸》，《野草》六五页）
　　鲁迅所看到的人生只是如此，所以展开《野草》一书便觉冷气逼人，阴 森森加入古道，不是苦闷的人生，就是灰暗的命运；不是残忍的杀戮，就是
社会的故意，不是希望的死亡，就是人生的毁灭；不是精神的杀戮，就是梦
的崇拜，不是咒诅人类应该同归于尽，就是说明人类的恶鬼与野兽化??一

切一切，都是引着青年走向死灭的道上，为跟着他走的青年们掘了无数无数 的坟墓，所以他说明人生的终结道：“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 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 墓碑也没有的坟墓。”（《彷徨》二○六页）
　　鲁迅这种态度是大错误的，人类即使如“狮于似的凶心，兔于的怯弱， 狐狸的狡猾，??”（《呐喊》十页）然而终究没有好的希望么？也就没有 所谓人生的光明面么？人类不是没有改善的希望的，人类更不是没有出路， 苦闷有未源总归是有出路，光明的大道呈现在自己的眼前，他偏偏的不走上 去，只是沿着三面夹道的墙去专显碰壁的精神，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鲁迅对于人生的观察也不过是说明他是一个怀疑现实而没有革命的勇气 的人生咒诅者而已，他何曾“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野 草》九一页）来！??他又何曾想到彷徨的痛苦，呐喊的无聊，希望的实现， 和前途的光明来！他所说的“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 苦辗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 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主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呐 喊》——○页）一些话，也终于是一个暂时的兴奋而已！??我们所感到的 人生，不像鲁迅所见到的这般灰暗而阴惨！??
三、死去了的阿 Q 时代 然而鲁迅究竟有鲁迅的好处，鲁迅究竟有鲁迅的地位，虽然《阿 Q 正传》
不是一篇伟大的创作，确确实实的可以代表鲁迅他自己。《阿 Q 正传》的技
巧的好坏，在这里我们不想说，似是《阿 Q 正传》里藏着过去了的中国的病 态的国民性，这却是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点。创作中表现国民性的必要，根据 过去的理论，在客观上我们对于《阿 Q 正传》时代的思潮，是不能否认的。 鲁迅能把病态的一部分很扼要的捉住，又很扼要的表现出，这是很难能，而 在其他的创作中难以找到的。我们读完《阿 Q 正传》，至少可以得到两种最
深刻的印象，同时从这两种深刻的印象上可以找到过去的中国人的特长是什
么东西。所谓两种印象，第一是我们认识了中国人在过去时代的从听天由命 的思想所造成的一种对人生不如思索莫名其妙的生莫名其妙的死的可怜可恨 的人物，第二就是我们认识了中国人的阴险刻毒势利凭借阶级仗势欺人以及 其他类似以上种种的冷酷的性格。这两种绝对相反的性格，确实是中国人的
病态性格的最重要的部分，被鲁迅在一个短篇里露骨的表现出来了，所以我
们客观的说，这一篇创作是可以代表中国人的死去了的病态的国民性的，是 鲁迅创作中最可纪念的一篇。
　　这一篇的好处不但是代表了病态的国民性，同时还解剖了在辛亥革命初 期的农村里一部分人物的思想，我们扩大点说，阿 Q 的思想也代表了那时都
市里一部分民众的思想，我们要分析这时期的农村农民的思想，那是最容易
捉到阿 Q 的生命的。那时候农民当然是才从帝王子民的梦境里醒悟过来，在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帝王统治之下，尤其是乡村里的人很少有读书的， 即使有读书的也不过是被训练成怎样做一个安分的百姓而已，因此像阿 Q 这 样糊涂的人物当然是多而又多，《阿 Q 正传》于是就应运而生了！??那时
乡村的豪绅阶级横行乡里出入公门欺凌弱者，农民没有觉悟不敢反抗只有隐
忍也自是当然的趋势；一旦革命军突然起来，推翻一切的统治阶级，无知的

一向饱受豪绅阶级欺凌的农民你叫他怎能不愤愤然而起复仇的念头呢？我们 便看阿 Q 的对于革命党的同情，和他的“革命也好罢，革这伙妈妈的命，太 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呐喊》一六一页）的 念头，也就可以想见农民当时的泄愤的心理了。因泄愤的原因及对革命党是 打倒自家的仇人的一种欢喜，阿 Q 要实行革命，也是当时很普通的现象。于 是，《阿 Q 正传》便应运而成了悲剧的大团圆了。??
　　豪绅知识阶级究竟比一般粗鲁的人的知识高明的多，乘机跑到革命的队 伍里去一跃而为投机的革命党，夤缘而继续他的旧势力的命运，也是必然而 可能的事。这样，以革命为真革命力真是替人民报仇的在初期曾向压迫者泄 愤的农民们便不得不成为豪绅贪污式的伪革命党人的牺牲品了，于是乎阿 Q 死，而《阿 Q 正传》也就完成了他的时代的记载！
　　《阿 Q 正传》虽有这么多的好处，在表现与意义两方面虽值得我们称赞， 然而究竟不能说是代表十年来的中国现代文坛的时代的力作；十年来的中国 农民是早已不像那时的农村民众的幼稚了。所以根据文艺思潮的变迁的形式 去看，阿 Q 是不能放在五四时代的，也不能放在五卅时代的，更不能放到现 在的大革命的时代的。现在的中国农民第一是不像阿 Q 时代的幼稚，他们大 都有了很严密的组织，而且对于政治也有了相当的认识；第二是中国农民的 革命性已经充分的表现了出来，他们反抗地主，参加革命，近且表现了原始
的 Baudon 的形式，自己实行革起命来，决没有像阿 Q 那样屈服于豪绅的精 神；第三是中国的农民知识已不像阿 Q 时代农民的单弱，他们不是莫名其妙 的阿 Q 式的蠢动，他们是有意义的，有目的的，不是泄愤的，而是一种政治 的斗争了。??说到这里，我们是很明白的可以看到现在的农民不是辛亥革 命时代的农民，现在的农民的趣味已经从个人的走上政治革命的一条路了！ 事实已经很明显的放在眼前，我们能不能说阿 Q 的时代是万古常新呢？ 我们愿意很坚决的说，《阿 Q 正传》着实有它的好处，有它本身的地位，然 而它没有代表现代的可能，阿 Q 时代是早已死去了！阿 Q 时代是死得已经很 遥远了！我们如果没有忘却时代，我们早就应该把阿 Q 埋葬起来！勇敢的农 民为我们又已创造了许多可宝贵的健全的光荣的创作的材料了，我们是永不
需要阿 Q 时代了！??
　　不但阿 Q 时代是已经死去了，《阿 Q 正传》的技巧也已死去了！《阿 Q 正传》的技巧，我们若以小资产阶级的文艺的规律去看，它当然有不少的相 当的好处，有不少的值得我们称赞的地方，然而也已死去了，也已死去了！ 现在的时代不是阴险刻毒的文艺表现者所能抓住的时代，现在的时代不是纤
巧俏皮的作家的笔所能表现出的时代，现在的时代不是没有政治思想的作家 所能表现出的时代！旧的皮囊不能盛新的酒浆，老了的妇人永不能恢复她青 春的美丽，《阿 Q 正传》的技巧随着阿 Q 一同死亡了，这个狂风暴雨的时代， 只有具着狂风暴雨的革命精神的作家才能表现出来，只有忠实诚恳情绪在全 身燃烧，对于政治有亲切的认识，自己站在革命的前线的作家才能表现出来！
《阿 Q 正传》的技巧是力不能及了！阿 Q 时代是早已死去了！我们不必再专 事骸骨的迷恋，我们把阿 Q 的形骸与精神一同埋葬了罢，我们把阿 Q 的形骸 与精神一同埋葬了罢！??

一九二八.二. 于上海

附 记

　　《死去了的阿 Q 时代》总算写定了，不过有几句声明应该补 记在这里：就是这一篇评论完全根据鲁迅的《呐喊》，《彷徨》， 和《野草》三书而作，一切的论断也依据这三本书而定，所以算 不得一篇完善的鲁迅论。我觉得鲁迅的真价的评定，他的论文杂 感与翻译比他的创作更重要。他在中国新文艺运动的初期是很有 力量，很有地位的，同时他的创作对于新文坛的推进，也有很大 的帮忙，这是不可抹煞的事实，可是本篇单纯的论他的创作，就 没有办法涉及其他了，所以关于他反抗封建势力??一类的杂感 里所表现的时代精神，只有让读者在《坟》，《热风》，《华盖
（正续）集》一类的书里去寻求了。
原载 1928 年 3 月 1 日《太阳月刊》三月号


　　[注]鲁迅对钱杏邮诸文章的看法请参看《二心集·“硬译”与“文学的 阶级性”》以及 1930 年 10 月 13 日致王乔南的信。
　　
死去了的鲁迅

钱杏邨


　　现在进一步说。阿 Q 时代同然死亡了，其实，就是鲁迅他自己也已走到 了尽头，再不彻底觉悟去找一条生路，也是无可救济了。当然的，他所以然 不能表现时代的原因，是他根本上没有认识时代，和世界政治思想简直没有 接近，这样，他当然是不会有时代表现的题材，只好从自己身上，回忆起过 去的事实了。
　　我们真想不到被读者称为大作家的鲁迅的政治思想是这样的骇人！他完 全变成个落伍者，没有阶级的认识，也没有革命的情绪。他对于革命和革命 文艺，态度是异常的不庄严，这很可证明并没有怎样的了解。记得在《小杂 感》篇里，有这样的一篇革命理论：
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
子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 命的。
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语丝》四卷一期）
　　我们实在找不出鲁迅的政治思想，这一篇差不多是他仅有的革命论。文 学在过去的形式上，似乎与政治不发生关系，所以文艺作家与政治思想常常 的隔绝，这一点完全是忽略文学时代性的结果。文艺思潮跟随着政治经济以 及一切的社会关系而变动，闭了眼不看社会经济和政治情形的作家，焉有能 表现之理？所以鲁迅结果只能写出这样单弱的政治见解来了。不但如此，他 根本上就忽略了文学的成因，我们知道某一种环境产生的结果，可以完成某 一种环境里的文学，某一种文学因实际环境的启示而产生实际环境，在后来 又被这样的文学加以推动，互为关系，这是一种当然的事实，所以鲁迅又大 发感慨，讥刺革命文艺运动产生时期的不当：
　　　文学家。于是什么革命文学，民众文学，同情文学，飞腾文学都出来了，伟大光 明的名称的期刊也出来了，来指导青年的：这是——可惜得很，但也不要紧——第三先 驱。（《语丝》四卷七期） 他对于文学的阶级论完全抱一种模糊的否认的态度，对革命是谈不上什
么认识，革命文学在他看来，仿佛是一种幼稚病，在《“醉眼”中的朦胧》
里他就叫道：“??连产生了不止一年的刊物，也显出拼命的挣扎和突变 来??仍如旧日的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语丝》四卷十 一号）这所谓不止一年的刊物，当然指的是正在转换方向的《创造月刊》。 从这语意上，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实在是富于保守性的，不然，为什么一年
以上的刊物就不能转变方向，必须维持以前的态度呢？这可以说，鲁迅是主
张文艺守节论的。无聊的思想，刻毒的谩骂，此外，我们在鲁迅的著作里， 究竟还能找到些什么？似乎还有一点，那就是鲁迅作文时固然忘却政治、看 其他作家的文章时，却并没有忘却，甚至努力的有意的硬把他们推到政治上 去，想借着他自己所谓指挥刀，来泄泄他的愤，所以他在《“醉眼”中的朦
胧》里说道：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词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

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 葛，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 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 断，或则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他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 大家显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于 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了。
（《语丝》四卷十一期）
　　这是绍兴师爷借刀杀人的手术，大概是不需要什么解释的吧？在这种种 的实际情形之下，我们不仅认定阿 Q 时代的死去，鲁迅是不是一个时代的表 现者，是不是他自己也已死去，也是迎刃而解的问题。他的思想与技巧，是 早已同样的完了，完结了。
　　有一个时期，我们曾经想道：鲁迅的小说虽不曾表现时代思想，杂感等 确实很能表现。及至找来一读，这个迷梦是更进一步的根本上被摧毁了！没
有政治思想！没有政治思想！有的不过是残败不完的模糊的反抗封建思想， 军阀，官僚的片断而已，此外是什么也没有的。
　　也许有人要怀疑，说鲁迅的被人崇拜，由来已久，为什么在他们的笔下 竟一钱不值呢？这一点，我们可以说明，鲁迅确实有他的好处的，在五四运
动的初期，他实在是尽了不少的力量的，新文艺的推进他也是很重要的人，
不过他的贡献只是小说的技巧，而不是作品的思想，重要的是他的翻译而不 是创作，可是创作也有相当的力量，因为那个时候，鲁迅委实是鲁殿灵光， 就形式上看，从他的技巧方面去概略的观察，他实在是中国小说创制的初期 重要的作家之一，他实在是初期的一个大作家。不过，放到现在来说，啊，
这就看他有没有死灰复燃的希望了！??
　　鲁迅能在中国成名，这是很容易料到的事，因为他的创作实在太合中国 读者的味口了。他的作品大会利用国民性的弱点了。至于翻译成几国文字的 宣传，三千弟子的传教，大学教授的地位??都是不无关系的。我们觉得这 是中国人的心理的供状，从大家尊崇鲁迅直到如今的一点上可以看到。尤其
是第一点，一篇小说，被译成儿国文字，便似乎成为了不得的东西了，其实
未必尽然，也许只是拿去证明拖辫于的中国人的更无聊的，也是仿佛与南方 人上天津馆，只是换一换口味，并没有别的。
总之，我们对于鲁迅的怀疑，完全是事实分析的结果。十年来，鲁迅在
中国实在具有无上的尊严，从不曾看见有谁怀疑过他来，这一篇文或许要引 起许多的讨论和研究，然而这是应该的，只希望是据理的批驳。附带说一句， 他的《呐喊》、《彷徨》两集收的小说很多就是随笔，读者是应该分别研究 的，《孤独者》一篇反是我们最欢喜读的一篇小说，??
　　鲁迅先生，现在是醒来的时候了，朦胧的醉眼也到了睁开的时候了。要 就死亡，要就新生，横在你面前的是这两条路。你自己在《呐喊》的序言里 说过：“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 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九页）你就不为自己设想，也得为崇拜 你的青年们设想。你纵不能引着他们勇猛的向前，至少你也不能阻止他们的 去路。时代是一去不复返的，老人家究竟没有多少年代了，再不能有什么徘 徊，还是为着青年，为着自己的新生再振作一次罢。保守不是英荣，是一件 可耻的，可耻的事件呵！??鲁迅先生，你就不为自己设想，我们也希望你 为后进青年们留一条生路！
　　

选自饯杏邨著《现代中国文学作家》第一卷，（上海）泰东图书局 1928
年 7 月初版

人道主义者怎样地防卫着自己？
　　　　　　　　　　　　　冯乃超 鲁迅在《语丝》第十一期，依然卖弄他的老生腔调，唱起《“醉眼”中
的朦胧》，下面我去究明他究竟朦胧到那一个田地。
　　　　　一 看吧，胁迫于幻影的病人的精神错乱！ 他说：“??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
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虽然是冯乃超之所谓‘醉眼陶
然’——，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 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 怕铁锤和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这里留着一点朦胧。” 我们晓得这位老先生是孤高耿介，不去“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
也不去“恭维现在的主子”，也不“害怕铁锤和镰刀”的。所以这位老先生 才能超越时代的舞台，悠然自适地投人世以辛辣的嘲弄。世有史迁的健笔， 谁不乐为之作一篇高士传赞？
然而，事实是可能的么？ 在二十世纪的南京路头当中，鲁迅先生营其鲁滨孙的漂流生活。虽有天
方夜谈的史希竿拉才得的辩舌，也不能完补这荒谬的无稽。那么，鲁迅先生
的孤高耿介也不过外表的淡装，终竟摆不脱社会的关系。事实上，他是“恭 维”及“害怕”的强迫症的病人。不然，他不会切齿地骂人“害怕”，骂人 “恭维”的！哦，鲁迅，何苦来由，胁迫于自己做出来的观念，终至缩入绍 兴酒瓮中，“依旧讲趣味”去呢？
听说——上古，太古，有取木乃衣的人，变了木乃衣。
二 醉眼中的朦胧；毕竟是朦胧的醉眼！ “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不过“知道人道主义不彻底了，但当杀
人如草不闻声的时候，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
　　锣鼓喧嚣的一出朦胧的腔调，却说，‘其实朦胧不关怎样紧要”。这不 是泰山鸣动，死鼠一只么？原来老生的苦心在埋怨人家“连人道主义的抗争 也没有”。哦，原来如此，不过“这里也就留下着一点朦胧”。
　　可怜，鲁迅的伟大的醉眼连“剥去政府的暴力，裁判行政的喜剧的假面” 这一出人道主义者的把戏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抗争，也不能理解，却说“剥去 和抗争，也不过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
在这里才有看现象而不把握本质，看树木而不见森林的观念论者的理论
之错乱，无怪他终竟不能理解我们的使命在何方，徒以，‘想显色彩而终于 不免朦胧”一句话，来抹杀一切革命理论的工作。
　　“没有革命的理论，便没有革命的行动；没有革命的行动，便没有革命 的理论”。没有理解这理论与实践底辩证法的统一，怎能免得乱叭“咬文嚼
字”，“直接行动”呢？我们发见了醉眼之上，他又带错了度数太浅的眼镜，
所以弄得映在网膜上的影像斑驳地朦胧。

　　然而“直接行动”，“直接行动”，在人道主义者们，总可以学那坏了 机器的木傀儡“毫无顾忌地”舞弄着他们的锈钝的青龙刀，不过，我们被称 作朦胧的就“朦胧”也不要紧。
他的眼睛是这样的靠不住，所以，他卒之不能理解在意德沃罗基
（Ideotogie）的分野，廊清荼毒的旧思想的存在，破坏麻醉的反动思想的 支配，建设革命理论的工作，也不失为一种革命的行为，又是合理的活动。 如此，介绍过拜金艺术的他，虽有误解 “文化批判已经拖着 U.Sinclair??”的聪明，却不能理解我们所以介绍的真意所在，何况更进
一步来理解我们所谓武器的艺术！怪不得这边也是膝陇，那边也是朦胧。 然而，醉眼中的朦胧，毕竟是朦胧的醉眼！
　　　　　　　三 看吧，人道主义者的裸体照相 我们在这里晒出人道主义者的裸体真容来，不算蛇足吧。
我们晓得鲁迅从来是很（！）富于菩萨心肠的。他在“日本一个乡间的
医学专门学校”学医，“预备毕业回来，救治像我（鲁迅的第一人称，所属 格——乃超注）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哦，多么崇高的决心 呢：后来“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 全，如何茁壮，也只指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观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
为不幸的，（但是饿死多少又如何？——乃超）所以我们的第一要着，是在 改变我们的精神”。（黑点是我点的——乃超）
这个大悟的转机，没有三千年面壁的工夫，怎有这样的透彻！ 不过在当时，我们这位武勇的骑士“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
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他只得孤清清地一个人在“毫无边际的荒原” 中，干他的武士修行的勾当去。
我们对于这位苦于“如大毒蛇”的“寂寞”的“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
云集的英雄”之“灵魂”，——虽然已经太迟了——合该表示十二分的敬礼。 闲话休题，回到彻底的（？ ）人道主义上去。 “愚弱的国民，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着，是
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这句话与“人类不为面包而生存，为精神而生存” 一并读来，多少可以发见一线真理的微光吧。——乃超注）
　　然而，看吧，中国的救世主济渡了多少善男信女呢？你看，横倚柔软的 沙发上的马丹用她的纤纤玉手爱抚着《呐喊》。这本圣经，就可以明白个中
消息了。 “改变他们（？）的精神”。现在他究竟改变了谁的精神，愚弱的国民
的么，讲趣味的有闲阶级的么？上帝哟，微笑吧！ 开端要“救治像我（鲁迅的）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其次要“改变他
们的精神”，终局他“依旧讲趣味”。
看吧，人道主义者的裸体照相，就是这个样子！

一九二八.三. 廿五.
原载 1928 年 4 月 15 日《文化批判》第四号

请看我们中国的 Don Quixote 的乱舞
——答鲁迅《“醉眼”中的朦胧》

李初梨①


　　中国革命的顶重要的特点，除了他内在的特殊性而外，是在它抬头于国 际资本主义急激地没落的今日；它的目的，不特是社会的一部分的改良，而 是全社会构成的变革。
　　所以，中国的革命，应当而且必然地，由政治经济的斗争，扩大到意识 的斗争。现实地，这种斗争已经开始了。
　　这种斗争的开始，在长夜漫漫，昏迷在有产者梦寝中的中同文坛里面， 的确是一个霹雳的“突变”。
这一个“突变”，遂使得许多人仓惶混乱，狼狈战栗，虚构曲解，嘲骂
中伤。
因此上，惹出了我们文坛的老骑士鲁迅出来献一场乱舞。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他这老态龙钟的乱舞罢。
一 鲁迅的社会认识的盲目 在中国革命的初期，因为它内包的要素底复杂，所以它反映到意识方面
来的，只是一个混合型的革命文学。
　　然而经过国内布尔乔亚汇及小有产肴知识阶级相继叛变底两个阶段以 后，即中国普罗列塔利亚特的 Hegemonie 确在了的今日，革命文学当然被奥 伏赫变（不是鲁迅的“除掉”）为普罗列塔利亚文学。这也可以说是一个文 学上的方向转换。
　　然而这一个方向转换，决不能实行于前年或去年上期，这必然地应该实 现于去年的年底或今年的转正。
因为在去年的八九月间，革命才入了它第三的阶段，在十冬月间，普罗
列塔利亚特才把它的政治的方向转换完结。
　　这正是我们的 Don 鲁迅在他那《“醉眼”中的朦胧》开口第一句听说的 “旧历和新历的今年似乎于上海的文艺家们特别有着刺就力，接连的两个转 正一过”，“将全力用尽在伟大或尊严的名目上”的“期刊便纷纷而出了” 的原故。
　　然而因为我们的 Don 鲁迅，对于社会认识完全盲目的原故，所以这种现 象，在他看起来，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突变”！
　　可是，这一个“突变”的青天霹雳，倒“非同小可”，却把我们“远识 的”，“小心的”，“怕事的”鲁迅的脑筋、震动得“朦胧”起来。
所以他一篇《“醉眼”中的朦胧》，结局是一片神经错乱者的“呐喊”。
你看他狂吠着“他们先前在做什么，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 话长。要而言之，就因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仍如旧日的 无聊的文人，文人的无聊一模一样”。
他这种“突变”的说明，据我看来，恐怕不只是“无聊”，还怕有些“无



① 李初梨，四川江津人，文艺评论家，后期创造社成员。

知”。
　　正因为他这“无聊”而且“无知”的缘故，所以他说：“可惜略迟了一 点，创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子”。
这是一点不迟的！Don 鲁迅！ 他又说：
　　“现在则已是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中国以外，阶级的对 立大抵已经锐利化，??”
这又岂独是社会认识的盲目，明明是在故意的歪曲事实。
二 一篇“朦胧”论，结局是一篇的“朦胧” 因为鲁迅对于社会认识的盲目，所以就发生了他那堂堂的一篇“朦胧”
论。
他说：
然而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 胧的发祥地，由我看来，也还是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和他们已有瓜葛， 或想有瓜葛的，笔下便往往笑迷迷，向大家表示和气，然而有远见，梦中又害怕铁锤和 镰刀，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和他们瓜葛已断， 或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本可以毫无顾忌他说话了，但笔下即使雄纠纠，对大家显 英雄，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于是究竟不多的，这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他这“朦 胧”，简直像夏天苍蝇所带看的病菌一样，到处“留着”——梨）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 透漏色彩的，想显色彩而终于不免朦胧的，便都在同地同时出现。
你这一篇“朦胧”论，是说人家立场的“朦胧”呢，还是理论的“朦胧”？
或者是见着别人的造语的多样性，你就硬给他“留着一点朦胧”？ 立场与理论的“朦胧”这是不能容许的，然而用语的伸缩，是革命家应
有的策略。
　　假若只能见着人家一个有伸缩性的用语，就“朦胧”地“呐喊”着“朦 胧”起来，这只有对于革命运动是自痴的人，才能如此。
譬如你在你那《“醉眼”中的朦胧》的未后，张皇四顾地“呐喊”着：
“武器的艺术”（？）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了呢？只要寻得到，便知道中国的 最近的将来。
　　我们的 Don 鲁迅，能够说得出这样一句漂亮的话，我们只有为他拍手喝 采，他不会说他是“朦胧”。
　　然而若是照着他的笔法（这或许是“岂明老人”所谓“师爷派”的笔法）， 这就未免有些“朦胧”，而且这“朦胧的发祥地”，正是“梦中又害怕些什 么什么，因此也不敢分明恭维现在的主子”。要“豫致‘革命的敬礼’”。
不过鲁迅又说：“其实朦胧也不关怎样紧要”！ 一篇“朦胧”论，结局是一篇的“朦胧”。

三 同风车格斗的 Don Quixote
　　　　　——何谓武器的艺术


马克思在那黑格尔（riegel）《法律哲学批判》里说。 “不把普罗列塔利亚奥伏赫变，哲学绝不能实现，没有哲学的实现，普

罗列塔利亚自身也不能奥伏赫变”。 这儿所谓“哲学的实现”，是指能够实现的哲学——即辩证法的唯物论。 所以，普罗列塔利亚要解放他自身，非把他的哲学实现不可。 然而普罗列塔利亚要实现他的哲学，尤须首先把他自己从一切有产者意
识的支配中解放。 不过，这普岁列塔利亚从一切有产者意识的解放过程，即同时是普罗列
塔利亚解放过程中的激烈的意识争斗。而意识争斗的过程，正是普罗列塔利 亚哲学的实现过程，——换言之，即普罗列塔利亚的现实的解放过程——之
一部分。 这就是意识争斗的重要性及其实践性。
　　而且在有产者意识事物化的现在，一切有产者的观念形态，事实上已成 了社会发展的障阻物，如果我们要企图全社会构成的变革，这些障碍物，是
须得粉碎的。
　　然而因为鲁迅不能认识这种意识争斗的重要性及其实践性的缘故，所以 他说：
“‘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 可是呀，“这回可不能只是”直接行动“便算完事了”。
所以，要粉碎这些障碍物的有产者观念形态，当然要是一个能够粉碎它
的武器才可以。即以文艺方面而论，无产者文艺，不得仅是一个观照的东西， 应该是一种有破坏力的物力。因此我主张“我们的作品，是由艺术的武器， 到武器的艺术”，所谓“艺术的武器”，当然是指前一种观照的东西，即以 你这新伟大醉眼中的“朦胧”而论，这虽然不能说是“艺术”，也可以说是
你骂人的“武器”。但是因为你的骂法，是基于你自己头脑的昏乱，或事实
的虚构曲解，毫无现实的意义，所以，这只得是一场“王婆骂街”的乱骂， 不得成为“武器的艺术”。
但总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生拉活扯地，我们的 Don 鲁迅，硬把“武器的
艺术”与“武器的肚判”，作为一样的东西。 这或许是从前师爷们过考试做八股的搭题，把“子日学”拉到“孟子见”，
这样地拉惯了的缘故。
　　又或许是“弄文艺的人们大抵敏感”，我们的 Don 鲁迅，不知在什么地 方，看过某刊物上有了一句“××策是一种艺术”的话，而且这句话又“不 知怎样地竟像一板斧劈着了这位”Don Quixote 的“记忆中枢”，从此一架 风车，就变成了一个巨人（giant），“武器的艺术”也就变成 Don 鲁迅的
醉眼朦胧中的敌人了。
现在我们来看这个同风车格斗的 DOn Quixote 的狂态罢。 我们的 Don Quixote 鲁迅说：
创造派“为革命而文学”，所以仍旧要文学。（不错——梨）因为将“由艺术的 武器，到武器的艺术”；一到“武器的艺术”（这是你醉眼朦胧中的风车呀！——梨） 的时候，便正如“由批判的武器，到用武器的批判”的时候一般，世界上有先例，“徘 徊者变成同意者，反对者变成徘徊者”了。
他举起锈烂了的青龙刀，照着风车就是一下，好不利害！ “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问题：为什么不就到‘武器的艺术’呢？”
这正是扬鞭大叫，来将报名，可惜风车不会答话。
“这也很像有产者差来的苏秦游说。”（正是——梨）但当现在“无产

者未曾从有产者意识解放以前”，这问题（这问题结局是头脑混乱的问题。
——梨）是总须起来的，不尽是资产阶级的退兵或反攻的毒计。因为这极彻 底而勇猛的主张，同时即含有可疑的（可疑的只是一架风车，是不是一个巨 人？——梨）萌芽了。那解答只好是这样：因为那边正有‘武器的艺术’， 所以这边只能‘艺术的武器’。”
　　你看他喘气吁吁，大汗淋漓地，这边一钉，那边一打，这是多么勇敢哟！ “这艺术的武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 战斗的新梦里去了。（这只有不认识意识争斗的重要性及实践性的盲人，才 说得出这样的瞎语。——梨）但革命的艺术家，也只能以此维持自己的勇气， 他只能这样。（勇敢勇敢！——梨）倘他牺牲了他的艺术，去使理论成为事 实，就要怕不成其为革命的艺术家。（“我并不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 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这是谁放的屁？——梨）因此必 然的应该坐在无产阶级的阵营中，等待‘武器的铁和火出现’.（这是“坐 在黑房里，续钞《小说旧闻钞》”的人，才是这样。——梨）这出现之际， 同时拿出‘武器的艺术’来。倘那时铁和火的革命者已有一个‘闲暇，能静
听他们自叙的功勋，那也就成为一样的战士了。” 这真是乌天黑地，飞沙走石的一场大混战。不过你身旁的山差（Don
Quixote 的仆人——梨）应该向你说：
Don 鲁迅呀！这不是一个巨人，是一架风车！
四 我们这勇敢的骑士原来是一个战战兢兢的恐怖病者 在上面“雄纠纠，对大家显”了一场“英雄”的我们的勇敢的骑士，在
这儿他却又长吁短叹，珠泪两行地鸣咽起来： “我们的批判者才将创造社的功业写出，加以‘否定的否定’，要去‘获
得大众’的时候，便已梦想‘十万两无烟火药’，并且似乎要将我挤进‘资
产阶级，去，因为‘有闲就是有钱云’，我倒颇也觉得危险了。后未看见李 初梨说：‘我以为一个作家，不管他是第一第二??第百第千阶级的人，他 都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不过我们先要审察他们的动机。??’这才 有些放心。但可虑的是对于我仍然要问阶级。‘有闲便是有钱’；倘使无钱，
该是第四阶级，可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了罢，但我知道那时又要问
‘动机’。” 你看他时而“觉得危险”，时而“才有些放心”，时而又“可虑”。他
还有什么“因为恐怖”跑过去了。又“怕的只是成仿吾们直像符拉特弥尔伊 力支一般，居然‘获得大众’。”
　　怪可怜的，他恐怖得戊这个样子！假若这恐怖病再深沉起来，一朝一日， 他身上有了什么好歹，这真是千不是万不是，是成仿吾李初梨的不是了。你
成仿吾李初梨哟，“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改悔”，你们以后切不可提及“有
闲”或“阶级”两个字了。 不过我应该在此地声明，而且请鲁迅放心，我丝毫没有要清查鲁迅的阶
级的意思。我向甘人君问鲁迅的阶级，只是为指摘他（甘人）论理的不一贯
——他论理过程中的 Cunning，至于鲁迅的阶级如何，当然有他的作品替他 表明，无须我来盘问。甘人君的原文如下：
“无奈文艺须完全是真情的流露，一有使命，便是假的，以第一第二阶

级的人，写第四阶级的文学，与住在疮痍满目的中国社会里，制做唯美派的 诗歌，描写浪漫的生活一样的虚伪。鲁迅从来不说他要革命，也不要写无产 阶级的文学，也不对人家写，然而他曾诚实地发表过我们人民的苦痛，为他 们呼冤，他的是泪里面有着血的文学，所以是我们时代的作者。
　　他在前面说得有条有理，“以第一第二阶级的人，写第四阶级的文学”， 是“虚伪”的；这在他，对于文学与作者，似乎已有了明白的阶级的区别。 然而他一提到鲁迅的大名，“阶级”这两个字，就烟消云散，“逃之夭夭” 了，结局只笼统地以一个“时代”了之，这是他论理上的 Cunning 在甘人君， 鲁迅的“文学”当然不是‘虚伪”的‘文学”，然而依甘人君的说法，不“虚 伪”的‘文学”只有是某一阶级的人所写的自己阶级的“文学”，那么，鲁 迅的阶级就成为问题。所以“我要问甘人君，鲁迅究竟是第几阶级的人，他 写的又是第几阶级的文学？他所曾诚实地发表过的，又是第几阶级的人民的 痛苦？‘我们的时代’，又是第几阶级的时代？”我的本意，只不过为提醒 甘人君的论理的健忘，并不是一看见“‘以趣味为中心’的可恶的‘语丝派’ 的人名就不免曲折，仍旧‘要问甘人君，鲁迅是第几阶级的人’。”
关于这一点，《战线》第一期上有一段弱水君的文章，他说：
他（李初梨）向甘人君问鲁迅的阶级，大是辞费。鲁迅到底是怎样，我们只要从 他近来作品中去批评，我们只能先研究作品的价值用以详断作者的地位，我们不能先定 了作者的地位再来评判“作品的价值”。
这完全是弱水君的误解。 好，话己说明，从此鲁迅可以“放心”无需“恐怖”，也不必“可虑”
“仍然要问阶级”了。 可是我们诊断鲁迅害了这恐怖病的原因，（鲁迅自己就是一个医生，本
来自己可以诊断自己的病源，不过现在头脑有些“朦胧”不中用了，）倒不 仅是李初梨间了一句阶级。据我们看来，一方面是他在“梦中又害怕铁锤和 镰刀”，一方面又要想“照旧讲趣味”，“续钞《小说旧闻钞》”。正是：
“一个胸儿，两心居住。” 这是多么深刻的浮士德的烦闷哟！
“呜呼！小资产阶级原有两个灵魂。??”
　　　　　　　五 鲁迅在阶级对立间所演的脚色 鲁迅说：“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
之所为，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的工作之暇， 坐在黑房里，续钞我的《小说旧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 我喜欢。”
　　这样崇高而又可怜的心愿，的确可以博得天下许多善男信女的一掬同情 之泪，然而我们却不能因此看过了他社会的根抉及其实践的要求。
　　在这儿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在这阶级对立间，取了一个中立（？）的态度， 也“不革命”也不“反革命”，但他所“喜欢”的，无论是谁，是动也不许 动的。
这种人谓之日小有产者，这种要求，谓之日小有产者的要求。 但是在阶级对立间；会有一个也“不革命”也不“反革命”的“：中立”
么？我们再看鲁迅的下落，就可以明了。因为：他有如上的要求，所以必然

地主张： “‘剥去和抗争’也不过是‘咬文嚼字’，并非‘直接行动，。我并不
希望做文章的人去直接行动，我知道做文章的人是大概只能做文章的。”
　　“这艺术的武器（应作武器的艺术——梨）实在不过是不得已，是从无 抵抗的幻影脱出，坠入纸战斗的新梦里去了。”
　　他在这里，一方面积极地抹杀并拒抗普罗列塔利亚特的意识争斗，他方 面，消极地，固执着构成有产者社会之一部分的上部构造的现状维持，为布
鲁乔亚记当了一条忠实的看家狗！
　　而且他把成仿吾的“以明了的意识努力你的工作，驱逐资产阶级的‘意 德沃罗基’在大家中的流毒与影响，获得大众，不断地给他们以勇气，维持 他们的自信！”一句话，巧妙地造成一个煽动的句子说：
“成仿吾??拉‘大众，来作‘给与’和‘维持’的材料，??” 这与反动者流说着普罗列塔利亚的前卫，牺牲“大众”利用“大众”来
作他们争权夺利的“材料”，如出一辙！ 所以，鲁迅， 对于布鲁乔亚汇是一个最良的代言人， 对于普罗列塔利亚是一个最恶的煽动家！

　　　　　　　　　　　　　　　四月十日 原载 1928 年 4 月 15 日《文化批判》第四号
　　　　　　　　　　　　　　　
“除掉”鲁迅的“除掉”！
彭康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