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在一个“大时代,动摇的时代,转换的时代”,尤其是在:“阶级 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的时代,为物质的生 产关系所规定的两个阶级对立着斗争起来,是当然的事,自然“除掉”不了, 可是心理“原有两个灵魂”,“可以向资产阶级去,也能够向无产阶级去的” 小资产阶级及 1ntelligentia,在这时候。便不免有点麻烦,感着迷惑。
有勇气的,能够真正地认识社会的,便能决定他们进行的方向,决然地 参加。“十分锐利化”了的阶级的种种方面的斗争;卑怯的,懦弱的,便“漂 浮”,“彷徨”,然而又没有“敢于明言”的勇气,于是只好装作“醉眼”, 在他底醉眼中,一切便都“朦胧”起来。
这“胧朦”有两方面,一是对于理论的没理解,一是对于事实的盲目。
这没理解与盲目更使得他们“拼命的挣扎”,乱冲乱撞,对于人家的批判, 不能做正正堂堂的理论斗争,只在那里“咬文嚼字”,胡闹乱骂,“将内容 压杀”,而把自己底无知“朦胧”下去。
我们的文艺家鲁迅的《“醉眼”中的朦胧》(《语丝》第四卷第十一期) 便是这种“朦胧”的“咬文嚼字”的典型。
他所带的关于别的方面的“朦胧”的面幕,会有别的人把它“除掉”, 我们且看他对于“Aufheben”的意义是怎样地理解着罢。
他说“奥伏赫变”是“‘除掉’的意思,Aufheben 的创造派的译音”,
自然,这是我们的音译,因为我们在中国文字里找不出可以包括 Aufheben 底复杂的全部意义的语句。“抑扬”,“弃扬”,“止扬”,我们觉得不妥; 麦克昂君译的“蜕变”,也以为不能表示全部的积极的意义,于是采用音译 的办法,写为“奥伏赫变”。这本是平平常常的事,并没有什么“不解”。
不过鲁迅到底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很知道在种种压迫之下剥夺了生存 权的第四(?)阶级当然更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所以不但“奥伏赫变”这四 个字,就是顶平常的字恐怕也难得“照描”,于是怜悯之心便油然而生,对 于我们的音译也就“不解”起来。他接着说:“但我不解何以要译得这么难 写,在第四阶级,一定比照描一个原文难”。在这里,我们应该替第四阶级 感谢他底“人道主义式的”老婆心!
可是这儿有个问题,既然感谢他底老婆心,则应“除掉” “奥伏赫变”,采用他所译的“除掉”了?不!Aufheben 决不只是“除
掉”,Aufheben 就是“奥伏赫变”,感谢自感谢,他的“除掉”却须得“除 掉”!
Aufhebn 这个字,在普通的字典里,本有举高,贮藏,废止等等的意 思,但在一个地方却只用一个意思,这是平常德国文字里所通用的。
可是黑格尔(Hege1)开始用在哲学里的时候,它底意义便复杂起来了,
黑格尔的哲学最重要的地方是在他把世界看为变动的,会生成的(Werdn)。 而世界的运动又取辩证法的方式,即所谓肯定——否定——否定的否定—— 肯定的过程,这种过程,黑格尔用 Aufheben 这个字来表示,因为 Aufheben 原有否定,保存,提高的意义。所以这里的 Aufheben 包含了这三种全部的
① 彭康(1901—1968),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文学评论家。
意思,不只是其中的一个。 其实这种意思,我们在本志创刊号《新辞源》第四项下已有简单而明了
的说明。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它本是黑格尔哲学的特有的用语,用以表示辩证法的进程的。就是一个思考 必然地包含与它相矛盾的思考,对于这二个相反的矛盾的思考,丢弃了矛盾的不合理的 部分,表扬它的合理的部分,形成一个较高级的综合的思考,这个丢弃,蓄积及表扬的 过程,就叫做奥伏赫变。??
看了这个,当然能够了解我们何以不意译而取音译的办法的缘故。
可是在鲁迅的“醉眼”中,这些黑字只“朦胧”地“跑过去了”,或者 是因为不合大文艺家的“趣味”,不屑看,也就没有看,于是偏偏便“不解” 了。
“不解”也就罢了,然而又好像很解的似的,自信地将奥伏赫变解为“除 掉”,那知这“除掉”二字正包含着他底一切的“朦胧”,连自家的“没理
解”也“朦胧”不了。朦胧不了,就须得“除掉”,可是因为“除掉”,小 资产阶级根性便不能奥伏赫变。
要将它奥伏赫变,在意识上还是要理解“奥伏赫变”。 “奥伏赫变”之不能译为“除掉”,只要对于黑格尔哲学有理解的人就
应该知道。若是战取了唯物的辩证法及获得了阶级意识的更能明白它底意义
及重要性。 唯物的辩证法是将黑格尔底唯心的辩证法倒过来的。世界事物取辩证法
的过程运动,黑格尔以为是绝对精神底显现,绝对精神底变化过的是辩证法
的,这是所谓唯心的辩证法。 但是在唯物的辩证法,存在底法则同时也是思维底法则,思维要受存在
底规定。所以我们在《新辞源》“奥伏赫变”项下接着又说:
不过在辩证法的唯物论上,所谓思考,当然不是绝对精神的发现。这是事物自身 的必然的发展,由此发展,反映到人的头脑,才形成种种的思考。所以思考发生与它自 己相矛盾的思考时,就是物质自身的发展的发现,有了这个物质自身的矛盾发现,才发 展两者的斗争而反映于人的思考上,使人们有不得不粤伏赫变二者间的矛盾而形成一个 较高级的综合思考了。
这是说,思维底发展不能离开存在底发展而独立,而存在底发展又取辩 证法的方式,即一切存在有发生的理由,同时必然地,内在地包含了矛盾使 得它消灭,而与它相反的形态出现。
这种根本原理及方法运用到社会及历史的研究,才能真正地了解社会是
怎样地构成与怎样地变革。这种理论便是唯物史观。 唯物史观告诉我们:社会底基础是物质的生产力,生产力构成生产关系,
在这个生产关系上,产出了种种的制度及意德沃罗基。 生产力发达到与生产关系矛盾,社会底下部构造便起动摇,这种动摇反
映到人底意识里,意德沃罗基也起动摇,于是对于社会的全部的批判,必然
地发生出来。这种批判一方面奥伏赫变旧的意德沃罗基,一方面同时确立新 兴阶级的革命理论。这种工作做到了,即是旧社会起了部分的崩坏。意德沃 罗基上的工作之实践的意义就在这里。
不过这儿有不能忽略的两点: 一切事物会运动,运动要有矛盾,这矛盾是它内在地包含着的,所以一
切变动是矛盾的必然的发展,这是社会变革的必然性。
可是这种必然性——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间的矛盾——一定要为革命的阶 级所意识而加以变革的行为,社会才会现实地变革。只有一定的物质的条件 存在发展,而没有实践的行为,变革是不可能的。这儿需要一种意识的努力。 这必然性与意识的努力,是社会变革的现实的过程,也是奥伏赫变的过 程。在这过程中,旧社会因为包含了矛盾,必然地会崩坏,在这崩坏了的旧 社会的废墟与要素上,筑起新的社会形态。而这些废墟与要素中,一部分还 没有完全被克服的遗物残留在新社会,一部分在旧社会里只不过是萌芽的,
现在则得着充分的发展而具现。 这种过程在意德沃罗基的战野上也是一样。因为意德沃罗基是现实的社
会底反映。 以上本是极简单的叙述,而我们的文艺家鲁迅竟没有理解,以“除掉”
二字将“奥伏赫变”底重要的意义“除掉” 了。
但是“除掉”了以后,还留着一个对于理论的无知没有“除掉”。无产 阶级是最后的阶级,而鲁迅却叫为第“四”阶级!或者“他知道很清楚”, “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那时候,一定有第“五”阶级会出来把第 “四”阶级“除掉”。你看他是多么一个“有远识的人”!
阶级的对立基于生产手段的所有即生产关系。可是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
是社会的主产关系之最后的敌对的形态。所以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是最后的 阶级的对立。因而无产阶级负有废除阶级及构成一个无阶级社会的历史的使 命。历史的使命是必然的,历史的进展会导到最后的胜利。
无产阶级要完成它底使命,获得最后的胜利,必须从社会底上部构造与 下部构造双方进攻。在意识上,需要关于社会的全部的批判。意德沃罗基的
战野因之重要,而且必须锐利而巩固。旧社会的意德沃罗基的崩坏,即是旧 社会的部分的崩坏。因为批判原是一种武器。
文艺也是意德沃罗基的一部门,要尽它应尽的义务,它应是无产阶级的
文艺,因而应是武器的艺术。 构成意德沃罗基的战野,确立马克思主义,在现在的中国,客观的条件
已成熟,一般革命的民众也在急迫地要求。在这样的客观的情状之下,这种 运动必然地会产生,革命的知识阶级也必然地会努力。
然而在鲁迅的“醉眼”中,这种运动的出现骇为“突变”,人家的努力
骂为“拚命的挣扎”。要对于这种“拚命的挣扎”,他自家也就拼命的挣扎。 可是他的拚命的挣扎,我们毫不觉得是“突变”,因为这是他想“朦胧”他 底无知与盲目的必然的结果。只要看他说“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 十分锐利化,农工大众日日显得着重”,以“中国以外”四字将中国“除掉”,
便知道。 但是他在除外了的中国怎样做呢?他自己己明言过,“照旧讲趣味”!
可是一讲趣味,当然“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了,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这儿有个必然的经过。 他知道现在是“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时候”,当然“害怕”,而他“朦胧”
地又看得有“铁锤和镰刀”的影子,也有点“害怕”,于是左难右难起来。 所以他虽然接连“三个冷静”地“呐喊”过几声,然而这种“呐喊”只不过
是“咬文嚼字”,毫无实践的意义,更非“直接行动”。不讨好,而且白费
气力,所以坐在“华盖”之下,也感着“热风”,发起热来。于是愈加“朦
胧”,便不得不“彷徨”。“彷徨”,便“批判自己”,批判的结果,决意 将人道主义式的抗争“除掉”,还是不如讲“趣味”好。
讲“趣味”,便不至于与“那有人爱,也有人憎的官僚和军阀”冲突,
还可向他们“表示和气”,而且用趣味的幌子将已经十分锐利化了的阶级的 对立在中国朦胧下去,那“现在的主子”更会“笑迷迷”。真是安全不过! 所以还是“照旧讲趣味”!“于是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了。
讲趣味,要有个去向,也要有个讲法。好在他也明言过,我们不必过虑。 就是“坐在黑房里”,续钞他的《小说旧闻钞》。
可是这儿“有点不小问题”: 为什么不跟着他的弟弟坐在十字街头的象牙塔里呢? 这或者是工程师的设计不完全,自己倒塌了,也许是听到了黄包车夫骂
他阻碍交通,亲自拆毁了。总之,在现在交通频繁的十字街头,是不许有象 牙之塔了,于是钞《小说旧闻钞》也只好“坐在黑房里”。
但在黑房里,已不仅是“朦胧”的“醉眼”了,“朦胧”变了黑暗,“醉 眼”成为瞎眼。如果坐着不动,或者将生命“除掉”,那也就此了事。然鲁 迅要钞他的《小说旧闻钞》,便非走动不可,瞎眼子在黑房里走动,“碰壁” 是当然的事。碰着壁所发出的声音,他或许以为这又是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了,
然而在我们,这还“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
瞎眼坐在黑房里要发出悲哀来,是悲惨的事,然而这是必然的结果,恐 怕“除掉”不了,而且是他自家不情愿“将自己从没落救出”,我们自然无 可如何,更只好是满不在乎了。
然而他的“除掉”却须得“除掉”!
原载 1928 年 4 月 15 日《文化批判》第四号
鲁迅先生
叶灵凤 阴阳脸的老人,挂着他已往的战迹,躲在酒缸的后面,挥着他“艺术的
武器”,在抵御着纷然而来的外侮。
原载 1928 年 5 月 15 日《戈壁》(半月刊)(上海)第二期
“朦胧”以后
——三论鲁迅
钱杏邨
自从在《太阳》发表了《死去了的阿 Q 时代》以后,曾经写过一篇《死 去了的鲁迅》,收在我的《现代中国文学作家》里,那篇是对鲁迅《“醉眼” 中的朦胧》的答辩。这是第三篇,是对于《语丝》十六至十八三期里鲁迅的 通信与杂感的考察,从这里我们可以想到他是怎样的在显现着原形。实在的, 我们对鲁迅是真个要绝望了,他不仅朦胧,而且糊涂。
一 鲁迅的个性的一考察 现在我们可以根据鲁迅最近所发表的杂感等等,来把他的个性先考察一
回。我们还是从《“醉眼”中的朦胧》说起。在那篇文章的末段,有这样的 几句话: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迟滞是语丝派之所为,给人家扫地 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我便将于八时间工作之暇,坐在黑房里,续抄我的《小说旧 闻钞》,有几国的文艺也还是要谈的,因为我欢喜。
这虽是很简短的几句话,但他的个性已全部的暴露了。这是小资产阶级 知识分子特有的坏脾气,也是一种不可救药的劣根性。或许有人以为我们的 话是不对的,觉得鲁迅的这一种不屈不挠坚持到底铁一般的坚硬的态度的表
白,正足以证明他的反抗精神与革命心理。果真有这样的观察者,那么也可
以看出这样的读者也还没有认清目前我们所需要的是那一种革命,和所谓真 正的革命党人应该有那些特质。“因为我欢喜”,所以我要反抗:这不是革 命党人的态度,这是个人主义的小资产阶级者的丑态。“因为我欢喜”,所 以我要写一篇《在钟楼上》咒诅国民政府,这只是他自己说的“高兴”和“玩
玩”而已。他的出发点,不是集体,而是个人,他的反抗,只是为他个人的
反抗。虽然有时也为着别人说几句话,我们若果细细的考察起来,究竟是抛 不开‘我”的成分的。他始终是一个个人主义者。他是倔强。这可以看引文, 他只要有饭吃,他是不怕什么的,还可以谈谈几国的文学。续抄《小说旧闻 钞》,“因为我欢喜”。他的心目中,何曾有群众,除去了“趣味”与“幽
默”而外,他又何曾看到什么是文艺的使命?一个个人主义的享乐者。革命
的态度是这样的么?革命党人的个性能这样的倔强么?我们觉得从事实际工 作的革命党人和革命文学作家的特性是没有分别的。鲁迅只是任性,一切的 行动是没有集体化的,虽然他并不反对劳动阶级的革命。根据目前的政治状 况看将起来,他不是革命的。这样的“毒笔的文人”(《语丝》十七页五),
“也糊涂到而今”(借用《语丝》十六冬芬的话),真是“五十一年后能否
就有出路,是毫无把握的”(《语丝》十八页三八)。 讲到出路,鲁迅是又要笑的,“哈哈,出路,中状元么?”(《语丝》
十七页五)原米在鲁迅的眼光里,人们是不必要什么出路的,要出路的人, 不过是想升官发财中状元而已。出路的诠解,在鲁迅认为是如此或不必要。
人类是不必要出路,只要不满意于现实就是革命,因此除去停滞不动的而外,
只要会“呐喊”“彷徨”的人,都是先驱:至少鲁迅是这样相信。不然,他
所表现的革命精神在那里呢?我们所见到的鲁迅,只有“呐喊”式的革命, 只有“彷徨”式的革命。
在《语丝》十七期上,鲁迅的通信里依然表示着这样的态度。他似乎不
是不清楚,也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忘不了他自己的阶级背景与阶级特性。所 谓“我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也颇有些高兴”(P52)的话,真是他的自画 像,使我们得以揣测到他的一身的骨格。可是,鲁迅虽然颇有些“高兴”, “好笑”,终于免不了跳到半天云里去,他是“又好气!”这真是一幅写生,
接着他便有这一段话:
随便弄一点糊口之计,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永久“没落”,有能改革之处,还是随
时可以顺手改革的,无论大小。我也一定遵命,不但“歇歇”,而且玩玩。但这也并非
因为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我要更加讲趣味,寻闲暇,即使偶然涉及什么,
那是文学上的疏忽,若论“动机”或“良心”,却也许并不这样的。
不但可以看出鲁迅的性格,也可以看出他是怎样的在玩味人生。比他是 陶渊明吧,不像;李太白,也不像;或者这是郑板桥的人生也未可知。总之, 他的志趣并不大,只是“随便”与“顺手”,“歇歇”与“玩玩”,于是他 怎能不钞《小说旧闻钞》呢?便是这样,他还能郑重声明一句:“并非因为 你的警告,实在是原有此意的了。”这是表明他没有错误的,即使以你的话
为然,也是“原有此意”,而况他在形式上不能承认你的话为然呢?他是不
曾“疏忽”的,逼着他明知故昧,不得不继续错误的,就是这所表现的—— 他的倔强的要面子不愿公开认错的小资产阶级的性格。读这一段,使我们悠 然神往,若学着鲁迅的调子,那就是:“呜呼!郑板桥氏之家书。”
鲁迅在同一期上又答复张“孟闻先生”说:“我们这‘不革命’的语丝, 在北京是站脚不住了,但在上海,我想,大约总还可以印几本,将来稿登载
出来吧。”(四○一页)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鲁迅是怎样的注意外象,而不考 察本身。照他所说,今日之鲁迅,实在是可怜的紧,然而,究竟该谁个负责 任?“没落”本是落伍者的唯一出路。不考察自己的错误而加以改正,只根 据“唯我史观”,说“反我者就是反革命”,这样的人不“没落”又何待?
果真是谁个欺骗了他,逼得他公开的来撒娇么?这样误别人是没有关系的,
鲁迅是应该对鲁迅自己负责任。 鲁迅的个性大致如上所说。他是忘不了阶级背景及其特性的一个彻头彻
尾的小资产阶级者。他倔强,知错而不认错。他的人生也是“唯我史观”,
自己永没有错误,“反我者就是反革命”,应该归纳到“一大串”(《语丝》 十七)上去。这是唯一病根,鲁迅若不彻底悔悟,转换新的方向,他结果仍 旧只有死亡。希望鲁迅以后再不必亮着自己的漂亮的嗓子,大叫几声:“因
为我欢喜”,这个‘我欢喜”是终于要不得的。
二 所谓革命的鲁迅
很有许多人替鲁迅抱冤枉,说鲁迅是革命的,所以我们有再研究鲁迅的 革命精神的必要。要考察鲁迅的革命精神,应该先看看他创作的动机。他自 己说明他创作的动机道:
我在先前,本来也还无须卖文糊口的,拿笔的开始,是在应朋友的要求。不过大
约心里原也藏着一点不平,因此动起笔来,每不免露些愤言激语,近于鼓动青年的样子。
(《语丝》十七期)
鲁迅创作的动机是如此的。现在是卖文糊口了,当初却是应朋友们的要 求。因为自己心里不平,不免露出愤言激语。鲁迅自己的供状。请问为“鲁 迅先生”的抱屈者,鲁迅创作的革命的精神的价值究竟值得几何?
我们想,“冬芬先生”必愤然而起:“在现在,离开人生说艺术,固然 有躲在象牙塔里忘记时代之嫌;而离开艺术说人生,那便是政治家和社会运 动家的本相,他们无须谈艺术了。由此说,热心革命的人,尽可投入革命的 群众里去,冲锋也好,做后方的工作也好,何必拿文艺作那既稳当又革命的 勾当呢?”(《语丝》十六)照这样说来,鲁迅当然是“忠于自己,忠于自 己的艺术,忠于自己的情知”,“无意的成为这个时代的呼声”,应该“被 称颂为改革社会的先驱”(P37)。因为“藉文艺以革命这梦呓,也终究是 一种梦呓”(P40)。“艺术有独立的无限的价值”(P38)。可惜鲁迅连一 步都办不到,他只是忠于糊口,忠于朋友,忠于自己的牢骚。至于冬芬的洋 洋大文,和鲁迅兄的一唱一和,当然是古茂渊懿,稽于远古之列。讨厌的, 就是冬芬虽然怕象牙塔里之嫌,自己还是没有出来,唱着远古的宏论,他所 用的尺不是鲁迅所列举的(P41),是一个近古的尺度。他的尺上明明的写 着:文艺是不能有意的帮助革命的。
“至于拿了自己的似是而非的标准,既没有看到他的深处,又抛弃了衡 量艺术价值的尺度,便无的放矢攻刺一个忠于艺术的人,真的糊涂呢,还是 别有用意。”(冬芬的话)这话我们觉得正可以移赠冬芬。冬芬先生,天亮 了,走出象牙之塔吧,别要忘记你自己咒诅古文观止的时代,请看清“现代”, 再说一句我们是否攻击一个忠于艺术的鲁迅,看看到底谁个是“糊涂”,或 者“老糊涂”,或者“是“别有用意”!
“冬芬先生”,你为什么“而我也糊涂到而今”?作家与批评家的学识 相差是不能太远的,我们所见到的冬芬,在时代的浪潮里,是连鲁迅也不如。 他的“似是而非”,“粤若稽古”的议论,是没有再讨论的必要的。
乃兄乃弟的一唱一和,正所以要挽回如江河日下的颓风,我们现在引出
互相参证,来一论鲁迅的革命。 如冬芬所说,鲁迅只是一个忠于艺术的人。我们所见到的,也是他自己
所供的,是那样的无意义。然而他自己——冬芬却没有看到——又觉得有一 点是革命的,所以他又说到:
我总以为下等人胜于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所以以前并未将我笔尖的血,洒
到他们身上去。
这大约就是鲁迅心中的一点不平。鲁迅的革命精神。鲁迅的文艺思想。 鲁迅的忠于艺术。鲁迅的唯什么史观。但不是民生史观。鲁迅所见到的社会 组织。“在文艺批评上比眼力”(鲁迅的话),鲁迅不把他笔尖的血洒向青 年,洒向下等人,这就是他的革命。
呜呼!现代社会并不如鲁老先生所说的这样的单纯。所谓革命,也并不 如鲁老先生所说的这样的幼稚。他始终没有认清什么是“革命”,而况是“革
命精神”! 鲁迅还是不以为然的。我们再从侧面看一回。看看鲁迅眼中的现代革命
文学的运动。我们可以找到鲁迅对于革命的意义,革命文学的意义的认识, 到了若何程度。
一 上海的文界今年是恭迎无产阶级文学使者,沸沸扬扬,说是要来了。问问黄
包车夫车夫说并未派遣。这车夫的本阶级意识形态不行,早被别阶级弄歪曲了吧。另外
有人把握着,但不一定是工人,(《语丝》十七期四四页)
二 那些革命文学家,大抵是今年所发生的,有一大串。虽然还在互相标榜,或
互相排斥,我也分不清是“革命已经成功”的文学家呢,还是“革命尚未成功”的文学 家。(同上,五二页) 鲁迅对于革命文学的冷讥热嘲,是举不胜举,纵以上两点,我们可以看
出鲁迅的对革命的认识为何如。据鲁迅所说,无产阶级文学今年是不应该发 生的,而无产阶级文学应该起源于黄包车夫之手。他不知道革命的现势已经
走到那样的程度。他也不曾知道无产阶级的文学的完成要经过几个阶段。他
只知道今年革命文学的口号普遍的提将出来了,他也不一考察这些口号的起 源及其现实背景。冬芬含血喷人,说“革命文学家所要的只是长江下流”(参 看《语丝》十六),是断章取义。对于鲁迅这样忘却文艺运动的时代背景的 论断,请也用“衡量艺术价值的尺度”来量一量吧?
鲁迅在《路》(《语丝》十七)里特特的引出《野草》里的这一节: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苹,以及乔木,于是并且 无可朽腐。但我坦然,欣然。
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这里又划由了鲁迅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他始终不能做地火,只有希冀着。 只有希冀地火来到时,好让他大笑,歌唱。这是革命的旁观者的态度。也就 是鲁迅不会找到出路的根源。于是,鲁迅只有描写黑暗面。
三 屁滚尿流与黑暗描写
——革命文学作家反对暴露社会黑暗面么
从最近三期的《语丝》上,鲁迅是很肯定的说,革命文学作家反对暴露 社会的黑暗。无论是不是他的故技,他确实是在含血喷人,所以他若确有其 事的说道:
近来的革命文学家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但市民却毫不客气,自己表现
了。那小巧的机灵和这厚重的麻木相撞,便使革命文学家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
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语 丝》十八) 鲁迅在这里捏造事实,欺骗读者,完全采用绍兴师爷的故技,我们不能
不说他的态度是卑劣。提倡革命文学的刊物确实不少,谁个说过,或者表现 出“特别畏惧黑暗”,要“掩藏黑暗”,只要描写“一点吉祥之兆”,“不
敢正视社会现象”?谁个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呢?我们无法证实。 说话应该负责任,鲁迅应该检举出来,不然,那就真是更进一步的“毒笔” 了。
不过就《语丝》十七鲁迅通信里所说。上一段的话不为无因。他自己觉 得是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人家反对他,当然就是反对暴露社会黑暗面,
正等于“反对我就是反对革命”的论调一样,所以他表现他自己的伟大说:
别的革命文学家,因为我描写黑暗,便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没有出路了,所以他
们一定要讲最后的胜利,付多少钱终得多少利,像人寿保险公司一般。
并非誓言,只要留心鲁迅的文的人,很容易看到他是怎样在矜持他的黑 暗的暴露。不错,我们并不否认鲁迅是一个黑暗的暴露者,但暴露黑暗并不 就是革命文学。而且鲁迅所暴露的社会的黑暗,究竟是那一种黑暗?读过《死
去了的阿 Q 时代》的人大约知道,也未必是革命的。我们反对鲁迅,并不是 反对他描写黑暗,这是自诩太高,神经太傲。我们始终不反对社会黑暗的暴 露。这里略论黑暗的暴露。我们态度是很显明的,我们认定健全的革命文艺 是要能够代表这个时代的精神的。我们要暴露社会的黑暗,同时还要创造社 会的未来的光明。文学作家不应该专走消极的路。如冬芬所说:“却不知道 他底厌弃人生,真是他的渴慕人生之反一面的表白”(《语丝》十六)。文 学不但要认识生活,还要创造生活。文学是有他的社会的使命的。但是鲁迅 笔下的光明在那里呢?没有光明,只有“呐喊”“彷徨”。
“鲁迅先生”,光明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创造的,文学也有它的创 造光明的责任。所以我们并不反对暴露社会的黑暗面。在许多的革命文学的 刊物上,暴露社会黑暗的创作却也不少。
但是,我们所谓暴露黑暗,并不是盲目的暴露。不是以个人为出发点的 暴露。不是以个人“趣味主义”的暴露。暴露与不暴露,完全的是出发于集
体。或许冬芬又要讥诮所谓功利主义,我们暴露黑暗,同时还得注意所暴露 的社会黑暗的某一种现象,给予革命的利益为何如?总之,不是盲目的暴露。 “鲁迅先生”是忠于艺术的人,暴露的不是如此。我们主张暴露社会的黑暗, 但不是糊涂的,忘却时代的,忘却集中的,只凭个人的直觉的暴露。“鲁迅
先生”,这一回的“屁滚尿流”,你是“滚”错了,“流”错了。我们何曾
不敢正视社会现象? 一个伟大的作家他看到社会的黑暗,也应该看到社会的光明。鲁迅的出
路只有坟墓,鲁迅的眼光仅及于黑暗。而这黑暗,又只如他所说的“只要看
‘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民 二,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语 丝》十八)而已。他是没有看到拳匪之乱所含的暴动的意义,清末党狱里所 烘托的革命精神,民二事件与个人主义死亡的实证,去今两年屠杀的统治阶
级的恐怖背景。可惜鲁迅只会看到“人头”,看到“示众”,看到“一条辫 子”,看不到这些以外的许许多多的重要的现象。他所表现的黑暗,只是贵 家子弟,闲暇无事,在街上慢踱所看到的一些具着趣味,而大多没有意义的 片段。我们所见到的黑暗,不像鲁迅所见到的这样的狭窄。鲁迅说:“革命 者们总不能不背着这一伙市民进行”(《语丝》十八),鲁迅这革命者在背 着什么呢?——二十年来的趣味的人头。
革命文学作家的黑暗描写,是和鲁迅所说的不同的。同时他又要创造光 明,自己不得不站在时代前面。这话已屡屡说了,但是鲁迅似乎有些昏乱。 他说:
超时代其实就是逃避,倘自己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又要挂革命的招牌,便自觉
地必然地要走入那一条路的。身在现世,怎么离去?这是和说自己用手提着耳朵,就可 以离开地球者一样地欺人。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若在这停滞的社会里居 然滋长了,那倒是为这社会所容,已经离开革命,其结果,不过多卖几本刊物,或在大
商店的刊物上挣得揭载稿子的机会罢了。(《语丝》十六)
这一段话,确实是又有些在这里欺人。而且对于革命文学作家的话语也 不曾了解得。当然不是有意的,革命文学作家他们何曾主张离开现实呢?他 们没有谁个写了一篇《不周山》或其他象征未来的东西,他们在过去所表现 的完全是不曾离开现实。超现实当然就是逃避,站在时代前面一语,难道不 成就是超现实吗?鲁迅既能看到在运行的地火,何以竟看不到地火般的革命
的怒潮在渐渐的爆发呢?表现这些的材料就是超现实吗?这是近视的鲁迅不 曾看到现实。鲁迅以革命自负,而竟仇视革命作家,纯用冷讥热嘲的口语来 逞着豪兴,没有理论的根据,我们真不知道他所走的那一条路。鲁迅的这种 思想不但错误,而且非常的模糊,常常令人难以猜测。
综以上所说,鲁迅究竟是不是如他自己所期许的呢?鲁迅不但理论错误 或缺乏理论,而一种含血喷人的精神,也真令人有“行之百世而不悖”的感 想。鲁迅是革命的么?我们请再问一问鲁迅的迷恋者。真是令人奇怪,现在 是怎样的时代,鲁迅都不肯考察一回,你听,他还在叫着:“看看有些人们 的文字,似乎硬要说现在是‘黎明之前’。”这究竟是鲁迅的盲目不是呢? 他没有看现在的革命运动的进程。
四 朦胧以后的鲁迅 朦胧以后的鲁迅依旧是朦胧。虽然有了各方面对他忠告,他是不肯接受
的。他总要保持着他已有的小资产阶级的不认错的面孔。我们考察最近几期 的《语丝》,他不但不认错,仍旧像中古时代任性而为的一个不屈不挠,坚 忍不拔的武士。
在《铲共大观》里有一句话说:“我想发一点议论,然而立刻又想到恐
怕一面有人疑心我在冷嘲,一面又有人责罚我传播黑暗。”(《语丝》十八) 这就是他所以成为武士的原因。鲁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相信自己是没有错 的,只一味的把全力注意到对手方去。所以他怕人疑心,怕人责罚,他永不 肯一追问人为什么要疑心他,又为什么要责罚他?自然他是不去考察自己,
看看所要发的议论,是不是真的错误。他的精神太外倾了,忽于考察自己。
现在的时代,已不是这样的武士的时代了。果真再不觉悟,鲁迅也只有 “没落”到底。果能接受批评,幡然悔悟,这个时候我们依然相信还不迟。 错误的改正不是一种羞辱,任性没落,却不是我们的态度。我们请再看鲁迅 以后。我们是诚恳的最后希望他抛弃了他的死去了的阿 Q 时代,来参加革命
文艺的战线,我们对他依旧表示热烈的欢迎。
原载 1928 年 5 月 20 日《我们月刊》创刊号
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
石厚生①
我们这次的前进,在我们自己只不过是当然的事,但是在素来与我们背 道而驰的人,这一定不免要说是“突变”——这是不难理解的。所以,我们 一方面预期大部分革命的青年必定起来参加,同时他方面我们也静候着那些 守旧的,蒙昧的及开倒车的分子的无耻的明枪暗箭的齐下。
我们抱了绝大的好奇心在等待拜见那勇敢的来将的花脸,我们想象最先 跳出来的如不是在帝国主义国家学什么鸟文学的教授与名人,必定是在这一 类人的影响下少年老成的末将。看呀!阿呀,这却有点奇怪!这位胡子先生 倒是我们中国的 DonQuixote(堂吉诃德)——堂鲁迅!
也罢,听他唱来,听这英勇的骑士唱来!但是,他才唱出些什么!
他唱了一句“醉眼中的朦胧”;他的词锋诚然刁滑得很,因为这是他们 师爷派的最后的武器。然而它的各段的内容,“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 个共同之点,就是:有些朦胧”。“这朦胧的发祥地”在那几呢?“由我看 来”,却在我们中国的堂吉诃德的特殊性上。
我们中国的堂吉诃德,不仅害了神经错乱与夸大妄想诸症,而且同时还
在“醉眼陶然”;不仅见了风车要疑为神鬼,而且同时自己跌坐在虚构的神 殿之上,在装做鬼神而沉入了恍惚的境地。
听说堂鲁迅近来每天最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毁誉;他注意到时下的报纸杂
志,是因为要知道什么人怎样礼赞而什么人怎样失礼;而且一次触了他的眼 膜,“竟像一板斧劈着了”他的“记忆中枢似的”,从此再也不会忘记,而 且一有时机,那便真的睚眦必报了。
从前听人说过有一种菩萨,他的事情绝少,他只每日坐在殿上享受人间 的香火而注惫它们的数量,我们的堂鲁迅大概有点近乎此。
所以我们中国的堂吉诃德不仅是一位骑士,同时还是一尊小菩萨。这儿 有我们中国的堂吉诃德的特殊性,《“醉眼”中的朦胧》的朦胧之发祥地就
在这里。 为什么这种特殊性必然地在“醉眼”中引起朦胧来呢?是因为他坐在宝
殿之上每天所要注意的只有自己的毁誉,在一定的时期内,这些是大概一定
了的。大多数的人要在他面前顶礼,只有少数的人(大抵是稍微明白的青年 们)撮转头不睬他,或竟说出几句不好听的话,这时候我们的小神必定把冷 酷的面孔更加变得冷酷起来,说一声:“年青人这般傲慢!”而像一板斧劈 着了“记忆中枢似的”,从此这种青年的可恶的小影永远留在堂鲁迅的脑中,
而堂鲁迅的面孔越发一天天的冷酷下去。不幸的是堂鲁迅究竟还赶不上孔二 先生,他究竟没有办法处治这种可恶的青年,也没有方法可以防范。
但是这些毁誉,在一定的时期,总和与百分比大概是一定了的。于是每
天只注意这些的我们的小神就没有什么变化可以使他构成“时间”这个观念。 于是对于我们的小神,时间好像破旧的钟表永远停了摆动似的。于是空间尽 管变化,北自北京,南至岭表,终于也跑来“坐在半租界里”,然而时间还 是静水般停止着,洪宪以来,不知有曹三,无论国民革命与什么革命了。
① 石厚生,成仿吾笔名。
这就是堂鲁迅的朦胧的发样地。因为他的头脑无法可以构成时间这形 式,所以他不能观察事物在它们的动的状态上,在它们发展的必然性上:“于 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在那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
假使能够长久这般,那是多么美满的一回事!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堂 鲁迅!我们已经知道这梦游的人道主义者,因环境的关系,一天天的冷酷下 去了。现在,因为对他的毁誉之总和与百分比之急剧的变化,他更不得不悲 叹自己为环境所作用了。于是,他不得已开始把自己清算起来。他有时候“颇 也觉得危险了”,但是有时候却又“有些放心”,结果还是“照旧讲趣味”。 所以,结果还是“留着一点朦胧”,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
我们在这里又可以看出时代落伍的印贴利更追亚的自暴自弃。这里面当 然有阶级的关系存在,不过我们的 Don Quixote,因为他的特殊性的原故, 不能认识时代,也就终于不能悔悟,“终于不免朦胧”——这不要多劳思索 才能理解。
我们现在试把他所唱的《“醉眼”中的朦胧》检讨一下。 在第一段里,我们的堂鲁迅对于期刊“纷纷而出”的“突变”叙述他的
惊异,并且提出了一种观念论者的理由来说明这种现象。就在这一段里,我 们可以看出他的不可救药的朦胧来。
他的说明:“为什么今年一齐动笔了?说起来怕话长。要而言之,就因
为先前可以不动笔,现在却只好来动笔”,这是绝好的观念论者的理由。但 是,理由虽然“要而言之”了,“却正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这“突 变”和“伟大或尊严的名目”又如何说明呢?
第二段里说:“各种刊物,无论措辞怎样不同,都有一个共通之点,就 是:有些朦胧。”并说及“这朦胧的发祥地”“也还在那有人爱,也有人憎
的官僚和军阀”:因为和他们“有”瓜葛的”,“梦中又害怕铁锤和镰刀”, “并无瓜葛,走向大众去的”,但是“会忘却了他们的指挥刀的傻子是究竟 不多的”。“于是在这里留着一点朦胧”,在那里“也就留着一点朦胧”。 这种说话,在他自己一定以为搔着了他人的痒处,但是,我们的堂吉诃德呀,
你又在欺骗自己了!并且,依你自己的说法,你自己的朦胧到底又是属于那
一类的? “连人道主义式的抗争也没有!”在第三段里,我们的人道主义者很得
意地说着。我们知道,人道主义者不论在什么阶级支配下都很得意的,因为
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总是支配阶级的走狗。所以,我们的堂吉诃德呀,你的 得意不过露出了你的马脚!并且,在革命运动的现阶段,社会的内在的矛盾 已经尖锐化了的时候,一切的抗争不得不由阶级意识出发,人道主义者的假 哭佯啼直是拙劣的丑角,可以招人冷笑罢了。
在这第四段里,我们的堂鲁迅感慨难禁似的说:“可惜略迟了一点,创 造社前年招股本,去年请律师,今年才揭起革命文学的旗帜。”我写到这里, 也不禁要说:可惜略迟了一点,堂鲁迅前年抄小说,去年在广东,今年才写 了《“醉眼”中的朦胧》。我们已经知道堂鲁迅是无法构成时间这观念的, 他以为现在仍是那美好的中世纪,在他的意思,他是可以当十字军大劫掠时 在广东的,去年才“在”过一时,真是“可惜略迟了一点”。这在他是绝对 正确的,我们不必多管;他说我们投机,这在他看来大约也是绝对正确的, 我们也不必多管;不过他在下一段“留下一个不小的问题:倘若难于保障最 后的胜利,你去不去呢?”我以为这问题应改为:倘若??,你能不去吗?
我以为问题要是这样才有研究的可能性。 以后有堂鲁迅自叙他自己清算的经过的几段,结果他“自己是照旧讲趣
味”。还有关于成仿吾的“闲暇,闲暇,第三个闲暇”的考据,这一点我不
敢轻信我们的堂鲁迅,因为讲趣味是这“老生”的专门,讲到考据,恐怕终 要让吾家博士适之坐坐上席。这当然是我的猜想,不过我终不敢轻信。
末尾几段详述他对于所谓“武器的艺术”的意见,关于这一点,我以为 无讨论的必要,因为堂鲁迅全然缺少理解。他不曾理解什么是我们所谓武器
的艺术,就如他不曾理解“奥伏赫变”与“否定的否定”。他冷嘲《文化批
判》介绍 Sinclair 而《创造月刊》继续介绍 Vi gny。这儿实在有绝大的矛 盾;不过 Vigny 的介绍是去年以来的续稿,而《文化批判》介绍 Sincl-air 也绝对不能是把他“拖住”的,这可以说是十分明显。我们的文学界正在方 向转换的过程中,对症的理论的指导与优秀的旧技巧的介绍都是必要的,不
过同时我们要维持批判的态度,也要提醒读者大众取批判的态度,就是,一
方面介绍它们,同时他方面还得克服它们——在这一点,我们不免有可以非 难之处,虽然将来是要,而且也不难补救的。但是堂鲁迅以为“文艺是还是 批判不清的”,这却又是他把现在永久化,而把社会固定化了的结果。
最后,我们的堂鲁迅预言了“不久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并且对于 “中国的最近的将来”给了一个暗示,虽然是很朦胧的。我以为我们应该相
信这是堂鲁迅趋向革命的披露,我们应该“预致革命的敬礼”。 由以上的检讨,我们可以明白堂鲁迅的朦胧的程度。这里当然有阶级(他
的阶级“已由成仿吾判定”,他自己说过的了)的关系,也有时代的关系。
不过“中国以外,阶级的对立大抵已经十分锐利化”,你看他是怎样明白! 这儿却又“想要朦胧而终于透漏色彩”了。
但是在“工业发达,贫富悬隔的国度”以外的中国人,人道主义式的欺 瞒也多是无意识的行动。人道主义者自己恐怕也不知道他自己的行动有什么 意义——我很愿意这样想,并且希望我们的人道主义者,因为中国之社会的 国际的特殊情势,能够对于眼前的现象加以正确的分析而停止“卑污的说
教”。
对于我们的堂鲁迅,我希望他快把自己虚构的神殿粉碎,把自己从朦胧 与对于时代的无知解放出来,而早一点悔改,——他的悔改,同 Don Quixote 一样,是可能的。传闻他近来颇购读社会科学书籍,“但即刻又有一点不小 问题”:他是真要做一个社会科学的忠实的学徒吗?还是只涂抹彩色,粉饰
自己的没落呢?这后一条路是掩耳盗铃式的行为,是更深更不可救药的没
落。
回到这《“醉眼”中的朦胧》,我们的英勇的骑士纵然唱得很起劲,但 是,它究竟暴露了些什么呢?暴露了自己的朦胧与无知,暴露了知识阶级的 厚颜,暴露了人道主义的丑恶罢。
毕竟是“醉眼陶然”罢了。
原载 1928 年 5 月 1 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
[注]鲁迅对此文的反驳请参阅《三闲集·文坛的掌故》。
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
——批评鲁迅的《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杜荃①
一 发端 鲁迅的文章我很少拜读,提倡趣味文学的《语丝》更和我没缘。最近友
人寄了一册四卷十九期的《语丝》给我,我读了鲁迅的一篇随感录,就是《我 的态度气量(器量?)和年纪》。
二 未读以前的说话 在未读这篇随感录以前我的鲁迅观是:
大约他是一位过渡时代的游移分子。他对于旧的资产阶级的意识已经怀
疑,而他对于新的无产阶级的意识又没有确实的把握。所以他的态度是中间 的,不革命的——更说进一层,他或者不至于反革命。
这种观察我想现时代的青年一定有许多和我抱着同感的。
就是鲁迅自己怕也在把这种所谓超越感来自己满足的罢?——“这是‘不 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然而不幸得很——
三 既读以后的说话
我读了他那篇随感录以后我得了三个判断: 第一,鲁迅的时代在资本主义以前(Prae=Kapitalistisc-h ),更简
切的说,他还是一个封建余孽。 第二,他连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Bürgerliche ·Ideolog-ie)都还不
曾确实的把握。所以, 第三,不消说他是根本不了解辩证法的唯物论。 以下我们请把他的话来引证罢。
四 第一判断的引证 鲁迅说:
“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
落的资料。” 这是最关紧要的一个眼目。
鲁迅先生这个所以张脉愤兴要起来“直道而行”,就是因为创造社用了 他的“籍贯,家族,年纪,来奚落”了他呀!
创造社怎样奚落了他呢? A.关于籍贯的
① 杜荃,系郭沫若的笔名。
“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 ” B.关于家族的 “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指成
仿吾)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讽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 看得多了。’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 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 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必须反对,一个讲革 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吗?”
C.关于年纪的 “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主’??。” 还有
D.关于身体的之预测 “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
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 你看,这是多么天大的一回事。这便动了我们鲁迅先生的“直道”,要
抖擞精神起来“战”“战”“战”了。 无奈一个人自以为我是这样的,别人不必便以为你是那样。
在我们看来鲁迅先生所罗列的一篇伤心话,可怜只像一位歇斯迭里女人
的悲诉,无怪乎弱水先生要说他“态度太不兴,气(器?)量太窄了。” 其实这不仅是态度和器量的问题——
五 问题的展开 问题是:
像这样尊重籍贯,尊重家族,尊重年纪,甚至于尊重自己的身体发肤,
这完全是封建时代的观念! 到这资本主义的时代,这种种观念是已经打破了的,科学的研究家还晓
得把遗传,地域,时代的几个要件作为研究一个人的对象,这虽然还是一种
观照的唯物论,但比偶像崇拜狂的封建思想是大有进步的。 然而鲁迅连这种观念形态都还不曾把握,而他还固执着偶像崇拜狂的时
代。
凡为遗传,地域,时代相同的人大抵是不出一个窠臼。不幸得很,令我 也要联想到他的兄弟来了。
六 一个插话 在五六年前一位无政府主义的盲诗人爱罗新柯到中国的时候,鲁迅兄弟
是很替他捧场的。这位盲诗人有一次去看北大学生演剧,他还看(?)出了
那舞台上的种种缺点。 这是很有趣味的一段逸事。这诗人假使不是真盲,那就是他(或者翻译
者)所用的字汇太疏忽了。 结果果然有一位北大学生提出抗议,在《晨报副刊》做了一篇《爱罗新
柯的盲视》(题目是否这样我记不确实了)。
这便恼怒了我们那位周作人大师。他大发雷霆,责骂那位学生,说不该
拿别人身上的残疾来作奚落的资料。?? 你看这是多么“相同的气类”呢? “这传统直到五(六)年之后,再见于”鲁迅先生的随感!
七 第二判断的引证 鲁迅连自然科学的唯物论都还不曾彻底的克服,这在上面是已经论断了
的。我现在再引几处来证明: A.“莫非一有‘弟弟’,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
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吗?” 天文和地理是“反对”的,这是鲁迅先生的自然科学观,这已经滑稽到
不可思议;保皇和革命是“反对”的,这更表明了鲁迅的时代。 鲁迅的头脑还在满清末年,在那时候保皇和革命是视为“反对”的。其
实这只是皮相的观察。 满清末年的改革是中国封建制度向资本制度的推移。表现在政治生活上
的过程是要求立宪(资产阶级的德模克拉西),是产业救国(产业的社会化
——富国强兵)。 当时的保皇党人——一般是以梁任公为代表,他根本上是一个德模克拉
西的论客,和当时的所谓革命领袖一样。他们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在主张君主 立宪,一个在主张民主立宪,然而同一是立宪论者,同一是富国强兵论者, 他们都是资产阶级(在当时是革命的阶级)的代言人。
这就和英日的君主立宪和美法的民主立宪同一是帝国主义者一样,想来 到了现在总不会再有那样的“思想的权威者”,会以英日和美法的制度是“反
对”的罢? B.“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
社会主义根本反对资产阶级,并不是“往往”,至于个人主义者反对资
产阶级则未之前闻——或许是个人无政府主义者的笔误罢? 资产阶级的意识根本就是个人主义。鲁迅先生,可惜你还不曾知道。
八 第三判断的引证 连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都还不曾了解的人,当然更说不上无产阶级的意
识形态。鲁迅在此也正好做一个证明。
请看他说的话。 A.“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
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做一篇影射小说,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 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
这是等于在说:石器时代的是应该想起的,石器时代用石器杀人,电气
时代用电流杀人,同一是武器,以石器是等于电流,新还是等于旧。 也是等于在说:吃牛的老虎是应该想起的,老虎吃牛,牛格老虎,同一
是用器斗争,所以牛角是等于虎爪,老虎还是等于牛。 “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
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
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弃人道主义等——”
前一个时代为肯定自己的肯定而反对,后一个时代为否定自己的否定而 反对,这种唯物的辩证法,超资产阶级的鲁迅先生那里会梦想得到!
不过他算学习了一个很简的几何公理就是:
A=B B=C ∴A=C 这是自然科学的唯物论一个极简单的例子,这里面是没有包含“历史”
或者发展的意义的。 所以在鲁迅先生看来,就是
旧=新
个人主义=社会主义 保守者=改革者 棒喝主义=共产主义
他自己的立场呢?是资产阶级?是为艺术的艺术家?是人道主义者? 否,否,否,不是,不是,不是!
你看他说: “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是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
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像他的东拉西扯。” 所以个人主义者保守者棒喝主义者是“不足虑的”,“可怕”的是社会
主义者改革者共产主义者的青年。
这些青年一时还不会死,然而又以可怕”,这怎么办呢?这是好叫他比 “老头子”早死了!
杀哟!杀哟!杀哟!杀尽一切可怕的青年!而且赶快!
这是这位“老头子”的哲学,于是乎而“老头子”不死了。“林琴南先 生”果真“就早已死去了”吗?还有我们鲁迅先生“想起”呢!
“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 Facistist(写错了呀!应作 Fascist)本 相了。”
B。“我和西滢长虹战,他(指弱水先生)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
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疑落——“手”字) 而出现了。”
“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虽然经过鲁迅先生“影射”了一番,但我们 还是不知道是哪一个,在现在“Facistist”当权的时候,谁个反对派能够 用出自己的真姓本名呢?这位弱水先生大约就是反对派的一个。那吗你和西 滢长虹战,他为什么要为你响一声呢。
猩猩和猩猩战,人可以从旁批判它们的曲直,谁个会去帮助那一个猩猩?
帝国主义者间因利害冲突而战,弱小民族可以从旁批判他们范围内的曲 直,谁个会去帮忙哪一个帝国主义者?
但是猩猩要同人战,帝国主义者要同弱小民族战,那就不同,那没有曲 直可用待言,只有结紧联合战线。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值得你来“影射”值得你来“指明”?
阶级的分化已经很尖锐了,弱水先生当然“是创造社那一面的”。 “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指西滢长虹)同系,同社,同
派,同流??。” 倒亏你知道了啦,但有什么神益呢?你以为那是片面之辞,就可以掩盖
你的对于时代的盲目,落后,反动了吗?
你看,他那四同而加一串虚点的表示法,他是在那里面感觉着多么浓厚
的滑稽味,讽刺味,轻蔑味哟!在我们超资本阶级的鲁迅先生,那是只好讲 同宗,同寅,同乡,同僚,同窗,同帮,同泽,同袍??啦!
九 结尾 鲁迅先生的时代性和阶级性,就此完全决定了。
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
资本主义对于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封建余孽对于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 命。
鲁迅是二重的反革命的人物。 以前说鲁迅是新旧过渡期的游移分子,说他是人道主义者,这是完全错
了。
他是一位不得志的 Fascist(法西斯谛)!
一九二八年,六月,一日
原载 1928 年 9 月 10 日《创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
[注]鲁迅对该文的意见请参看《鲁迅全集》十二卷 410 页《致杨霁云》。
论鲁迅先生的“硬译”
梁实秋①
西滢先生说:“死译的病虽然不亚于曲译,可是流弊比较的少,因为死 译最多不过令人看不懂,曲译却愈看得懂愈糟”。这话不错。不过“令人看 不懂”这毛病就不算小了。我私人的意思总以为译书第一个条件就是要令人 看得懂,译出来而令人看不懂,那不是白费读者的时力么?曲译诚然要不得, 因为对于原文太不忠实,把精华译成了糟粕,但是一部书断断不会从头至尾 的完全曲译,一页上就是发现几处曲译的地方,究竟还有没有曲译的地方; 并且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 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竟还落个爽快。死译就不同了:死译一定是从头至 尾的死译,读了等于不读,枉费精力。况且犯曲译的毛病的同时决不会犯死 译毛病,而死译者却有时正不妨同时是曲译。所以我以为,曲译固是我们深 恶痛绝的,然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
什么叫死译?西滢先生说:“他们非但字比句次,而且一字不可增,一 字不可先,一字不可后,名曰翻译,而‘译犹不译’,这种方法,即提倡直 译的周作人先生都谥之为‘死译’。”“死译”这个名词大概是周作人先生 的创造了。
死译的例子多得很,我现在单举出鲁迅先生的翻译来作个例子,因为我 们人人知道鲁迅先生的小说和杂感的文笔是何等的简炼流利,没有人能说鲁 迅先生的文笔不济,但是他的译却离“死译”不远了,鲁迅先生前些年翻译 的文字,例如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还不是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但是 最近翻译的书似乎改变风格了。今年六月十五大江书铺出版的《卢那卡尔斯 基:艺术论》,今年十月水沫书店出版的《卢那卡尔斯基:文艺与批评》, 这两部书都是鲁迅先生的近译,我现在随便检几句极端难懂的句子写在下 面,让大家知道文笔矫健如鲁迅先生者却不能免于“死译”。
这意义,不仅在说,凡观念形态,是从现实社会受了那唯一可能的材料,而这现 实社会的实际形态,则支配着即被组织在它里面的思想,或观念者的直观而已,在这观 念者不能离去一定的社会底兴味这一层意义上,观念形态也便是现实社会的所产。(《艺 术论》第七页)
问题是关于思想的组织化之际,则直接和观念形态,以及产生观念形态生活上的 事实,或把持着这些观念形态的社会底集团相连系的事,是颇为容易的和这相反,问题 倘触到成着艺术的最为特色底特质的那感情的组织化,那就极其困难了。(《艺术论》 第十二页)
内容上虽然不相近,而形式底地完成着的作品,从受动底见地看来,对于劳动者 和农民,是只能给与牛肉感底性质的漠然的满足的,但在对于艺术底化身的深奥,有着 兴味劳动者和农民,则虽是观念底地,是应该敌视的作品,他们只要解剖底地加以分解, 透彻了那构成的本质,便可以成为非常的大的教训。(《文艺与批评》第一九八页)
够了。上面几句话虽然是从译文中间抽出来的,也许因为没有上卞文的缘故, 意思不能十分明了。但是专就文字而论,有谁能看
① 梁实秋(1903—1987)浙江杭县人,新月社成员、作家、学者。二十年代,是白璧德新人文主义理论的
推行者。
得懂这样希奇古怪的句法呢?我读这两本书的时候真感觉文字的艰深。 读这样的书,就如同看地图一般,要伸着手出来寻找句法的线索位置。
鲁迅先生自己不是不知道他的译笔是“蹩扭”的。他在《文艺与批评》
的《译者后记》里说:“从译本看来,卢那卡尔斯基的论说就已经很够明白, 痛快了。但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和中国文本来的缺点,译完一看,晦涩, 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倘将仂句折下来呢,又失了原来的精悍的语气。 在我,是除了还是这样的硬译之外,只有‘束手’这一条路——就是所谓‘没
有出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读者还肯硬着头皮看下去而已。”
我们硬着头皮看下去了,但是无所得。 “硬译”和“死译”有什么分别呢?
鲁迅先生说“中国文本来的缺点”是使他的译文“艰涩”的两个原故之 一,照这样说,中国文若不改良,翻译的书总不能免去五十分的“晦涩”了。
中国文和外国文是不同的,有些种句法是中文里没有的,翻译之难即难在这
个地方。假如两种文中的文法句法词法完全一样,那么翻译还成为一件工作 吗?我们不能因为中国文有“本来的缺点”便使“读者硬着头皮看下去”。 我们不妨把句法变换一下,以使读者能懂为第一要义,因为“硬着头皮”不 是一件愉快的事,并且“硬译”也不见得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假
如“硬译”而还能保存“原来的精悍的语气”,那真是一件奇迹,还能说中
国文是有“缺点”吗?
原载 1929 年 9 月 10 日《新月》第二卷第六、七号合刊
[注]鲁迅对此文的反驳见《二心集·“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答鲁迅先生
实秋 我在本刊第六、七合刊号上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文学是有阶级性的
吗?》,一篇是《论鲁迅先生的硬译》。这两篇文章的本身,都是各自独立,
毫无关联的。前一篇的主旨,是说明文学并无阶级的区别,既不曾诬蔑“无 产阶级文学”,也不曾拥护“有产阶级文学”,因为我的结论是根本不承认 文学里有阶级性。后一篇的大意,是指出鲁迅先生的几种翻译作品之令人难 懂,并且举了几处译文难懂的实例,文章发表之后,自己预料恐怕要闯祸,
第一恐怕触犯了无产阶级文学家(又称新兴文学家)的“联合战线”。鲁迅 先生是否在这个“战线”里面,我不知道。第二恐怕触犯了鲁迅先生的权威, 因为“硬译”云云由自己口里讲便很像是客气的话,由别人来议论便很容易 觉得不舒服了。结果呢,祸是闯了,并且是两罪俱发,而首先宣布这两桩祸 的人,都是鲁迅先生。《萌芽》月刊的“三月纪念号”里的一篇《硬译与文 学的阶级性》,便是鲁迅先生表现他的权威的所在。
凡是欢喜批评别人的人,总欢喜看别人对于他的批评,至少我个人是这 样。鲁迅先生的文章,无论内容怎么样,趣味总是有的,文笔总是可取的, 这是他的长处,也正是他的短处。是长处,因为有趣,好玩;是短处,因为 态度不严正,内容不充实,我读了他这篇文章之后,我就不知道他的主旨所 在,只觉得他是枝枝节节的咬文嚼字的说俏皮话。如其他是要为他的“硬译” 辩护,就不妨把他的译文的妙处一二三四的讲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为方 便起见,我举出的那几段不通的译文就很可以做个榜样,请鲁迅先生解释解 释看);如其他是要为“无产阶级文学”辩护,就不妨一二三四的讲给我们 听,为什么“无产阶级文学”这个名词可以成立。但是鲁迅先生不这样做, 是不能还是不愿,我们不晓得。他只是说几句嘲弄的话了事。我现在把他的 大文里的“废话”检举几段在下面,使大家知道鲁迅先生的散文艺术之精华 的部分:
(一)鲁迅先生要驳我的文章,却先表示不屑看《新月》月刊的架子, 例如他开首便说:
听说《新月》月刊团体里的人们在说,现在销路好起来了。这大概是真的,以我 似的交际极少的人,也在两个年青朋友的手里见过第三卷第六、七号的合本,顺便一翻, 是争言论自由的文字和小说居多,近尾巴处,则有梁实秋先生的一篇??
这一段文字初看似乎平淡,细看则鲁迅先生的文笔着实可喜。你看,“年 青朋友”等等这一句话使表示鲁迅先生似乎夙来不大常看《新月》,不过偶 尔在朋友“手里”碰到《新月》,并且这两个朋友还是“年青”的,年青人 不知深浅有钱乱花,于是“手里”竟有《新月》。鲁迅先生碰到《新月》之
后,并不留神,不过懒洋洋地“顺手一翻”,“翻”过之后,便写了那篇反
驳的文章。鲁迅先生的态度多么闲暇自在!
(二)鲁迅先生要驳我的文章,却先要坐实我的背后有一个团体。“硬 译”的名词本是鲁迅先生自己发明的,可是我一提出来说,这位夙来写文章 给人以不舒服的先生自己便觉得不舒服了。梁实秋也有翻译的作品呀,鲁迅 先生何不应用“以牙还牙”的办法也来找几段“死译”“误译”“硬译”的
例子来“示众”?但是鲁迅先生不这样干,他因为我的文章里有几处用着“我
们”。于是他有文章作了,他说,
我也就是新月社的“他们”之一,??我的译作,本不在博读者的“爽快”,却 往往给人以不舒服,甚至于使人气闷,憎恶,愤恨。读了会“落个爽快”的东西,自有 新月社的人们的译著在:徐志摩先生的诗,沈从文、凌叔华先生的小说,陈西滢(即陈 源)先生的闲话,梁实秋先生的批评,潘光旦先生的优生学,还有白壁德先生的人文主 义??”
这一来,“新月社的人们”全扯进来了,要辩白罢,人太多,一个一个的辩 白那太费事,只得不辩,于是鲁迅先生大胜利!其实鲁迅先生这篇文章虽然
好像是“单独执笔”,虽然未用“我们”,而“编辑后记”里却说:
梁实秋??思想虽荒谬虽奇特,在现在却有很大的社会意义。所以我们由鲁迅先 生的手加以详细的反驳了。
在这个地方,我可以引用鲁迅先生使人“不舒服”的一句名言了:——“自 然,作者虽然单独执笔,气类则决不止一人,用‘我们’来说话,是不错的,
也令人看起来较有力量,又不至于一人双肩负责。”这回,不舒服的该是鲁 迅先生。
(三)鲁迅先生要驳我的文章,却先要指责我的文章之加圈圈。说来可 笑,文章加圈点不过是令读者注意的一种标记罢了,譬如英文作品往往有些
字是用大写字母排的,或用意大利的字母排的,无非是惹人注意的一种方法,
并没有什么犯罪的地方。而鲁迅先生一则曰:“细心的在字旁加上圆圈”, 再则曰:“加上套圈”,三则曰:“字旁也有圈圈”,四则曰:“大可以加 上夹圈”。好像我加了圆圈,便要罪加一等似的!其实鲁迅先生自己呢,他 硬译的卢那卡尔斯基的《文艺与批评》第二百四十八页上“评价”“规范”
“内容”等字旁也是加圆点的!我加的是圈,鲁迅先生加的是点,如是而已。
以上我略举几个例,证明鲁迅先生的文章里面废话甚多,然而据我看, 他的文章的精华也正在那几处地方。洋洋二十五页的高文,页页是好玩的, 但是鲁迅先生的真意所在,我看不出来。
谁的文章长不一定就是谁的理由充分。这一期《新月》没有二十五页的 篇幅给我写使人不舒服的文章。我现在只简单的重复申明我的论旨,并且附
带着提出质问鲁迅先生的几点:
(一)鲁迅先代的翻译,据他自己说是“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 多”,我便举出了三段实例来证明鲁迅先生自己的话,请鲁迅先生明白宣布, 我举的例对不对?如其我举的不对,请他自己举出几个那“真多”的“难解 之处”,也让别人瞻仰瞻仰翻译之难。我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是这样的,鲁
迅先生近来的译品简直是晦涩,简直是难解之处也真多,我随时可以举出例 证来。
(二)鲁迅先生的翻译之所以“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的原 故,据我想,不外乎鲁迅先生自己的糊涂与懒惰,即他自己所谓的“能力不
够”也是。而鲁迅先生只承认这是两个原故之一,还有一个原故是“中国文
本来的缺点”。究竟什么是“中国文本来的缺点”呢?请教请教。
(三)鲁迅先生是不是以为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如其是的,鲁迅先生自 己究竟是站在哪一边,还是蝙蝠式的两边都站?鲁迅先生以为“新月社的人 们”是在那一边?理由安在?我觉得鲁迅先生向来做反面文章,东批评,西 嘲笑,而他从来不明明白白的公布他自己的积极的主张和态度。人家说他是
有闲阶级、小资产阶级、落伍者,于是硬译一本卢那卡尔斯基,你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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