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






  我到罗马了,迎接我的是一顿疾病的鞭子,我正走向着地狱,带着我一 生对你、对我、对别人所犯的罪业,这罪业既多且重,加重了使“我们在亚 当身上死亡”①的原罪的铁链。这些罪恶,你尚未在基督之中宽赦我,基督也 尚未用十字架解除我犯罪后和你结下的仇怨。因为我当时所信仰的基督不过 是一个幻象,幻象怎能用十字架解除仇怨呢?我的灵魂已陷于真正的死亡, 而我当然还以为基督肉体的死亡是虚假的;基督的肉体真正死亡过,我这个 不信基督肉体死亡的灵魂也只有虚假的生命。
我的热度越来越高,已经濒于死亡。如果我那时死去,我将到哪里去呢? 只能到烈火中去,按照你的真理的法则,接受我一生罪恶应受的极刑。我的 抱病,我母亲并没有知道,但她虽则不在,却为我祈祷;你是无所不在,不 论她在哪里,你俯听她的祈祷;我虽身在罗马,你却怜悯我,恢复我身体的 健康,虽则我叛逆的心依旧在痼疾之中。
我处于如此严重的危险中,并不想领受“洗礼”。童年的我真的比当时



① Cypriatnus,基督教早期教父之一,迦太基主教,在 258 年上殉教。
① 见《新约·哥林多前书》15 章 22 节。

的我好,我童年时曾要求热心的母亲为我举行“洗礼”,这一点上文已经回 忆而忏悔过。我所度的岁月不过增加我的耻辱;你不使如此不堪的我灵与肉 双双死亡,而我的狂妄反而讥笑你忠告的药石。如果我母亲的心受此打击, 这创伤将永远不会痊愈。我真是无法写出我母亲对我所抱的心情,她的精神 生养我所担受的劬劳,远过于她肉体生我时顾复的勤苦。
  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猝然死去,必将使慈母肝肠寸断,我不知道这创伤 将如何治疗。她作了如许的祈祷,她连续不断的祈祷到哪里去了?不会到别 处去,只能到你那里。你,慈爱的天主,能轻视一个节妇的“忏悔谦抑的心”
①吗?她是乐善好施,服从并伺候你的圣贤们,她从不间断的每天到你的祭台 前参与献礼,从不间断的每天早晚两次到你的圣堂中,不是去听些无稽之谈, 或老太婆们的饶舌,而是听你的圣训,你也听她的祈祷。她的流泪,不是为 了向你要求金银,或人世间飘浮脆弱的东西,而是要救护自己儿子的性命, 她的所以能如此,是出于你的恩赐,你能轻视她的眼泪,拒绝而不援手吗? 主啊,当然不会的,相反,你在她身边,答应她的要求,按照你预定的步骤 而实行。你在梦中给她的答复,上文我已提到的和没有提到的,她是念念不 忘,在日常祈祷中,奉为你授给她的左券,你决不会欺骗她。因为“你的慈 爱是永永不匮的”②,你宽免了一人的负债后,你对这人许诺什么,反而如你 自己负有值务。




  你治疗我的疾病,你使你婢女的儿子恢复肉体的健康,为了能给他另一 种更好、更可靠的健康。这时我在罗马依旧和那些骗人的伪“圣人”保持联 系:因为我不仅和一般教徒、“听讲者”①——我的居停主人即是其中之一, 我在他家中患病而痊愈的——还和他们所谓“选徒”交游。那时我还以为犯 罪不是我们自己,而是不知道哪一个劣根性在我们身上犯罪,我即以置身干 事外而自豪;因此,我做了坏事,不肯认罪,不肯求你治疗我犯罪的灵魂, 我专爱推卸我的罪责,而归罪于不知道哪一个和我在一起而并非我的东西。 其实这完全是我,我的狂妄把我分裂为二,使我与我相持,我既不承认自己 是犯罪者,这罪更是无可救药了;我是如此无赖凶悍,宁愿你全能天主在我 身上失败而任我毁灭,不愿你战胜我而挽救我。
你尚未“为我的口设下遮拦,为我的唇装置关键,使我的心不倾向于邪
恶的言语,使我不和作恶的人同恶相济”②,因此我依旧和他们的“选徒”往 来,但我对于这种错谬学说已不再希望深造;在我尚未找到更好的学说之前, 我决定暂时保留,但已较为冷淡松弛了。
这时我心中已产生了另一种思想,认为当时所称“学园派”③哲学家的识 见高于这些人,他们主张对一切怀疑,人不可能认识真理。我以为他们的学 说就是当时一般人所介绍的,其实我尚未捉摸到他们的真正思想。



① 见《诗篇》50 首 19 节。
② 同上,117 首 1 节。
① 指摩尼教的普通信徒。
② 见《诗篇》140 首 3—4 节。
③ 按即阿尔塞西拉斯(Arkesilas 公元前 375—240)等所创的“新柏拉图派”。

  我也毫不掩饰地批评我的居停主人,我觉得他过于相信摩尼教书中所充 斥的荒唐不经之说。但我和他们的交谊依旧超过其他不参加摩尼教的人。我 已不像过去那样热心为该教辩护,可是由于我只和他们熟稔——有许多教徒 匿居罗马——我便懒于探求其他宗教,我也不再希望在你天地主宰、一切有 形无形之物的创造者的教会内寻获他们先前使我脱离的真理。我以为相信你 具有人的肉体,相信你和我们一样方趾圆颅,是太荒谬了。想到我的天主, 我只能想像一团物质——我以为凡存在的东西都是如此——这是我所以坚持 我不可避免的错误的主要而几乎唯一的原因。
为此我也相信存在着恶的本体,是一团可怖的、丑陋的、重浊的东西—
—摩尼教名之为“地”——或是一种飘忽轻浮的气体,这是他们想像中在地 上爬行的恶神。由于我尚有一些宗教情感,我不得不相信善神不能创造恶的 本体,因此我把这团东西和善对峙着,二者都是无限的,恶的势力比较小, 善的势力比较大;从这个害人的原则上,产生了其他一切侮辱神明的谬论。 我的思想每次企图返回到“公教”①信仰时,总觉障碍重重,因为我理想 中的公教信仰,并非公教的信仰。我以为设想你天主——我向你诵说你的慈 爱的天主——除了和恶神对立的部分我认为必然有限度外,其余部分都是浩 浩无限,比了设想你各部分都限制于人的形体之中,一定更符合虔诚的宗教 精神。我以为相信你没有创造恶——由于我的愚昧无知,我心目中的恶是一 个实体,甚至是物质的实体,因为我只能想像精神是一种散布于空间的稀薄 物体——比了相信恶的本体来自你,也比较好。至于我们的救主,你的“独 子”,②我以为他为了拯救我们,从你光明的庞大体质中分出,除了我的凭空 想像外,我对他什么不相信。因此,我以为这样的性体不可能生自童女玛利 亚,否则必然和肉体混淆;而按照我的想像,我看不出怎样能混合而不受玷
污。因此我害怕相信他降生成人,因为我将不得不相信他受血肉的玷污。
  现在,凡蒙被你的宠光的人读我的忏悔,将善意地、亲热地哂笑我;可 是我当时的确是如此。

十一


  其次,在我看来,摩尼教中人对你的圣经所提出的批评,是无法辩驳的。 但我有时很希望能和一位精通圣经的人讨论每一问题,听取他的见解。
有一位名埃尔比第乌斯的人曾对摩尼教徒作过演讲和辩论,我在迦太基
时,他的言论已给我一些印象,因为他引用了圣经上儿段很难解答的文字。 摩尼教徒的答复,我认为是软弱无力的。所以他们也不轻易公开发表,仅仅 私下对我们提出。他们说新约文字已经不知道由那些人窜改,窜改的目是把 犹太人的法律羼入基督教教义,但他们却又拿不出一本未经窜改的本子。而 我一方面,也只能想像物质,被那些“庞然大物”所掌握,压得我几乎透不 过气,使我无从呼吸你的真理的清彻纯净的空气。

十二




① 按天主教也称公教。
② 按指耶稣基督。

  我开始在罗马从事于教授雄辩术的工作,这是我所以来此的目的。我先 在家中招收一些学生,由于他们的宣传,外界开始对我注意了。
  我听到罗马有一种不见于非洲的情况。别人告诉我非洲那些败坏青年的 捣乱行为这里的确没有,但“为了赖学费,许多学生串通好,会突然转到另 一个教师那里,钱财重于信义,以致不惜违反公道”。
  我便也憎恶他们这种行径,但不能说是出于一种正当的憎恨,因为我的 所以怀恨他们,与其说是为了他们损害别人的非法行为,不如说是为了直接 加于我的损失。
  这种人哪里还有人格,他们“远离你而犯奸淫”①,流连于时间所玩弄的 浮影,贪嗜着沾污他们双手的粪土般的利益,拥抱着这个消逝的世界,却蔑 视永久存在的你,正在呼唤并宽恕一切失身于邪恶而能迷途知返者的你。现 在我一面是憎恨这种人的败坏无耻,一面却爱他们,希望能纠正他们,使他 们能爱所钻研的学问过于金钱,爱你真理的天主,更爱真正幸福的泉源与纯 洁的和平过于学问。但那时我只为自身打算,不愿忍受他们的恶劣行为,不 能为你打算,希望他们改过迁善。

十三


  这时米兰派人到罗马,请罗马市长委任一位雄辩术教授,并授予他公费 旅行的权利。我通过那些沉醉于幻想的摩尼教徒——我从此将和他们脱离关 系,但我们双方都不知道——谋这职务。我写了一篇演说稿上呈于当时的市 长西玛库斯,他表示满意,便派我去米兰。②
我到米兰后,便去拜谒安布罗西乌斯主教①,这是一位举世闻名的杰出人
物,也是一个虔敬你的人。他的坚强有力的言论把你的“麦子的精华”、你 的“欢愉之油”②和你的“和醇的酒”③散发给你的子民。我不自知地受你引 导走向他,使我自觉地受他引导归向你。
这位“天主的人”慈父般接纳我,并以主教的风度欢迎我来此作客。
  我开始敬爱他,但最先并不把他作为真理的明师——我已绝不希望在你 的教会内找到真理——不过把他视为一个对我和蔼可亲的人物。我很用心地 听他对群众所作的谈论,但不抱着应有的目的,而好像是为了测验他的口才 是否符合他的声誉,是过还是不及;我全神贯注地谛听着,已被他的词令所 吸引,但对于内容并不措意,甚至抱着轻视的态度;我欣赏他吐属的典雅, 觉得他比福斯图斯渊博,但论述的方式,则福斯图斯更有风趣,更容易感动 人。至以内容而论则两人是无可比拟的,一个是沉溺于摩尼教的谬说。一个 是以最健全的生命之道传给大众。
救恩还远离着像我这样的罪人,但我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在近上去。

十四




① 见《诗篇》118 首 77 节。
① 安布罗西乌斯(340—397)是古代基督教教父之一,374 年任米兰大主教。
② 见《诗篇》80 首 17 节;44 首 8 节。
③ 引用安布罗西乌斯的一句诗。

  我不注意他所论的内容,仅仅着眼于他论述的方式,——我虽则不希望 导向你的道路就此畅通,但总抱着一种空洞的想望——我所忽视的内容,随 着我所饮爱的词令一起进入我的思想中。我无法把二者分别取舍。因此我心 门洞开接纳他的滔滔不绝的词令时,其中所涵的真理也逐渐灌输进去了。
  我开始觉得他的见解的确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在此以前,我以为公教 信仰在摩尼教徒的责难之前只能扪口无言,这时我觉得公教信仰并非蛮不讲 理而坚持的,特别在一再听了安布罗西乌斯解答《旧约》上一些疑难的文字 之后;我觉得我过去是拘泥于字面而走入死路。听了他从文字的精神来诠释
《旧约》中许多记载后,我后悔我的绝望,后悔我过去相信摩尼教对《旧约》 律法先知书的识议排斥是无法反驳的。
  但我并不因此而感觉到公教的道路是应该走的,因为即使公教有博学雄 辩之土能详尽地、合理地解答难题,我认为并不因此而应该排斥摩尼教信徒, 双方是旗鼓相当。总之,在我看来,公教虽不是战败者,但还不是胜利者。 这时我竭力思索、找寻足以证明摩尼教错误的可靠证据。如果我当时能 想像出一种精神体,则我立即能驳斥摩尼教的凿空之说,把它从我心中抛出 去;但我做不到。可是对于官感所能接触的物质世界和自然界,通过观察、
比较后,我看出许多哲学家的见解可靠得多了。 因此,依照一般人所理解的“学园派”的原则,我对一切怀疑,在一切
之中飘摇不定。我认为在我犹豫不决之时,既然看出许多哲学家的见解优于
摩尼教,便不应再留建于摩尼教中,因此我决定脱离摩尼教。至于那些不识 基督名字的哲学家,我也并不信任他们,请他们治疗我灵魂的疾病。
为此,我决定在父母所嘱咐的公教会中继续做一名“望教者”,等待可
靠的光明照耀我,指示我前进的方向。

奥古斯丁忏悔录卷六




  “我自少即仰望你”,①但为我,你究竟在哪里?你退藏到哪里去了?不 是你造了我,使我异于走兽,灵于飞禽吗?我暗中摸索于倾斜的坡路上,我 在身外找寻你,我找不到“我心的天主”,我沉入了海底。我失去了信心, 我对于寻获真理是绝望了。
  我的母亲已追踪而来了,她凭着坚定的信心,不辞梯山航海来找寻我, 她一心依恃着你而竟能履险如夷。在渡海时的惊涛骇浪中,她反而安慰船上 的水手们;凡是初次航海的人,一有恐惧,往往需要水手们的慰藉;她却保 证他们旅程安全,因她在梦中已经得到你的指示。
  她见我正处于严重的危机中,见我对寻求真理已经绝望。我告诉她我已 不是摩尼教徒,但也不是基督公教徒,她听了并不像听到意外的喜事而欢欣 鼓舞。她仅仅对我可怜的处境部分的稍感安心,使她在你面前痛哭我犹如哭 死去而应该复活的人,她把意象中躺在棺柩上的我奉献于你,希望你对寡妇 之子说:“少年,我命你起来”,希望“死人坐起来,开始说话,交还给他 的母亲。”’②她听到她每天向你哀求的事已大部分实现,并不表示过度的喜 乐。我虽未曾获得真理,但已从错误中反身而出。不仅如此,她确信你已允 许整个赐给她,目前未完成的部分一定也会给她的,所以她安定地、满怀信 心地对我说,她在基督中相信她在去世之前,一定能看到我成为热心的公教 徒。她对我是如此说,而对你、慈爱的泉源,她是加紧祈祷,哭求你加速你 的援助,照明我的黑暗。她是更热切地到圣堂中,全神贯注的聆听安布罗西 乌斯的言论,犹如仰吸“流向永生的泉水”。①她敬爱安布罗西乌斯无异天主 的使者,因为她知道是安布罗西乌斯引导我进入这种彷徨的境界,她坚信我 从疾病回复到健康正应如医学上所谓若“药弗瞑眩,厥疾弗廖”。




她展谒圣人的坟墓时,依照在非洲的习惯,带了酒羹面包去的,但受到 守门者的阻止,她知道了这是主教的禁令,就虔诚地、虚心地服从,她非常 自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良习惯,绝不抱怨禁令,这种态度真使我惊奇。她所以 能如此,正是由于她的思想不为酒困,能泰然捐弃旧习而绝无仇视真理之心, 不似许多男女听到提倡节制的歌曲时和酒徒们对着一杯薄酒那样感到兴味索 然。她带着一篮寻常菜肴,除了自己吃一些外,其余分食别人;为了不在众 人前标奇立异,她也合乎节制地仅欲一小杯淡酒,如果依照旧例,向几位死 者的坟墓致敬,她就斟酒一盏向各墓遍致敬意,就以这淡酒和水分酌在场的 人,自己则奉陪着仅饮少许。她所以如此,既合于虔诚的礼数,也是严于嗜 饮的克制。
她一旦知道这位著名的讲道者,这位热心的主教禁止这种方式,即使有



① 见《诗篇》20 首 5 节。
② 见《新约·路加福音》7 章 12 节。
① 见《新约·约翰福音》4 章 14 节。

节制的人也在所不准,一面为了防止造成酗酒的机会,一面亦因这种类于祭 祀祖先的仪式,未免近似外教的迷信,她便翕然地服从。她知道把一瓣心香 清净地供奉于殉教者的墓前,即可以替代盈筐的人间羞馔;一面对贫穷的人, 她是尽力施舍。同时他在那里参加了分食“主的圣体”的礼仪,①因为殉教者 效法主的受难而牺牲,因之获得花冠。
  主、我的天主,——这是我的心在你面前对这事的猜想一我以为如果发 此禁令的不是她所敬爱的安布罗西乌斯,要使我的母亲去除这个习惯,可能 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为了我的得救,所以特别敬重安布罗西乌斯,而安 布罗西乌斯看见她如此虔诚生活,如此热心于各种善举,如此经常地参拜圣 堂,对她也自敬重。安布罗西乌斯对我往往称诵她的懿行,祝贺我有这样一 位母亲,可是他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对一切怀疑,不想找寻生命之道的儿子。




  在我祈祷时,我还不知道呻吟,向你乞援,我却专心致志地探求,我的 思想为辩论而辗转反侧。我眼中的安布罗西乌斯不过是一个世俗场中得到许 多大人先生们尊敬的幸运人物。惟有他的独身不娶,我认为我是办不到。至 于他所抱的希望,他由声望高而遭受的考验,所作的奋斗,他在困难中所享 到的安慰,他心灵的口舌咀嚼你的“饼”时所尝到的滋味,对于这一切,我 是毫无概念,也一无经验。
同样,他也不知道我内心的动荡,我所面临的危险深渊,我不可能照我
的愿望向他请教我所愿请教的事情。他门庭若市,都是有要事有困难请他帮 助的人,不容许我和他细谈,向他请益。至于没有人找他的一些余暇,他为 了维持身体,进必要的饮食,或为维持精神而从事阅读。
在阅读的时候,他的眼睛一页一页浏览下去,他的心体味意义,他的口
舌不出声而休息。往往我们到他那里——因为他从不禁止任何人入内,也没 有事先传达的习惯——见他在凝神阅读,我们在静默中坐了片刻,便退出了
(因为看见他如此全神贯注于书中,谁敢打扰他?)。我们猜想他仅仅得到
这片刻的空暇,摆脱事务的纷扰,不作它用,专用之于调养精神,便不应该 冒昧打扰他。可能他的不出声,是为了避免听者注意,遇到晦涩的文字要求 他解释,或讨论疑难的问题,因而耽误了时间,不能读完他所预定要读的书。 另一方面,他的声音很容易嘶哑,为了调养声息,也更有理由默读了。总之, 不论他如此做有什么用意,像他这样的人,用意一定是好的。
  除了和他作简短的谈话外,我确实没有机会请教驻在他胸中的神圣指导 者。我想找寻他空暇的时间,向他倾吐我的郁结,可是找不到。每逢星期日, 我去听他对群众正确地讨论真理之言,我日益相信过去那些欺骗我的骗子用 狡狯污蔑的方法,对圣经造成一系列的症结,都是可以消解的。
我一朝发现你通过慈母公教会赋予恩赐而使之再生的精神子女们,对于
《创世纪》上“人是依照你的肖像而创造的”①一节的解释,并不教人相信或 想像你具有人的肉体的形状,虽则我对于精神体的性质还是丝毫捉摸不到, 但我已很高兴地感到惭愧,我多年来的狂吠,不是反对公教信仰,而是反对



① 按指天主教的“弥撒”与“领圣体”。
① 见《创世纪》9 章 6 节。

肉体想像出来的幻影。一个本该研究学习的问题,我却先予肯定而加以攻击, 在这一点上,我过去真是太卤莽、太放肆了!你是高高在上而又不违咫尺, 深奥莫测而又鉴临一切,你并无大小不等的肢体,你到处充盈却没有一处可 以占有你的全体,你不具我们肉体的形状,但你依照你的肖像造了人,人却 自顶至踵都受限于空间之中。




  我既然不懂“你的肖像”所指何物,应该推究、探索这一端信仰的意义, 不应悍然加以抨击,似乎信仰仅是我所猜想的。我的心越被尖锐的疑虑消蚀, 催促我接受真理,我也越悔恨自己如此长期被一个真理的诺言所玩弄欺骗, 犯了幼稚的错误和盲从,把许多谬论说成是真理。至于这些谬论,我以后才 明白看出。我从此也确切知道,在我盲目地攻击你的公教会时,是以不可靠 的见解视为确实可靠。我虽尚未认识公教会所教导的都是真理,但至少认识 到我过去竭力攻击的并非公教会的道理。为此,我的天主,我感到惭愧,思 想有了转变,我高兴看到你的唯一的教会,你的独子的妙体,我幼时教给我 基督名字的教会,并不使人意味到幼稚的废话,它的纯正的教义并没有把你 万有的创造者约束在空间——虽则是广大无边的空间——之中,限制在人的 肉体的形状之中。
还使我高兴的,是我不再用过去的眼光读《旧约》的律法和先知书了,
过去看到许多矛盾荒谬之处,指责你的圣贤们有这样的思想,而其实他们并 无这种思想。我很高兴听到安布罗西乌斯在对群众布道时一再提出要我们谨 守的金科玉律:“文字使人死,精神使人生”①;对有些记载,单从字面看, 好像错谬,他移去神秘的帷幕,揭出其精神意义,虽则我对于他的见解还不 能辨别真伪,但听后并不感到抵触。我执持着我的心,不敢轻易相信,害怕 堕入深渊,可是我的趦趄真害死我。我希望对于我所不了解的问题,能像“三 加七等于十”一样的明确起来。当然我不会如此狂妄说这一点也不能理解, 但我要求其他一切,凡我耳目所接触不到的物质,或我思想只能悬拟为物质 的精神体,也都能同样地明确起来。
我本来能够用信仰来治疗我的疾病,澡雪我的思想,使之趋向你永久存
在而没有丝毫欠缺的真理;可是犹如一人受了庸医的害,往往对良医也不敢 信任,同样我灵魂的病,本来只能靠信仰来治疗的,但由于害怕信仰错误, 便不愿治疗,拒绝你亲手配制的、施送世界各地的病人的、具有神效的信仰 良医。




从这时起,我已经认为公教教义是比较可取、比较审慎、而且绝不用欺 骗手段命令人相信未经证明的——或是可能证明而不是任何人都能领会的, 或是不可能证明的——道理,不像那些摩尼教人冒失地标榜科学,讪笑信仰, 却以无法证明为借口,强令人相信一大批的荒唐神话。
主啊,你用非常温柔非常慈祥的手逐渐搏塑我的心,我注意到有无数事



① 见《哥林多后书》3 章 6 节。

物,我既未目睹,又未亲历,而我相信了:譬如各国历史上的许多事迹,有 关某地某城的许多事件,我并未看见,我听信朋友们,医生们,以及许多人 的话,因为不如此,我们生活于此世便不能有所作为。最后,对于父母生我, 我不是毫无疑义吗?而这一点,我只能凭耳闻而相信,否则我不能知道。你 又使我认识到应受谴责的不是那些相信你在世界上树立了无上权威的圣经的 人们,而是那些不信圣经的人们,如果他们对我说:“你怎样知道这些书是 唯一天主的真实而绝不虚言的圣神传授人类的?”我决不能听信他们,因为 正是这一点特别属于信仰的范围:因为各式污蔑性的责难论战,我所读过的 许多哲学家的辩论都不能拔除我对你的存在,——虽则我不懂你的存在的性 质——对你的统摄世界的信仰。对于这方面,我的信仰有时比较坚强,有时 比较薄弱,但我始终相信你存在并照顾我们,虽则我还不知道对于你的本体 应有什么看法,也不知道哪一条道路通向你或重返到你身边。
  由于我们的能力薄弱,不能单靠理智未寻获真理,便需要圣经的权力, 从此我也开始看出如果你不是要人们通过圣经而相信你、寻获你,你决不会 使圣经在全世界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权。至于圣经中往往和我的见解抵触矛 盾,在我听了许多正确的解释后,我以为这是由于其含义的奥妙高深。为此, 圣经的威权更显得崇高,更配合神圣的信仰,一方面为一般读者是明白晓畅, 而同时又保留着深奥的内蕴,使人能作更深刻的研究;一面文字浅近通俗, 使人人可解,而同时使不是“心地轻浮”①的人能致力研究;一面怀抱群众, 而同时又让少数人通过狭窄的口子到达你身边;但如果圣经没有如此崇高的 威权,如果不吸收群众到它谦虚神圣的怀抱中,进入的人将更为稀少。
我在如此思索时,你就在我身边;我叹息时,你倾听着;我在飘荡时,
你掌握我;我走在世俗的大道上,你并不放弃我。




  我热中于名利,渴望着婚姻,你在笑我。这些欲望使我遭受到辛酸的困 难,但你的照顾却远过于放任我享受那种不属于你的乐趣。
主,你愿意我回忆往事并向你忏悔,请你看看我的心。你把我胶粘于死
亡中的灵魂洗拔出来。希望它从此能依附于你。 我的灵魂是多么可怜!你刺它的创伤,使它抛弃一切而转向超越万有、
万有赖以存在的你,希望它转向你而得到痊愈。我是多么可怜!你采取什么
办法促使我感觉到处境的可怜呢?这是在我准备朗诵一篇歌颂皇帝的文章的 那一天。文中说了许多谎言,而这些谎言会获得知音的激赏。这时我的心惦 念着这件事,燃烧着狂热的思想。我走过米兰某一条街道时,看见一个贫穷 的乞丐,大概喝饱了酒,欣欣然自得其乐。我不禁叹息着对同行的几个朋友 说起,我们醉生梦死带来了多少痛苦,在欲望的刺激下费尽心机作出如许努 力,而所背负的不幸的包袱却越来越沉重的压在我身上,我们所求的不过是 安稳的快乐,这乞丐却已先我而得,而我们还可能格无所获。这个乞丐花得 几文钱,便获得当前的满足,而我正在艰辛困顿中百般追寻。果然他所得的 快乐并非真正的快乐,可是我所贪求的比这更属渺茫。总之他是兴高采烈,



① 见《旧约·德训篇》19 章 4 节。译者按《德训篇》仅见于天主教本《旧约》,基督教新教列为“次经”,
不收。

我是神情颓丧,他是无忧无虑,我是顾虑重重。如果有人问我:”你愿意快 乐呢,还是愿意忧患?”当然我回答说:“愿意快乐。”如果再问我:“你 愿意和那个乞丐一样。还是像你现在这样?”我却仍愿在徊徨疑虑中与我周 旋。这是由于错误的偏见,并非由于真理。因我不应自以为学问富裕而比他 优越,我的学问并不给我快乐,不过是取悦于他人的一套伎俩,不是为教育 人们,只是讨人们的欢喜。为此,你要用纪律的杖“打碎我的骸骨”。①
  如果有人对我的灵魂说:“关键在乎快乐的趣向。乞丐之乐,志在酣醉、 你则志在光荣。”希望我的灵魂避开这样的人。主啊,所谓光荣,是什么光 荣?并不是在你怀中的光荣。所谓快乐,并非真正的快乐,这光荣也不是真 正的光荣,只会更捣乱我的精神。那一夜,乞丐醺醺熟睡,我则带着我沉醉 的心情而入睡,睡而又起,起而再睡。你知道,多少天在这般情况下过去了! 的确,关键在乎快乐的趣向,我知道神圣的希望所带来的快乐,和这种虚空 的快乐有天壤之别。但在当时,我们两人也有差别,无疑地他是更幸福,不 仅因为他是一团高兴,我是满怀愁绪,而且他是祝望别人幸福而获得了酒, 我是用谎言去追求虚名。
  那天,我在这一方面对朋友们说了很多话,而且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往 往反省自身的处境,看到生活的不协而使我感觉痛心,倍增我的苦闷,遇到 幸运的机会,我也懒于伸手,因为机会入我掌握之前,便已飞跃而去了。




  我和意气相契的朋友们谈到这些问题,都是感慨交集。我特别和阿利比 乌斯与内布利提乌斯两人谈得最投机。阿利比乌斯是我的同乡,他出身是城 中望族,年龄比我小。我在本乡和迦太基教书时,阿利比乌斯从我受业。他 见我待他好,又认为我有学问,非常敬爱我;我见他年纪虽轻,却具有杰出 的天赋德性,所以也喜爱他。但迦太基风行着轻浮的戏剧,这种风气的巨浪 吞噬他,使他沉湎于竞技游戏中。他自暴自弃流连于嬉戏中时,我正执教于 公立的雄辩术学校中。由于我和他的父亲意见不合,他不来听我的课了。我 听说他染上对竞技的嗜好,为他非常忧急,认为他势必丧失或已经丧失了美 好的前途。我既不能用朋友的名义,也不能用师长的权力,劝告他或约束他 使他回头,因为我认为他和他的父亲对我抱着同样的见解,而事实他并不如 此。他不顾父亲对我的意见,开始来向我问候,到我的教室中听课,但过了 一些时候又中止了。
  我并不想对他进行些工作,使他不至于被这种荒唐游浪的盲目嗜好毁了 他良好的赋禀。可是你天主统御着所造的万有,你并不忘记他将在你的子女 中间成为施行你的“圣事”的主教①;为了使他的改过迁善明显地归功于你, 你便通过不知不觉的我进行这项工作。
有一天,我坐在讲席上,面对着学生的座位,阿利比乌斯来了,他向我 致敬后,坐下来用心听我的讲论。适巧我手中拿着一篇文章,我解释时,偶 然想起用竞技游戏作为比喻,为了使听者更有趣味、更清楚了解我的意思, 我尖锐地讽刺了那些为此种不良嗜好所俘虏的人们;我的天主啊,你知道我



① 见《诗篇》41 首 11 节。
① 阿利比乌斯于 394 或 395 年成为塔加斯特城主教。

那时绝不想治疗阿利比乌斯所染上的疾疫。可是他把我的话拍在自己身上, 认为我是为他而发的;别人听了会对我愤恨,而这位正直的青年听了却愤恨 自己,反而更热烈地敬爱我。
  从前你已经说过,而且记录在你的圣经中:“责备具有智慧的人,他必 然爱你。”①我并不责备阿利比乌斯,但你利用一切若有意若无意的人,随从 你预定的程序——这程序也是公正的——使我的心和唇舌成为通红的火炭, 炙除这个具有良好希望的灵魂的腐烂部分,使之痊愈。谁不体会到我从肺腑 中倾述的你的慈爱,就任凭他沉默而不歌颂你!
  阿利比乌斯听了我的话,便从他自愿堕入而且感觉无比乐趣的黑暗深坑 中跳出来。他用坚强的自制,刷新了自己的心灵,摆脱了竞技游戏带来的污 秽,不再涉足其间了。后来他消解了父亲的意见,仍欲从我,他的父亲也依 他的愿望,重使他就学,但也和我一起陷入迷信的罗网;他敬重摩尼教徒们 所玄耀的苦行,以为真是如此卓绝。其实这种刻苦不过是疯狂和欺骗;一些 尚未接触到高深道德的人,容易被伪装的道行所迷惑,以致优秀的灵魂也会 堕入他们的圈套。




  阿利比乌斯并不放弃他的父母向他夸耀的世俗场中的前途,因此先我到 罗马,攻读法律;在那里,又不可思议地、怀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热情被角斗 表现所攫取了。
开始他对此只觉得厌恶。有一次,他的朋友们和同学们饭前在路上偶然
碰到他,不管他的竭力拒绝和反对,用一种友好的暴力,把他拖到圆形剧场, 场中这几天正在表现这种残酷惨厉的竞赛。他说:“你们能把我的身体拉到 那里,按在那里,可是你们能强迫我思想的眼睛注视这种表现吗?我身在而 心不在,仍是战胜你们和这些表现!”虽则他如此说,朋友们依旧拉他去, 可能想看看他是否言行一致。
入座以后,最不人道的娱乐正在蓬勃地展开。他闭上眼晴、严禁思想去
注意这种惨剧。可惜没有将耳朵堵塞住!一个角斗的场面引起全场叫喊,特 别激动他,他被好奇心战胜了,自以为不论看到什么,总能有把握地予以轻 视,镇定自己;等到他一睁开眼晴,突然在灵魂上受到了比他所见的角斗者 身上所受更重的创伤,角斗者受创跌倒所引起的叫喊,使他比斗败者更可怜 地倒下了。叫喊声从他的耳朵进去,震开了他的眼睛,打击他的灵魂,其实 他的灵魂是外强中干,本该依仗你,而现在越依靠自己,越显得软弱。他一 看见解血直流,便畅欲着这残酷的景色,非但不回过头来,反而睁大眼睛去 看,他不自觉地吸下了狂热,爱上了罪恶的角斗,陶醉于残忍的快乐。他已 不再是初来时的他,已成为观众之一,成为拖他来的朋友们的真正伙伴了。 还有什么可说呢,他目不转晴地看着,他大叫大嚷,他带走了催促他再来的 热狂,他不仅跟随过去拖他来的人,而且后来居上,去拉别人了!
你用非常坚强而又非常慈悲的手腕把他挽救出来,教他懂得依靠你,不 应依靠自己。但这日子还远着呢!




① 见《旧约·箴言》9 章 8 节。




  这次经验保留在他的记忆中,作为日后的良药。他还有一件事。他在迦 太基在我门下读书时,一天中午,他在中央广场上思索着,准备学生们经常 练习的一篇演讲,你容许广场的看守者把他当作窃贼而将他逮捕。我的天主, 我以为你所以容许此事,是为了另一个原因,使日后成为一个伟大人物的他, 这时就开始懂得在处理案件时,不应贸贸然听信别人而处罚一人。
  他独自一人带着蜡板与铁笔在法院前散步。他没有注意到这时有一个青 年,也是一个学生,真正的窃贼,偷偷地带了一把斧头想斫下钱庄大街上面 铅栏杆的铅,衔上的钱庄职员听见斧声,喊起来了,派人来巡查捉贼。这个 青年听到人声,害怕被捕,丢下斧头逃跑了。阿利比乌斯没有见他进来,只 见他急忙忙地跑出去,想知道什么事情,便走到那里,发现一把斧头,他站 定了观看,有些纳闷。这时捉贼的人来了,见他独自一人,拿着刚才斫栏杆 作声使他们惊觉的铁器,便抓住他,这时住在广场四周的人都已走来,他们 拖着阿利比乌斯,自诩为当场捉住窃贼,预备拉他到法庭审问。
  阿利比乌斯所受的教训,至此为止。因为主,你来救援这无罪的人,惟 有你是无罪的见证。当人们拉他上监狱或受刑罚去时,途中遇见负责公共建 筑的建筑师。人们很高兴遇见他,因为他经常怀疑广场上失去的东西是这些 人偷的,人们希望他这次可以明白过去的窃案是谁干的。
这位建筑师经常去探访一位元老,而在这位元老处屡次遇见阿利比乌
斯。他立刻认出阿利比乌斯,便上前拉了他的手,把他从人群中解救出来, 询问这不幸事件的原因。他听了经过后,便命那些嚷成一片、叫喊恐吓的人 群跟自己来。他们走到干这事的青年家中。门口有一个小奴隶,年纪很轻, 不会为小主人担心后果如何,自然很容易吐露一切。这奴隶是跟随主人到广 场上去的。阿利比乌斯一见就认识他,便告知建筑师。建筑师把斧子给孩子 看,问他是谁的东西。孩子立即回答说:“是我们的”。追问下去,他便说 出一切经过。
如此,这案件便落在这一家了,群众本来自以为捉获了阿利比乌斯,至
此也很觉惭愧。而阿利比乌斯,你的圣道的未来宣讲师,你的教令内许多案 件的审判者,在这一事件中、获得了更多的经验,更深的教训。




  我又在罗马找到他,他以非常坚强的情谊和我往来,和我一起到米兰, 为了不和我分离,也为了能应用他所读的法律,这与其说是他的志愿,不如 说是他父母的希望。他已三次担任顾问,他操守廉洁,使人惊奇,而他却更 骇怪别人把金钱置于正义之上。人们不仅用利诱,还用威胁来考验他的性格。 在罗马时,他担任意大利财政大臣的顾问。当时有一个极有势力的大老, 许多人受他贿赂的笼络,或被他的威势所胁服,这人自恃权位,常为所欲为, 要做法律所不许可的事。阿利比乌斯拒绝了。许给他酬谢,他置之一笑。威 吓他,他仍卓立不移。大家都惊奇他具有这种特异的品节,对一个生杀予夺、 炙手可热的人物,既不结交,也不畏服。阿利比乌斯是法官的顾问,法官本 人对这人虽感不满,却不敢公然触迕,便把责任推卸在阿利比乌斯身上,只
说他不赞成如此——事实确是如此——如果做了,他将投票反对。

  只有他的爱好学问几乎使他动摇:如果得到了法官的酬谢费,他能用以 使人传抄书籍。但是他仍依据正义的考虑,作出更好的决定,认为禁止犯法 的公道,高于纵容非法的权力。这是一件小事。可是“谁忠于小事,也忠于 大事;倘若你们在不义的钱财上不忠心,谁还把真理的钱财托付给你们?倘 若你们在别人的东西上不忠心,谁还把你们自己的东西抬你们呢”? ①这些话 出自你真理之口,不能是毫无意义的。
  这样一个人和我相契,和我一起考虑着我们应该采取怎样的生活方式。 内布利提乌斯也离开了邻近迦太基的本乡,离开了他经常去的迦太基, 离开了他父亲遣传的大批田地,离开了家庭和不愿随行的母亲,来到米兰; 他的来此,没有其他原因,不过是为了和我一起生活,共同以最迫切的心情 研究真理和智慧。他热烈地追求着幸福生活,邃密地探索着各种最疑难的问 题,也和我一样在呻吟叹息,彷徨不定。我们这三个饥渴之口,彼此都迫切 地想吸取所需要的东西,都企望你“赐给他们应时的粮食”。①由于你的慈爱、 辛酸紧随着我们世俗的生涯,在辛酸之中,我们探问着担受这些辛酸究竟为 了什么;眼前是一片黑暗。我们转身叹息着问道:“这种种到何时为止?” 我们屡次如此说,可是我们一面说,一面并不放弃这样的生活,因为我们看
不到确切可靠的东西,足以使我们拳拳服膺而放弃目前的种种。

十一


  特别使我惊惧的是回想致我十九岁那一年,开始酷爱智慧,准备寻获智 慧后便抛撇一切空虚骗人的愿望,至今已有这么长的一段时期了。现在我年 已三十,依旧在同一泥淖中挣扎,追求着飞驰而过的、消触我心的现世事物。 我对自己说:“明天会找到的。只要明白清楚,我便会紧握不放。福斯图斯 就要来了,他会说明一切。那些学园派的大人物真的我们不能抓住任何可靠 的东西来指导我们的生活吗?我们更用心追求吧!不要失望。教会书籍中我 过去认为矛盾的,现在看出并不矛盾,而且能有另一种合理的解释。我幼时 父母安置我在哪里,我便站定在那里,等我寻到明显的真理。可是哪里去找 寻呢?什么时候找呢?安布罗西乌斯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时间阅读。哪里去 找书籍?哪里去购买?什么时候买得到?向谁借?把时间计算一下,为挽救 灵魂,把时间分配一下。巨大的希望起来了:公教信仰并不是我所想像而斥 为虚妄的东西。”
“公教中的明哲之士以为相信天主限制于人的内体形象之内是大逆不
道。我还迟疑不决,不肯叩门,使其他真理也随之而敞开。我上午的时间为 学生们所占有。其余时间,我们做些什么?为何不用于该项工作上?可是什 么时候去拜访有势力的朋友呢?我们不是需要他们的帮助吗?什么时候去准 备学生们所要购买的东西?什么时候调养身体呢?我们的精神不是需要摆脱 牵挂,稍事休息吗?”
“这一切都不去管他吧!抛开这些空虚无谓的勾当!我们该专心致志追 求真理。人生是悲惨的,死亡是无从预测的;突然来抓我,我怎能安然而去? 再到哪里去探求我现世所忽视的真理呢?是否将担受我疏忽的惩罚?如果死



① 见《路加福音》16 章 10—12 节。
① 见《诗篇》144 首 15 节。

亡将斩断我的知觉,结束我的一切,将怎么办?对这一点,也应该研究一下。” “但决不会如此的。基督教信仰传布于全世界,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权, 决不是偶然而毫无意义的。如果灵魂的生命随肉体而同归澌灭,神决不会对 我们有如许作为。如此,我们为何再犹豫不决,不肯放弃世俗的希望,全心
全意去追求天主和幸福生活呢?” “可是又得思索一下:世间种种也自有可爱之处,也有相当的甜味,不
应轻易和它们割断关系,因为以后再想返回到它们那里是可耻的。目前已经 差不多就要得到一些地位了。可是在其他方面,我还贪求些什么?我已交上 不少有势力的朋友;如果我不是急于想出人头地,至少已能谋得一个主任的 职位。娶上一个有些财产的妻子,不致加重我的负担。我的愿望不过如此。 许多大人物,最值得我取法的人物,不是结婚后依然从事研究智慧吗?”
  我这样自言自语,刮着倏顺倏逆的风,我的心便东飘西荡,光阴不断过 去,我拖延着不去归向天主,我一天一天推迟下去不想生活在你怀中,但并 不能推迟每天在我身上的死亡:我爱幸福,却又害怕幸福的所在地;我追求 幸福,却又在躲避幸福。因为我担心我没有一个女子的拥抱,生活可能太痛 苦;至于你的慈爱是治疗我这种弱点的良药,我却绝不想到,因为我一无经 验;我以为清心寡欲全凭自身的力量,而我感觉不到这股力量;我真糊涂, 竟然不知道圣经上明明写着:“除非你赐与,否则谁也不能洁身自守。”① 如果我用内心的呻吟,上彻你的耳鼓,以坚定的信心把我的顾虑丢给你,你 一定会赐与我的。

十二


  阿利比乌斯却阻止我结婚,他一再对我说,我一结婚,我们就绝不能依 照许久以来的心愿,在安定的时间,为爱好智慧而一起生活。阿利比乌斯在 这方面真是一尘不染,而特别令人惊奇的是他进入青年时也曾一度体验过男 女之爱;可是他绝不留恋,反而更觉悔恶,从此以后,便度着非常纯洁的生 活。
我提出有些人结婚后服膺智慧、有功于天主,对朋友也始终不渝,作为
例子来反驳他。其实这些人的伟大胸襟我是望尘莫及,我不过是肉欲的奴隶, 我带着我的枷锁,还感到死亡的甜蜜,我害怕脱身,拒绝别人的忠告,好像 解救我的手碰痛了我的创伤。
不仅如此,长虫还通过我对阿利比乌斯说话,笼络他,用我的唇舌在他
的道路上撒下温柔的罗网,想绊住他正直而自由的双足。 他对我也非常诧异,他素来崇拜我,而我竟会陷在这种肉情的胶漆中,
我们讨论这问题时,我竟然肯定我独身不娶,便不能生活。我见他不胜惊奇, 为了替自己辩护,我甚至说他过去那一次抢来的、偷偷摸模的体验,几乎已 经忘怀,因此很容易对此表示轻蔑,丝毫无所系恋,这和我生活上的乐趣有 很大区别。这种乐趣如果再挂上正大光明的婚姻美名,那末便不会诧异我为 何不能轻视这种生活。最后他也开始想结婚了,当然不是被肉体的快乐所吸 引,而是出于好奇心。他说他是欢喜目前的生活,而我却以为没有那种乐趣, 生活便不成为生活,而是受罪,因此他愿意知道这乐趣究竟如何。他的精神



① 见《智慧书》8 章 21 节。

本是自由而不受这种束缚,所以奇怪我甘愿被奴役,从奇怪进而也想尝试, 这尝试可能会使他陷入他所奇怪的奴役中,因为他愿意“和死亡订约”,“谁 爱危险,将跌入危险之中”。①
  我们两人都很少注意到婚姻的光荣在乎夫妇和谐与养育子女的责任。对 于我,主要是贪求情欲的满足,情欲俘虏我,磨折我;对于阿利比乌斯,则 是好奇诱导他步武我的后尘。
  我们当时的情况是如此,直至你至尊天主不放弃我们这团泥土,怜悯我 们的不幸,用奇妙而隐秘的方式来解救我们。

十三


  不断有人催促我结婚。我也向人提出婚姻的请求,对方也已经答应;我 的母亲对这件事最热心,她希望我婚后能领受生命的“洗礼”,希望我从此 天大向上,她看出我的信仰即是她的愿望和你的诺言的实现。
  由于我的要求和她自己的愿望,她每天向你发出衷心热切的祷告,求你 在梦中对于我的婚事作一些指示。你却始终没有答应她。她见到一些幻觉幻 象:人们思想上对一事念兹在兹后,自会有一股力量产生这种现象;她讲抬 我听,可是不像受你指示那样有信心,对此也并不重视。她自称能在一种不 知如何而无法形容的况味中辨别出什么是出于你的指示,什么是出于自己的 梦想。
人们对我的婚事催得很紧,已经征得姑娘的同意。她大约两年后才能出
嫁。既然我的母亲中意,只有等待着。

十四


  我们这一批朋友,不论思想上或谈话中,都讨厌人生的扰攘不安,经过 讨论后,几乎都已拿定主意要去过遁世无闷的生活,我们的计划是如此:把 我们所有的都拿出来,作为共有的产业,凭我们真诚的友谊,不分彼此,将 全体所有合而为一,全部产业既属于每一人也属于全体。我们认为这个团体 大约有十人,其中有几人比较富裕,最富有的是我们的同乡和我自幼即非常 投契的罗玛尼阿努斯,他由于严重的事故而来到朝中的;他对这件事最热心, 由于他雄厚的家产远远超过其余诸人,所以每有建议,余人很是重视。
我们都同意每年推举两人,和在职的官吏一样负责管理一切,其余都可
安闲自在。但我们中间,有的已成婚,有的准备结婚,考虑到以后妇女们是 否会容许如此办理,我们经过深思熟虑而订下的全部计划终于跳出我们的手 掌而粉碎了。
我们重新回到叹息呻吟之中,重新踏上尘世的坦途;我们心中的思想是 千头万绪,而你的计划永远不变。根据你的永恒计划,你哂笑我们的计划, 同时你为我们准备你的计划,将及时地给我们粮食,你将伸出你的手,使我 们的灵魂满受你的祝福。

十五



① 见《旧约·以赛亚书》28 章 18 节;《智慧书》1 章 16 节。


我的罪恶正在不断增长。经常和我同居的那个女子,视为我结婚的障碍,
竞被迫和我分离了。我的心本来为她所占有,因此如受刀割。这创伤的血痕 很久还存在着。她回到非洲,向你主立誓不再和任何男子交往。她把我们两 人的私生子留在我身边。
  但是不幸的我,还比不上一个女子,不能等待两年后才能娶妻,我何尝 爱婚姻,不过是受肉情的驱使,我又去找寻另一个对象,一个情妇,好像在 习惯的包庇下,继续保持、延长或增加我灵魂的疾疚,直至正式结婚。第一 个女子和我分离时所留下的创伤尚未痊愈,在剧痛之后,继以溃烂,疼痛似 乎稍减,可是创伤却更深陷了。

十六


  赞美归于你,光荣归于你,慈爱的泉源!我的处境越是可怜,你越接近 我,你的手已伸到我头上,就要把我从泥坑中拔出来,就要洗濯我,而我还 不知不觉。
  能阻止我更进一步陷入肉欲的深渊的,只有对死亡与死后审判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种种思想的波动中,始终没有退出我的心。
我和阿利比乌斯、内布利提乌斯两人讨论过善恶问题。倘若我也相信伊
壁鸠鲁所不信的灵魂不死和人死后按功过受赏罚之说,则伊壁鸠鲁一定在我 思想上可占优胜。我提出这一问题:如果我们常生不死,永久生活于肉体的 佚乐中丝毫没有丧失的恐惧,如何还不能算幸福?我们还要求什么?我不懂 得我已如此深入迷途,如此盲目,以致不能想像德行与美善本身的光明应该 用无私的心情去怀抱的,这光明肉眼看不见,只能在心灵深处看到,这种昏 昧正是我的重大不幸。这个可怜的我并不考虑到我能和知己们畅谈,即使谈 的是可耻的事物,这种乐趣从何处得来;如果我没有这些朋友,即使我尽情 享受着肉体的淫乐,在官感方面我也不会感到幸福。我知道我的爱这些朋友, 并不杂有自私之心,而他们的爱我也是如此。
多么曲折的道路!一人离开了你,胆敢希望找到更好的东西,这人真可
怜!不管他如何辗转反侧,一切是生硬的,惟有你才能使人舒畅安息。你却 就在面前,你解救我们,使我们脱离可恨的歧途,把我们安放在你的道路上, 你安慰我们,对我们说:“快快跑吧!我将支持你们,我将引导你们,我将 抱你们到那里。”

奥古斯丁忏悔录卷七




  我败坏而罪恶的青年时代已经死去,我正在走上壮年时代,我年龄愈大, 我思想的空虚愈显得可耻。除了双目经常看见的物体外,我不能想像其他实 体。自从我开始听到智慧的一些教训后,我不再想像你天主具有人的形体—
—我始终躲避这种错误,我很高兴在我们的精神母亲、你的公教会的信仰中 找到这一点——可是我还不能用另一种方式来想像你。一个人,像我这样一 个人,企图想像你至尊的、唯一的、真正的天主!我以内心的全副热情,相 信你是不能朽坏、不能损伤、不能改变的;我不知道这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怎样来的;但我明确看到不能朽坏一定优于可能朽坏,不能损伤一定优于可 能损伤,不能改变一定优于可能改变。
  我的心呵叱着一切幻象,我力图把大批绕我飞翔的丑恶影像从我心目中 一麾而去。可是随散随集,依然蜂拥我前,遮蔽我的视线。因之,我虽不再 以人体的形状来想像你,但仍不得不设想为空间的一种物质,或散布在世界 之中,或散布在世界之外的无限空际,我以为这样一个不能朽坏、不能损伤、 不能变易的东西总优于可能朽坏、可能损伤、可能改变的东西,因为一样不 被空间所占有的东西,在我看来,即是虚无,绝对虚无,而不仅仅是空虚, 譬如一件东西从一处搬走,这地方空无一物,不论地上的、水中的、空际或 天上的东西都没有,但境界则依旧存在,则是一个空虚之境,是有空间的虚
无。
  我昏昧的心甚至不能反身看清自己;我以为凡不占空间的,不散布于空 间的,不凝聚于空间,不能在空间滋长的,凡不具备或不能具备这些条件的, 都是绝对虚无。因为我的眼睛经常在那些形象中出入,我的思想也在其中活 动,而我没有看出构成这些形象的思想和形象的性质迥不相同,如果思想不 是一种伟大的东西,便不可能构成这些形象。
为此,我设想你,我生命的生命,是广大无边的,你渗透着整个世界,
又在世界之外,充塞到无限的空间;天、地、一切都占有你,一切在你之中 都有限度,但你无可限量。犹如空气,地上的空气、并不障碍日光,日光透 过空气,并不碎裂空气,而空气充满着日光;我以为天、地、空气、海洋、 任何部分,不论大小,都被你渗透,有你的存在,六合内外,你用神秘的气 息,统摄你所造的万物。我只是如此猜测,因我别无了悟的方法。但这种猜 度是错误的。因为按照这种想法,天地大的部分占有你的大,小的部分占有 你的小;万物都充满了你,则大象比麻雀体积大,因之占有你的部分多。如 此你便为世界备部分所分割,随着体积的大小,分别占有你多少。其实并不 如此。你还没有照明我的黑暗。




  为了驳斥那些自欺欺人、饶舌的哑吧——因为你的“圣道”并不通过他 们说话——对我而言,内布利提乌斯早已在迦太基时屡次提出的难题已经足 够。这难题我们听了思想上都因此动摇:摩尼教徒经常提出一个和你对立的 黑暗势力,如果你不愿和它相斗,它对你有何办法?倘若回答说:能带给你
  
一些损害,那末你是可能损伤,可能朽坏了!倘若回答说:对你无能为力, 那末就没有对抗的理由,没有理由说你的一部分,或你的某一肢体,或你本 体的产物,被恶势力或一种在你创造之外的力量所渗和,受到破坏,丧失了 幸福而陷入痛苦,因此需要你进行战伐而予以援救,为之洗涤;据他们说, 这一部分即是灵魂,需要你的“圣道”来解救,则你的“道”,一面是自由 而未受奴役,纯洁而未受玷污,完整而未受毁坏,一面却是可能朽坏,因为 与灵魂出于同一的本体。因此,不论他们说你怎样,如果说你赖以存在的本 体是不可能损坏的,则他们的全部理论都是错误荒谬,如果说你是可能损坏, 则根本已经错误,开端就是大逆不道。
  该项论证已经足够驳斥那些摩尼教徒了,他们压制我们的心胸,无论如 何应受我们吐弃。因为对于你持有这样的论调,抱着这种思想,他们的口舌 肺腑无法避免地犯下了可怖的、亵渎神圣的罪。




  我虽则承认你是不可能受玷污,不可能改变,不可能有任何变化,虽则 坚信你是我们的主、真天主,虽则坚信你不仅创造我们的灵魂,也创造我们 的肉体,不仅创造我们的灵魂肉体,也创造了一切的一切,但对于恶的来源 问题,我还不能答复,还不能解决。不论恶的来源如何,我认为研究的结果 不应迫使我相信不能变化的天主是可能变化的,否则我自己成为我研究的对 象了。我很放心地进行研究,我是确切认识到我所竭力回避的那些人所说的 并非真理,因为我看到这些人在研究恶的来源时,本身就充满了罪恶,他们 宁愿说你的本体受罪恶的影响,不肯承认自己犯罪作恶。
我听说我们所以作恶的原因是自由意志,我们所以受苦的原因是出于你
公正的审判,我对于这两点竭力探究,可是我还不能分析清楚。我力图从深 坑中提高我思想的视线,可是我依旧沉下去;我一再努力,依旧一再下沉。 有一点能略略提高我,使我接近你的光明,便是我意识到我有意志,犹 如意识我在生活一样。因此我愿意或不愿意,我确知愿或不愿的是我自己, 不是另一人;我也日益看出这是我犯罪的原因。至于我不愿而被迫做的事, 我也看出我是处于被动地位,而不是主动;我认为这是一种惩罚,而不是罪
恶,想起你的公正后,我很快就承认我应受此惩罚。
  但我再追问下去:“谁创造了我?不是我的天主吗?天主不仅是善的, 而且是善的本体。那末为何我愿作恶而不愿从善?是否为了使我承受应受的 惩罚?既然我整个造自无比温良的天主,谁把辛苦的种子撒在我身上,种在 我心中?如果是魔鬼作祟,则魔鬼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好天使因意志败 坏而变成魔鬼,那末既然天使整个来自至善的创造者,又何从产生这坏意志, 使天使变成魔鬼?”这些思想重新压得我透不过气,但不致于把我推入不肯 向你认罪、宁愿说我屈服于罪恶而不愿承认我作恶的错误深渊。




  我努力找寻其他真理,一如我先前发现不能朽坏优于可能朽坏,发现你 不论怎样,定必不能朽坏等真理一样。一人决不能想像出比至尊至善的你更 好的东西。既然不能朽坏确实优于可能朽坏,一如我已经提出的,那末,如
  
果你可能朽坏,我便能想像一个比你更好的东西了。因此,既然我看出不能 朽坏优于可能朽坏,便应从这一方面研究你,进而推求恶究竟在哪里,换言 之,那种绝对不能损害你的朽坏从哪里产生的。朽坏,不论来自意志,不论 出于必然或偶然,都不能损害我们的天主,因为你既是天主,天主所愿的是 善,天主就是善的本体,而朽坏便不是善。你也不能被迫而行动,因为你的 意志不能大于你的能力;倘若意志大于能力,那末你大于你本身了,因为天 主的意志与能力即是天主的本体。你又无所不知,对于你能有偶然意外吗? 一切所以能存在,都由于你的认识。对于天主本体的不能朽坏,不必多赘了, 总之,天主如果可能朽坏的话,便不成为天主了。




  我探求恶的来源时,我探求的方式不好,我在探求中就没有看出恶。我 把眼前的全部受造物,如大地、海洋、空气、星辰、树木、禽兽,和肉眼看 不见的穹苍、一切天使和一切神灵都排列在我思想之前。我的想像对于神体 也分别为之位置,犹如具有形体一般。我把受造之物,或真正具有形体的, 或本是神体而由我虚构一种形体的集合在一起,成为庞大的一群,当然不是 按照原来的大小,因为我并不清楚,而是按照我的想像,但四面都有极限。 而你呢,我的天主,你包容、渗透这一群,但各方面都是浩浩无垠的,犹如 一片汪洋大海,不论哪里都形成一个无涯的海洋,海洋中有一团海绵,不论 如何大,总有限度,而各方面都沉浸在无限的海洋中。
我是这样设想有限的受造物如此充满着无限的你。我说:“这是天主以
及天主所创造的万物,天主是美善的,天主的美善远远超越受造之物。美善 的天主创造美善的事物,天主包容、充塞着受造之物。恶原来在哪里?从哪 里未的?怎样钻进来的?恶的根源、恶的种籽在哪里?是否并不存在?既然 不存在,为何要害怕而防范它呢?如果我们不过是庸人自扰,那末这种怕惧 太不合理,仅是无谓地刺激、磨折我们的心;既然没有怕惧的理由,那末我 们越是怕惧,越是不好。以此推想,或是我们所怕惧的恶是存在的,或是恶 是由于我们怕惧而来的。既然美善的天主创造了一切美善,恶又从哪里来呢? 当然受造物的善,次于至善的天主,但造物者与受造物都是善的,则恶确从 哪里来的呢?是否创造时,用了坏的质料,抬予定型组织时,还遗留看不可 能转化为善的部分?但这为了什么?既然天主是全能,为何不能把它整个转 变过来,不遗留丝毫的恶?最后,天主为何愿意从此创造万物,而不用他的 全能把它消灭净尽呢?是否这原质能违反大主的意愿而存在?如果这原质是 永恒的,为何天主任凭它先在以前无限的时间中存在着,然后以此创造万物? 如果天主是突然尚愿意有所作为,那末既是全能,为何不把它消灭而仅仅保 留着整个的、真正的、至高的、无限的善?如果天主是美善,必须创造一些 善的东西,那末为何不销毁坏的质料,另造好的质料,然后再以此创造万物? 如果天主必须应用不受他创造的质料,然后能创造好的东西,那末天主不是 全能了!”
  这些思想在我苦闷的心中辗转反侧,我的心既害怕死亡,又找不到真理, 被深刻的顾虑重重压着。但是公教会所有对于你的基督、我们的救主的信仰 已巩固地树立在我心中,这信仰虽则对于许多问题尚未参透,依然飘荡于教 义的准则之外,但我的心已能坚持这信仰,将一天比一天更融洽于这信仰之
  
中。





  我也已经抛弃了星命家的欺人荒诞的预言,我的天主,对于这一事,我 愿从我心坎肺腑中诵说你的慈爱。因为是你,完全是你——谁能使我脱离错 误的死亡?只有不知死亡的生命,只有不需要光明而能照彻需要光明的心灵 的智慧,统摄世界、甚至风吹树叶都受其操纵的智慧才能如此——是你治疗 我不肯听信明智的长者文提齐亚努斯和杰出的青年内布利提乌斯的忠告而执 迷不悟的痼疾。前者是非常肯定地,后者则以稍有犹豫的口吻一再对我说, 并没有什么预言未来的法术,不过人们的悬揣往往会有偶然的巧合,一人滔 滔汨汨的谈论中,果有不少话会应验,只要不是三缄其口,否则总有谈言微 中的机会。你给我一个爱好星命的朋友,他并不精于此道,而是如我所说的, 由于好奇而去向术者请教,他又从他父亲那里听到一些故事,足以打消他对 这一门的信念,可是他并不措意。
  这人名斐尔米努斯,受过自由艺术的教育和雄辩术的训练。他和我很投 契,一次他对他的运气抱着很大希望,从而向我请教,要我根据他的星宿为 他推算。其时我对于此事已开始倾向于内布利提乌斯的见解,但我并不表示 拒绝,只表示我模棱的见解,并附带说明我差不多已经确信这种方法的无稽。 他便向我谈起他的父亲也酷嗜这一类的书籍,并有一个朋友和他有同样的嗜 好。两人对这种儿戏般的术数热切探究竟似着迷一般。甚至家中牲畜生产也 记录时辰,为她观察星辰的位置,用以增加这种术数的经验。
他听他父亲说,当他的母亲怀孕斐尔米努斯时,朋友家中一个女奴也有
妊了。女奴的主人,对家中母狗产小狗向且细心观察,对此当然不会不注意 的。他们一个对自己的妻子,一个对自己的女奴,非常精细地计算了时辰分 秒,两家同时分娩了,两个孩子自然属于同一时刻,同一星宿位置。当两家 产妇分娩的时候,两人预先约定,特派专人,相互报告孩子生下的时刻。他 们既各是一家之主,很容易照此传递消息。当时两个家人恰在中途相遇,所 以竟无从分判两小儿星宿时辰的差别。但斐尔米努斯生于显贵之家,一帆风 顺,席丰履厚,且任要职,那个奴隶,始终没有摆脱奴隶的轭,仍在伺候着 主人们,这是认识这奴隶的人亲口讲的。
我听了完全相信——既然讲述者是这样一个人——使我过去的犹疑亦都
消释,便劝斐尔米努斯放弃这种玄想,我对他说,如果我推算星宿的位置, 作正确的预言,应该看出他的父母有高贵的身份,他的家庭是城中的望族, 他有良好的天赋,受到良好的自由艺术教育;可是倘若那个和他同时出生的 奴隶也来请教我,我的推算如果正确,也应该看出他的父母卑贱,身为奴隶, 他的种种情况和前者的不同是不可以道里计了。这样,推算同一时辰星宿, 必须作出不同的答复才算正确,一一如作同一答复,则我的话便成错误一因 此,我得到一个非常可靠的结论,观察星辰而作出肯定的预言,并非出于真 才实学,而是出于偶然,如果预言错误,也不是学问的不够,而仅是被偶然 所玩弄。
  从此我面前的道路已经打开,我便想去怎样对付那些借此求利、信口雌 黄的人,我已经考虑怎样欢击、取笑、反驳那些人。如果有人这样反驳我, 譬如说,斐尔米务斯对我讲的并非事实,或他的父亲对他讲的也不是事实。
  
我便注意到孪生的孩子,脱离母胎往往只柏隔极短时间,这短短时间,不论 人们推说在自然界有多大影响,但这已不属于推算范围之内,星命家的观察 绝对不能用什么星宿分别推演,作为预言未未的根据。这种预言本不足信, 因为根据同一时辰星宿而推算,则对以扫和雅各①应作同样的预言,可是两人 的遭遇截然不同。故知预言属于虚妄,如果确实,则根据同样的时辰星宿, 应作出不同的预言。所以预言的应验,不凭学问,而是出于偶然。
  主啊,你是万有最公正的管理者,你的神机默运不是占卜星命的术人所 能窥见的。求你使那些推求命运的人懂得应该依照每人灵魂的功过听候你深 邃公正的裁夺。任何人不要再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任何 人不要再如此说,因为我们不过是人。




  我的依靠,你已经解除了我的束缚;虽则我仍在探索恶的来源,虽仍找 不到出路,但你已不让我飘摇无定的思想脱出对于你的存在,对于你不变的 本体,对于你垂顾的人群、审判万民,对于在你的圣子、我们的主基督之中 用公教会的权力核定的圣经启引人类常生之道的信仰。
这些信仰已在我的思想由保持而趋于巩固了;我更迫不及待的追究恶的
来源。我的天主,我的心经受了多少辛苦折磨,发出了多少呻吟哀号!我却 不知你正在倾耳而听。我暗中摸索,向你的慈爱号呼,这是内心无词的忏悔。 我所经受的,除你之外,更无人知。我的口向我最知己的朋友们泄露了多少 呢?他们怎能听到我内心的喧哄?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言辞可以尽情倾 吐。但一切只有上达到你耳际,“我的心在嗟吁吼叫,我的志愿呈露在你面 前,我眼睛的光明却不和我在一起”,因为这光明在我心内,而我则散逸于 身外;这光明不在空间,而我则注视着空间的事物;我找不到安息之境,这 些事物既不接纳我,使我能说:“够了,很好!”又不让我重返较安的处所。 因为我在你下面,但高出于这些事物之上;如果我服从你,你将是我的欢忭, 你将使一切次于我的受造物服从我。这是所谓允执其中,是我得救的中庸之 道,使我能继续承袭你的肖像,能控驭着我的肉体而奉事你。可惜我妄自尊 大,起来反抗你,“我挺着似围了坚盾的颈项”向我的主直闯,卑微的受造 物便爬在我头上,紧压我,绝不使我松过气来。我举目而望,只见它们成群 结队,从各方面蜂拥而前;我想敛摄心神,而那些物质的影像已拦在我反身 之路,好像对我说:“你想往哪里去,不堪的丑鬼!”这一切都从我的创伤 中爬出来,因为“你屈辱骄傲的人,使之如受重创”;我的鸱张使我和你隔 离,我浮肿的脸面使我睁不开眼睛。




主,“你是永永存在”,但“并不永永向我们发怒”,①你怜悯尘埃灰土 的我,你愿意在你面前,改造我的丑恶。你用内心的锥刺来促使我彷惶不安, 直至我心灵看到真实的信光。我的浮肿因你的灵药而减退了,我昏愦糊涂的



① 以扫和雅各是孪生兄弟,事见《创性纪》25 章 21—26 节。
① 见《诗篇》32 首 11 节:84 首 6 节。

心灵之目依仗苦口的瞑眩之药也日潮明亮了。



最先你愿意使我看到你是怎样“拒绝骄傲的人,把恩宠赐给谦虚的人”,
②你以多大的慈爱揭示人们谦虚的道路,既然“你的道成了血肉,寓于人世”,
③你使一个满肚子傲气的人把一些由希腊文译成拉丁文的柏拉图派的著作介 绍给我。
  我在这些著作中读到了以下这些话,虽则文字不同,而意义无别,并且 提供了种种论证:“在元始已有道,道与天主同在,道就是天主:这道于元 始即与天主同在,万物由此而成,没有他,便没有受造;凡受造的,在他之 内具有生命,这生命是人的光;这光在黑隋中照耀,黑腊却没有胜过他”; 人的灵魂,虽则,“为光作证,但灵魂不是光”,道,亦即天主自己,才是 “普照一切人世之人的真光,他已在世界上,世界本是借他造成的,但世界 不认识他。”至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领域,自己的人却没有接纳他,凡接受 他的人,亦即信他的名字的人,他给他们成为天主的子女的权能”①,这些话, 我没有读到。
同样,我看到:“道,亦即天主,不是由血气,也不是由肉欲,也不是
由男欲,而是由天主生的”,但我读不到:“道成为血肉,寓居于我们中间”。


我在这些著作中,还看到用不同的字句称:“圣子本有圣父的形象,并
不以自己与天主同等为僭越”,因为他的本体是如此;可是,“他反而纡尊 降贵,甘取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既取人身,就自卑自贱,存心顺服, 以至于死,而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天主高举他,使他的圣名超乎万名之上, 使天上、人间、地下的一切,闻耶稣之名而屈膝,众口同声称耶稣为主,而 归荣于天主圣父”,③这种种都不见于这些著作中。
至于“你的独子是在一切时间之前,超越一切时间,常在不变,与你同
是永恒,灵魂必须饫受其丰满,然后能致幸福;必须分享这常在的智慧而自 新,然后能有智慧”,这些都不见于上述著作中。而“他按所定的日子为罪 人死”,“你不爱惜你的独子,使他为我们众人舍生”,④却找不到。这是因 为“你将这些事瞒着明智的人,而启示给稚子”,“使劳苦和负重担的人都 到他那里去,他要使他们安息,因为他是良善心谦的”,⑤他引导温良的人遵 循正义,以自己的道路指示善良的人,他看见我们的卑贱、我们的困苦,他 宽赦我们的罪。至于那些趾高气扬、自以为出类拔萃的人,便听不到:“跟 我学习,因为我是良善心谦的,你们将找到你们灵魂的安息”,①“他们虽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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