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





② 见《新约·雅各书》4 章 6 节。
③ 见《约翰福音》1 章 14 节。
① 见《约翰福音》1 章 1—12 节。
② 同上,13—14 节。
③ 见《新约·腓立比书》2 章 6—11 节。
④ 见《新约·罗马书》5 章 6 节:8 章 32 节。
⑤ 见《马太福音》11 章 25,29 节。
① 见《马太福音》11 章 25,29 节。

知道天主,却不视为天主而荣耀他,也不感谢他,他们的思想成为虚妄,无 知的心就昏暗了,自称聪明,反成愚蠢。”②
  为此,我在这些著作中又看到了:“你光荣不朽的性体成为具有凡人禽 兽蛇虫等形状的各式偶像”,③成为埃及的肴馔,以扫为此而丧失长子名分的 肴馔,④因为你首出的民族,“心向埃及”,⑤不崇敬你,而去崇敬走兽的头 颅,使他们的灵魂——你的肖像——膜拜食草的牛像。
  我在那些著作中读到这一切,可是我没有取食。主,你愿意除掉次子雅 各的耻辱,使“长子伺候次子”,⑥你又呼召外族来享受你的产业。我正从外 族归向你,我爱上了你命你的子民从埃及带走的金子,因为金子无论在哪里, 都是属于你的。你通过你的使徒保罗告诉雅典人说:“我们在你之内生活、 行动、存在”,⑦该派的有些学者也如此说,其实他们的学说即渊源于此。我 并不措意于那些“将天主的真理变成谎言,不敬事造物主而崇拜受造之物”⑧ 的人们用你的金子祭祀埃及的偶像。




  你指示我反求诸己,我在你引导下进入我的心灵,我所以能如此,是由 于“你已成为我的助力”。我进人心灵后,我用我灵魂的眼睛——虽则还是 很模糊的——瞻望着在我灵魂的眼睛之上的、在我思想之上的永定之光。这 光,不是肉眼可见的、普通的光,也不是同一类型而比较强烈的、发射更清 晰的光芒普照四方的光。不,这光并不是如此的,完全是另一种光明。这光 在我思想上,也不似油浮于水,天复于地;这光在我之上,因为它创造了我, 我在其下,因为我是它创造的。谁认识真理,即认识这光;谁认识这光,也 就认识永恒。惟有爱能认识它。
永恒的真理,真正的爱,可爱的永恒!你是我的天主,我日夜向你呻吟。
我认识你后,你就提升我,使我看到我应见而尚未能看见的东西。你用强烈 的光芒照的我昏沉的眼睛,我既爱且惧,屏营战懾,我发觉我是远离了你飘 流异地,似乎听到你发自天际的声音对我说:“我是强者的食粮;你壮大后 将以我为饮食。可是我不像你肉体的粮食,你不会吸收我使我同于你,而是 你将合于我。”
我认识到“你是按照人的罪恶而纠正一人,你使我的灵魂干枯,犹如蛛
丝”。①我问道:“既然真理不散布于有限的空间,也不散布于无限的空间, 不即是虚空吗?”你远远答复我说:“我是自有的”。②我听了心领神会,已 绝无怀疑的理由,如果我再生疑窦。则我更容易怀疑我自己是否存在,不会



② 见《罗马书》1 章 21 节。
③ 同上,23 节。
④ 事见《创世纪》25 章。
⑤ 见《新约·使徒行传》7 章 39 节。
⑥ 见《罗马书》9 章 13 节。
⑦ 见《使徒行传》17 章 28 节。
⑧ 见《罗马书》1 章 25 节。
① 见《诗篇》239 首 11 节。
② 见《旧约·出埃及记》3 章 14 节。

怀疑“凭受造之物而辨识的”①真理是否存在。

十一


  我观察在你座下的万物,我以为它们既不是绝对“有”,也不是绝对“无”; 它们是“有”,因为它们来自你,它们不是“有”,因为它们不是“自有” 的。因为真正的“有”,是常在不变的有。“亲近天主,为我有益”,②因为 如果我不在天主之内,我也不能在我之内。而你则“常在不变而更新万物”, “你是我的主,因而你并不需要我的所有”。③

十二


  我已清楚看出,一切可以朽坏的东西,都是“善”的;惟有”至善”, 不能朽坏,也惟有“善”的东西,才能朽坏,因为如果是至善,刚是不能朽 坏,但如果浚有丝毫“善”的成分,便也没有可以朽坏之处。因为朽坏是一 种损害,假使不与善为敌,则亦不成其为害了。
  因此,或以为朽坏并非有害的,这违反事实;或以为一切事物的朽坏, 是在砍削善的成分:这是确无可疑的事实。如果一物丧失了所有的“善”, 便不再存在。因为如果依然存在的话,则不能再朽坏,这样,不是比以前更 善吗?若说一物丧失了所有的善,因之进而至于更善,则还有什么比这论点 更荒谬呢?因此,任何事物丧失了所有的善,便不再存在、事物如果存在, 自有其善的成分。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于“恶”,我所追究 其来源的恶,并不是实体;因为如是实体,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坏的实体, 则是至善;如是能朽坏的实体,则必是善的,否则便不能朽坏。
我认识到,清楚认识到你所创造的一切,都是好的,而且没有一个实体
不是你创造的。可是你所创造的万物,并非都是相同的,因此万物分别看, 都是好的,而总的看来,则更为美好,因为我们的天主所创造的,“一切都 很美好”。①

十三


对于你天主,绝对谈不到恶;不仅对于你,对于你所创造的万物也如此, 因为在你所造的万有之外,没有一物能侵犯、破坏你所定的秩序。只是万物 各部分之间,有的彼此不相协调,使人认为不好,可是这些部分与另一些部 分相协,便就是好,而部分本身也并无不好。况且一切不相协调的部分别与 负载万物的地相配合,而地又和上面风云来去的青天相配合。因此我们决不 能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多么好!”因为单看这些东西,可能希望更好的 东西,但即使仅仅着眼于这些东西,我已经应该称颂你了,因为一切都在赞 颂你,“地上所有的蛟龙与诸渊,火与雹,雪与冰,遵行你的命令的狂飚,



① 见《新约·罗马书》1 章 20 节。
② 见《诗篇》72 首 28 节。
③ 见《智慧书》7 章 27 节;《诗篇》15 首 2 节。
① 见《创世纪》1 章 31 节。

山岳与诸丘,果树与诸香柏,野兽与诸牲畜,爬虫与飞鸟,人君与万民,首 长与诸执法,少年与处女,老人与稚子都在赞颂”②你的圣名。况且天上也在 歌颂你、我们的天主:“你的天使,你的军旅,太阳太阴,发光的星辰,天 上之天与天上之水”,③都在赞颂你的圣名。我不再希望更好的东西了,因为 我综观万有之后,虽则看到在上的一切优于在下的一切,但我更进一步的了 悟,则又看出整个万有尤胜于在上的一切。

十四


  谁不欢喜某一部分受造物,便是缺乏健全的理智,而我过去就是如此, 因为在你所创造的万物中,有萧多使我嫌恶。可是我的灵魂,因为不敢对我 的天主有所不满,便不肯把嫌恶的东西视为同出你手,遂不免趋向两种实体 的说法,但这也不能使我灵魂安定,因为它只能拾取别人的唾余。等到我回 头之后,又为我自己塑造了一个充塞无限空间的神,以为这神即是你,把这 神像供养在我心中,我的灵魂重又成为我自己搏塑的而为你所唾弃的偶像的 庙宇。但你在我不知不觉之中,抚摩我的头脑,合上我的眼睛,不让我的视 觉投入虚幻,我便有些昏沉,我的狂热已使我委顿了;及至苏醒后,便看见 了无可限量的天主,迥异于过去的所见,这已不是由于肉体的视力。

十五


  我再看其他种种,我觉它们都由你而存在,都限制于你的本体之内,但 这种限制不在乎空间,而在于另一种方式之下;你用真理掌握着一切,一切 以存在而论、都是真实;如以不存在为存在,才是错误。
我又看出每种东西不仅各得其所,亦复各得其时;惟有你是永恒的存在,
你的行动不是开始于无量数时间之后,因为无论过去未来的一切时间,如果 没有你的行动,不因你的存在,这时间便不会去,也不会来。

十六


  我从经验体验到同样的面包,健康时啖之可口,抱病时食之无味;良目 爱光亮,而病眼则有羞明之苦;这是不足为奇的,你的正义向且遭到恶人的 憎恨,何况你所造的毒蛇昆虫了,毒蛇昆虫本身也是好的,适合于受造物的 下层。恶人越和你差异,便越趋向下流;越和你接近,便越适应上层受造物。 我探究恶究竟是什么,我“发现恶并非实体,而是败坏的意志叛离了最高的 本体,即是叛离了你大主,而自趋于下流,是“委弃自己的肺腑”,①而表面 膨胀。

十七




② 见《诗篇》148 首 7—12 节。
③ 同上,1—5 节。
① 见《德训篇》10 章 9 节。

  我诧异我自己已经爱上了你,不再锺情于那些冒充你的幻像了;但我还 不能一心享受天主,我被你的美好所吸引、可是我自身的重累很快又拖我下 坠,我便于呻吟中堕落了:这重累即是我肉体的沾染。但对于你,我总记住 着,我已经不怀疑我应该归向于你,可惜我还不能做到和你契合,“这个腐 朽的躯壳重重压着灵魂,这一所由泥土搏成的居室压制着泛滥的思想”。② 我确切了悟“你的永能和你的神性虽非肉眼所可窥见,但观之于天地万物之 中,自能灼然辨识”。③我研求着将根据什么来衡量天地万物的美好,如何能 使我对可变的事物作出标准的评价,确定说:“这应孩如此,那不应如此”; 我又研究着我根据什么下这样的断语的,我发现在我变易不定的思想之上, 自有永恒不变的真理。
  这样我逐步上升,从肉体到达凭借肉体而感觉的灵魂,进而是灵魂接受 器官传递外来印象的内在力量,也是禽兽所具有的最高感性。更进一步,便 是辨别器官所获印象的判断力;但这判断力也自认变易不定。因此即达到理 性本身,理性提挚我的思想清除积习的牵缠,摆脱了彼此矛盾的种种想像, 找寻到理性所以能毫不迟疑肯定不变优于可变,是受那一种光明的照耀—— 因为除非对于不变有一些认识,否则不会肯定不变优于可变的——最后在惊 心动魄的一瞥中,得见“存在本体”。这时我才懂得“你形而上的神性,如 何能凭所造之物而辨认洞见”,但我无力凝眸直视,不能不退回到原来的境 界,仅仅保留着向往爱恋的心情,犹如对于无法染指的佳肴,只能歆享而已。

十八


  我希望能具有享受你的必要力量,我寻求获致这力量的门路。可是无从 觅得,一直到我拥抱了“天主与人类之间的中保,降生成人的耶稣基督”, 他是“在万有之上,永受赞美的天主”,他呼唤我们,对我们说:“我是道 路、真理、生命”,他因为是“道成为血肉”,①以自己的血肉作为我们的饮 食——但这时我还没有取食的能力,——使你用以创造万物的智慧哺乳我们 的幼年。
我的谦卑还不足以占有我的天主,谦卑的耶稣,这还不能领会他的谦卑
所给我的教训。因为你的道,永恒的真理,无限地超越着受造物的上层部分, 他提拔服从他的人到他身边,他用我们的泥土在下界盖了一间卑陋的居室, 为了促使服从他的人克制自己,吸收他们到他身边,治疗他们的傲气,培养 他们的爱,使他们不至于依靠自身而走入歧途,使他们目睹卑以自牧的神性 在他们脚下,穿着我们的“皮衣”,②因而也能安于微贱,能废然自觉,俯伏 于神性之前,神性将起而扶掖他们。

十九

但我并不作如是想。我以为我的主基督不过是一个具有杰出的智慧、无



② 见《智慧书》9 章 15 节。
③ 见《罗马书》1 章 20 节。
① 见《约翰福音》1 章 14 节。
② 见《创世纪》3 章 21 节。

与伦比的人物;我以为特别由于他神奇地生自童贞女,对于轻视现世和争取 不朽起了示范作用,他在天主对于我们的计划中,享有教诲人类的非常威权。 至于“道成为血肉”,③这一语的含义,我是丝毫未曾捉摸到。我从圣经上有 关基督的记载中,仅仅知道他曾经饮食、睡眠、行路、喜乐、忧闷、谈话, 知道他的肉体必须通过灵魂和思想和你的道结合。凡知道你的道是永恒不变 的,都知道这一点,我也照我能力所及知道这一点,并不有所怀疑。因为随 意摆动肢体或静止不动,有时感受情感的冲动有时感不到,有时说话表达明 智的意见,有时沉默不语,这一切都显示出灵魂和精神的可变性。圣经所载 耶稣基督的事迹如有错误,则其余一切也有欺诳的嫌疑,人类便不可能对圣 经抱有得救的信心了。假使记载确实,则我在基督身上看到一个完整的人, 不是仅有人的肉体,或仅有肉体灵魂而无理性,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但我以 为基督的所以超越任何人,不是因为是真理的化身,而是由于卓越的人格, 更完美地和智慧结合。
  阿利比乌斯以为公教徒的相信天主取了血肉,不过相信基督是天主又是 血肉,但没有灵魂,因此也没有人的理性;同时阿利比乌斯坚信世世相传的 基督一生事迹,如不属于一个具有感觉理性的受造物,便不可能如此;因此 他对于基督教的信仰抱着趦趄不前的态度;以后他认识到过去的看法是阿波 利那利斯派异端徒的谬论,因此欣然接受了公教信仰。
至于我呢,我是稍后才知道在“道成为血肉”一语的解释上公教信仰与
福提努斯的谬论决裂。公教对异端徒的谴责揭示了你的教会的看法和纯正的 教义。“需要异端出现,才能使历经考验的人在软弱的人中间显示出来”。①

二十


  这时,我读了柏拉图派学者的著作后,懂得在物质世界外找寻真理,我 从“受造之物,辨识你形而上的神性”,②虽则我尚未通彻,但已认识到我灵 魂的黑暗不容许瞻仰的真理究竟是什么,我已经确信你的实在,确信你是无 限的,虽则你并不散布在无限的空间,确信你是永恒不变的自有者,绝对没 有部分的,或行动方面的变易,其余一切都来自你,最可靠的证据就是它们 的存在。对于这种种我已确信不疑,可是我还太软弱,不能享受你。我自以 为明白,我高谈阔论,但如果我不在我们的救主基督内寻求出路,我不会贯 通,只会自趋灭亡。我遍体是罪恶的惩罚,却开始以智者自居,我不再涕泣, 反而以学问自负。哪里有建筑于谦卑的基础、基督上的爱?这些书籍能不能 教给我呢?我相信你所以要我在读你的圣经之前,先钻研这些著作,是为了 使我牢记着这些著作所给我的印象;以后我陶熔在你的圣经之中,你用妙手 来裹治我的创伤,我能分辨出何者为臆断,何者为服应,能知道找寻目的而 不识途径的人,与找寻通往幸福的天乡——不仅为参观而是为了定居下来—
—的道路,二者有何区别。 因为假如我先受你圣经的熏陶,先玩味你的圣经,然后接触到这些著作,
这些著作可能会推翻我诚信的基础;即使我的情感上能坚持所受到的有益影



③ 见《约翰福音》1 章 14 节。
① 见《哥林多前书》11 章 19 节。
② 见《罗马书》1 章 20 节。

响,可能我会认为仅仅读这些著作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二十一


  我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捧读着你的“圣神”所启示的崇高著作,特别是 使徒保罗的著作。过去我认为保罗有时自相矛盾,和《旧约》的律法、先知 书抵触;这些疑难涣然冰释之后,我清楚看出这些纯粹的言论绝无歧异之处, 我学会了“战战兢兢地欢乐”。①我开始下功夫,我发现过去在其他书籍中读 到的正确的理论,都见于圣经,但读时必须依靠你的恩宠,凡有所见,不应 “自夸,仿佛以为不是领受来的”,①这不仅对于见到的应该如此,为了能够 见到,也应如此,——因为,“所有一切,无一不是受之于天主”,②——这 样,不仅为了受到督促而求享见纯一不变的你,也为了治愈疾患而服应不释。 谁远离了你,不能望见你,便应踏上通向你的道路,然后能看见你,占有你。 因为一人即使“衷心喜悦天主的法律,可是在他肢体之中,另有一种法律, 和他内心的法律对抗,把他囚禁于肢体的罪恶法律之中”,他将如何对付呢? 主啊,你是公义的,我们背道叛德,多行不义,“你的手沉重地压在我们身 上”。③我们理应交付于罪恶的宿犯,死亡的首领,因为是他诱惑我们,使我 们尤而效之,离弃真理。这样可怜的人能做什么?“谁能挽救他脱离死亡的 肉体?”只有凭借你的恩宠,依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他是你的圣子,和 你同属永恒,你“在造化之初”④创造了他,人世的统治者在他身上找不到应 死的罪名,把他处死;“我们的罪状因此一笔勾销”。⑤
以上种种,那些书籍中都未写出。在那些字里行间,没有悃款的气色,
没有忏悔的眼泪,也没有“你所喜爱的祭献,愤悱的精神,悲深痛切的良心”,
⑥更没有万民的救援,你所许诺的圣城,“圣神”的保证,普渡人类的酒爵。 所以那些书籍中,当然没有人歌唱:“我的灵魂岂非属于天主吗?我的救援 自他而来,因为他是我的天主,我的救援,我的堡垒;我安然更不飘摇。”① 读遍了那些书,谁也听不到这样的号召:“劳苦的人到我身边来”。②他们藐 视他的教诲,因为他是“良善心谦的”,③因为“你把这些事瞒住了聪明卓见 的人,而启示于弱小者”。④从丛林的高处眺望和平之乡而不见道路,疲精劳 神,彷徨于圹壤之野,受到以毒龙猛狮为首的逋逃者重重进逼是一回事;遵 循着天上君王所掌管的,为逃避天上兵役的人们所不敢拦劫的,——因为他 们避开这条道路,犹如逃避刑罚一般——通向和平之乡的道路,是另一回事。



① 见《诗篇》2 首 11 节。
① 见《哥林多前书》4 章 7 节。
② 见《罗马书》7 章 21,23 节。
③ 见《诗篇》31 首 4 节。
④ 见《旧约·箴言》8 章 22 节。
⑤ 见《新约·歌罗西书》2 章 14 节。
⑥ 见《诗篇》50 首 17 节。
① 见《诗篇》61 首 2—3 节。
② 见《马太福音》11 章 28 节。
③ 同上。
④ 同上,11 章 25 节。

  我读了自称“使徒中最小的一个”,保罗的著作,这些思想憬然回旋于 我心神之中,这时仰瞻你的神功伟绩,我不禁发出惊奇的赞叹。
  
奥古斯丁忏悔录卷八




  我的天主,我愿回忆、诵说你对我的慈爱,借以表示我的感激。希望你 的爱使我浃肌沦髓,使我的骸骨说:“主,谁能和你相似?你解除了我的束 缚,我要向你献上歌颂之祭。”①我将叙述你怎样解除我的束搏,希望崇拜你 的人们听了我的话,都能说:“愿主受颂扬于上天下地;他的圣名是伟大而 奇妙!”②
  你的话已使我铭之肺腑,你已四面围护着我。我已确信你的永恒的生命, 虽则我还“如镜中观物,仅得其仿佛”③;但我对于万物所由来的、你的不朽 本体所有的疑团已一扫而空。我不需要更明确的信念,只求其更加巩固。我 的暂时的生命依旧在动荡之中,我的心需要清除陈旧的酵母;我已经爱上我 的“道路”,我的救主,可是还没有勇气面向着崎岖而举足前进。
  你启示我使我以为应向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请益。我认为他是你的忠仆, 在他身上显示出你的恩宠。我听说他自幼即热心奉事你。这时他年事已高, 他一生恪遵你的道路,我相信他具有丰富的经验和广博的见识。事实确是如 此。因此我愿意以我的疑难请他解决,请他就我当时的心境,指示我适当的 方法,为走你的道路。我看见教会中人才济济,各人有进修的方式。我已经 讨厌我在世俗场中的生活,这生活已成为我的负担。我先前热中名利,现在 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由于我热爱你的温柔敦厚和 你美轮美奂的住所,过去的尘情俗趣在我已不堪回首。但我对女人还是辗转 反侧,不能忘情。使徒并不禁止我结婚,虽则他劝我们更能精进,希望人人 能和他一样。不中用的我却选择了比较方便的行径;仅仅为了这一事,我便 为其他一切缠扰得没精打采,种种顾虑将我磨难,因我既已接受婚的的约束, 对于我不愿承当的其他负担也必须配合着夫妇生活而加以适应。
我曾听到真理亲口说过:“有些人是为了天国而自阉的;可是谁能领受
的,就领受吧!”①“那些不认识天主的人,都是昏愚的人,因为他们徒见悦 目的东西,而不识物之所从来”。②我已经破除了这种昏愚,已能高出一筹, 从万有的证据中找到你天主,我们的创造者,找到你的“道”,与你同在的 天主,与你同是唯一的天主,你因他而创造万物。
另有一种大逆不道的人,“他们虽然认识天主,却不当作天主去光荣他,
感谢他”。③我也曾堕入此种错误之中,你的手拯救我出来,把我安放在能治 愈疾病的处所,因为你对人说过:“诚信即是智慧”;“不要自以为聪明, 因为谁自称为聪明,谁就成为愚蠢”。④我已经找到了“明珠”,我本该变卖 所有一切将它购进,而我还在迟疑不决。



① 见《诗篇》115 首 16 节。
② 同上,75 首 2 节。
③ 见《哥林多前书》13 章 12 节。
① 见《马太福音》19 章 12 节。
② 见《智慧书》13 章 1 节。
③ 见《罗马书》1 章 21 节。
④ 同上,22 节。





  我去谒见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对于蒙受你的恩宠而言,他是当时主教安 市罗西乌斯的授洗者,安布罗西扁斯也敬爱他犹如父亲一般。我向他讲述了 我所犯错误的曲折情况。他听到我读到柏拉图派的一些著作,这些著作是由 已故罗马雄辩术教授维克托利努斯译成拉丁文的,我曾听说维克托利努斯将 近逝世之前信了基督教;当时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向我道贺,因为我没有涉猎 其他满纸谰言的形而下的哲学著作,至于柏拉图派的学说,却用各种方式表 达天主和大主的“道”。接着他勉励我效法基督的谦卑,这种谦德是“瞒着 明智的人而启示于稚子的”;①他又向我追述维克托利努斯的事迹,他在罗马 时和维克托利努斯非常投契;我将他所讲述的传录出来,因为这事使我们兴 奋地赞颂你所赐予的恩宠。这位维克托利努斯,誊年博学,精通各种自由学 术,而且批判过许多哲学著作,一时高贵的元老多出于他门下,由于他对教 育的卓越贡献,受到举世所公认的最大荣誉:人们在市场上建立他的纪念像; 可是一直到那时候,他还敬奉偶像,参加着罗马贵族和民众们举国若狂的亵 渎神圣的淫祀,如奥赛烈司、各种妖神和犬首人身的阿努俾斯,他们曾和“涅 普顿、维纳斯、密纳发对抗”②交战;罗马战胜他们后,反而向他们崇拜!老 年的推克托利努斯多少年来用他惊人的口才充任他们的护法,但他绝无顾虑 地成为你的基督的奴隶,而你的泉水下的婴孩终于引颈接受谦逊的轭,俯首 接受十字架的耻辱。
主啊!“你使诸天下垂,你亲自陟降,你一触山,而山岳生烟”,①你用
什么方法进入这样一个人的心灵中呢? 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说,维克托利努斯读了圣经,又非常用心地钻研基督
教的各种书籍。他私下对西姆普利齐亚努斯真心地说:“你知道吗?我已是
基督的信徒了!”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回答说:“除非我看见你在基督的圣堂 中,我不相信、我也不能认为你是信徒。”他便笑着说:“那末墙壁能使人 成为信徒了!”他屡次说自己是信徒,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屡次作同样的答复, 而他也屡次重复墙壁的笑话。其实他是害怕得罪朋友们,害怕得罪那些傲慢 的魔鬼崇拜者,害怕他们从巴比伦城上,犹如从尚未被大主砍断的黎巴嫩的 香柏树梢上对他仇视而加以打击。但他经过熟读深思,打定了坚定的主意, 他担心自己害怕在人前承认基督,基督也将在天主的使者之前不认识他;他 觉得自己以你的“道”自卑自贱的奥迹为耻辱,而对于自己效法傲魔,举行 魔鬼的淫祀却不以为耻,这种行径真是荒谬绝伦。因此他对于诞妄之事,便 无所惶虑,而在真理之前深觉惭愧。所以突然对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说:“我 们一起往圣堂中去;我愿意成为基督徒!”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自言这事出乎 他意料之外。便喜不自胜,陪他去了。他学习了基本教义后,不久就要求领 受使人重生的“洗礼”;此事在罗马引起了惊愕,教会却只是欢忭。骄傲的 人们看到了是愤恨、切齿,怒火中烧;但是,主啊,为你的仆人,你是他的 希望,他已不再措意于那种虚妄欺诬的疯狂了。



① 见《马太福音》11 章 25 节。
② 见味吉尔《埃涅依斯》卷 8,698 句。
① 见《诗篇》143 首 5 节。

  最后信仰宣誓的时刻到了。在罗马,誓文有一定格式,凡将受洗礼的人 事先将誓文记住,届时站在高处,向教友群众朗诵。那时神职人员请维克托 利努斯采用比较隐秘的方式,凡比较胆怯怕羞的人往往得采取这种方式,但 维克托利努斯宁愿在神圣的群众之前表示自己的得救。他以为他所教的雄辩 术与救援无关,尚且公开讲授,不怕在疯狂的人群之前发挥自己的见解,那 末更何惮于在你的驯顺的羊群前宣布你的言论?因此他上台宣誓了,听众认 识他的,都在相互指称他的名字,带着低低的赞叹声。可是谁不认识他呢? 在皆大欢喜中,可以听到勉强抑制的欢呼:“维克托利努斯!维克托利努斯!” 大家一看见他登台,欢欣鼓舞的情绪突然爆发了,但很快就肃静下来,都聚 精会神地倾听着。他带着非常的信心,朗朗诵读着真实的信仰誓文。大家都 想拥抱他,把他迎接到自己心中。的确大家都用敬爱和欢乐的双手去拥抱他。




  好天主啊!人们对于一个绝望的灵魂从重大的危险中获得救援,比了始 终有得救希望或遭遇寻常危险的灵魂,更觉得快乐,这种心情从何而来的呢? 你,慈悲的父亲,你也“对于一个罪人悔改,比较对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 人更欢喜。”①我们怀着极大的喜悦,听得牧人找到迷途的羊,欢欢喜喜的负 荷在肩上而归,和妇人在四邻相庆中把找到的一块钱送回你的银库中。读到 你家中的幼子“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我们也为之喜极而涕,来参加你家 庭的大庆。这是你在我们心中,在具有圣爱的神圣天使心中所享的快乐,因 为你是始终不变的,你水永不变地注视着一切有起有讫、变化不定的事物。 人们对于所爱的东西失而复得,比了保持不失感到更大的快乐,这种心 情究竟从何而来的呢?许多事例证明这一点,一切都提出证据,叫喊说:“确 然如此”。战胜的元首举行凯旋礼,如果不战,不会胜利;战争中危险愈大, 则凯旋时快乐也愈甚。航海者受风浪的簸弄,受复舟的威胁,都胆战心惊等 待与波臣为伍,忽然风浪平息,过去的恐怖换取了这时欣慰。一个亲爱的人 害病,脉息显示他病势严重,希望他转好的人们,心中是和他一起害病。等 到病势减轻,虽则元气尚未恢复,还不能行走,但人们所感到的愉快绝不是 他未曾患病、健步行走时所能感觉的。人生愉快的心情,不仅来自突然的、 出乎意外的遭遇,也来自预定的、自寻的烦恼。一人不先感到饥渴,便享受 不到饮食的乐趣。酒鬼先吃些咸涩的东西,引起舌根的不快,然后饮酒时酣 畅地消除这种苦味。习惯规定订婚后不立即结婚,使未婚夫经过一个时期的
想望,成婚后对妻子更加爱护。 对于可耻的、卑鄙的乐趣是如此;对于许可的、合法的快乐是如此;对
于最真诚的、正当的友谊也是如此;甚至对于儿子的“死而复生、失而复得” 也不例外;无论哪种情况,事前忧患愈重,则所得快乐也愈大。
主,我的天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你自己是永恒的快乐,而在你 周围的受造物也以你为快乐。但为何自然界的一部分有消长逆顺的不同?是 否上及九天,下至九渊,前乎邃古之初,后至世纪之末,天使之尊,虫蚁之 贱,自第一运动至最后运动,你安排着各类的美好以及一切合理的工程,使 之各得其所,各得其时,事物必然有此情况?确然如此,你真是高于九天,



① 见《新约·路加福音》15 章 7 节。

深于九渊!你从不离开我们,可是我们要回到你身边是多么困难!




  主,请你促醒我们,呼唤我们,熏炙我们,提撕我们,融化我们,使我 们心悦诚服,使我怀着炽热的心情向你追踪。不是有许多人从更深于维克托 利努斯的昏昧黑暗中回到你身边吗?他们靠近你,便获得光明,受到照耀; 获得了光明,也就获得了成为你的子女的权利。这些人的事迹不如维克托利 努斯为大众所熟悉,知道的人也不如那样高兴。因为大家欢喜,于是大家也 更加高兴,相互之间能发出声应气求的热情。所以声名赫奕的人能挚带人们 趋受得救的恩宠;他们是先觉,别人自会效其所为。为此,比他们更先进的 人,当然也感到极大的兴奋,因为他们的快乐并非仅仅为了少数有名望的人。 在你的居处,柜对没有贫富贵贱的畛域。你反而“拣选了世上的弱者, 使那些强有力者自感羞愧,拣选了世上的贱者和世俗所认为卑不足道而视若 无物者,使有名无实者归于乌有”。①但使徒中最小的一位,你通过他的喉舌 发出上面这些话的,他战胜了总督保罗的骄傲,使之接受你的基督的轻轭, 降为天地大君的庶民;他为了纪念这一伟大卓越的胜利,愿意把自己的原名 扫罗改为保罗②。譬如敌人对某一人控制得越厉害,而且利用这人进而控制更 多的人,则敌人在这人身上遭到的失败也越严重。大人先生们,由于他们的 声望,更是受敌人控制的目标,敌人正可利用他们控制更多的人。你的孩子 们想到维克托利努斯的心过去如何为魔鬼所掌握,视为不可攻克的堡垒,魔 鬼利用他的口舌作为锐利的强弩,射死了多少人,而现在目睹我们的君王捆 缚了这个力士,把他的器械收缴,洗炼之后,成为“合乎主用,准备盛置各
种善事”①的宝器,不是更该手舞足蹈吗?




你的仆人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讲完了维克托利努斯的故事后,我是满心想 效法他,这正是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讲述这故事的目的。他又附带说,犹利安 帝②在位时,明令禁止基督徒教授文学和雄辩术,维克托利努斯遵照法令,宁 愿放弃信口雌黄的教席,不愿放弃你“使婴儿的唇舌伶俐善辩”③的圣“道”。 我以为他的运气不下于他的毅力,因为他能以全部时间供献于你了。我是叹 息想望着这样的安闲时间。我并不为别人的意志所束缚,而我自己的意志却 如铁链一般的束缚着我。敌人掌握着我的意志,把它打成一条铁链紧紧地将 我缚住,因为意志败坏,遂生情欲,顺从情欲,渐成习惯,习惯不除,便成 为自然了。这些关系的连锁——我名之为铁链——把我紧缠于困顿的奴役 中。我开始萌芽的新的意志,即无条件为你服务,享受你大主,享受唯一可 靠的乐趣的意志,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压伏根深蒂固的积习。这样我就有了



① 见《哥林多前书》1 章 27 节。
② 事见《使徒行传》13 章 7—12 节。
① 见《提摩太后书》2 章 21 节。
② 犹利安(约 331—363),361 年为罗马皇帝,世称“叛教者”。
③ 见《智慧书》10 章 21 节。

一新一旧的双重意志,一属于肉体,一属于精神,相互交绥,这种内哄撕裂 了我的灵魂。
从亲身的体验,我领会了所谈到的“肉体与精神相争,精神与肉体相争”
①的意义。我正处于双重战争之中,但我更倾向于我所赞成的一方,过于我所 排斥的一方。因为在我所排斥的一方,更可以说我并非自觉自愿地做而大部 分出于勉强承受。习惯加紧向我进攻,这也未尝不是我自己造成的,因为我 是自愿走到我所不愿去的地方。惩罚跟着罪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能提 出合法的抗议?我过去往往以为我的不能轻视世俗而奉事你是由于我对真理 认识尚未足够,我也不能用这种假定来推卸罪责,因为我已确切认识真理。 我还和世俗牵连着,不肯投到你麾下,我的害怕消除牵累,无异于人们害怕 沾惹牵累。
  世俗的包袱,犹如在梦中一般,柔和地压在我身上;我想望的意念,犹 如熟睡的人想醒寤时所作的挣扎,由于睡意正浓而重复入睡。谁也不愿意沉 沉昏睡,凡头脑健全的人都愿意醒着。但四体非常疲乏时,往往想多睡片刻。 即使起身的时间已到,不宜再睡,可是还有些依依不舍。同样,我已确知献 身于你的爱比屈服于我的私欲更好。前者使我服膺,驯服了我;后者使我依 恋,缠绕着我。你对我说:“你这睡着的人,应当醒过来,从死中复活,基 督就要光照你了。”②我是没有一句话回答你。你处处使我看出你所说的都真 实可靠,真理已经征服了我,我却没有话回答,只吞吞吐吐、懒洋洋的说: “立刻来了!”“真的,立刻来了!”“让我等一会儿。”但是“立刻”, 并没有时刻;“一会儿”却长长地拖延下去。我的内心喜爱你的法律是无济 于事的,因为“我肢体中另有一种法律,和我心中的法律交战,把我掳去, 叫我顺从肢体中犯罪的法律。”犯罪的法律即是习惯的威力,我的心灵虽然 不愿,但被它挟持,被它掌握;可惜我是自愿入其彀中,所以我是负有责任 的。我真可怜!“除了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依靠你的恩宠外,谁能救我 脱离这死亡的肉身?”




  我将叙述你怎样解除了紧紧束缚着我的淫欲与俗务的奴役;主啊,我的 救援,我的救主,我将称颂你的圣名。
我照常生活着,但我的苦闷有增无已,我天天向你叹息,每逢压在我身
上使我呻吟的事务外,一有余暇,便经常到圣堂中去。阿利比乌斯和我在一 起,他第三次担任法律顾问后,已经停止这方面的事务,这时正好闲着,等 待机会再出售他的法律顾问,和我出售雄辩术一样——如果这种技术可能有 人请教的话。内布利提乌斯为了我们的友谊而自愿牺牲,担任凡莱公都斯的 助教。凡莱公都斯是我们最知己的朋友,米兰人,在米兰教授文法;他希望, 而且以朋友的名义要求我们中间有一人能赤胆忠心地帮助他,因为他觉得非 常需要。内布利提乌斯的所以如此,并非为了利益,——照他的才学,如果 他愿意的话,能找到更好的出路——这位非常忠厚、非常和气的朋友,为了 体贴我们,不愿拒绝我们的要求。他办事非常谨慎,避免世俗场中那些大人



① 见《新约·加拉太书》5 章 17 节。
② 见《以弗所书》5 章 14 节。

物的赏识,因此也避免了这方面可能带来的麻烦,他愿意保持精神的自由, 尽量取得空余的时间,以便对于智慧进行研究、阅读或讨论。
  一天,我和阿利比乌斯在家——内布利提乌斯外出,原因我已记不起来 了——有一位客人,名蓬提齐亚努斯,访问我们;他是非洲人,是我们的同 乡,在宫中担任要职:我已记不起他向我们要求什么。我们坐下来交谈着。 他偶然注意到在我们面前一张安放玩具的桌子上有一本书,他拿了过来,翻 开一看,是使徒保罗的书信。当然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本来想是我教 学用的一本书。他含笑望着我,向我道贺,对于他意外发现在我跟前仅有的 这一本书表示惊讶。他是一个热心的教友,经常到圣堂中去,跪在你、我们 的天主之前作长时的祈祷。我对他说,我现在特别致力研究这书。他便向我 讲起埃及隐修士安东尼①的事迹,安东尼的名字早已盛传于你的仆人之中,但 直到那时,我们还是初次听到。他知道这情况后,即在这题目上,把这样一 个伟大人物介绍给我们这些少见多怪的朋友,他也不免诧异我们的孤陋寡 闻。我们听了自然不胜惊奇,竟在这样近的时代,就在我们的并时,你的灵 异的迹象在纯正的信仰中,在公教会内显示了确切不移的证据。对于如此伟 大的事迹,我们大家同声惊叹,而他却纳罕我们的懵懂无知。
  他谈到了许多隐修院,谈到隐修士们德行的馨香如何上达天庭,如何在 旷野中结出丰盛的果实;这一切为我们都是闻所未闻的。而且就在米兰城外, 有安布罗西乌斯创办的一所隐修院,院中住满了热心的隐修士,我们也从未 得知。蓬提齐亚努斯讲得娓娓不倦,我们穆然静听。他又讲到某一天,在特 里尔城中,那天午后皇帝来观马车竞赛,他和同事三人在城墙附近一个花园 中散步,他们四人分作两起,蓬提齐亚努斯和一人是一起,其余两人又是一 起,各自信步闲行。其余两人走向一间小屋,屋中住着你的几位仆人,是“天 国为他们所有”①的神贫者。这两人进入屋中看见一卷安东尼的传记。其中一 人取而阅读,顿觉惊奇、兴奋,一面读,一面想度如此生活,预备放弃官职, 为你服务。这两人都是皇帝的近臣。而此人竟然勃发神圣的热情,感到真纯 的悔恨,睁眼注视着他的朋友说:“请你告诉我,我们如此殚心竭力,希望 达到什么目标?我们究竟追求什么?我们为谁服务?我们在朝廷供职,升到
‘凯撒之友’②,不是荣宠已极吗?即使幸获这种职位,也不是朝乾夕惕,充
满着危险吗?真的,冒了很大危险,不过为了踏上更大的危险况且什么时候 才能到达呢?不如为‘天主之友’,只要我愿意,立即成功了。”
他说这些话时,正处于新生命涎生的紧张阶段中。他的目光回到书本上,
他继续读下去,他的内心正在变化;只有你能明鉴。他遗世绝俗的意志很快 就表现出来。他读此书时,思潮起伏汹涌,他望准了更好的方向,当机立断, 已经成为你的人了。他对他朋友说:“我已将我的功名意愿毅然斩断,我已 决定奉事天主了。此时,此地,我即实行。如果你不同情于我,则不要阻止 我。”那一位回答说,愿和他同享这种赏报,分担这项工作。他们已经属于 你了。他们放弃了所有一切,追随你,用了必要的代价,共同起造救生的宝
塔。
这时,蓬提齐亚努斯和另一位正在花园另一部分散步,开始找寻他们两



① 安东尼(约 251— 约 356),古代基督教著名的隐修士。
① 见《马太福音》5 章 3 节。
② “凯撒之友”在罗马帝制时代,形成一个特殊阶层,往往担任最重要的职位。

人,找到后,催促他们回去,因为天色已晚。两人便告诉他们自己打下什么 主意和计划,又说明了这种顾望产生的经过,表示已经下了决心,要求他们 如果不愿参加,则亦不要阻挠。蓬提齐业努斯说,他自己和那一位朋友虽与 这两人分道扬镳,但不免泣下沾襟,同时向他两人祝贺,并请他们代为祈祷, 便带着一颗人世的功名心回到朝中,那两人却逊心天上,从此栖隐于小屋之
中。
  那两人都已订婚,两位未婚妻听到这消息后,便也守贞不字,献身于天 主。




  蓬提齐亚努斯讲了这些事。主啊!在他谈话时,你在我背后拉着我,使 我转身面对着自己,因为我背着自己,不愿正视自己;你把我摆在我自己面 前,使我看到自己是多么丑陋,多么委琐龌龊,遍体疮痍。我见了骇极,却 又无处躲藏。我竭力想逃避我的视线,而蓬提齐亚努斯还在讲述他的故事, 你又把我按在我面前,强我去看,使我猛省而痛恨我的罪恶。我认识了,但 我闭上眼睛,强自排遣,于是我又淡忘了。
当时,我越佩服他们两人能激发有益的热情,贡献全身,听凭你治疗,
相形之下,越觉得自己的可耻,便越痛恨自己。从我十九岁那年读了西塞罗 的《荷尔顿西乌斯》一书引起我对智慧的爱好后,多少年月悠悠过去了—— 大约十二年——我始终留连希冀于世俗的幸福,不致力于觅取另一种幸福, 这种幸福,不要说求而得之,即使仅仅寄以向往之心,亦已胜于获得任何宝 藏,胜于身践帝王之位,胜于随心所欲态享淫乐。可是我这个不堪的青年, 在我进入青年时代之际已没出息,那时我也曾向你要求纯洁,我说:“请你 赏赐我纯洁和节制,但不要立即赏给。”我怕你立即答应而立即消除我好色 之心,因为这种病态,我宁愿留着忍受,不愿加以治疗。我又走上狂悖迷信 的邪路,但对于这种迷信,我本无真实信心,不过以为较优于其他理论,而 所谓其他;我却无意诚求,只不过抱着敌对的态度加以攻击。
我自以为我的趦趄不前,不肯轻视世俗的前途而一心追随你,是由于我
没有找到确切的南针,来指示我的方向。但时间到了;我终于赤裸裸地暴露 在我面前,我的良心在谴责我:“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一直借口找不到明确 的真理,所以不肯抛弃虚妄的包袱。现在你可明确了,真理在催迫你,只要 你脱卸负累,自会生翅高飞,已不必辛苦探索,更无须再费一二十年的深思 熟虑了。”我的心灵在腐触着,蓬提齐亚努斯讲述时,我感到非常可怕的羞 愧。他讲完后,办好了应办的事,告辞而去。我以心同心,自怨自艾,我对 我自己什么话没有说过?我思想的鞭策为了催促我努力跟随你曾多少次打将 下来?我倔强,我抗拒,并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经说尽,都已遭到驳 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惧,和害怕死亡一样,害怕离开习惯的河流,不能 再畅饮腐败和死亡。




  当我和我的灵魂在我的心境中发生剧烈的争哄时,我的面色我的思想也 同样紧张,我冲到阿利比乌斯那里,叫喊道:“我们等待什么?你没有听到
  
吗?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起来攫取了天堂,我们呢?我们带着满腹学问,却毫 无心肝,在血肉中打滚!是否他们先走一步,我们便耻于跟随他们?不是更 应该惭愧自己没有跟随吗!”
  我对他大概说了这一类的话,我激动的情绪将我从他面前拉走;他不作 声,惊愕地望着我。我的话不同于寻常。我的额,我的面颊,我的眼睛,我 的气色,我说话的声音,比我的言语更表示出我内心的冲动。
  我们的寓所有一个小花园,屋子和花园都听凭我们使用,因为屋主并不 住在那里。我内心的风暴把我卷到花园中。那里没有人来阻止我自己思想上 的剧烈斗争;斗争的结局,你早已清楚,我那时并不知道。但这种神经失常 有益于我;这种死亡是通向生命。那时我了解我的病根在哪里,却不知道不 久就要改善。
  我退到花园中,阿利比息斯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后面。即使有他在身边, 我依旧觉得我是孤独的。况且他看见我如此情形,能离我而去吗?
  我们在离开屋子最远的地方坐定下来。我的内心奔腾澎湃着愤慨的波 涛,恨自己为何不迫随你的意志,接受你的约法;我的天主,我全身骨胳都 对此发出呼号,它们的歌颂声上彻云霄。为达到这目的地,并不需要舟楫车 马,甚至不需要走像从我们所生之处到屋子那样短短的一段路程。因为走往 那里,甚至到达那里,只需愿意去,抱有坚强而完整的意志,而不是只有半 身不遂,左右摇摆,半起半仆,半推半就,挣扎争抗的意志。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我的手足作出许多动作,这些动作,如果一人手足
残缺,或手足被束缚着,或四肢乏力,或因其他原因而不能动弹,则即使要 做也浚有这能力。我搔头,敲额,抱膝,这些动作是因为我要,才做出来。 假如手足不听我指挥,那末即使我要做也做不到。这一方面,有辞多动作, 我的意愿和动作是不一致的。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做那些我以非常热烈的意 愿所想望的事,这些事,只要我愿意做,立刻就能做;只要我真正愿意,就 能如愿以偿;这一方面,能力和意愿是一致的;愿意即是行动。但我并不行 动。我的肉体很容易听从灵魂的驱使,念头一转,手足跟着动了;我的灵魂 却不容易听从自己的意志,完成重大的愿望。




  那里来的这种怪事?原因何在?请你的慈爱照耀我,使我盘问一下人类 所负担的神秘惩罚,和亚当子孙潜在的苦难,如果它们能答复我的话。这种 怪事哪里来的?原因何在?灵魂命令肉体,肉体立即服从;灵魂命令自己, 却抗拒不服。灵魂命手动作,手便应命而动,发令和执行几乎不能区分先后, 但灵魂总是灵魂,手是属于肉体的。灵魂命令灵魂愿意什么,这是命令自己, 却不见动静。这种怪事哪里来的呢?原因何在?我说,灵魂发令愿意什么, 如果灵魂不愿,便不会发令,可是发了命令,却并不执行。
  其实灵魂并不完全愿意,所以发出的命令也不是完全的命令。命令的尺 度完全符合愿意的尺度,不执行的尺度也遵照不愿意的尺度,因为意志下令, 才有意愿,这意愿并非另外一物,即是意志本身。于此可见,灵魂不是以它 的全心全意发出命令,才会令出不行。如果全心全意发出命令,则即无此命 合,意愿亦已存在。因此意志的游移,并非怪事,而是灵魂的病态。虽则有 真理扶持它,然它被积习重重压着,不能昂然起立。因此可见我们有双重意
  
志,双方都不完整,一个有余,则一个不足。




  我的天主,有人以意志的两面性为借口,主张我们有两个灵魂,一善一 恶,同时并存。让这些人和一切信口雌黄、妖言惑众的人、一起在你面前毁 灭这些人赞成这种罪恶的学说真是败类。倘使他们能接受正确的见解,和坚 持真理的人一心一德,自然会变恶为善。那末我们便能用使徒保罗的话对他 们说:“从前你们是黑暗,如今在主里面成为光明。”①他们不愿“在主里面”, 想在自己身内成为光明,以为灵魂的本体即是神的本体,这样便加深了他们 的黑暗,他们由于这种滔天的傲慢,所以和你“照耀入世之人”②的真光距离 更远了。你们该考虑你们所说的话,该自知惭愧,“快靠拢他,你们必将受 到光照,你们便不会面红耳赤了!”③
  在我考虑是否就献身于我的主、天主时,我本已有此计划,愿的是我, 不愿的也是我,都是我自己。我既不是完全愿意,也不是完全不愿意。我和 我自己斗争,造成了内部的分裂,这分裂的形成,我并不情愿;这并不证明 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只说明我所受的惩罚。造成这惩罚的不是我自己,而是 “盘据在我身内的罪”,①是为了处分我自觉自愿犯下的罪,因为我是亚当的 子孙。
如果有多少彼此对立的意愿,便有多少对立的本性,那末一人身上不仅
有两个本性,该有许多本性。一人在考虑是否去开会,②或是去看戏,他们便 说:“那不是两个本性吗?一个向善,一个向恶。否则这种敌对意愿的迷罔 从哪里来的呢?”我说,这两个意愿,一个要到他们那里去,一个要去看戏, 都是坏的。但摩尼教徒认为要到他们那里去是个好主意。那末,假如我们的 人也在两种意愿对立之下犹豫不决,考虑是否去看戏,还是到圣堂中去,摩 尼教徒也将迟疑而难于置答了。因为他们或是承认——他们是不肯承认的—
—到圣堂中去,和领受了圣事的人经常到圣堂中去一样,是出于好的意志;
或是承认一个人身上存在两个对立的坏的本性,两个坏的意志;那末他们所 说的一善一恶,是不正确的;或是他们将归向真理,不再否认一人在考虑时, 是一个灵魂在两种意愿之间摇摆不定。
因此,希望他们感觉一人身上有彼此对立的双重意志时,不再主张有一
善一恶两个对立的灵魂,具有两种对立的本体,来自两个对立的本原。你, 真实无妄的天主,你是反对他们,驳斥他们,揭露他们:一人有两个坏主意, 譬如一人考虑用毒药或用武器去杀人;强占这一家或那一家的田地;财色不 能兼得时,考虑花大量金线去享乐,还是一毛不拔做守财奴;又如两种娱乐 在同一天举行,考虑去看戏还是去看赛车;还可以加上第三个主意:如有机 会,到别人家中去偷东西;或是第四个主意·如果有同样的机会,去和人幽 会;这些机会如果同时来到,都合他的心意,但不能同时进行,这样那人的



① 见《以弗所书》5 章 8 节。
② 见《约翰福音》1 章 9 节。
③ 见《诗篇》33 首 6 节。
① 见《罗马书》7 章 17 节。
② 按指摩尼教徒的集会,本节是针对摩尼教而言。

灵魂就被四种或更多的对立意志所臠割,因为人们的欲望简直太多了!但摩 尼教徒对这一大批不同的本性往往只字不提对于好的意志也是如此。如果我 问他们:“爱读使徒的书信好不好?欣赏一篇庄严的圣诗好不好?解释《福 音》好不好?”他们一定说:“好。”那末,如果同时欢喜这一切,我们的 心不是被不同的意志东拉西扯吗?这些意愿都好,可能彼此相持不让,直至 我选择其中之一,使分歧的意志成为统一。
  同样,永远的真福在上提携我们,而尘世的享受在下控引我们,一个灵 魂具有二者的爱好,但二者都不能占有整个意志,因此灵魂被重大的忧苦所 割裂:真理使它更爱前者,而习惯又使它舍不下后者。

十一


  我被这种心疾折磨着,我抱着不同于寻常的严峻态度责斥我自己,我在 束缚我的锁链中翻腾打滚,想把它全部折断。这锁链已经所剩无几,可是依 旧系絷着我。主,你在我心坎中催迫我,你严肃的慈爱用恐惧悔恨的鞭子在 加倍地鞭策我,不使我再松动不去摔断剩下的细脆的链子,任凭它获得新的 力量,把我更加牢牢束缚。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说:“快快解决吧,快快解决吧!”我的话似已具有
决定性,即欲见之行事,可是还不下手;我并不回到过去的复辙,但站在边 缘上喘息。我再鼓足勇气,几乎把握到了,真的几乎得手了,已经到了手掌 之中,入我掌握了。不,不,我并没有到达,并没有到手,并没有掌握;我 还在迟疑着,不肯死于死亡,生于生命;旧业和新生的交替,旧的在我身上 更觉积重难返;越在接近我转变的时刻,越是使我惶恐,我虽并不因此却步, 但我不免停顿下来了。
拖住我的是那些不堪的、浪荡虚浮的旧相好;它们轻轻地扯我肉体的衣
裾,轻轻地对我说:“你把我们抛开了吗!”“从此以后,我们不再和你一 起了!”“从此起,这些、那些,为你都不许可了!”我把“这些,那些” 包括它们所暗示的一切,我的天主啊,它们暗示些什么呢?求你的慈爱把这 一切从你仆人的灵魂中全部扫除出去!多么丑恶,多么可耻!它们的声音, 我听见的还不到一半,因为它们不是面对着我,肆无忌惮地反对我,而是好 像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见我要走,便偷偷拉我,想叫我回过头来。它们拉住 我,因为我犹豫不肯就走,不肯对它们毅然决绝,弄向呼唤我的地方去;我 的强悍的习惯在对我说:“你以为没有这一切,你能生活下去?”但这句话 已经说得没精打采了。因为在我前面,我害怕去的那一面,呈现着纯洁庄严 的节制,明朗而肃穆地微笑着,庄重地邀请我上前,向我伸出充满着圣善的 双手,准备接纳我,拥抱我。那里有多少儿童,多少青年,多少年龄不同的 人,有可敬的节妇,有老年的贞女,在这些人身上,节制并非没有生息,因 主的照临,使她儿女成行,欢聚膝下。
  节制的美德好似在笑我,这是出于鼓励的嘲晒;它似乎在对我说:“这 些孩子,这些女子能做的,你不能吗?他们所以能如此,岂是靠自己而不是 在天主之内?他们的天主把我赏给他们。为何你要依仗自己而不能安定?把 你投向天主,不要害怕;天主不会缩手任凭你跌倒;放心大胆地投向他,他 自会接纳你,治疗你。”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我还听见那些不堪的唧唧 哝哝的私语,我依然若往若还,游移不决。“节制”好像重新对我说:“对
  
于你在世间所有秽恶的肉体,你不要听其蛊惑,由它去受屈辱,去受磨炼。 它所说的乐趣,决不能和你的天主的法律相比。”这些争执在我心中搅扰, 正是我与我的决斗。阿利比乌斯傍我而坐,静静地等待着我这次异乎寻常的 内心冲动的结局。

十二


  我灵魂深处,我的思想把我的全部罪状罗列于我心目之前。巨大的风暴 起来了,带着倾盆的泪雨。为了使我能嚎啕大哭,便起身离开了阿利比乌斯,
——我觉得我独自一人更适宜于尽情痛哭——我走向较远的地方,避开了阿 利比乌斯,不要因他在场而有所拘束。
  我当时的情况,他完全看出,因为我不知道说了什么话,说时已是不胜 呜咽。我起身后,他非常诧异,留在我们并坐的地方。我不知道怎样去躺在 一棵无花果树下,尽让泪水夺眶而出。这是我向你奉上的,你理应晒纳的祭 献。我向你说了许多话,字句已记不起,意思是如此:“主啊,你的发怒到 何时为止?请你不要记着我过去的罪恶。”①我觉得我的罪恶还抓住我不放。 我呜咽着喊道:“还要多少时候?还要多少时候?明天吗?又是明天!为何 不是现在?为何不是此时此刻结束我的罪恶史?”
我说着,我带着满腹辛酸痛哭不止。突然我听见从邻近一所屋中传来一
个孩子的声音——我分不清是男孩子或女孩子的声音——反复唱着:“拿着, 读吧!拿着,读吧!”立刻我的面色变了,我集中注意力回想是否听见过孩 子们游戏时有这样几句山歌;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压制了眼泪的攻势,站起 身来。我找不到其他解释,这一定是神的命令,叫我翻开书来,看到哪一章 就读哪一章。我曾听说安东尼也偶然读福音,读到下面一段,似乎是对他说 的:“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你积财于天,然后来跟随我”。①这句话 使他立即归向你。
我急忙回到阿利比乌斯坐的地方,因为我起身时,把使徒的书信集留在
那里。我抓到手中,翻开来,默默读着我最先看到的一章:“不可耽于洒食, 不可溺于淫荡,不可趋于竞争嫉妒,应被服主耶稣基督,匆使纵态于肉体的 嗜欲。”②我不想再读下去,也不需要再读下去了。我读完这一节,顿觉有一 道恬静的光射到心中,溃散了阴霾笼罩的疑阵。
我用手或其他方法在书上作一标记,合上书本,满面春风地把一切经过
告诉阿利比乌斯。他也把他的感觉——我也不知道——告诉我。他要求看我 所读的一节。我指给他看。他接着再读下去,我并不知下文如何。接下去的 一句是:“信心软弱的人,你们要接纳他。”③他向我说,这是指他本人而言 的。这忠告使他坚定于善愿,也正是符合他的优良品性,我早已望尘莫及的 品性。他毫不犹豫,一无粉扰地和我采取同一行上。
我们便到母亲那里。把这事报告她。她听了喜形于色。我们叙述了详情 细节,她更是手舞足蹈,一如凯旋而归,便向你歌颂,“你所能成全于我们



① 见《诗篇》78 首 5,8 节。
① 见《马太福音》19 章 21 节。
② 见《罗马书》13 章 13 节。
③ 同上,14 章 1 节。

的,超越我们的意想,”①因为她看到你所赐与我的远远超过她长时期末哀伤 痛哭而祝祷的。你使我转变而归向你,甚至不再追求室家之好,不再找寻尘 世的前途,而一心站定在信仰的金科玉律之中,一如多少年前,你启示她我 昂然特立的情景。她的哀伤一反而成为无比的喜乐,这喜乐的真纯可爱远过 于她所想望的含饴弄孙之乐。





























































① 见《以弗所书》3 章 20 节。

奥古斯丁忏悔录卷九




  “主,我是你的仆人,我是你的仆人,你的婢女的儿子。你解放了我的 束缚,我要向你献上谢恩之祭。”①请使我的心和我的唇舌歌颂你,使“我的 四体百骸说:主,谁能和你相比?”②请你答复我,请你“对我的灵魂说:我 是你的救援。”③
  我是谁?我是怎样一个人?什么坏事我没有做过?即使不做,至少说 过;即使不说,至少想过。但你,温良慈爱的主,你看见死亡深入我的骨髓, 你引手在我的心源中疏沦秽流。我便蠲弃我以前征逐的一切,追求你原来要 的一切。
  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我的自由意志在哪里?从哪一个隐秘的处所刹那 之间脱身而出,俯首来就你的温柔的辕轭,肩胛挑起你的轻松的担子?耶稣 基督,“我的依靠,我的救主!”④我突然间对于抛弃虚浮的乐趣感到无比的 舒畅,过去惟恐丧失的,这时却欣然同它断绝。
  因为你,真正的、无比的甘饴,你把这一切从我身上驱除净尽,你进入 我心替代了这一切。你是比任何乐趣更加浃洽,但不为血肉之躯而言;你比 任何光彩更明粱,比任何秘奥更深邃,比任何荣秩更尊显,但不为自高自大 的人。这时我的心灵已把觊觎和营求的意念、淫佚和贪猾的情志从万端纷扰 中完全摆脱;我向你,我的光明,我的财产,我的救援,我的主、天主,我 向你倾泻胸臆。




  “在你鉴临之下”①,我决定不采取众目昭彰的办法,而用柔和的方式摆 脱我嚣讼市集上卖弄唇舌的职务,不要再让青年们不“钻研你的法律”②和你 的和平、而去钻研狂妄的司令和市场的论战,从我的口中购买肆行诡谲的武 器。
幸而这时距离“秋收假期”③已是不远了,我决定耐过这几天,和寻常一
样离校。我既已经你救赎,决不想再蹈出卖自己的复辙。 这是我们在你面前打下的主意,除了家人和几个知己外,别人都不知道。
我们相约不要向外随意透露消息,虽则那时我们自“涕泣之谷”④上升,唱着
“升阶之歌”⑤,已在你手中颁取了“利箭和炽炭,抵御诡诈的口舌”⑥,这



① 见《诗篇》115 首 16—17 节。
② 同上,34 首 10 节。
③ 同上,3 节。
④ 同上,18 首 15 节。
① 见《创世纪》30 章 27 节。
② 见《诗篇》118 首 70 节。
③ 按当时秋收假期始于九月十六日。
④ 见《诗篇》83 首 6 节。
⑤ 同上,119 首 1 节。

些口舌以忠告为名而实行阻挠,似乎满怀关切,却把我作为食物一般吞噬下 去。
  你把爱的利箭穿透我们的心,你的训示和你忠心仆人们的模范已镂刻在 我们的心版上,变黑暗为光明,犹生死而肉骨,在我们思想上燃起炎炎火炬, 烧毁了我们的疲弱,使我们不再沉沉下降,而是精神百倍地向上弃腾,凡是 从诡诈的唇舌所嘘出挠扰的逆风,不仅不能熄灭我们内心的神火,反而吹得 更旺了。
  你的圣名已广扬于世界,因之,对我的志愿和计划当然也有称许的人, 但如果不等待转瞬即至的假期,未免近于特殊;因不待秋收假期的来到而先 辞去众目昭彰的公职,则必然引起人们的注意,将不免议论纷纭,以我为妄 自尊大。使别人猜议我的心理,讪谤我们的善行,为我有何神益呢?
  由于夏季教学工作辛劳过度,我的肺部开始感到不适,呼吸困难,胸部 隐痛,证明我已有病,不能发出响亮或较长的声音。始而心烦意乱,因为不 得不放弃教师的职位,即使能够治愈,也必须暂离讲席。但打定了坚决的主 意,要“休息,并看看你是主”①之后,——我的天主,你知道这事——我反 而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并不撒谎的辞职理由,足以安安那些只为子女打算而 要我卖命的人们的心。
我非常愉快地忍受这一段时间,等它过去——大约二十天,我记不清楚
了——终于毅然熬过了;以前有名心利心和我共同担负艰难,这时若不是把 坚忍来替代名利之心,我真要委顿得难以自持了。
你的仆人中,我的弟兄中,可能有人认为我既然要一心奉事你,若再在
撒谎的讲坛上迟留片刻,便是犯罪。我对此不愿申辩。慈爱无量的主啊!你 岂非已把这种罪过和其他可怕的、致命的罪业在神圣的水中①一洗而空吗?




  凡莱公都斯对于我们的幸福却是忧心如擣,因为他看到自己由于无法摆 脱的束缚,将不得不和我们分离。他不是基督徒,但他的妻子则已受了“洗 礼”;他的所以不能和我们同行,最大的阻碍便是他的妻子,他自称惟有一 个办法可以奉教,而这办法他却不能采用。
但他诚恳地把房屋借给我们,任我们居住多久。主啊!你将在义人复活
的时候赏报他,因为你已经以义人的结局给予他。离别后,他前往罗马,患 了疾病,病中领受洗礼,奄然逝世。这样你不但哀怜他,并且也照顾到我们, 使我们不致于想起这位推诚相与的良友竟屏置于你的羊群之外,而感到无尽 无极的悲痛。
感谢你,我的天主!我们是属于你的,你的劝告,你的抚慰都证明这一 点。既许必践的你,以万古常春的天堂的温暖,酬报了凡莱公都斯借给我们 避暑的加西齐亚根别墅,你宽赦了他此生的罪业,把他安置于“富饶的山上, 你的山上,膏腴的山上”。②



⑥ 同上,4 节。
① 见《诗篇》15 首 11 节。
① 按指基督教中的”洗礼”。
② 见《诗篇》67 首 16 节。

  那时凡莱公都斯闷闷不乐,内布利提乌斯却同我们一起高兴。他尚未奉 教,而且曾经堕入最危险的荒谬学说的深坑,他认为你的圣子——即真理本 身——的肉体不过是幻象,但此时已抛弃了他的谬见,虽未领受教会的“圣 事”,却正在非常热烈地追求真理。当我们弃邪归正,通过你的洗礼获得更 生后不久,他也成为虔诚的公教信徒,全家也跟着他接受了信仰,他和家人 一起留住非洲,在淡泊宁静的完美生活中敬事你,你就召他脱离尘世。
  现在他生活“在亚伯拉罕怀中”①——不论此语作何解释——我的内布利 提乌斯,我的挚友。主啊,他由奴隶而获得自由,成为你的义子,他现在生 活在那里。为这样一个灵魂,能有其他更好的归宿吗?他生活在那里;关于 这个境界,他曾向渺小愚昧的我提出许多问题。现在他已不再侧着耳朵靠近 我的口边了,现在他的超出尘凡的口舌尽情畅饮着你的灵泉,吸取你的智慧, 度着永永无疆的幸福生活。但我想他不会沉沉醉去而把我忘却,因为他畅饮 了你,而你是始终顾复我们的。
  我们当时的情况是如此,我们竭力安慰凡莱公都斯,他虽则对于我们的 归正闷闷不乐,但并不妨碍我们的友谊;我们鼓励他尽好分内的,夫妇生活 的责任。对于内布利提乌斯,则我们等待他加入一起,他和我们不过相距咫 尺,而且几乎就能实现了。这些日子终于过去,为我真是度日如年,因为我 渴望着空间自由的时刻,为了能尽情歌唱:“我的心向你说:我曾找寻你的 圣容,主,我还要找寻你的圣容。”②




  正式脱离雄辩术讲席的日子终于到了,虽则我思想上早已脱离。大事告 成:你已解放了我的心,现在又解放了我的口。我兴高采烈地感谢你,和亲 友一行,启程到别墅中去。
在那里我写了些什么?我的文学已经为你服务,但还带着学校的傲慢气
息,一如奔走者停步后呼吸还觉得急促;在我记述和友好谈论或在你面前自 问自答的语录中以及和外出的内布利提乌斯的通讯中,都流露着此种气息。 我已经急于要转到更重大的事件了。什么时候我才有充分的时间来追述 你尤其在这一阶段中所加给我的一切洪恩厚泽呢?过去种种如在目前。主 啊!向你忏悔往事,我还感到温暖,譬如回想你不知用了哪一种利剑刺我的 心灵,降伏了我;你怎样“削平了我思想上的山丘,修直了曲折的道路,填 平了崎岖的峻坂”;①你怎样用你的独子,“我们的救主耶稣基督”②的圣名 使我心爱的弟兄阿利比乌斯俯首就范,起初他甚至在我们书札中看到这名字 便生憎恶,宁愿在我文字中嗅到学校中的、已被“你砍倒的香柏”的气味,
不愿闻教会内防御毒蛇有奇妙功能的药草。 我的天主啊!我讽诵大卫的诗歌、洋溢着衷心信仰的诗歌、最能扫除我
们满腹傲气的诗歌时,我向你发出哪些呼声?这时我对于真正的爱还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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