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狂欢



导言 数字时代的“海”





  人们喜欢把五花八门的东西或事情比作海。比如人们把人的大脑比作 海,称之为“脑海”(其它如“人海”、“书海”、“商海”、“下海”,等等)。
人的大脑与大海的确具有不少相似的特征--浩瀚,深湛,时而动荡
时而安宁??但如果仅就人的大脑所贮存的信息的多少而论“脑海”的“大” 或“小”,我们就得承认,与无涯无际的信息的海洋相比,人脑这个“海” 实在是小不可言。正如庄子所感叹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 随无涯,殆而已矣!”在所谓“知识爆炸”、“信息爆炸”的今天,人更易有
这种体会。正是为了克服大脑在贮存和处理信息时“殆而已矣”的状况,人
类才发明了电脑。电脑在贮存、处理信息方面让人脑望尘莫及(且不说将来 的电脑会怎样让今天的电脑“望尘莫及”)。就止而言,电脑比人脑更有资格 被比作“海”。在一台电脑(尤其是网络化的电脑)面前,人深切地感到自 己面对着或置身于一个无际无涯的知识和信息的海洋。
使用互联网通常被称作“上网”。从技术角度讲,互联网的确是“网”
--由光缆、电话线把无数的站点、节点罗织起来的巨大的“网”。然而, 一种东西从科学或技术的角度上看是怎样构成的,与这种东西给我们的感受 是怎样的,并非一码事。比如,日光是由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构成的, 但如果不借助于特定的技术手段,我们的肉眼是无法从日光的“光谱”的。
同样道理,我们在使用互联网时,我们感受不到“网”的存在,而总是给我
们一种“海”的感受。我们常常把在网上的浏览、遨游称为“冲浪”(surf)。 在一个“网”上我们恐怕只能像蜘蛛那样慢慢地爬行,如何可能“冲 浪”?“网上冲浪”这一既不合文法也不合情理的说法体现了互联网的技术
构成与它给我们的直观感受之间的矛盾--“网”与“海”的矛盾。
 “冲浪”、“导航布局”(navigative layout)、“搜索引擎”(search engine)等网络词语似乎表明,人们虽然没有直接把“网”比作“海”,但 都或多或少地意识到,技术意义上的“网”在直观感受上更像是“海”。拥 有一台个人电脑,如同拥有一艘自己的航船(你既是水手又是船长)。每一 天,你都可以作一次足不出户的远航,轻松地抵达你想抵达的海域或港口。
你也可以像《白鲸》的主人公那样寻找、追逐令你魂牵梦绕的“白鲸”,可
以像《八十天环游世界》里的主人公那样历险,并在这历险中赢得财富、荣 誉和爱情。
  你还可以像《老人与海》中的那个老渔夫那样在孤身奋战中并一无所 获中体会到“大海”单调与神秘,宁静与暴烈,贫瘠与富有??二
大海几乎对每个人都具有具大的吸引力。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人的
心中都有不同的“海”--儿童有儿童的海,少年有少年的海,老人有老人 的海。不过,大海对于少年(主要是男性少年)最具有吸引力。广阔、动荡 的大海对于正处于青春期躁动的少年来说具有难以抵挡的魅力,当一个像鲁 滨逊那样的水手是许许多多少年少年人的梦想。俄罗斯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
在他《金玫瑰》中这样记述他少年时代的心态的:当时我的诗大都是写海的,
可那时我对海几乎一无所知。

  我笔下的海并不是某个具体的海,如黑海、波罗的海或地中海,而是 充满节日气氛的‘笼统的海’。??这是水珠飞溅的欢乐的海洋,是急驰的 舰艇和无所畏惧的航海家的故乡。海岸上一座座灯塔闪烁出绿宝石般的光 芒。所有的港口里都沸腾着无忧无忧虑的生活。
  美貌绝伦的皮肤黝黑的女郎,在我的笔下,一个个都在受着残酷的情 魔的煎熬。
  在少年时代,谁没有围攻过古老的要塞,谁没有在麦哲伦海峡和新大 陆沿岸的舰船上战死过,谁没有同夏伯阳一起乘着载有机枪的二轮马车奔跑
在外乌拉尔草原上,谁没有去探寻过被斯蒂文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神秘的 金银岛上的宝库??
  对于历险和奇遇的神往,是儿童和少年贯常的心态(我们只要想一想 当今的少年儿童是如何迷恋基本上以“冒险”和“奇遇”为题材的电子游戏
就可体会到这一点)。美国文学批评家鲁滨斯(Louis D.Rubins)在评美国
作家马克·吐温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见《美国划时代作品评论集》)中 说:“一个人通常于十至十二岁左右时就熟知这一本书。一个人大约在这个 年龄看下列这些书:《宝岛》、《鲁滨逊漂流记》、《罗宾汉》、《银冰鞋》、《海 底两万里》和《勇敢的舰长》,假如是个女孩的话,则可能读《海蒂》和《小
妇人》。”他提到的男孩可能读的除《汤姆·索亚历险记》以外的六本书全是
与历险或寻宝有关的,其中就有四部写的是在大海上的历险和寻宝。 马克吐温的两部儿童历险小说(在美国通常被直接称为“男孩小说”
--boy novels)--《汤姆·索亚历险记》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有一个共同的“小引”。在“小引”中马克·吐温这样说道:“我这部书虽然 主要打算供男女少年们欣赏的,可是我希望成年人并不因此而不看它,因为 我的计划有一部分是想要轻松愉快地引起成年人回忆他们童年的生活情况, 联想到他们当初怎样感觉、怎样思想、怎样谈话,以及他们有时候干些什么
稀奇古怪的冒险事情。” 事实上,马克·吐温的这两部小说自诞生以来,在美国既受到孩子们
又受到成年人的喜爱,并且一直被看作是美国文学的经典之作。马克·吐温
在美国文学和美国文化中的地位是非同寻常的。《老人与海》的作者海明威 甚至认为,“一切美国现代文学都来自马克·吐温的一本书,叫做《哈克贝 利·费恩历险记》。??一切美国文学创作都从这本书而来。在此之前是一 片虚无,在此这后也没有一本堪于匹敌的书问世。”
这促使人去想一个看似古怪的问题:美国人的“年龄”有多大?这个
问题问得更“学术”一点就是:美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是怎样的?用不着作 学究气的考察,我们就能发现,美国人在很多方面都像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美国文化有一种明显的“淘气色彩”(boyishness)或者说“少年精神”
(boyish spirit)。大多数美国人(无论他们的实际年龄多大)总爱干一些 “稀奇古怪的冒险事情”。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少年人的海,还是成年的海,甚至老年人的海
(比如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人),尽管各有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同一种海-
-作为无所畏惧的冒险者的故乡和乐园的海。 回头看一看美国的历史和史前史,我们发现这个民族与“稀奇古怪的
冒险事情”有着不解之缘。没有哥伦布的冒险,不可能有美国;没有“五月
花号”船上的那些人的冒险,也没有美国;没有华盛顿、杰斐逊等人的冒险,

更没有美国。自诞生之日(1776年7月4日)起,这个爱干一些“稀奇 古怪的冒险事情”的民族发明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从电报、电话 到电影、电视,从汽车到飞机,一直到电脑。
  所有这些发明中,电脑的发明最称得上是“稀奇古怪的冒险事情”。电 脑的发明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发明,而是一种一发不可收拾的发明。直至今日, 美国人仍然在“再度发明”(reinvent)电脑,使电脑越来越“稀奇古怪”。 “电脑”这个名称可能长期存在下去,但持续不断的发明将使电脑“名存实 亡”--今日之电脑(我们通常称之为“个人电脑”)已远非昔日之电脑(主 机型电脑),明日之电脑(如被史库莱命名为“远程电脑”的那种电脑)也 远非今日之电脑可比。电脑技术永远是一种“发展中”技术,而不可能是一 种“发达”技术。
  这使得电脑产业(数字化信息产业)不同于从前的任何一种产业。置 身于电脑技术领域,如同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上航行,你不知道“岸”在 哪里,“避风港”在哪里,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岸”和“避风港”。在这个汪 洋大海中,你随时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台风、冰山、海啸以及海盗船队,你 随时可能进入神秘、险恶的“百慕大”。哪怕你的船是一艘电脑技术的“航 空母舰”(如比尔·盖茨的“微软公司”),但在这种没有航海图,没有谁为 你提供天气预报的航行中,你必须随时保持高度的警觉和应变能力(而不是 像珍珠港的美国军人那样,在日军偷袭珍珠港时还在睡懒觉),才可幸免于 难。(“微软”在面临“网景”的巨大挑战情况下能最终取胜,靠的正是比尔·盖 茨的警觉和应变能力)。当人们置身于(不管愿意不愿意)电脑技术的汪洋 大海中的时候,一种人--希望过一种安定、平稳的生活的人--自然会产 生“苦海无边”的感觉,而另一种人--希望过一冒险、惊心动魄的生活的 人--却可能有“如鱼得水”和“海阔凭鱼跃”的感觉。
  从年龄和心态上看,前一种人是“成年人”或“老年人”,适可而止、 知足常乐、息事宁人是他们有意无意遵循的生活信条。后一种人是“未成年 人”,即淘气的、充满少年精神的人,这些初生的牛犊对于身边这个被成年 人占据,整天上演着冗长乏味的庸人戏剧的生活舞台感到失望,总想突破成 年人为他们划定的圈子,闯入没有保障因而也没有束缚,险恶与宝藏并存的 空间。
  大海就是这样的“空间”,美国历史上的“西部”是这样的“空间”, 阿拉斯加也是这样的“空间”。在这一个个“空间”里,生理年龄各不相同 的汤姆·索亚和哈克贝利·费恩们,分别被称为“渔夫”、“捕鲸者”、“水手”、 “牛仔”、“淘金者”(如杰克·伦敦《热爱生命》的主人公)在那里历险, 寻宝。虽然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这些年龄参差不齐的人干着不同的事, 但他们的真正身分只有一个--热衷于历险的“男孩”(boys)。他们活动的 “空间”即使不是大海,也与大海是本质相通的--都是无所畏惧的冒险者 的乐园。
  随着各种技术的飞速发展,曾经是充满危险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安全” 了。在文明之光的普照下,“大海”、“西部”、“阿拉斯加”早已丧失了昔日 的色彩。汤姆·索亚和哈克贝利·费恩的“同龄人”们的用武之地(各种“空 间”)正在被技术的力量鲸吞或蚕食。
他们似乎陷入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境地,然而也正是因为技术的发展,
他们又得以“绝处逢生”。20世纪的汤姆·索亚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变

得越来越狭窄地理空间之外,开辟了一个崭新的“空间”--“赛柏空间”
(cyberspace),在变得越来越乏味的现实的海洋之外,开辟了一个新鲜、 丰富的程度与日俱增的“海”。
  在本书第一部分我们将看到,电脑技术能有今天的局面,一批令人想 起水手、牛仔和淘金者之类人物的“男孩”扮演关键性的角色。他们当中, 有“嘻皮士”出身的乔布斯,有被称为“男孩总裁”的盖茨,有一度被认为 是“离经叛道”、被“江湖骗子”的尼葛洛庞蒂,更有无数不知名的电脑黑
客。正是这些敢于突破被“成年人”、习俗、权威们划定的空间,做出无数
“稀奇古怪的冒险事情”的“男孩”,把供极少数人使用的一种计算工具(主 机型电脑)逐渐改造成为进入人人都能拥有的个人电脑,进而使世界范围内 个人电脑相互联结起来,汇成了一个洋溢着“少年精神”,促使整个人类都 进入“没有尽头的青春期”,成为电脑这个“海”中的“水手”。

  不少人都见过大海。每年夏季,总有数不清的人怀着对大海的向往或 思念,蚁集在老牌的和新近开发的“海滨旅游胜地”或“黄金海岸”,在防 鲨网、救生圈和遮阳伞的呵护下,安全舒适地享受着阳光、沙滩和海水。他 们说他们见过了大海,对此,他们有许多光彩照人的照片可以为证。
其实很难说他们真地见过了大海。他们只是到过经过精心挑选、开发
的海边旅游过,在离岸50米以内的海水中借助于救生圈洗过几次海水澡。 他们努力向自己和别人造成一种他们“见过大海”的真真切切的幻觉。每一 个“海滨旅游胜地”和“黄金海岸”都如同一个“梦幻工厂”,为无数的人 复制着同一个梦幻,人们纷纷来到这里就是用金钱购卖关于大海的梦幻和错
觉。
  真正见过大海的人,即被雨果称为“海上劳工”的渔民们,水手们, 是从未见过的这样的“大海”,这样的海滩的。他们在与大海(而不是离岸
50米之内的海水)的朝夕相处中,看到了大海的雨果所说的“双面像”。
他们在一片汪洋中经历过干渴难耐的时候,他们在丰饶的大海上有过一无所 获的惨痛经历,他们亲眼看到他们的亲人、朋友葬身于养育了他们的大海。 在属于他们的海滩上,没有出租相机、出售胶卷的精致的小亭,他们甚至可 能没有留下一张以大海和海滩为背景的照片,他们只有关于大海和海滩的刻
骨铭心的记忆。在属于他们的海滩上,他们有过许多次满载归来与妻子儿女 重逢的喜悦,但在不少时候,他们给站在海滩上首以待的亲人们带回的是失 望,甚至是噩耗,甚至有可能一去不复还。在大海上,海滩上,他们有过欢 笑,但也无数次抛洒过同海水一样苦涩的泪水,无论是在悲痛的时候,还是 在高兴的时候。
  即使是在与家人在海滩上分享收获后的喜悦的时候,他们也决无海滨 旅游胜地上的观光客们的优雅和浪漫。美国现代诗人庞德曾写过一首诗,表 达他对这些既不优雅又不浪漫的渔民们的敬意:
狂妄自大的一代人啊, 矫糅造作的一代人, 我见过渔民在阳光下野餐, 我见过他们一家衣衫破烂, 我见过他们咧嘴笑着, 听过他们粗野的大笑。

我比你们幸福, 他们比我幸福 水里游的鱼儿, 甚至还没有衣服。
  游客们来到海边,以一种他们自以为新鲜的方式重复他们浮皮潦草、 浅尝辄止的生存状态。他们仿佛决意要把他们早已习惯甚至觉得有趣的嘈 杂、拥挤的生活在大地上扩散,直到大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远离生活 的本质如同他们在洗海水澡时远离大海,他们不知道世界的深浅如同他们不 知道大海的深浅。但他们都听说过并想象过大海,于是他们都到或希望到海 滨旅游胜地来见大海。
  当代中国诗人韩东的一首题为《你见过大海》的诗把人与这样的“大 海”之间的关系已说得足够充分了:
你见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
你想象过你见过大海 大海也许你还喜欢大海 你想象过大海顶多是这样 然后见到它你见过大海
就是这样你也想象过大海
你见过了大海你不情愿 并想象过它让海水给淹死 可是你不是就是这样 一个水手人人都这样
就是这样
  早在上个世纪,一些敏锐的思想家就已指出,旅游业这种现代社会特 有的产业透露出现代社会、现代文化的特质。古代有旅行家(比如在中国古 代,不少文学家都是旅行家),没有旅游业,现代则反之。从这一变迁中我 们首先可以看出现代文化的一个特征--对于世界的体验、感受的“平均
化”。
  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值得庆幸的,能够身处某地再也不是极少数 人的特权,而是人们普遍享有的权利。你不是秦始皇,但你可以“出巡”到 秦皇岛和泰山,你不是西太后,但你可以在颐和园里漫步。在这样的时候, 你自然会为生活在这样一个人人享有平等权利,交通又异常发达的时代而庆
幸,否定这样的时代不是太反动也是太没有良心。
  然而这不能阻止我们问一个很迂腐的问题:我们在得到这一切的时候 我们是否也失去了什么?用麦克卢汉的话来说,人在“自我延伸”的时候是 否也在“自我截除”?我们在轻松自如地丰富我们的感觉的时候,是否也在 使我们的感觉不断贫瘠?发达的交通和传播手段使我们能到许多我们梦里也
没有到过的地方,目睹许多发生在遥远的地方的事件,然而这些地方对于我
们来说是否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地方,这些事件是否只是一个“假性事件”? 前面对于两种“大海”的区分已经部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旅游业其实是借助于现代交通技术大批量生产、复制“旅游胜地”的
工业。我这样说并非主要针对那些让你半天之内游遍世界的“世界公园”之 类的微缩景点。每一个著名的景点,哪怕它是“举世无双”的,都是在被日
复一日地面向源源不断的观光客复制。本雅明称现代是一个“机器复制的时

代”。要完整地理解现代社会的这一特性,我们必须把“机器”理解为包括 各种交通工具、各种传播设施(如电视台和电视机),甚至包括国家机器在 内的“机器”。
  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人的延伸》的第20章(《照片--没有围 墙的妓院》中谈到旅游时这样说道:
  有了旅行支票、护照和牙刷,你就春风得意,活似神仙了。柏油路、 铁路和轮船使旅行失去了旅行的滋味。人们稀里糊涂地忽发奇想而外出,闹
闹嚷嚷拥向外国旅游,因为出国旅游之方便,与上影院、翻杂志并无多大差
别。??这样的人从未真正脱离过他们因循守旧的无知觉的路子,也从未到 过任何新的地方。
 “拷贝”的过程同时就是一种使原物“失真”(如旅行“失去旅行的滋味”) 而又掩盖其失真性(到过许多地方的人“从未到新的地方”)的过程。“机器
复制的时代”的根本品性不在于它把世界“拷贝”后零趸发卖,而在于它通
过各种工业(“有烟”的和“无烟”的)复制世界而篡改世界,并进而篡改 人的感觉。“机器复制”的实质不是复制外在的世界,而是大规模地篡改着 人的内心世界。旅游业就是通过将大海复制为海滨旅游胜地而把马可·波罗 和徐霞客这样的旅行家复制为无数的游客,电视业就是将目击者复制为“各
位观众”。一句话,所有的工业(有烟工业、无烟工业和法兰克福学派所说
的“文化工业”)都是将局内人复制为局外人的工业。由此我们能看清“大 众文化”的品性。
“大众”(mass)不过是被大批量复制因而被篡改了的个人(person)。mass
的汉译“大众”一词与常与“民众”、“普通人”意义相当接近。而在西文中,
mass 一词多有贬义,在很多时候可以译为“庸众”、“乌合之众”甚至“暴 众”,与“民众”、“百姓”(folk)一词有明显的不同。mass 的构成者是了 无分别的(mass 本意为“一大团”),而 folk 所指的对象是各种各样的,比
如 contry folk(乡下人)、city folk(城里人)、oldfolks(家中老人),
有时专指“朴实的人”。相反,mass 指的人是没有年龄、生活环境和心理特 点的人,是“稀里糊涂地突发奇想”的人,是“闹闹嚷嚷地”拥向某处的人, 是被“平均化”的人。
 “大众”与“民众”的区别,就是蚁集在“黄金海岸”上的游客与渔夫、 水手的区别。
  相应地,“大众文化”(mass culture)与“民众文化”或曰“民间文 化”(folkculture)的区别相当于“不是水手”,“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
只是在海滩上晒太阳,在防鲨网内洗海水澡的游客对于“大海”的认识、体 验,与渔夫、水手以及他们的亲人对于大海的认识、体验之间的差别。
  大海对于渔夫、水手提出了相当严格的要求。一个人要成为一个合格 的、老练的渔夫或水手,除必须具备某些先天的素质(如体能、智能和性格)
之外,必须经过与大海的长时间相处和“交往”,而且每一个渔夫和水手之
间总是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而经过复制后的“大海”早已在寻求“在最低 公倍数”原则的前提下,被最大限度地篡改了,由于有了离岸50米的防鲨 网、救生圈、海滨救护队、遮阳伞以及摩肩擦踵的人群,这样的大海对于洗 海水澡,在沙滩上作“日光浴”、“沙浴”的游客的要求几乎降至零,因为经
过复制后的大海,已经是一个男女老少皆宜的,最为“通俗”的“大海”。
对于游客,无所谓合格与不合格,老练与不老练可言。只要你到这里,你就

是一个游客--一个“合格”的游客。而一个人能不能来到这里,关键在于 他有没有钱。
这样说很可能使你想起了一种人--嫖客。
  麦克卢汉把大量印刷的照片称为“没有围墙的妓院”,他说:“照片使 人的形象延伸并成倍地增加,甚至使它成为大批量生产的商品。影星和风流 小生通过摄影术进入公共场合。
  他们成为金钱可以买到的梦幻。他们比公开的娼妓更容易买到,更容 易拥抱,更容易抚弄。”他同时也指出,“大批量生产的商品一向带有娼妓的
属性”。
  娼妓的行为方式的特点是,把自己--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篡改、 降格为最为“通俗”的人--一个肉体,并将这个肉体对于无数同样篡改、 降格为肉体,贫乏到只有钱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进行无节制的“复制”。从 这个角度看,许许多多大批量复制的东西都可称为“没有围墙的妓院”(经
过复制的“大海”当然在此之列)。 人用金钱购买这些东西,实际上是一种与“嫖娼”本质相通的行为。
凭着金钱,人得以进入一个个“没有围墙的妓院”,成为“局内人”,却浑然 不知自己买到的是只是一个幻觉,一个赝品,浑然不知自己是一个局外人-
-被“没有围墙的妓院”复制出来的无数个局外人中的微不足道的一个,“一
大团”(“大众”)中有之不多无之不少的一粒微尘。 四
对于我们关心的PC文化来说,上面的分析并非题外话。
  大众文化的前提是发达的传播手段--交通和通信(这两个词在英文 中也同是 communication)设备,即大众传播媒介。我们无法想象没有大众 传媒的“大众文化”。假如没有了被认为是“大众传媒之王”的电视,“大众 文化”的势头起码要削弱一半。大众文化的势头与大众传媒的势头说到底是
同一回事,正如麦克卢汉说的,媒介本身就是就是讯息(medium is message)。 我们已经说过,人类发明的初衷是为了克服人脑在贮存和处理信息
(information)能力的局限,电脑只是人脑的一种扩张(延伸)型态。这
样的电脑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媒介”,因为它只是安分守己地处理“信息” 而不是发送“讯息”(message)。到了90年代初,万维网(World Wide Web) 技术的发明给 Internet 注入了极大的活力,作为一种信息处理工具的电脑 才真正意义上的传播媒介。
用我们前面的话说,网络使世界范围内的电脑融会贯通,成为一个供
人浏览、冲浪、寻宝(搜索)、航行的巨大的“海”。 不少人想当然地以为,网络化的个人电脑既然是一种人人都可以使用
的传播媒介,电脑只不过是一新出现的大众传播媒介,电脑进入家庭与当初 电视机进入家庭并无二致。由于电脑的复制(“拷贝”)能力超过了所有的媒
介(如复制一张磁盘比复制一盘录像带容易得多),一些人在研究电脑文化
时,就套用本雅明的“机器复制”的论点来漫为浮论或强词夺理。 这种套用从一开始就错了。个人电脑(personal computer)的根本特
征恰恰是大批量复制的反面--个人性(personality)。套用本雅明论点的 人没有意识到,“机器复制的时代”的“复制”的最终结果不是复制产品,
而是复制丧失“个人性”的众人,即“大众”。所以他们无法看到个人电脑
的使用者与电视观众的实质性差别。

  从表面上看,电脑与电视都是人的感觉器官的延伸。凭借都可以被称 为“千里眼”、“顺风耳”的电视和电脑,沿着各个“信道”(chanel,在汉 语中,电视的“信道”通常被称为“频道”),人可以足不出户地“出巡”, 让人进入一个信息、讯息的大海。
然而此“大海”非彼“大海”。
  在所谓“黄金时间”(prime time)里,电视观众沿着与电脑网络上的 通道相比(“万维网”是一个很妙的译名)少得可怜的信道,来到一个个大 同小异的“黄金海岸”、“海滨旅游胜地”,洗海水澡,做日光浴或沙浴,真 诚地以为自己“见过了大海”。
  按乔治·吉尔德的说法,大众传媒所遵循的,在内容上是“最低公倍 数”规则,在形式上是“两分钟规则”(two-minute rule,指一条电视新闻 所占用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分钟)。这两种规则其实可以概括为一种规则-- 在最低的水平上寻求知识、信息旨趣上的共同点。这样的规则显然是否定性、 限制性、甚至独裁性的,虽然它通过它的“防鲨网”、“遮阳伞”使我们感到 了轻松和安全。(没有不合格的电视观众,正如没有不合格的观光客。)当你 对一条新闻所涉及的内容欲知其详时,当你错过你感兴趣的一条新闻的播出 时间时,当你不满足于看关于一个人物的短短的新闻报道,而想看他的详细 资料时,你都毫无办法。这就是个人趣味对于大众趣味,创造性的领悟能力 对于平均化的领悟能力的无条件服从。个人在大众传媒所营造的环境下不断 服从的过程,就是一个被不断复制、不断“平均化”,被彻底改造成为文化 上的消费者的过程。
  个人电脑的使用者不是怕被海水淹死的观光客,不是文化上的消费者, 而是像渔夫和水手一样的生产者。电脑是一个向他永远敞开的无边无限的大 海,它以它的广阔、深湛和富饶强烈地及引着他。在与大海的朝夕相处中, 他不断升级,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水手,一个经验老道的渔夫,而不是像几 十年如一日地看电视的人那样,在知识旨趣、技术能力上做一个永远的“留 级生”。
  雨果说过,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 更广阔的是人的内心。人的“内心”即内在于我们自身的那个“海”(脑海)。 雨果说的只是人的内心的一种可能性。茫茫四海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在实际的生活中,你很少见到内心像大海一样宽广甚至比大海还宽广的人。 你顶多可以见到几个内心像一条大江、大河的人,更多的人内心像一个湖泊,
一条小河、小溪,也有的像一潭死水,甚至像一条阴沟。内心浅薄、狭隘的
人又最易自以为是和自得其乐(比如坐井观天的蛙)。他偏安一隅,却可笑 地产生“深沉”和“浩瀚”的感受。
  庄子曾经用一个寓言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河伯”(掌管河水的小 神)在河水泛滥之时,“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尽在己”。当“河伯”有幸“行
至于北海”,看到浩瀚、湛溟的海水时,禁不住“望洋向若而叹”。“河伯”
随后听到了“北海”的教诲:“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 止而不盈??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梯米之在太仓乎?”
  电视向人们提供的信息正好相当于井中之蛙看到的关于“天”的信息。 人们常常说,电视是一扇让你了解整个世界的窗口。其实它与实际的窗口相
异之处远多于相通之处。你与你的房间的窗口的距离的远近不同,你所看到
的窗外的景象是不同的。如果你走到窗前,你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

的景象。然而在电视面前,你没有主动权。你能看到些什么完全是由电视台 决定的。这就是说,电视台早已把你固定在一个位置上。无论你是在房间甚 至无论在世界的什么地方(只要你在看同一个电视节目),你只能在电视台 为你规定好的“位置”上(无数的观众都坐在这同一个“位置”上)“观天”。 电视机与你的关系酷似井底之蛙与井口的关系。“最低公倍数原则”和“两 分种规则”决定了电视这个井口不仅异常狭小而且异常“独断”。
  电脑的“窗口”(Windows)与电视这扇所谓的“窗口”是大不一样的。 你可以按你个人的喜好选择最好的位置来看。你所在的这个位置是独属于你 的,而不是属于无数个“各位观众”的。电视是广播(broadcasting),而 电脑是“窄播”(narrowcasting),甚至连“窄播”都不是,因为你从电脑 中得到的信息是你从电脑中“拉出来”(pull)的而不是由信息的拥有者“推 给”(push)你的。
严格地说,电脑更像是“门”(Gates,音译为“盖茨”,这正好就是发
明 Windows 的那个人名字)而不是窗户。它不是让你在房间里看窗外的景象, 而是让你“走出”房间,走向户外,甚至走向整个世界。因此也可以说,电 脑这个“窗口”使你的房间如同一个“港口”而不是一口井。从这个“港口” 出发,你随时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驶向你想去的地方。你从中得到的欢乐决不
可与井中之蛙--从前坐在电视机前的你--在“观天”时体会到的欢乐同
日而语。 五
虽然你是孤身一人航行在这个“大海”上,但你并不是孤独的,因为
“大海”本身就成了你的最好的伙伴。《百年孤独》中,主人公奥雷连诺的 父亲曾经如痴如狂地从事科学探索。马尔克斯是这样描述他的:
  当他熟练操作仪器时,他对空间有了认识。这使它足不出户就能泛舟 于神秘之海,漫游荒漠之地,还能跟显贵要人交往。正是在那时,他养成了 自言自语的习惯,独自在家中晃悠,对谁也不理睬。
  我们完全可以把这段话看作是对一个上网者精神状态的写照,虽然老 奥雷边诺所操作的“仪器”并非电脑,他所“认识”的“空间”并非赛柏空
间(不过要是他生在今天,他一定是一个“黑客”或“网络巫师”)。这个足 不出户的孤独的探险者在“泛舟于神秘之海”的过程中体会到的是一种近乎 迷狂的欢乐。
老奥雷良诺很容易让人想起海明威笔下那个“老人”。 细读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你可以发现他笔下的“海”暗指他心目中
的女人,而“老人”(桑提亚戈)就是海明威本人。在更深的意义上,海明 威的“海”不是指“女人”,而是指整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在性格上有似 于一个女人:既狂暴又宁静,既悭吝又慷慨,既仁慈又残忍,既贫瘠又富有, 既单调又神秘??在独自与这个“女人”一昼夜的相处中,“老人”在最深、
最隐秘的层次理解了、贴近、爱上了这个“女人”,也在最深、最隐秘的层
次上理解了自己。从“老人”与“海”的故事,即“我”与“我的女人”或 “我”与“我的世界”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细致地体会到“交往”、“沟通” 的本质是什么,即最深层次的“交往”、“沟通”是什么。
  交往(communication)始于两个彼此相异、彼此疏离的交往者的见面、 相遇。然而这相异、疏离只是假象,就在这遭遇的时刻,二者开始向对方展
示越来越深层、越来越隐秘的内涵。这种展示并非自我展示。事实上,当二

者分别独处时,他们都无法向自己展示稍稍深一些的内涵,每一个人的真我 都在他自己无法测度、无法企及的深处。所以这种展示其实是被激发,被揭 示,被领略。双方领略的都是对方对于自己的反馈,双方都使对方通向隐藏 在最深处的自我,同时被引向自己的自我,在测度对方深度的同时被测度, 在激活、创造对方的同时被创造和激活。两个曾经是彼此疏离的个体的边界 在创造和激活中被彻底消解--“你”早已不是“你”,正如“我”早已不 是“我”,“你”和“我”的灵魂和身体都共属于被“你”和“我”共同创造 出来的,超乎“你”和“我”之上的共同的灵魂和身体。这是“销魂”而又 重造灵魂,“解体”而又重铸身体的时刻。一句话,双方使对方潜在的深度 和广度成为现实,使自己和对方都成为一个浩瀚的海洋,并交汇为同一个海 洋,成为一个“共同体”(community)。他们都不在从前那狭小、浅薄的自 身之内,而在他们共同的自身,即“共同体”之内。
  人类以各种形式(宗教、哲学、文学和艺术)阐释、表达着“交往” 的过程和状态(communication 和 community)--人与世界、人与神、男 人与女人、个人与群体的交往。人类的种种努力(从神圣之爱到男女之爱) 几乎都与“交往”有关。柏拉图用一个希腊神话生动地说明了人类的种种努 力都是为了克服被孤独和焦虑。据说最初只有一种形态的人(完整的人),
并无男女之别。由于人触犯了神,神就把人劈成两半,一半是男人,另一半
是女人。被分开的两半强烈地希望重新合成一体,终日忍受着孤独的煎熬。 当这个“半人”合成一体时,就能体会到一种强烈的快乐。在此之前的孤独 是这种狂欢的必然前奏--没有分离,相遇无从谈起。两个被迫分离的个体
(半人)彼此契合的程度或者说交往的深度就是“共同体”完整的程度,也 就是欢乐的程度。以《老人与海》为例,“老人”与“海”实际上都只是半
个潜在的“海”,在真正的交锋、交战之前,彼此之间是相互隔膜的。只有 在小说所描绘的特定的情景下,老人与海“单独在一起”时,真正的“交往” 才开始,而到最后,这位单独与海在一起的老人与海达到最深的契合。他通 过(也只有通过)
贴近大海而贴近了他的真正的“自我”--他与大海结成的完整的“共
同体”,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体会到了难以言传的欢乐。 爱默生曾经指出,一个人与一个人的“自我”(或者说一个人的“本身”,
一个人只是这个“本身”的虚假的身体)完全是两回事。
  每个人本来都是一个潜在的巨人,但常常表现为一个侏儒,每个人都 是一个国王,可是他忘记了自己作为国王的身份,终年流浪在自己的王国之 外。一个人与他的“自我”的关系,如同陆地上的水与大海的关系。他始终 滞留在一个浅陋、狭窄的地方,忘记了大海才是他的家园。爱默生把人的“自
我”称为一个人的“内在的海洋”。许许多多的人活着,是在与他的“内在 的海洋”遥遥相隔的情况下活着,以致于根本不知道这个“内在的海洋”的 存在。人只有只身面对自然(他称之为“自我依靠”),他才能不受干扰地与 自然进行交往。
  通过回到本来与人是一体却与人分离了的外在的“自然”而回到内在 的“自然”,即“本性”(“自然”与“本性”在英语中是同一个词--nature), 而这正是人与“自然”的“共同体”。
人能否回到这个共同体,关键在于人是否能孤身一个地与自然交往。
孤身一人不是自绝于人群,而是以适当的方式(即迂回的方式)走向人群。

只有远离人群才能走向人群--当每一个人都回到他们共有的“自然”、“本 性”、“内在的海洋”时,他们就真正融会、聚集在一起了,成为真正的知音, 真正的兄弟。反过来,日常生活中的那种凑热闹式的交往只是在搁置、延误 真正的交往,一种虚假的、浮皮潦草的、同床异梦式的“交往”。
  在数字时代里,电脑在很大程度成为人生存其中的世界,人与世界的 交往、共在也就是人(脑)与电脑在亲密的交往中不断拓展对方,不断向对 方展现为“海”并交融在一起的过程。

  麦克卢汉把媒介区分为“热媒介”(hot media)和“凉媒介”(cool media)。如果一种媒介所传输讯息的内容一目了然、无需深切参与,那么它 就是“热媒介”,反之,就是“凉媒介”。简单地说,“热媒介”就是供人看 热闹的媒介,而“凉媒介”就是供人看门道的媒介。比如电视就是一种热媒
介,而网络化的个人电脑就是一种凉媒介。
  在当今的英语口语中,cool 是一个含义微妙的词。它的含义与汉语口 语中的“来劲”一词有些相近。在英语世界,人们(主要是年轻人)常常用 hot(热、火爆)来表示“来劲”的意思,但近三四十年来,人们逐渐用 hot 的反义词 cool(凉、冷静)来表示这个意思。当美国人对一个东西说“how
cool!”时,他是在说这个东西真吸引人而不是相反。香港人将 cool 一词音
意两全地译成“酷”,实在一个很巧妙泽法。在汉语中,“酷”既可用来指“热”
(如“酷热”、“酷暑”),又可用来指“冷”(“酷寒”,“冷酷”),与 cool 的 含义很相近。“酷”的基本含义是“在程度上很深的”、“后劲很足的”,而不 是“泛泛的”,“一般化的”。热媒介与凉媒介的差别关键在于它所提拱的“讯 息”的深度的差异,以及与之相应的讯息接受者的参与程度。这两种媒介意
味着两种正相对立的交往方式--寻求广度的交往方式与寻求深度的交往方 式,或者说大众化的交往方式与个人化的交往方式。
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有这样一段语:
  托马斯逐渐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同一个女人做爱和同一个女人睡觉是 两种不同的情感体验,不仅彼此相异而且绝然对立。在交媾的欲望(一种在 数量上延伸到无限的欲望)中是感受不到爱的,只有在对于同床共枕的欲望
(一种仅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望)中才能感受到爱。 借用我们前面的话来说,“做爱”是一种很“热”的,无需深度参与的
交往方式,而“睡觉”是一种很“凉”(“酷”),寻求深度共享的交往方式。 在昆德拉的这部小说中,托马斯经历了从与二百多个女人的“性友谊”到与
一个女人(特丽莎)结婚的过程,即从轻松到沉重的情感历程。前一个阶段 是他的大众化交往阶段,而后一个阶段是他的个人化交往阶段。二百多个性 伙伴是他作为海滨旅游胜地的“大海”,在她们面前,他是一个浪漫的、轻 松自在的观光客,而特丽莎独属于他的真实的“大海”,在特丽莎面前,他
是一个无浪漫和轻松可言的“渔夫”。
  在数字时代来临的时代,人类的交往史也将发生与托马斯的“交往史” 相似的变化。人类将逐渐告别各式各样的“没有围墙的妓院”而回到家中, 或者说将使被以电视为代表的大众化媒介变成“没有围墙的妓院”的家重新 成为家。人类将告别大众化的“大海”而回到个人化的“海”即个人电脑。
数字化技术革命首先导致的是媒介的革命,进而导致一场文化的革命。
麦克卢汉首创了“地球村”(global village)的说法,如今这一说法

已成为一个滥而俗,令人耳熟到了有些刺耳的程度,然而这一概论的真正含 义却很少被提及(这是大众时代的必然结果)。“地球村”概念的主要含义不 是指发达的传播(交通)媒介使地球变小(像一个村庄),而是指人们的交 往方式以及人的社会和文化形态的重大变化。交通工具的发达曾经使地球上 的原有“村落”(tribe)都市化(村落即使存在,也失去自足性,它只是作 为城市的附庸而存在),即“非村落化”(detribalize),人与人的交往直接 的、口语化交往变成了非直接的、文字化交往,人与人的直接交往被迫中断。 而电子媒介又实施着反都市化,即“重新村落化”(retribalize),消除了 城市与乡村之间的中心-边缘结构,消解城市的集权,使人在交往方式上重 新回到个人对个人的交往。
  麦克卢汉的理论风行于六七十年代,后来倍受冷落甚至嘲笑,原因在 于人们发现以电视为代表“电子媒”在消除中心(城市)与边缘(乡村)的 空间距离时,反而加剧了都市化的进程,电子媒介不仅没有消解中心,反而 强化了中心化机构(比如电视台)的集权和垄断。
  地球虽然变小了,但它只能称为“地球城”而不是“地球村”麦克卢 汉的预言对了,但他错置了他的预言。进入九十年代,由于互联网的迅猛发 展,人们发现,真正作为“凉媒介”(麦氏错误地以为电视是一种凉媒介) 的“电子媒介”出现了。网络化的个人电脑正在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摧毁着大 众传播媒介造就的中心-边缘结构,以及这种结构在信息和文化上的垄断和 独裁。这正好是一个“重新村落化”的过程。只有在数字时代里,地球才真 正成为一个既大又小的村落。用尼葛洛庞蒂的话来说,我们正处在一个“沙 皇退位,个人抬头”,“消解中心主义”(decentralism)的时代。这也是一 个大众文化行将就木,民间文化和村落文化再生的时代。
  本书的中心话题以网络化个人电脑为标志的数字时代(相对于大众传 媒时代)里人的交往方式,人的文化气质,快乐体验类型将发生的革命,以 及这场革命的来龙去脉。
  从上文中,我们已经约略地知道了这场革命的来由和契机,这场革命 的正当性依据。人类的近代史是一个各种革命频仍的时代。
  人类越来越意识到,革命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革命并不必然(至 少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必然)意味着福音,革命之后常常出现失望甚至绝望、 疲倦甚至休克。无论我们愿意不愿意,这场革命已经来临,也许它不会造成 “流血”,但肯定要造成“流泪”。所以,弄清革命的“来龙”是重要的,但
弄清它的去脉也许更重要的。我无意充当数字时代的“福音传道士”,更无
意充当未卜先知的预言家,然而我们应当承认,人类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是 可以“未卜先知”的,因为人类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说是早已注定的,我们 可以成功地摆脱某些当下的生存困境,但人类最根本的生存境遇是难以超越 的,如同我们难以超越我们的皮肤。总有一个“末日审判”在等待着我们,
无论我们现在是如何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凄凄惨惨戚戚,都不能实质性地影
响这个末日审判。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末日审判并不是将来某个时候,而是 时时刻刻盘桓在我们的眼前,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当然我们可以视而不见, 充耳不闻):我们终究是人而不是神。真正的奇迹早已发生过了,就在这个 世界创生之初。与这个奇迹相比,人类拥有的和将要拥有的一切技能,无论
它们是多么
新奇,都算不得什么奇迹,甚至很可能是滑稽可笑的。如果我们因种

种雕虫小技、奇技淫巧而“得志便猖狂”,我们就是在匆匆忙忙地奔赴深渊。 在电脑这个数字化海洋中,可能有很多我们孜孜以求的东西。以“网 络就是计算机”为口号的“太阳”公司在一家著名的电脑刊物上打出了一则
醒目的广告:在一台 Sun
  E450 工作组服务器上方,分别垂直排列着三样诱人的东西:一块三明 治面包,一堆金条,一个穿着泳装、戴着墨镜、斜躺在气垫上的金发美女, 另外还有这样的广告词:“阳光、沙滩、蓝天、白云,一切美好又将重新回 到你的身边。”这则中西合璧(它让我们很自然地想到了“黄金屋”、“颜如
玉”之类的佳话)的广告似乎是在向人们许诺着天堂(这样的天堂又让我们 想起了“海滨旅游胜地”)。应该说通过“就是计算机”的“网络”,我们的 确可能进入这样的天堂。
  谈到天堂,我想起一个曾在中世纪争论了许久的既粗俗又深刻的问题: “天堂里倒底有没有厕所?”(或者说“上帝和天使们到底有没有大便?”)。
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围绕着“大便”这个不堪入耳的话题大 做文章,而且做得相当精采。
  对于关心数字时代人的命运这个重大问题的人来说,这个不堪入耳的 话题也许是难以回避的。我们只有让这个话题“入耳”,才有可能清醒地而
不是猖狂地航行在“大海”上。毕竟,我们是“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的。




第一部分 数字时代——“没有尽头的青春期”




  当时,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天国里谁是最大的?”耶稣便叫一个 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 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 就是最大的。”
《新约·马太福音》第18章第1-5节 我们决不把时间浪费在谈论我们正擅长的东西上。这不是我们的文化。
每次开会我们谈的是,“我们在七个项目上成功了,然而第八个项目呢?”
—— 盖茨 盖茨不愿结婚,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有9岁,而一旦结婚,就会像他的
父母们一样垂垂老矣。 如果说盖茨行为处事常有童心和童趣的话,在他对各种游戏的酷爱中
最为突出。他总是喜欢同许多人一道玩游戏,这甚至已成为微软的标志,被 命名为“微游戏”(Microgame),且年年保存下来。
—— 麦达利(《比尔·盖茨传》作者)
 “青春期”是儿童时期到成年时期的过渡阶段。“青春期”意味着生长、 发育。青春期的尽头就是成熟 。“没有尽头的青春期 ”( perpetual adolescence)听上去是一个矛盾的短语——作为过渡阶段的“青春期”不 可能“没有尽头”。
然而用“没有尽头的青春期”来形容电脑技术的状况是再准确不过了。
稍稍留意过电脑发展历程的人都会发现,尽管电脑技术在短短的四十年间有

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发展,但乞今为止的电脑没有哪一台电脑堪称“成熟”。 每一台电脑都经历和将要经历“才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的命运。 每一台具体的电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显得老态龙钟。要购买一台最先进 的、能在技术上称雄一世的电脑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投放到市场的任何 一种型号电脑其实都是过时的电脑。就在一种电脑技术被放投放到市场的过 程中,新的电脑技术已经大量地涌现,“最先进”的电脑刚刚问世即成昨日 黄花。
通常认为,决定电脑业发展的有三大“法则”。 第一是“摩尔法则”:电脑的处理能力与一个微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的
数量的平方成正比。根据摩尔的测算,电脑的实际处理能力每18个月翻一 倍。
  第二是“梅特卡尔夫法则”:电脑网络的价值与联结到网上的电脑的数 量的平方成正比。索取信息的人越多,信息的资源就越是丰富而不是越是贫
乏。
  第三是所谓“盖茨文化霸权法则”:硅谷的数字天才们的大脑中一有什 么的念头冒出,这种念头就立即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并迅速传播开来。 这三大法则令人想起中国“大跃进”时期的著名口号——“人有多大 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事实上,电脑业的发展越
来越成为一场实实在在的“大跃进”运动,在这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 跃进”的时代,任何一个电脑用户都没无法固步自封。因为当你开始使用电 脑时,你就已经把自己置于落伍者的行列。电脑使用者不折不扣是“永远的 落伍者”。然而电脑使用者又无法对自己的落伍状况安之若素。当人开发电 脑技术的时候,电脑技术又在不断地“开发”人。新的电脑技术既以它的威 力来强迫人,又以它的魅力来引诱人不断地追逐它。电脑技术是最富于刺激 性的技术,它不断地激发起人的好奇、冲动和热情,又不断地造成新的苦闷 和期待,它使人“衣带渐阔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人类从来没有像今 天这样身不由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身患严重的“强迫症”。
  电脑技术在不断生长、发育的过程中,迫使人们在知识和技术上不断 地生长、发育。越来越侵入到生活的各个领域的永不成熟的电脑技术如火如 荼地发展,使人的生存也陷入到如火如荼而又永不成熟的状态,而人的这种 状态又正是电脑技术不断发展的不竭的源泉。
  正是出于这种理由,汤姆·彼得斯(Tom Peters)把“数字时代”称 为人类的“没有尽头的青春期”。
 “没有尽头的青春期”是把握电脑技术和电脑文化的关键概念。“青春 期”是一个想摆脱成年人的控制,独立意识崛起的时期,一个想摆脱稚气而 又稚气未脱的时期,一个想获得成年人的权利而又抵触成年人的生活态度、 伦理准则的时期,一个越轨、犯规的时期,一个偷情的时期,一个想离家出
走,独闯世界的时期,一个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和“知足常乐”的时
期。
  多数电脑文化专家已经看到,电脑黑客在电脑技术的发展当中起到了 关键的作用(他们被称为“电脑革命的主角”)。只有理解了“青春期”,我 们才能理解黑客的各种特征——黑客的年龄特征,“黑客伦理”的特点,黑 客的是非功过。
只有理解了理解了“青春期”,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像比尔·盖茨这样

的“技术玩童”、“技术牛仔”为什么如此得势,成为“男孩总裁”、“比尔大 帝”。也只有理解了“没有尽头的青春期”,我们才能理解“微软”为什么在 “网景”的攻势下“兵败珍珠港”,又为什么能在相当困难的处境下反败为 胜。
  只有理解了“青春期”,我们才能理解被称为“离经叛道者的少沙龙” 的尼葛洛庞蒂的“媒体实验室”能从技术的“异端”成为“主流文化”的代 表者。
……
  电脑诞生于美国,数字时代是美国人开创的时代。这不是偶然的。电 脑技术的产生和发展与美国人的民族性格息息相关。从主机型电脑到个人电 脑,再到网络化个人电脑,电脑型态的变化是正好是所谓“美国魂”(American mind)的逐步展现。
最早的美国人就是一群“离家出走者”。这群“离家出走者”乘“五月
花号”船从“旧世界”(Oldworld,或译“旧大陆”,指欧洲)来到“新世界”
(New world,或译“新大陆”,指美洲),开始建立一个独立于“大英帝国” 的新的国度,一种独立于欧洲文化的新的文化。在欧洲人眼里,他们是一帮 没有规矩、不守礼法的淘气鬼,一群向成年人(欧洲人自己)的生活准则挑 战的没大没小的少年,一群目无尊长、犯上作乱的浪荡子。美国文化说说到
底是一种牛仔气的文化。 从那时起,美国人一直保持着这种形象。20世纪出现的“迷惘的一
代”、“嘻皮士”、“垮掉的一代”都不过是牛仔气文化性格的不同表现。本章
第4节引用了美国人温勒的话:“从长远历史眼光看,我们美国人必定在某 些时候强制性地使自己陷入不安宁的状态,我们持续不断地再度更新
(reinvent,亦可译为“重新发明”)我们自己。这种追求个人和社会的再 度更新的传统一直可以追溯到美国历史的初期。”
所谓“强制性地使自己陷入不安宁的状态,持续不断地再度更新”,在
我看来,就是“没有尽头的青春期”的另一种说法。这就是说,美国人一直 是一群“离家出走者”,一直就处于“青春期”。美国人进入数字时代(他们 将使整个世界都进入数字时代),只不过是更完全彻底地进入青春期。诗人 陆游曾经说过:“汝若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其实技术的工夫也常常在技术
之外,技术竞争的背后是文化的竞争。中国的一些技术精英和关注技术问题 的人常常忽略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嘻皮士文化与电脑革命之间的关联是不 可思议的。比尔·盖茨在哈佛大学读的是法律专业,他最爱看的杂志包括《美 国社会科学》和《经济学家》,这也会令他们感到诧异。中国的电脑技术人 员太热衷于做“内行”了,太热衷于“主流文化”了,而没有意识到领导美 国电脑“内行”和正规军的正是盖茨与尼葛洛庞蒂这样的非科班出身的“外 行”和“技术牛仔”。
  因此,理解数字时代的文化(即PC文化)和数字时代的人,离不开 对美国文化和美国人的理解。数字时代的精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所谓“美 国魂”(American mind)。从文化的角度看,电脑技术的发展史,其实就是 一部美国人的心灵史(the history of Americanmind)。



第一章 美国人与“孩子”




1.1 美国人:发明者与犯规者
众所周知,电脑(数字)技术诞生并成长于美国。 你有没有想过,电脑为什么诞生于美国而不是诞生于别的国家? 别的民族为自己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去,曾经为人类文明作出了怎
样的贡献而自喜、自傲。美国人没有什么本钱来谈论历史,也似乎没有兴致 来清点自己在短短的二百多年历史中为人类贡献了几大发明。他们只是不断
地展示他们对于新奇的事物、不合常规的想法的兴趣,不断地卖弄他们的在 许多事情上的别出心裁。
  从上个世纪起,美国人先后发明了电报、电影、录音机、电话、电视、 汽车、飞机。这些技术对于现代世界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假如没有这些发明,世界将会是怎样的?假如世界上没有美国这个国
家,我们会不会生活在一个没有电影,没有电视,没有汽车和飞机的世界里? 有人会说,技术自有其自身的发展逻辑,即使美国人不发明上述各种
技术,其他国家的人出会发明这些技术。美国人只是得风气之先而已。 即使这种说法是对的,它也没有回答我们要问的问题。即使这些技术
注定要诞生于世,但为什么偏偏总是由美国人来担当这些技术的助产士呢?
如果没有美国这块新大陆,莫里斯、爱迪生、莱特兄弟只能生活在旧大陆(欧 洲),那么他们也能发明这些东西吗?
我们不得不猜想,在美国这块新大陆上,很可能有一种特别有利于发
明的“风水”和“气候”。 发明的行为是一种从“无”中生“有”的行为,是对于被公认的“不
可能性”老实不客气地说“不”,是对于常情常理的大胆而又慎重的冒犯。 说到底,发明就是不人云亦云,或者说是云人所不云,是一种有条理、有主 见的犯规。
 “犯规”是没有多少传统的美国人的最引人注目的传统。美国的建立就 是一种犯规行为,发表《独立宣言》就是对现有的状况老实不客气地说“不”,
就是“不人云亦云”或“云人所不云”,“美利坚合众国”本身就是一种表现 为政治行为的发明行为。
美国文化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犯规、犯忌,与别出心裁的发明
创造结下了不解之缘。美国的历史,可以看作是一部犯规者的历史。 而电脑的历史也可作如是观——这正是本章要证明的。
1.2 赛柏空间里谁是最大的? 越来越多的人都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在电脑面前,成年人比青年、
少年相比不仅难于显示出优势,而且常常感到力不从心;相反,青年和少年 人感到却如鱼得水。
在所有的机器中,计算机是最高深莫测的机器,同时又是最接近玩具
的工具。计算机技术不是根据哪些博学深思的学者的理论发展出来的,而是 由一些稚气未脱的人“玩”出来的。电脑方面的神童比哪个行业的神童都多, 电脑使少年人成为成年人的启蒙者。尼葛洛庞蒂说:“当你听到一个成年人 说,他最近发现了光盘的新天地时,他家中一定有一个5到10岁的孩子;
如果一位女士说,他刚刚知道了电脑网络是怎么回事,他的孩子一定正值花
季。”

  在数字时代和赛柏空间里,孩子是最大的。在数字时代里的统治法则 是,孩子为王,岁数大的将服侍岁数小的。成年人“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 的样式”,断不可进入赛柏空间。
  已过不惑之年盖茨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就是数字时代的象征。有一段 有关盖茨的趣事很能说明数字时代的统治法则。
  1976年的某一天,当42岁的米丽安女士到微软公司应聘为董事 长秘书的时候,董事长正好有事到外地去了。一位名叫伍德的工作人员向她
说明了他的主要职责,并且特别叮嘱她要看住董事长办公室,千万不要让外
人进到办公室操作电脑。她推想,董事长一定是一个充满威严的人。 一天早晨,有个戴眼镜的金发少年走进公司,身着T恤衫和牛仔裤。
他向米丽安打了一个招呼,没等米丽安反映过来,就走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打开了电脑。米丽安立即向伍德报告:有个男孩闯入了董事长办公室。
伍德告诉他:“那不是什么男孩,是董事长。”
  米丽安惊呆了。她压根儿没有想到,董事长会竟然是一个稚气未脱的 男孩。她更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年仅21岁,看上去只有16岁的“男孩董 事长”能以他的技术去影响亿万人的生活。
  《时代》周刊将盖茨称为“比尔大帝”(Emperor Bill)。盖茨的故事, 盖茨从童年时代至今的好伙伴艾伦(据《福布斯》公布的最新统计资料,他
以141美元的资产居全球第六大富豪)的故事,还有我们下面将要讲到的 弗里德曼的故事,都生动地表明,在数字时代,谁是“最大的”。
1.3 美国人与“孩子”
  盖茨、艾伦、弗里德曼都是美国人,而美国人在文化上都是些“孩子”, 不管其生理年龄有多大。他们身上体现着美国的伦理,美国的文化精神。“孩 子”在数字时代和赛柏空间的优势与美国人在电脑产业的优势实际上是同一 回事。
  当今中国的许多电脑迷们不太听说“美帝国主义”这一曾经在中国家 喻户晓的称谓,但充当一个实质上的帝国,把世界其它民族置于自己实质的 统治之下,在世界上颐指气使,一直是美国式的“爱国主义”的一部分。这 个脱胎于殖民地,至今仍保持着移民国家身份的国家,在不断地输出“美国 造”文明——从 F16 战斗机、麦当劳、可口可乐、牛仔裤,到好莱坞电影、 摇滚乐、霹雳舞,企图从物质上和精神上把美国之外的世界变成其实质上的 殖民地。
  但所有这些方面的输入对于世界的影响力加起来都抵不上电脑技术和 文化的输出所造成的影响力。一方面,电脑技术的发展已处于唯美国人马首 是瞻的局面,硅谷成为计算机世界的“麦加”;另一方面,“美国造”电脑网 络给“美国造”的文明的输出提供了虽不绝后但肯定空前的便捷途径。
  不管尼葛洛庞蒂说得多么认真——Internet 在消解旧的地缘政治边界 的同时,会如何如何促进而不是如何如何消除文化的民族性和地域性,一个
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数字化”的背后隐含着“美国化”,“数字化生存”将 使美国文化的主要品性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技术的巨大力量使我们被迫或迟或早地进入数字时代。被迫进入数字 时代,也就是被“移民”到现代技术造就的“新大陆”--“赛柏空间”
(cyberspace)和“电子新疆”(electrical frontier)。中国人常常说,“入
乡随俗”。英国和美国人也有类似的说法:“身在罗马,行当如罗马人。”很

显然,当我们进入数字时代和赛柏空间的时候,我们所随之“俗”其实就是 美国之“俗”。
理解PC文化与理解美国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回事。
彼德·雷登在一篇题为《生于美国——太阳仍然照耀着美国的世纪》
(Born in America:Sun hasn't still set on American Century )文章 中这样写道:
  在更为基本的层次上,美国的文化和社会是一个为数字时代所需求的 素质的孵化器。第一是发明创新。劳动者们将需要不断地挑战既成的东西,
探索新的方法,检验新的工具。一个出现了以爱迪生、莱特兄弟为代表的无 数能工巧匠的民族是这些劳动者的理想的滋生地。
  第二是自主性。在未来更加消解中心的经济当中,工作所需要的是自 强自力、独立创新、自己照顾自己。一种前沿性的心理状态即将来临。第三
是创造性。的确,美国的孩子们不是像世界各地的其他孩子那样被严厉地要
求记住计算口诀,他们被要求具有首创精神,按他们自己的思路想问题,表 达他们自己的感情。
  美国的孩子不同于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的孩子,是因为他们的成长一 直得到来自他们的文化传统——崇尚 “孩子气 ”( boyishness/boyish
spirit)的文化传统——的支持。
  一位名叫高钢的旅美华人在一篇题为《我所看到的美国的小学教育》 中记述了他的儿子到美国上小学后的巨大变化,这一变化生动地反映了美国 文化与“孩子”的亲缘关系。
  当这位高先生将他的儿子带到美国,送他进了一所课堂上嘻笑声不断, 甚至上课连课本都没有的小学时,他感到自己是把一件心爱的东西交给一个
他并不信任的人去保管。然而他的儿子在短短几年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 一变化促使他重新去看美国的小学教育。
他发现,“美国的小学虽然没有在课堂上对孩子们进行大量的知识灌
输,但是他们想方设法把孩子的眼光引向校园外那个无边无际的知识的海 洋,他们要让孩子知道,生活的一切时间和空间都是他们学习的课堂;他们 没有让孩子们去死记硬背大量的公式和定理,但是他们煞费苦心地告诉孩子 们怎样去思考问题,教给孩子们面对陌生领域寻找答案的方法;他们从不用
考试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而是竭尽全力去肯定孩子们的一切努力,去赞扬 孩子们自己思考的一切结论,去保护和激励孩子们所有的创造欲望和偿试。” 在美国大学里常常能见到这样的现象,要是凭课堂上的学习成绩拿奖 学金,美国人常常不是中国人的对手,可是一到实践领域,做一些研究性题 目时,中国学生往往没有美国学生那么机灵,那么富有创造性。作者认为, 这正是两种不同的基础教育体系所造成的人之间的差异。“中国人太习惯于 在一个划定的框子里施展拳脚了,一旦失去了常规的参照,对不少中国人来 说感到的可能并不是自由,而是惶恐和茫然。”作者因此想到那些课堂上双 手背后坐得笔直的孩子们,想到那些沉重的课程,繁多的作业,严格的考试。 这一切“让人感到一种神圣与威严的同时,也让人感到巨大的压力与束缚, 但是多少代人都顺从着它的意志,把它视为一种改变命运的出路。这是一种 文化的延续,它或许有着自身的辉煌,但是面对需要每个人发挥创造力的现 代社会,面对明天世界,我们又该怎样审视这种孕育了我们自身的文明呢?” 由此我们想到,在数字时代里,“孩子”是最大的,但这“孩子”不是

指生理意义上的“孩子”。比德·雷登把数字时代出现的各种冲突称为“即 将来临的骚乱”(the comingtrauma)。在我看来,“骚乱”皆因“孩子”与 “成人”的冲突而起,而“孩子”与“成人”的冲突本质上是两种文化价值 的冲突。
 “孩子”(我说的是尚未未老先衰的孩子)总是喜欢新生的事物,因为他 们本身就是新生的。相反,一个成人(我说的是孩子气已脱尽的成人)总是 喜欢安稳,喜欢既成的习俗,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习俗的一部分。站在“孩子” 的立场上的爱默生这样说道:“如果一个人选择一个时代来降生的话,那么 他一定选择一个变革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所有的人的精力都浸透着恐惧 和希望。新时代丰富的可能性岂不就补偿了过去时代的已逝的历史荣耀?这 个时代像一切时代一样,是一个非常好的时代,只要我们知道怎样对待它。” 我们同样可以说,在意味着“即将来临的骚乱”的数字时代也像一切时代一 样,是一个非常好的时代,只要我们知道怎样对等它。
  同时我们也可以说,数字时代与一切时代一样,是一个非常坏的时代, 如果我们不知道怎样对待它的话。
  一般说来,“随俗”以“问俗”为前提,“知道怎样对待它”始于知道 它是怎样的。不过,我们不可能学会游泳之后再下水,任何在“下水”之前
得到的关于游泳的“知”都不是“真知”,尽管它不是毫无价值的。要真正
知道数字时代是怎样的,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进入数字时代,进入赛柏空间。 但在进入它之前,我们起码可以知道数字时代和赛柏空间的大致的风 俗,这会使我们在面对陌生的“电子新疆”的奇风异俗时以尽可能坦然、冷 静的心态应付眼前的局面,而不致于进入其中后很快陷入到“文化落魄”
(cultural shock)的状态,并以一种鲁德主义和怀乡主义的心态和口气诅
咒自己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数字时代近在眼前。事实上,许多人已经部分地进入数字时代。借用
丹尼·古德曼(DannyGoodman)的《快如光速地活——在信息高速公路上逃生
指南》(Living at Light Speed:Survival Guide to Life on the Information Superhighway)第一章 的标题,我们说,无论我们准备好了没有,“眼前 出现的是一条单程道”(Ready ornot ,here comes the 1-way)。
  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没有“乡”可“怀”。我们不得不进入数字赛柏 空间,我们不得不服“电子新疆”的“水土”,我们不得不问数字时代之“俗”。 而这“问俗”的过程,不能不与对于美国文化和历史的考察联系在一起。再 说一遍,理解PC文化与理解美国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回事。以下我们 将从多外角度来弄清楚PC的“身世”,并从它的“身世”中看出它的“禀 性”。
孤独的狂欢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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