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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金融奇才—周作民传





赵云声


  以往读近代史,给我的感觉,只是军阀的混战、政权的更迭以及思想家、 革命者的奋斗与彷徨。换句话说,一部中国近代史,似乎仅仅是战争史、政 治史与思想史,而社会生活中另一重要方面——近代民族工商业的萌生、创 建、奋斗与发展的历史——却被忽略了。这一方面有我们民族一向轻视工商 的传统观念的原因;另一方面,我们近半个世纪以来对民族资本家政策上的 失误,也未尝不是一个重要因素。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把资本家当作改造与 斗争的对象,及至“文化大革命”则更是变本加厉,资本家成了“反动”、 “反革命”的同义语。
  这种极“左”思潮所造成的悲剧后果,是只许讲资本家的缺点和错误, 而对他们在中国近代史上所起的积极作用、对他们在我国民族工商业发展中 的开拓精神、对他们在中国实现现代化方面的巨大作用和影响,却缺乏客观 与公正的评价。至于这些资本家创业时的景况、创业中积累的经验、经营中 表现出的智慧和韬略,他们实业救国、富国裕民的理想以及他们的身世与经 历,则更是湮没无闻,不为今日的人们所知。这样,一部完整的中国近代史 就出现了令人惋惜的缺憾。
随着邓小平同志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的提出,随着改革开放
的深入发展,特别是随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策和逐步向社会主义市场经 济的过渡和转化,仅仅依赖外国企业家的经营之道已显得是隔靴搔痒,人们 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在自己同一块土地上诞生的前辈们的经验。于是,中国民 族资本家在他们为民族企业的振兴而创业过程中所经历的曲折、所积累的经 验与教训,对我们改革开放的今天,变得越来越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
为了抢救祖国的这份宝贵遗产,我和朋友们曾共同编撰了《中国大资本
家传》一书,问世以后,得到了海内外各方人士的鼓励与赞誉,但圃于当时 的条件、时间、地域、资料、尤其是篇幅等诸多方面的限制,尚有许多地方 显得粗糙、欠缺,不尽如人意。后来我与作者们联系,他们也都觉得言犹未 尽,有的则是得到传主家属的支持,又获得了许多新的材料。在此情况下, 我们得到河北人民出版社的支持,从中选出部分人物,重新加工创造,独立 成书;并将原先限定的每人十万字左右,扩展为二十五万字左右,推出《中 国大资本家传记》丛书。第一批重点介绍的六位人物是:中国近代实业的开
山鼻祖张、中国近代化学工业的奠基人范旭东、中国最大家族企业的创始 人荣宗敬与荣德生、中国近代金融奇才周作民、北国工业巨子周学熙和上海 超级大亨虞洽卿。
  不日,另外六位大企业家:刘鸿生、刘国钧、卢作享、乐松生、黄楚九、 陈光甫,将随之推出。望能一并得到读者的批评指正。


1995 年 4 月 19 日 于北京芳草地

引子


  大厅堂上,花木丛中,一位老者高卧其间,神情安祥、恬静,只有凝挂 在眉字间的淡淡笑意似乎有些动感。那笑意是满足和无憾的外溢还是自豪和 慰藉的流露?
  老者身旁,花木四周摆放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周恩来、中共中央统战 部和各界知名人士以及老者的亲属、生前好友敬献的花圈。一层又一层,重 重复重重!啊,花的海洋,辽阔无垠!那洁白的波涛正咏唱着多情而温柔的 歌儿把老者一直浮载到极乐世界!
难怪,老者这般得意! 有人说.老人得意不啻死后,生前更甚!
  清末,他虽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却幸遇名师赏识,悉心教诲而外,还 倾囊相助,使其得以南下羊城求学,继而东渡扶桑深造。
  民初,他未及而立之年便官居南京临时政府财政部首任库藏司科长;庆 祝辛亥革命胜利的礼炮把他送进了得以发达显赫的官场,送上了事业和人生 的坦途。他的官运财运均随民国的建立而亨通。由科长而司长不过年余,由 交通银行总稽核课主任兼国库课主任而交通银行芜湖分行经理而金城银行总 经理也不过年余,均在弹指一挥间。
北洋政府时期,他与安徽督军倪嗣冲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财政总长梁
士冶、国务总理熊希龄、冯玉详、段祺瑞等军政要人关系极洽。 北洋政府刚刚倒台,他又与国民党政府大员蒋介石、张群、黄郛、顾祝
同、戴笠、吴鼎昌、张嘉璈等一见如故,交情日笃。
  日伪时期,他与汉奸巨头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日本侵略军将领冈 村宁次、川本和特务头子土肥原、清水董之以及政界财界的巨头们来往频繁, 酬醉交欢??
好一个”场面儿”上的人物!他依仗什么左右逢源改朝换代而根基不动
总当不倒翁?
  可惜,他故去了,忌日是 1955 年 3 月 8 日。四十年的时间隧道轻松而冷 酷地把他载入了历史的深处,使得年逾半百的中国人基本不晓得他是何许人 也。
他姓周,名作民。著名银行家。在中国金融业中他属“老一辈”。
  周作民这样的人该让民众认识才好。或许人们能从他身上得到某些教益 也未可知。
  于是,我便用笔尖挑开历史的尘封,把他从故纸堆里搀扶出来,送进这 部新书中,流传人间。
  
近代金融奇才 周作民传

第一章

两上辞呈


  交通银行总经理梁士诒无奈地感叹??刚刚到职的稽核课主任周作民数 语解颐。两份辞呈他都递得适时而洒脱,而财政总长却看得恼火伤神


  交通银行总经理梁士诒无奈地感叹??刚刚到职的稽核课主任周作 民数语解颐


北京的初夏之夜,风暖花香。 坐落在东四铁狮子胡同一幢带花园的住宅里,交通银行的高级职员们酒
宴方罢,便进客厅筑起了“长城”。 总经理梁士诒连输三局,第四局虽未终了,败局也定。他打出去的每一
张牌几乎都是下一家亟需的,上家却从未打出一张他用得上的。而且,他新 摸上来的也全是废牌。一轮又一轮,摸一张废一张。牌运不佳,手气儿也悖。 “您咋搞的嘛,往日的常胜将军今儿个却??”在旁边观战的大个子任
宏枹在替梁士诒着急。“要不就让作民替您一圈儿,换换手气儿。”
  “也好,”梁士诒拿出一张牌举在半空想了想,换一张,又想了想,再 换一张,犹豫再三,才把牌打出去。“这局完了就让他替??”
梁士诒话音未落,下家便把他打出的牌捡了去,接着就是一声“和了”
的欢叫。 “作民,上。”梁士诒起身离座。
周作民摇摇头:“不行,我近日手气儿也不旺。”说着,有意扭头向窗
外瞄了瞄。 窗外就是花园,是时,清风习习,花香阵阵,沁人肺腑。
“要不就宏枹上。”梁士诒正了正领带,示意周作民:“陪我花园走走
吧。”出得门来,只行数步,便叹道:“花美风香月色好,只可惜??唉—
—”
  周作民借着月光默默地看了看梁士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原是国家财政 部库藏司司长,到交通银行就任稽核课主任没几天。认识梁士诒虽然时日不 短,但交往不多,谈不上了解。如今梁士诒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这样一来, 梁士诒的秉性脾气嗜好等等便成了他当务之急的研究课题。他从日本留学回 国七八年了,社会实践使他明白一个道理:在当今中国要做成事情,人际关 系是第一个重要条件。想做的事愈大愈重要,人际关系就愈关键。他到交通 银行任职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与总经理梁士诒交谈相处不能同以往一样。过 去,自己是财政部官员。财政部和交通银行是领导与被领导关系,从属单位 的人员不管职位高低,对领导机关的大小官员总得陪点小心礼让三分。如今, 与财政部库藏司长相比,他的职务地位虽无升降高低之别,但所处位置变了, 陪小心讲礼让的营生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梁士诒输牌固然与手气儿有关,但 更重要的因素是梁士诒思想不集中,技术水平未能正常发挥。
  “总经理有心事!”周作民早得出结论。但他走到花园也未动问——要 倍加小心啊。见梁士诒再三叹气,他才故作木讷地:
“总经理您??”

  “碰到一桩棘手事儿。”梁士诒话音很轻,但每个音符都充满忧郁。“半 年前,我在董事会上建议在长江下游的安徽芜湖设个分行,董事们一致通 过??”
  “这样的提案哪有理由不通过!”周作民的口气使人一听就知道赞叹是 由衷的。“多有远见卓识的提议啊,那里的茶叶贷款和押汇业务都大有可为! 黄金处女地,咱们搞金融的就该向那样的地域开拓!”
  “只可惜??”梁士诒欲言又止地转过身来摁着周作民肩膀换了话题: “听说你是江苏淮安人,安徽和江苏毗邻,那里你可有熟人?”
  周作民不由激动起来:总经理终于想到了我,并对我寄有希望,十多天 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他按捺着兴奋,回答说:
  “在安徽我暂时没有熟人。不过,要是需要,通过关系,认识些人不会 太难。总经理有用得着我处,请言声儿,我随时恭候驱驰。”
  “事情是这样,”梁士诒慢慢走着,放在周作民肩上的右手始终没有挪 开。“四五个月来,总行派了几拨人马去安徽,可开设分行的事总无结果。”
“结症在哪里?” “你是知道的,眼下虽说总统总理总长一个不缺,可政府的政策法令根
本无法下达各省,尤其是财政税收,谁管的地盘儿谁收税,谁收来钱儿谁支 配,分文不缴中央。民国虽然成立了,但仅是名称,实质呢,还是军阀割据?? 唉!不去管它,还说咱们的事。”梁士诒感叹着说:“倪嗣冲那里水泼不进 针插不入,看来,开设芜湖分行的计划只有取消??”
“总经理,您谋略超群,虑事缜密。自我认识您那天起就对您敬慕不已。
我斗胆进一言,您不该说这样的话。依我管见,此事只能进不能退。梁老总 您是有胆魄有能力办成它的。”周作民恳切地说。“拿钱砍吧,当今社会, 钱比水和针锐利。”“你估计多少钱能够‘砍’进去?”
周作民竖起两根手指头。
  “还是把困难估计得多些的好。你是不知道,几个月来,总行为此花去 没有五万也有三万四万,都打了水漂。”
花坛里几丛鲜花开得正艳。周作民停住脚步,或许是有意转移上司的注
意力吧,他故作轻松地扶过一朵盛开的月季花闻了闻:“我说话或许狂妄些, 花钱得讲究方法。您派去的人们怕是没有太动心思呢。或者,对您的意图领 会欠透彻也说不定。”
“你去怎么样?”梁士诒郑重地说,“那就派你去‘砍’,‘砍’成了,
芜湖分行经理就由你兼任。钱,你大胆花,两万不够,就三万四万五万?? 实报实销,旨在办成,不成便不罢休!”
  “当不当经理我无关紧要。完成您交给的任务才是头等大事。大海口我 不敢夸,让那个姓倪的老丘八点个脑袋的门路我自信能找得着。”
  “看来你已胸有成竹,什么时候琢磨的?年轻人,有出息!后生可畏呀。” 梁士诒忽然觉得这位下属不同凡响,不由盯着他的脸看了看,问:“能把你 的打算说说么?怎么入手?”
“我想,您跟倪嗣冲一定认识。” 梁士诒点点头。
周作民继续说:“我估计,到目前为止,您还未出面找过他。” “是的,”梁士诒不加掩饰地把惊奇写到脸上,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您深谋远虑,早知此事非同一般,不经周折难以办成。所以,事

先就把回旋的余地留下。”周作民不着痕迹地恭维着他的上司。“这是胸有 丘壑的大智者才有眼光看得这么远!平常时呢,不轻易披挂上阵,到关键时 刻才稍亮招式,一蹴而就。”
  “你的意思,关键时刻到喽?”梁士诒着实喜欢周作民:这家伙太聪明 太可人意!好在他太年轻,与我地位相差也远,能够驾驭得了为我所用。不 然,正经要防着他哩。
  “好,我给倪嗣冲写封信。”梁士诒乘机给周作民出了道小难题儿:“可 是,我不能开口求他呀,你看这信咋写合适?”
  “请求的言辞只字不写,像您梁老总这样学识渊博气度不凡的儒雅人 物,他倪嗣冲是八辈子也修炼不到这个水准的。因此,您不能轻易给他这种 荣幸。”周作民字斟句酌地说。“连开设分行的事儿也只字不提,只问候几 句说些应酬话足矣。只要有您这么个大札,成事便有八分把握。”
  “那么,还剩两分呢?”梁士诒看着终于脸露笑意的周作民问,“你打 算怎么个办法?”
  “老倪是皖系。皖系的太上皇是段祺瑞段老爷子,而段老爷子最得意的 红人儿是徐树铮。这位徐树铮嘛,我算得上跟他混熟了,稍有交情的??”
“混熟才不久,不,不出一个礼拜,对啵?” “什么事儿能逃得过您梁老总的慧眼!” “哈哈哈,不错不错,有战略头脑,有超前眼光!只有这样,方能成就
大事业呀,哈哈哈!”
  周作民听着上司的夸奖心里并没有美滋滋的感觉。他美不起来。他为了 结识徐树铮,让徐树铮感觉到他并非平庸之辈,进而坚定徐树铮拉拢他进其 营垒的信心,不是一件易事!曾付出过沉重代价不说,还绞尽脑汁数日不敢 丝毫懈怠。

两份辞呈他都递得适时而洒脱,而财政总长却看得恼火伤神


  半个月前,周作民在财政部库藏司长任上正感得意,开始做着有朝一日 荣升财政总长的美梦。不料,风云突变,财政总长易人,赏识他的熊希龄下 台,信不过他的周学熙重新上台。
乍听消息,周作民有些忧伤。但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又觉不必过虑。周
学熙重长财政虽然不如熊希龄对他有利,但暂时也不至于丢掉饭碗。他出任 库藏司长成绩斐然,其建树有目共睹,财部同仁一致公认。他屈指算算,财 政部的所有司长,不管人品学识还是才华能力,没人能与他相比。何况他在 他们当中年纪最轻。他出长库藏司不过两年,任期未满。周学熙是有脑子的 人,不可能上台伊始就把他撤换,撤换他对周学熙本人不见得就有好处嘛。 周作民想到这些,心境平静了,新的打算很快形成。
  他当即写了封信,着人给他的同乡,直隶省东光县知事王其康送去。王 其康是他和周学熙的共同朋友。对王其康,周学熙几乎无话不谈。所以,周 作民决定先托王其康去周学熙处探探口气。周作民估计,周学熙即便心存芥 蒂,在表面上也会卖个人情——像周学熙这种聪明绝伦的人绝不会放着河水 不洗船的。要是那样,便可稍等一阵再说。待到找着能更好发展自己的去处, 而周学熙依然不离其位,再辞职不迟。
周作民除却上班,只等王其康回音。谁知一等五天,王其康连面儿也不

照。那些天,周学熙挨个约见次长和司长甚至找了一些科长,独独不理周作 民。
  有一天,周作民在走廊里隐约听到秘书们议论,说新任总长等着周作民 主动找他。
  好怪的议论!看起来像是无意,其实呢??周作民不由一惊:这议论要 是有人授意精心安排的呢??等我去找他什么意思?故意拿一把?让我低三 下四去向他求情?
  周作民连夜派人去找王其康,让王其康明天在家等他。天一亮,周作民 便匆匆驱车直奔王知事府上。未待进门,周作民便被告知:王知事下乡公干 去了。
王其康避而不见,其因由十分明白。 好一个周学熙,居然有悖常规地给周作民一个意料不及! “至少有降服之意。”周作民想,“不然不会放出风来要我主动找他。
我主动去找就意味着求他。他一定编就了一套危言耸听的鬼话在等着,待我 求到一定火候他才假惺惺地“开恩”??好漂亮的如意算盘!要我从今以后 对你贴贴服服唯命是从。
“——尊敬的周大总长,你错啦!” 周作民回得家来便展纸磨墨,奋笔疾书——“我也回报你一个‘意料不
及’,看看咱俩谁玩过了谁!”
  两个小时后,周学熙案头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财政总长瞄了瞄信封上 的字样儿,心中暗暗窃喜。冷笑道:“终于沉不住气儿啦。可是,写信不好 使呀,这回非得让他登门恳求不行,不煞煞他傲气总让他这般狂妄怎么可以! 也该让他知道知道我这个总长对僚属的驾驭才能啦。”
周学熙把信封举到眼前瞄了瞄,凝视片刻,才举起剪刀漫不经心地铰开,
又连剪刀一块放下,并不把信笺抽出展阅,好像他已知道信里的内容。他点 燃一支洋烟儿眯缝着双眼慢慢儿抽着品尝着,什么事儿也不想。香烟抽到一 半儿,忽儿感到放心不下,才重新拿起信封。刚把信笺展开,便惊呆了。
八行笺上,字大如核桃,寥寥数语,却把偌大个财政总长弄得惊诧失色
不能自持! “周作民呀周作民,你盛气倔犟的脾性儿丁点儿不改!可惜呀,一个出
众的人才再不能为我所用了。瞧他这一军将得我??比第一回还狠!”
  辛亥革命胜利不久,南京临时政府北迁北京。在南京临时政府财政部任 民国后第一位库藏司科长的周作民也随部来到北京。
  一天,新任财政总长周学熙宣布正式铨叙人员名单。周作民的名字排到 最末一拨,“职衔”为“主事”。周作民以为耳朵出毛病儿听错了,散会后 特意走到大厅前的墙壁下。不错,“周作民”名下的“职衔”栏里赫然写着 “主事”二字。
  这不是歧视从南京临时政府北来的人员么?岂有此理!共和政体刚刚树 立,周学熙就来这一手。这绝不只是我周作民一己私事,它的实质是抑制革 命工作者的情绪??
  “该找周学熙说说明白!”周作民果断决定:辞职,以示对铨叙不公的 抗议!
  第二天,周学熙就收到了周作民的辞职呈文。他捧着呈文,仿如捧着一 只刺猬,扔不下丢不开,可老捧着又棘手。
  
呈文洋洋洒洒数千言,通篇说理抗辩,无一阿谀之词。 面对一纸呈文,周学熙好生为难!笔架上的狼毫不知被他搬弄了多少次。
拿起,醮上墨水,笔尖儿在砚台上反复濡动,放下,再拿起,再醮墨水,再 濡笔尖,再放下??这纸呈文上该留下啥个字样儿合适?他再三再四思量也 拿不定主意。批个“不准”呢,等于忍下这通数落,这可是义正词严不留情 面的呵斥啊。周作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青年哩。一个泱泱大国的财政总长 怎么可以??想下台找不着阶梯丢尽脸面不说,还得给周作民升官儿。给周 作民升官儿就等于公开向他认错儿,他往后不得狂到天上去呀。批个“准” 字儿吧,就等于承认了“铨叙不公”。一个周作民不足畏,棘手的是他代表 着一帮子人。这就容易让政敌抓到把柄??唉,政敌政敌,要没有政敌多好! 想到政敌,周学熙不寒而栗!他的反对派数量不少,而且强有力。像铨叙不 公之类的错儿一旦让反对派逮住,财长的交椅恐怕不出旬日就要易主。可怕! 按周学熙的脾性,也不是非当这个官儿不可。但他想有一番作为,为国家昌 盛,为民族富强有所建树。在当时的国情下,要遂此宏愿,又非当个官儿不 可,不但要当官儿。而且要当大官儿,说话算数,手有实权,才能按自己的 意愿办事,实现自己的主张。可眼下??
  周学熙不曾想到,宦海沉浮久历沙场的他竟被初出茅庐的小青年来了一 个下马威。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
  周学熙忙把呈文收起藏好,铺开八行笺,抄起狼毫小楷??装模作样, 架式摆好,才说声“请进”。他不能让人见其失态模样,窥去内心隐秘。
来人是两位司长。一位叫屈向福,一位叫程兆心。都是他心腹智囊,平
日里称兄道弟,无话不说。周学熙谋得财长之位,也颇赖二位运营擘划。 屈向福瞥见财长在“沉思”,忙说:“我们过一阵子再来。” 程兆心掏出怀表看看:“财长一向守时如守土,珍惜光阴胜似金。谁让
你我晚来了半刻钟。不过来也来了,离去再来岂不费时更甚。”
  “程兄说的是。”周学熙故作果断把笔一丢,打个手势,“坐吧,都请 坐。”
程兆心把玩着怀表,说:“财长昨日预约我们报告同仁们对铨叙的反应,
我就开门见山吧。” “好,很好。”周学熙高兴地连连点头。正愁着找不到词儿提起这个话
茬儿哩,何不趁此机会问计于他们。都怪周作民太偏颇,把我弄得紧紧张张
的,竟把预约他俩之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不然也不必为如何处置“辞呈”而 伤神。“都听到些什么啦?快说来听听。”
  “全都欢欣鼓舞,说往后做事名正言顺了。一致表示甘愿听从财长驱驰, 为财长建功立业改观中华之财政效劳??”
  “不良反应,我最想知道的是不良反应,你明白吗?”周学熙惦着周作 民的“公案”,祈盼两位僚属速入正题儿。
“不良反应??好象没有多少??”屈向福吞吞吐吐。 “好象没有多少,这叫啥话?‘多少’是‘好象’的么?”周学熙急了。
“怕我听了不受用是吧?有些话不受用也得听,害怕、回避都不是办法,只 有正视它,解决它。不然积攒到一定的时候就真受用不了??其中道理你们 该懂。”
司长们不敢马马虎虎了,只得陪着小心。

  程兆心说:“也有认为对个别人员铨叙不合适的,比如周作民。可恶的 是有些人别有用心,故意夸大,说成是对南京临时政府人员的歧视??”
  “哦??”周学熙作沉吟状。俄顷,便直奔主题:“二位以为对周作民 如何处置合适?”
  “不跟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他不是要当官么,给他当就是啦,在南京 他是科长,到北京还让他当科长,甚至给他当个司长也无所谓。不在乎个把 位置,但必须在乎影响,要着眼于政治,那玩艺儿价值难以估量。”
“你的看法呢?”周学熙问屈向福。 “这是我们俩的意见,我们交换过啦。” 周学熙何尝不这样想?给周作民升官于他虽然有失脸面,但批准周作民
辞职可能危及他的前途乃至宏愿无法实现。两者相比孰重孰轻他比谁都明 白,两弊当前取其轻之道理他幼年就懂。可此时此刻,他已有江郎才尽之感, 只好仰仗智囊了。把智囊的聪明才智发挥到最大限度之术他早就谙熟。
  “让周作民当科长当司长得师出有名,不能说我们首次铨叙就错了嘛。” 周学熙加重语气强调着。”我们铨叙是正确的,公道的!”
  “那是那是。”智囊们知道他虚张声势,死不认错儿。为官儿之道就那 样儿。要当官儿,首先得炼铸就一副死不认错儿的厚脸皮儿。有位哲人说过, 做官儿的最基本素质就是赖皮。有的事儿明明做错了,如果对自己不利就不 能认错,哪怕错比天大呢都得硬挺着,瞎说世界上就数那事做得最正确云云。 而有时并没有做错什么或遇上什么突发事件与其毫无责任,却可以大张旗鼓 地认“错儿”,把不应负的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总而言之,一切的一切都 得看需要,看对其官位官“路”官“威”是否有用。
“这么办吧,”两位司长异口同声。“就说是人事部门业务量大,一时
疏忽所致??” 周学熙心里一喜,暗中叫绝:这借口找得何等的妙,简直是天衣无缝!
但他把喜悦深埋心底,装模作样有顷,说:“推卸责任,这不好,不好。”
  “财长放心,这事交给我们办吧。”程兆心说。“人事部门由我出面疏 通,花三百元足矣,由司长特别费里开支。让人事部门写个呈文,说初次铨 叙工作量大,把周作民弄错了。财长您呢,根本不认识周作民,也扯不上失 察。人事部门的呈文中加一项内容:说财部初建,亟需人才,建议委任周作 民为某科科长或某司司长。您批个‘照准’就妥。”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周学熙忧心忡忡地说。“其余的呢,从南京过
来的也不是周作民一个人。” “那不要紧,分而治之嘛。周作民不是胆大的么,把敢闹的稳住了,胆
小的就好对付啦。” 周学熙闻言又沉吟良久,才装出极不愿意模样,说:“既然你们认为这
样好,就办吧。要缜密些。” “知道啦。”两位司长告退。
  第三天,周作民被任命为科长。接受任命的同时还接受人事部门的有关 人士的道歉,说他们虑事不周一时马虎使他受到不该有的冷遇和委屈,云云。
这就是周学熙所说的周作民给他两次“将军”的第一次。 周学熙想着往事,心里如打翻五味瓶子一般。他拿起周作民的辞职呈文
苦思半晌也未得处置方法,万般无奈,只得往旁边一丢。“骂我冷处理也罢, 骂我置之不理也罢,随他琢磨去吧。”他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南下安徽


  他感叹说:“在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里,走正道往往办不了正事儿。可 大丈夫还是应该建功立业办大事儿??当你碰上了魔鬼当道绕也绕不过的时 候,还是两眼一闭,结交它几个吧,只不过心中要有数就是啦!”
  皖系要员徐树铮与他一见如故。只一席话,徐树铮便由衷赞叹:“周作 民果然是个人才,他日必成大器!”
  衔命南去设分行,皖军“堡垒”若金汤。败师已绝功成路,凯旋蹊径在 何方?他一路行来一路苦想,行至天津便觅得安武军总司令倪嗣冲的忧患所 在??
  外围游击倘能奏效,何须急于直取中军?玩耍谈笑间,他铺平了“攻城 略地”之路。在约见安徽督军的客厅里,他一声“生财之道”便振奋了倪嗣 冲的中枢神经,使得他兴致骤浓??
  安徽督军倪嗣冲情不自禁地拍着他的肩膀夸奖说:“真有你的!”他不 失时机地接过话茬儿说:“既然如此,您把您私人的钱拿出些儿个来,咱们 办它一个大银行!”


  他感叹说:“在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里,走正道往往办不了正事儿。 可大丈夫还是应该建功立业办大事儿??当你碰上了魔鬼当道绕也绕不 过的时候,还是两眼一闭,结交它几个吧,只不过心中要有数就是啦!”


  周作民压根没去“琢磨”财政总长对他的辞呈之“处置”方法,倒是他 给财政总长来了个“置之不理”。那天,他送走辞呈便离开了财政部。
他在梁士诒的会客厅里,周作民直接了当地说出来访意图,接着把给周
学熙送去辞职呈文的缘由说了一遍。“好。”梁士诒慢悠悠地说,“交通银 行正缺稽核主任,你如愿意屈就,便请明天到职视事。”
“谢谢您啦,梁总经理!”周作民动情地向他的新上司深深鞠了一躬。
他万没想到梁士诒这般爽快。一刻钟以前,他心里还在打鼓,甚至谋划着三 个月找不着事做怎么办,失业半年怎么办??
“不必多礼。”梁士诒持重地微笑着。“你我过去虽然交往不多,但你
的品格才华学识能力我早有所闻,银行界的同仁对你的评价极高呢。咱们国 家银行业刚刚兴起,亟需有新思想新观念的有能力的人才。我们本来早有打 算聘请你来长我行稽核,只是一怕屈了你的才,二怕财政部不放,还会说我 行挖它墙角而影响本行与财政部关系,所以未敢启口。现在你来得不是很好 么。尽心竭力干吧,在交通银行会有你施展才华的机会。”
周作民满怀感激地起身告辞。他来到这间会客厅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事情居然这般顺利!周作民蓦然有了找到用武之地的感觉。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因为想事繁冗面失眠。最先思想的是有所建树,
为交通银行作出贡献报答梁士诒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情谊和恩德。“士为 知己者死”,他笃信这一圣训。继而思想如何才能有所建树有所贡献,才能 报恩。
“应该认真回顾从日本留学回国后,特别是到财政部任职以来的阅历经

历,从中找出有用的经验教训。”周作民思绪及此,周学熙的形象立马在眼 前出现。
  “千重要万重要,人际关系最重要。只有把处好人际关系当作第一关键 才符合中国国情,才有可能成就事业有所作为。”他一想到周学熙便顺理成 章地得此结论。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实践也证明自己有能力,同仁们更是公 认自己有能力,别说财政部的司长胜任愉快,就是当财政部的次长总长也绰 绰有余。可就是与周学熙的关系不融洽便屡遭打击,任你有天大本领昭天德 行也无从施展,除落得个一腔悲愤别无所剩。
  打那以后,周作民便把融洽人际关系视为建功立业的命脉,坚信良好的 人际关系能够左右逢源,能够呼风得风唤雨得雨。因而,他舍得花大量时间 精力和金钱财富创造和改善优良的人文环境。
  周作民到交通银行没几天,梁士诒又委他兼任国库课主任。一天,他因 国库课里的业务找梁士诒。在返回他办公室路上看见文书课主任和钞券课主 任迎面走来。他们好象商议什么棘手事,一脸着急。与他们颔头招呼擦肩而 过时,周作民隐约听到“芜湖??”“倪嗣冲太他妈跋扈??”“分行?? 夭折??”等等,几句断断续续的言辞。
  周作民不由放慢脚步,接着回头对远去的两位主任出神地看了一阵。他 知道,两位主任是交通银行的元老派、台柱子人物。他们怕是议论行里的重 要方略,不然不会这般专注这般认真这般匆匆忙忙而毫无心思旁顾其他。“莫 非是对我保密的事体?”他蓦然萌生出个警觉念头,但很快把那念头熄灭: “我新来乍到,有许多事情总经理恐怕还来不及给我通报,或者有意让我集 中精力熟悉两课业务也说不定。”
周作民回到办公室半天,两位课主任的声音还在耳际回荡,挥之不去。
“芜湖??”“倪嗣冲太他妈跋扈??”“分行??夭折??” “莫不是行里想在安徽有所举措?”周作民心里一亮。“一定是的,在
安徽督军倪嗣冲那里卡壳了??我要是能??”他沿着这条思路想呀想的,
愈想愈远,愈想愈激动,想得如醉如痴,物我两忘。下班时间早过,他的思 想还在高深玄妙处遨游酣畅。
倪嗣冲的关键在哪儿?这位督军大人听谁的???他是皖系,皖系的祖
师爷是段祺瑞??如有法儿接近段祺瑞就好啦??对,好好琢磨琢磨,把这 个堡垒攻下??送礼,这几乎适应全人类的招数,可对段老爷子不灵,据说 他在这方面极为清廉,在外界已鼎鼎有名。为保住这得来不易的好名声儿, 他不可能破例儿,这名声儿值钱着哩,中国的老百姓最崇拜最信服的就是为 官清廉。传闻,一位南国封疆大吏曾想巴结段祺瑞而大搞感情投资,送了十 次礼物十次被退了回去,次次原封不动。弄得送礼者十分尴尬,同时也极为 纳闷儿:段老爷究竟喜欢什么?十次礼品十次不重样儿。金银宝石稀世奇珍 无价古玩全都囊括其中,他居然一样也不看中,他段祺瑞绝非至圣贤人,不 食人间烟火,咋不喜欢别人送东西?常言道“当官不打送礼的”,当今社会 无官不贪无吏不污,他段祺瑞就偏偏怪癖如此??那封疆大吏愈想愈觉得段 祺瑞其人琢磨不透。忽然间,他生出了一个恶作剧念头。精选了一个奇大的 南瓜,派专使给段祺瑞送去。心想,华夏广袤数百万里,东有冬瓜,南有南 瓜,西有西瓜,北有北瓜,可谓产瓜无数矣,独独不产傻瓜!倘若产有傻瓜, 即使重金购买,我也送他一个!我迄今居官盛产南瓜的湖广地域,就以此大 南瓜权当大傻瓜给他送去。这老家伙也跟这老南瓜差不多一样基本算得上是

个大傻瓜,看你老傻爪接此老南爪如何处置! 殊不知,段祺瑞见到大南瓜格外高兴,欣然收下,专门给那位地方官写
了封长信表示衷心致谢。还赏给送瓜使者不少银两——这对段祺瑞也是破例 儿。后来,但凡真想给段祺瑞送礼的人只送些非常普通的地方土特产,大多 为瓜果桃梨一类,送上十次八次也值不了二两银子。只有不想真送礼的人们 才送贵重的东西,因为那样既可以壮充门面求得脸上好看,又不损失什么—
—礼品总能如数退回的啊。 周作民想,段祺瑞这样资深年老的高官儿,倘若送礼不灵,便很难结识。
我与其相比,地位悬殊,即使走通路子得以相识,也难相知。求人办大事只 有两种关系靠得住,一是金钱,二是情谊。第一种关系能见速效。第二种则 不然,非情投意合知心换命不可。而情投意合知心换命得花费长时间交往, “日久见人心”嘛。
周作民眼下缺少的正是时间。 一言蔽之曰:段祺瑞的门路走不通。 此崖无径上山去,另辟蹊径到顶峰。周作民想到了徐树铮。
  徐树铮,又名徐又铮,将军府事务厅长、国务院秘书长、陆军次长、参 谋办公处(即执行大总统——三军大元帅职权的机构)主要负责人。因受国 务总理兼陆军总长段祺瑞赏识信任执掌着三军的军令和军政大权。他还为段 祺瑞运筹决策。内阁凡有重大举措都与他有关,或来自他的建议,或由他授 意草似,或出诸他的手笔。故有“小扇子军师”之美称,被军政要员们视为 段祺瑞的“灵魂”,炙手可热!所以,巴结他的军政大员极多,终日门庭若 市,宾客如云,络绎不绝。
周作民知道,单靠自身活动,诸如送份厚礼前往拜谒之类根本无法与徐
树铮结识。于是,决定去找徐树铮的好朋友汪志农。 汪志农,字竹杉,一个极难说得清楚的人物。 周作民听说汪志农并记住他的名字已有三四年了。那时,周作民随南京
临时政府财政部北迁北京不久。他第一次听说汪志农的姓名就记住了,而且
记得很牢。其因由不是周作民的记忆力太强,而是汪志农有“极难说得清楚” 的复杂特征。也是因为这“极难说得清楚”之复杂特征,周作民放弃了多次 与汪志农结交的机会。他们不止一次被人同时邀请赴宴并同席吃喝,不止一 次在街上不期而遇。每次见面,汪志农倒是出奇地热情,但周作民只是不愿 与他言语,有意回避。
那回,财政部长易人,周作民为自己的司长之职去找同乡王其康探听周
学熙口气。正心乱步急时,汪志农自天外而来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周司长周先生,哎呀我的好老弟!您知道老哥这些日子是多么想您么!
您这副行色匆匆模样上哪儿去呀?”汪志农一脸关切地伸出了双手。 周作民避之不过,只得例行公事一般的与他握手致礼。本想应付一下继
续赶路。无奈汪志农把握着的手攥得紧紧的就是不肯松开,说他对年轻有为 的周司长钦慕不已,早想找个机会略备薄酒聊表衷情,今日天赐良机幸遇于 京城大街,真真个三生有幸!无论周司长公务多么繁忙都得拨冗赏脸纡尊移 驾舍下,不吝赐教,云云,至诚至恳。
  周作民的苦衷不便明言,只暗认触了霉头。急欲离去,恨无良策。苦想 半晌,才编得谎言哄住对方。
汪志农虽然勉强放行,但仍紧跟其后千叮咛万嘱咐,请周司长无论如何

也要抽暇幸临草舍一叙,或允其往周府拜谒,祈盼垂爱,赐予地址??粘糊 个没完。直到周作民蹽开大步,他才把早已高擎手中的名片塞入周作民的口 袋。
  周作民想起这一段,心里不由感激起汪志农来。他找出汪志农名片。那 名片被塞入裤兜装了好些天揉得皱巴巴的,他原已早将其忘却脑后,一回掏 手绢儿才把它带了出来,他看也没看就随手一丢。心想去你的吧汪志农,我 虽有志广交朋友,却不愿意与你辈往来,只怕玷污了清白名声儿呢。好在夫 人心细,把它捡起归拢在放名片的地方,不然,再也无法觅其踪影儿了的。 周作民举着名片凝视在顷,不禁哑然失笑:倘若当日按我意愿将其丢弃, 如今作何感想?真是家有贤妻在,福便随夫身呀!他的内心深处不由萌发出 一股对妻子的感激之情。他辨认着名片上的字样,吩咐家人备车。夫人问他
上哪儿。他把名片朝他晃了晃:“,顶顶不愿去的地方。” “是呀,你不是说此人人品很次么。”夫人惊诧地望着他。“记得你从
来不跟你看不起的人来往的嘛。‘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 近中正也’——你一贯遵循的是这个,今儿个??”
  “谁让我们生在乱世之中呢!”周作民慨叹道。“这个乱哄哄的世界, 说得中听一些,像个万花筒,无奇不有,色彩斑斓;说得不好听呢,就是个 垃圾堆,藏垢纳污,恶臭横生,多腐败的玩艺儿都有。在这么个世界里,走 正道往往办不了正事儿。可大丈夫还是应该建功立业办大事儿??当你碰上 了魔鬼当道,绕也绕不过的时候,还是两眼一闭,结交它几个吧,只不过心 中要有数就是啦!”
“我妇道人家不懂建功立业办大事儿,更不懂得你们男人??”夫人叹
着气回里屋去了。 周作民来到汪志农的住处。
汪志农高兴得无以复加!他当即拿起电话接通周家,告诉周夫人说,他
要与周主任玩个尽兴,说不定还要留周主任过夜,请周夫人放心,不要惦记。 寒暄间,汪志农已掐空吩咐家人叫车。烟茶方罢,未及说话,汪志农便拉起 周作民往外走。说是要陪周主任找个好玩的去处逛逛,散散心。周主任终日 公务缠身案牍劳烦,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跑出来,应该彻底放松,玩个痛快才 是。汪志农根本不征求周作民意见,一凭自己意愿行事。言谈举止倒有几分 见面惯熟的雍容气度和江湖侠客的倜傥雅量。
汪志农引着周作民驱车来到一个大院套小院的去处。屋字富丽堂皇,室
内陈设豪华。美丽的侍女奉上茶点。一旁的八仙桌上摆放着骨质麻将牌,四 张雕镂精致的红木太师椅围桌而设。
俄尔,进来两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 周作民眼前当即浮现出个斗一样大的字儿:“赌”。他不由暗中叫苦。
此时此刻,哪有这份闲心?玩牌游戏,下注作赌,周作民之技能虽未炉火纯 青也相当娴熟。即使遇着高手也能玩个平局,绝不至于输掉本钱。他曾向友 人戏言夸口:“吾人倘若有朝一日落到被奸人陷害挤兑求职无着时,便去赌 博耍钱儿也能养家糊口,其银两金钞之收入说不定强似如今供职京都的薪俸 而过上小康生活。”
  可是,他找汪志农旨在寻觅成就大事之路径,而且希望速成——时间不 允许他运用“迂回战术”他只能开门见山“直取中军”。他早早分析过了, 只看汪志农对他的态度好坏,便知成败后果,倘若十分地好,“直取中军”
  
就有八成把握。谁知这姓汪的见面之后竟不给他丁点儿说话机会! 周作民因心里有事儿,对进来的两位中年男人只随着汪志农机械地握手
寒暄,尤其在交换名片时,他简直就是一具木偶,只由着汪志农拨弄操纵。 汪志农只以为他萦怀输赢或事前没有准备而提不起牌兴儿,忙把他拉到 一边,指点着小皮包悄悄对他说:“这里有两万现钞,你我对半儿。赢了是
你的,输了算我的。别犹豫,玩个痛快。” 此时,周作民才注意到他的皮包,个头小巧,玲珑精致,胀鼓鼓的。怪
不得离开汪宅前,汪志农钻入密室半天不出呢,原来是往皮包里装钱。 “你朋友??”周作民对汪志农耳说着指了指两个中年男子。 “与我知心换命,不是外人,不是外人。”汪志农朗声回答。 “我的意思是,”周作民把手放到汪志农肩上,示意他往远处走。“我
的意思是,你的朋友如果不介意,我们改日再玩如何?” “为什么?”
  周作民正要说话,早已坐在牌桌前和牌的两个中年男子不耐烦了。他们 已等得技痒难耐牌瘾大发,粗声大嗓地冲着周作民嚷道:“咋的?还未开局 就合计着对付我们呀,可不兴这个啊。”“也该商量好了吧,我们可要码牌 喽。”
周作民被生拉硬拽到牌桌前。
  “二位二位,真不好意思!”被掘到椅子上的周作民腾地坐起,抱拳施 礼。“真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扫你们的兴。作民今日拜访竹杉兄原有要 事相商,且为燃眉之急的,未曾想,勿匆忙忙的一路跑来,还不及向竹杉兄 陈明原委就被他带到这里??”
“噢,明白啦,”中年人一前一后站起来。“好,改日再玩,只要下回
不失约就行。”言罢怏怏而去。 汪志农一脸尴尬地把他们送至门外,回过头来就连声抱怨周作民: “你看你看??你看看,弄得我多难为情??” 周作民致歉不迭:“今儿个我实在出于无奈,请仁兄多多包涵才是,常
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拜谒仁兄,真有燃眉之急事哩??”
“这里不是谈正经事的去处。”汪志农打断他的话。“我们另找地方。” 周作民只好跟着上路。心想,有求于人的事儿无论多么紧急都得耐着性
子。客随主便么,身居客位,只好任凭主人铺排,不然就可能干事不利。
上得车来,汪志农对司机嘀咕一声儿,轿车启动。 “那地方即使不遂尊意,也能保您开心!”汪志农拍着周作民的肩膀,
笑容可掬,态度亲切。方才的不快已在他的表情中彻底消失。 “什么地方?”周作民问。 “反正让您开心,我绝不骗你。”汪志农诡秘地眨眨眼儿。 周作民本来不想说什么,但又怕把正事儿误了,所以,忍了又忍还是没
把话儿忍住:“要不??”他担心汪志农不高兴,字斟句酌地说,“要不还 是到府上??到府上最好商量事儿呢。”
  “这哪成呀!既然出来了哪有白跑道儿的?不玩玩就回去太对不住一路 颠簸啦??”
说话间,汽车驶进一个院子。 “妓院!”周作民迈入门槛,脑子便嗡的一响:姓汪的真是他妈混蛋一
个!居然把我领到这个地方!从今以后,清名玷污,忠贞发妻的誓言岂不成

了骗人的鬼话!罪过啊罪过!” 一个妇人迎了出来。嗲声嗲气,媚笑不迭,殷勤万分,热情绝伦!只可
惜那厚赛铜钱般的脂粉只能填没她脸上的沟沟汊汊,却无法掩盖其徐娘半老 之真容。她惯熟地挽起汪志农的胳膊,又把周作民让到前面。俄尔,走进一 个敞口小厅。那厅,光线奇特。前半边,光线出奇明亮,后半边,摆放沙发 和茶几的地方,光线甚弱,虽未到黑夜,然被前边强光一衬,便似黄昏天色 模样。
  周作民他们刚刚坐定,便有茶点献上。接着,传来女子咯咯笑声,清脆 悦耳,摄人心魄。但见妙龄女郎骚首弄姿,且笑且舞款款而过,一个接一个?? 个个盛妆浓抹,各显姿色。强烈灯光照耀下,肥瘦高矮年纪长幼容貌美丑尽 现眼底。
  猛可里,周作民瞥见那徐娘半老的妇人和汪志农的眼睛全都闪射着绿荧 荧的光亮专注着他的表情。
  周作民思绪纷纭,跳跃动荡。方才还后悔不该来找汪志农。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既然到了这步田地,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何必再叫真呢——叫真也 绝无用处!干脆混个天昏地黑吧。鬼混恐怕也不会千篇一律的。尽管找不到 纯粹的干净文雅,避开极端的肮脏龌龊也许能够做得到??走一步看一步见 机行事吧。要不然,汪志农这类人物就结交不了。眼下的大事得靠这号人物 才能成就??办成点事儿真他妈难??啊,成大事??成大事者都是这个样 子的?难道非如此便??对,非好坏并蓄美丑兼收不成!君不见,但凡彪炳 显赫都是以残忍卑微为基础,奇功伟业也有建立在龌龊无耻之上的,外表上 的荣耀和美丽其内涵也不乏肮脏和丑陋??此等事例多如牛毛,翻开历史, 俯拾皆是。罢、罢、罢!为了我的事业,今日就拼出耐力忍着沾些腐臭也得 抓住汪志农!
厅前,盛妆美女鱼贯不绝。
  周作民挥挥手,对那妇人说:“好啦好啦,如此惊动众芳,于理不公, 我等亦于心不忍。”
汪志农以为周作民看中了某个妓女,心里好生喜欢,附和道:“是是,
周主任所言极是。”说着,忙不迭对那妇人挤眉弄眼儿,动作者练滑油。 周作民虽然第一回涉足这类地方,但对其中规矩曾有耳闻,并不缺乏常
识。他知道,那妇人挥退美女后马上就要问话,而且,问的要不是那一句:
“请教先生,您看中了哪一位?”便是这一句:“哪位小姐有福气陪陪先生?” 周作民未待那妇人开口,便扭头对汪志农说:“我等今天不但要玩得开
心,还要说个尽兴!老一套说儿法实在没劲儿啦,来个最高雅的如何?” 汪志农怔怔地看着伙伴。心想,这老兄什么意思?啥样儿才算“最高雅”? 模样儿最标致的?身价最高的?处女???玩女人嘛,无非就这些。汪志农
自觉得心里有了谱儿。 在汪志农一个劲儿地眨巴眼睛似乎得了要领实则未知所以的当口,周作
民又问那妇人:“你这里佳丽如云,但不知有没有??” “一句以蔽之曰,就是要最好最好的!”汪志农大腿一拍,打断周作民
的话。他不明白周作民所言“最高雅”的实际内涵,只认定他的伙伴要最漂 亮的“镇院”美女。他想,不信你姓周的有那么大劲儿一夜玩得了三个五个 娘们儿,这儿最有味儿最漂亮的不就那么几个么?就算你玩它个遍,我有这 两万块也足够。做人情做到底!反正以后往少里说也得从你姓周的那儿赚回

十倍八倍的。不管你是谁,只要让我沾上了,我就能充分加以利用。 那妇人道:“最好最好的有好几位哩,只不知先生看中哪几个?我可以
一个一个地吩咐她们陪您呀。” “不用不用。”周作民笑着连连晃悠脑袋。“哪有必要这般麻烦?我只
要精通琴棋书画,且能吟诗作对的,一个足矣,一个足矣。常言说得对‘花 香不在多’。女子也同此理‘人美不需多’嘛,哈哈哈。”
  “这个??”那妇人脸上的媚笑蓦然僵硬。那支支吾吾的模样儿比哭还 难看。“这个??”
  周作民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慢慢儿滑落、复位。他的计谋初见成效了。他 入得妓院自知难以脱身。他知道,要是不顾姓汪的颜面硬着头皮离去,势必 失去与姓汪的结交机会。于是,他便冥思苦想,寻求两全其美的办法。突然 间,他想起了古戏文上落难公子与名妓的爱情故事??这妓院断无如此才 女??这样,既给姓汪的搭了下台阶梯,使其不感到丢脸,又可保持自身的 洁净和清名。
  周作民宽容地微笑着对那妇人注视有顷,说:“在下的要求使你为难了 吧?不相干的。你这儿粉黛如林,佳丽云集,精通琴棋书画且能吟诗作对之 才女绝不在少数。怕是今日都陪了嘉宾,一时不得余暇,这事儿也是常有的 么。不然怎么会成名京都一青楼呢!怪只怪我俩个今日福浅缘薄,我们改日 再来,这就告辞如何?”他把目光转向汪志农:“汪仁兄,我们??”
“这??”汪志农自是一千个不愿意,但找不出合适理由,只一个劲儿
的抓耳挠腮,“只是??只是让您白白的??耽误了这许多工夫,却丝毫未 尽雅兴,愚兄我怎么过意得去!”
“还是找两位姑娘陪陪您们吧,都是最好最好的!”那妇人厚着脸度招
揽生意。“汪先生倒不会见外,可这位周先生第一次光顾,怎么好??” 周作民连连挥手,故作雍容大度状:“不相干的,下相干的。” “哎,有啦!”那妇人一拍大腿,正要说出什么来,情绪却从亢奋的顶
峰滑落下来。“只是??哎呀,可惜,实在太可惜??”
周作民心里一惊。继而见那妇人意冷,便感安然。 那一刻,汪志农的心完全与那妇人相通。见那妇人支吾,连忙催促:“只
是什么?快说嘛快说嘛!”
  “我是说??我是说,”那妇人期期艾艾地吭哧着,“周先生要的姑娘 倒有一位,她精通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做文章样样来得,刚从日本??”
汪志农高兴得一蹦老高:“太好啦,太好啦!日本的女人才是世界上第
一流有玩头有滋味儿的哩!没听说么,‘日本女人中国菜,神仙尝过还想来’。 快,让她快快出来,陪陪周先生。”
  “您听我说嘛??”那妇人面有难色。“她不是日本姑娘,只是去过日 本,在日本??”
  “去过日本就行,去过日本就自然染上日本女人的味儿。人呀,跟白布 没有什么两样。白布再白放进染缸过一下就不会白,中国人到日本走上一遭 便不可能不带洋味儿。对啦,周先生就是留学日本的大才子,那位去过日本 的姑娘正合他的雅兴投他的缘,还愣在这儿做什么,快、快快叫人去把她找 来呀,不,快领周先生到她的闺房去呀!”
  那妇人趁机抱住汪志农的胳膊,胸部也壁虎附墙那般地粘到他的身上, 两脚又跳又蹦地撒娇:“哎呀,我的先生,这姑娘可非同一般,她十分挑剔
  
的,平常的客人她不接待周作民好不容易才瞅得个说话的机会:“如此说来, 我等不再高攀,汪先生,我们告辞。”
  “不。”汪志农愈发来劲儿。“把我当作平常客人也就罢咧,周先生也 是平常人物么?请你说清楚喽,她究竟要挑剔些什么,要咋样的人物才不挑 剔?”
  那妇人连忙陪笑:“不不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一时口误,多有得 罪,还望周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
“没什么,没什么。”周作民只想速去。“汪先生,我们走吧。??” “不行!”汪志农怕他忽然消失一般的抓住他的胳膊。“今儿个,非要
那位姑娘陪陪你不可!” 那妇人忸忸捏捏地把脑袋别向一边:“真不好意思,可我也得舍着老脸
打开窗房户说亮话啦,得罪之处,还望二位千万不要见怪,只多多包涵才是。 那姑娘对客人挑剔得甚是过分,这也不见那也不见的有许多个不见。例如, 年过四十的男子不见,不通文墨的不见,通了文墨而不能吟诗作对不懂琴棋 书画的不见??”
  “你少废话!”汪志农粗暴地打断那妇人的话,显出一百个不耐烦来。 “周先生若不是精通琴棋书画不会作对吟诗他敢提出如此条件么?像他这样 了得的人物你见过几个?他会自找没趣儿的么?!”
“哎呀呀,您听我把话说完嘛。”那妇人又倚在汪志农身上蹭擦着。“要
命的是她价码??也太高些个。” 汪志农一抖肩膀把那妇人甩了开去。“咋的?瞧不起咱爷们儿?怕我们
拿不起钱儿?”
“哪能呢,我只想与你们事先说说明白,免得??” “少罗嗦,痛快说。”
那妇人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千?” 那妇人摇摇头。 “一万?”
那妇人点点头,睨了汪志农一眼,意思十分明白:姓周的能拿得出这个
数?原来,他从周作民的言谈举止中断定他是穷光蛋。天下的猫都吃腥,世 上的男人都喜欢玩女人——她认定这是绝对真理。所以,周作民吵着离去不 是不想玩儿而是兜里没钱。她对他们的态度前恭后倨就是基于这个看法。
周作民正欲趁机脱身,急急拉起汪志农。可未及言语,汪志农早把小皮
包的纽扣扯开,往那妇人鼻尖跟前一晃。 一叠叠大面额钞票锃光发亮地跳入那妇人眼帘。那妇人顿时眉开眼笑。 “这是俩数,给我们找同样价码的两位姑娘来!” “你们不是只找一位么。而且??而且关于这一位的事儿我还没说清
楚,还有许多??” “价儿都说定了还有什么噜苏的?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么?你这里
又在什么时候改的规矩?” “非常人物嘛,自然有不少规矩罗,这位姑娘的规矩呢,是卖艺不卖身。
换句话说,就是只陪客人饮酒谈诗,或作画对对弹唱吹箫什么的,不同客 人??”那妇人做了个下流动作,“嗯,不同客人上床,懂了吧。”
“难道,难道那臭娘们儿是金子做的碰不得?!??”汪志农狞厉地瞪

了那妇人一眼,抓起周作民的胳膊:“走,这个鸟地方晦气,这辈子再不登 这门儿!”
  那妇人岂能容忍万元金钞白白溜走?她一把将汪志农抱个结实:“哎呀 呀,我的心肝宝贝呐,您那皮包里的那一半票子是吃素的么?只要你舍得给 那姑娘,说不定她就肯了哪??周先生是聪明人,这个难道还要人教么!” 汪志农嘲讽地盯着那妇人,拍拍皮包。“只可惜你看中的是它。遗憾的 是大爷眼下不开心,这玩艺儿不愿意往你那腰包钻。”他冲周作民一挥手:
“走。” “不。”周作民出人意料地对那妇人说: “带路,我们要会会那位姑娘。” “你们?”
“对,我们。” “她??可她,一次只接待一位客人,她??”
  “她不是卖艺不卖身么,同时接待两位客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莫不是 你不想要这一万元?”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你们恐怕要多花些钱。” “多花多少钱?”
那妇人伸出两根手指头。
  “多花两万?!”周作民目光犀利地盯着那妇人,仿佛要透视她的五脏 六腑,看看是哪个部位发坏使得她这般嗜财如命。他想,这妇人要早知道那 小皮包里装有两万元,她第一次准会竖起两根手指头。
“什么宝玉钻石镶嵌的臭娘们儿??”汪志农满嘴秽语地漫骂着。“多
给两千,你干不干?不干我们走。” “好好好,两千就两千,总共一万二千元。钱数好喽,我这就带你们去
会那姑娘。”
  汪志农看着周作民不吱声儿,但他的内心活动都写到了脸上,一会儿要 走,一会儿要留,你这位周大主任可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几分钟前,周作民还恨不能骤生双翅飞离那污秽去处。当时机来临的霎
那间他才突然改变主意。他想,既然那女子卖艺不卖身,何不去会她一会呢, 或许还能增长一些别处学不到的见识。即便有朝一日他此行被外界传扬出去 他也有申辩的余地。他的目的是结交汪志农。而眼下的汪志农情绪糟透,根 本无法与之言语正题儿,离开此地又欲何为?说不定汪志农还会把他领进另 一家妓院。汪志农这么干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巴结他,给他留下好印象, 进而结交他为好朋友。尽管结交他有无近期的目的还猜不透。但为讨得他的 欢心汪志农不惜重金,未料到了妓院却有这番遭遇。这在汪志农看来极丢面 子。像他这种人自认为丢了面子之后一时半会儿心境决不可以平静。除非在 哪儿丢的面子在哪儿找回来。
  周作民最关注的是恢复汪志农的情绪。所以,突然决定留下,帮助姓汪 的找回面子。对姓汪的思想脉搏,他自信已经把握得八九不离十,只要留在 妓院里鬼混,周作民又装出十分开心的样子,汪志农的不愉快管保立马烟消 云散。
  汪志农气哼哼地把钞票一捆一捆地码到茶几上。那妇人见着就眉飞色舞 起来,极快就把票子抱入怀里欢天喜地的去了。没多一会儿,周作民他们便 被领进三楼的一间闺房模样的屋子里。
  
  正如周作民预料的那样,汪志农当即欢欣雀跃起来。与在楼下比较,他 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妓院出来,回到汪志农家里,他俩便如同有数十年交情的过命挚友一 般亲密了。汪志农对周作民无话不谈。周作民很快就知道汪志农幼年丧父, 少年丧母,家境贫寒,出身卑贱。为了糊口,十三岁就进入天津一家妓院充 当杂役。因为干活肯卖力气,为人机警,工于钻营,有心计善策划,深得妓 院老板赏识而当上杂役头子,成为津门妓界有名的“大茶壶”①。不多久,他 另立门户,自己开了一家妓院。凭着吃喝玩乐样样在行,特别是精于赌搏的 本领,他结识了许多朋友。后来,一些有眼光谙世事的朋友劝他说,开妓院 虽能赚钱发财快究竟声誉不雅,终难成气候,大丈夫人世,应该建功立业留 名后世才是。他接受了友人的建议,把妓院移到别人名下,自己退居后台暗 地里操纵,对外则声称“今生不再操此业,只一门心思改行经商。”他先后 做过木材、粮食、食盐、军装、军粮、军火等生意。样样顺手,财路通达。 短短几年就积赚了丰厚资财,在商界站稳了脚根,显露了头角??
“却原来,他曾有过这样一番经历!” 周作民不由暗中想道:“怪不得他如此油滑鄙俗善于揣摸他人心理,娴
熟与各种人物交际之技能!倘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物,财资又像他这般富有, 便不会有像他在妓院那样言行??过去,只以为他人格卑微,见着就烦,不 愿搭理,殊不知他有这等本领,做啥成啥,极少失败,除他自身的聪明才智, 准有许多得力朋友乐意帮忙,而那些乐意帮他的友人中必有不少身居要津的 各界名流。”想到这儿,他连忙问道:
“你经营军装、军粮、军火这‘三军’物资,想必在军界有许多官阶显
赫的至交吧?除京畿鲁热冀,别处,就是说,离京津较远的地方你还有联系 么?”
汪志农很是得意,炫耀道:“不瞒周主任您说,上至总长,下至督军师
长旅长我都有几位莫逆之交。当今世道,没有朋友,别说经商,屁事儿也甭 想做成。周主任,我与您结交,就是希冀仰仗您多加关照。我商务活动的地 界儿,除华北,往来最多是安徽。”
“安徽?”周作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这么说,安武军总司令、安徽
省督军倪嗣冲你一定认识喽?” 汪志农拍着周作民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岂止认识,和倪督军很是有些
交情哩,哈哈哈!”
  “这太好啦!”周作民按捺着心中的狂喜,继续问道:“不用说,你与 徐树铮秘书长、倪督军都是好朋友喽。”
  “这当然嘛。他俩认识还是我介绍的哩。当时我万没想到他俩竟如此投 缘,往来不久便成了莫逆之交。我滥职安武军石路局督办完全靠他俩的提携 和器重么,哈哈??”任志农往后一仰,大笑不止。他穷追不舍地花大本钱 儿下狠工夫与周作民结交就是奉了徐树铮之命。徐树铮早闻周作民之名,知 其有才,所以,欲拉其入伙,以壮大皖系之实力的愿望由来已久。
周作民在财政部任职多年,与各地军需官认识不少,却偏偏不知道汪志 农这个“后路局督办”——安武军的掌财要员。今日一听,他又惊又喜又纳 闷儿。惊喜的是他事成有望,纳闷儿的是像汪志农这等人物居然能充任军中



① 大茶壶,妓院杂役头目的统称绰号。

要职!
  “今日造府拜谒,收获巨大。”周作民看了看表。“哟,午夜一点多啦。 叨扰一天又大半夜??”他想,该谈正事儿了,看他态度吧,如果条件不成 熟,天亮后再与他厮混半日。
  “不客气不客气,既然成了朋友,怎么可以说见外话呢。”汪志农诡笑 着戏谑道:“要不是怕弟妹守空房冷清,我绝不放行。”
周作民抱拳拱手:“祝仁兄晚安!小弟就此告辞。” 汪志农把他送上汽车:“用得着愚兄时,打个电话或差人送个字条儿来,
愚兄随时听候驱使??看您尊容,似有未尽之言要说??长话短说吧,眼下 有事儿要愚兄效劳的么?”
  “得得。不给仁兄找点事儿做,仁兄好象就欠了小弟我一点什么似的。 这样吧,您要是得空呢,在方便的时候请为我引见一下徐树铮秘书长可好?” “可以可以,明天——噢,现在已经是‘明天’啦——上午??匆忙了 些,下午吧。就下午,午休之后三点钟你在府上等着,我带车来接你一同前
往。” 汪志农完成了徐树铮的使命也喜不自胜。


皖系要员徐树铮与他一见如故。只一席话,徐树铮便由衷赞叹:“周 作民果然是个人才,他日必成大器!”


周作民从汪志农处回家只睡一会儿就起床开始对徐树铮其人的研究。 下午三点一刻,周作民见到了徐树铮。他们一见如故,像有说不完的话
那般,一谈便是三个钟头。
  徐树铮惊讶,周作民竟然如此投他的脾气。“缘份不浅呵!”他暗暗感 叹着并庆幸自己派汪志农结交拉拢周作民的做法无比正确。
徐树铮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周作民来见他以前专门琢磨了他八个小
时!
  周作民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事先作过预演,只拣他徐树铮爱听的喜 欢的上,切实做到了“要甜的即端蜜罐,要酸的便抡醋瓶”。
天将擦黑时分,周作民觉得目的达到,便再三告辞,徐树铮才勉强放行,
但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周作民果然是个人才!他日必成大器!”徐树铮目送周作民的汽车远
去,返回客厅就问汪志农:”你是什么时候跟他熟悉的?都用了些啥办法与
他结交?” 汪志农支支吾吾,王顾左右而言他。
  徐树铮见状明白了几分,爱恨交加地叹了口气:“你呀,我早就提醒过 一百遍啦,就不能格调高些!此等行径张扬出去被世人耻笑不说,有识之士 谁还愿意与你等结交?不是自塞求才之路么!”
  汪志农结交朋友全用这一招儿。这一招之于他乃是“第一大法宝”,自 他当上天津妓院”大茶壶”开始使用,每每灵验,百发百中从未失手。“结 识你徐树铮不也是用的这一招么!叫你徐树铮和倪嗣冲成为至交挚友的我依 然使用这一招儿嘛??这一招儿我自幼练起,使用得心应手,我干吗要轻易 丢弃!”
汪志农愈想愈觉得徐树铮的话没得道理,便说:“人就那么回事儿,英

雄豪杰也是人,有识之士也是人,他们跟芸芸众生没有什么两样,都爱财都 好色。先贤早有圣训:‘食色,性也。’我笃信秘书长您的眼光,周作民是 非同凡响的人物。至少在金融界,他属第一流,能与之伦比者屈指可数,说 不定哪天他就登上执掌中国财政之极峰。可他,不照样成为咱们的朋友了 么。”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徐村铮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的友人。“你用简 单的方法结交了周作民,这正好说明周作民不简单!他拔萃于他人或许就在 这里。要他心悦诚服地为我们所用还得花费工夫哩。”
“那么,依您高见,应该怎样做才能让他成为咱们的人?” “好生相待,万万不可轻慢了他。像他这样年轻博学机敏聪颖的英才不
能让别人抓了过去。如今,天下大乱,英雄四出,无不跃跃欲试一展身手。 要‘展身手’,没人才便是空谈。君不见,这党那派的谁不拼命罗致人才。 谁有人才谁得天下,这个道理应该懂。”
汪志农诺诺而退。


  衔命南去设分行,皖军“堡垒”若金汤。败师已绝功成路,凯旋蹊 径在何方?他一路行来一路苦想,行至天津便觅得安武军总司令倪嗣冲 之忧患所在??


  那夜,周作民与梁士治在东四铁狮子胡同那幢住宅的花园分手后便马不 停蹄地往家里赶。
入得家门就奔电话机。
  汪志农家电话接通。汪志农不在。汪家人说汪去了天津,天津公干完了 之后去安徽,周问行期,回答不详。
周作民好生失望。找徐树铮?他再次抓起话筒,刚拨两个号码,时钟当
当敲响:午夜十二点了。 “等着吧,今天已经过去。” 周作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刚放亮,周作民便驱车来到徐树铮门外。他计算着时间,估计徐树铮
何时起床,何时洗漱,何时用膳??在徐树铮更衣完毕,正待登车上班的当 口,门卫把周作民名片送到他手上。
周作民被叫了进去。
“你要多长时间说话?” 周作民回答:“三五分钟就够。一件棘手事,本来只劳驾汪志农就行,
不巧他去了天津,只好打扰秘书长。” “不必客气,开门见山好啦,我会尽力的。” “敝行责成我与安徽方面联系些业务上的事情,而我与地方联络毫无经
验,所以特来恳请秘书长垂青赐教。” “要找倪督军么?”
“要的,可我跟他不认识,怕他到时公务一忙就??” “我给倪督军写封信,你带着我的信——不不不,这样会误你上路——
你马上走么?我今天丁点余暇也没有,事情都堆到了一块儿,要在往日就好 了——写信最快也得明天“要不??”
“不要打断我说话。”徐树铮边说边走进大门边上的警卫室,从来客登

记簿上撕下一面纸,抄起毛笔。“你去天津找汪志农,他后天或大后天去安 徽,你可与他同路。”说着吩咐警卫副官:“给张秘书打电话,让他立即与 汪志农督办取得联系,告诉汪督办,周作民主任要和他一道去安徽。就说我 说的,要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帮助周主任把事情办好。”
  徐树铮口手并用,说话间字条儿已写好递给了周作民:“拿着它去找汪 志农,有什么难事尽管跟他说,他会让你满意的。到了安徽代我向倪督军问 候。对了,安徽有许多值得一玩的去处,你也该劳逸结合去玩玩才是。好, 祝你一路平安,公干顺利,玩得开心。”
周作民致谢未毕,徐树铮的汽车已绝尘而去。 天津。汪志农别墅。
周作民见到汪志农时省去了一切繁文缛节,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汪志农也一反吃喝玩乐时的噜苏粘乎,显得干练异常:“你有什么打
算?”
  周作民说:“想请您尽可能多一些介绍安徽方面的有关情况。譬如,倪 督军及其手下的要人,谁谁谁跟谁谁谁什么关系,谁谁谁跟谁谁谁私交如何 之类。”
  “这可是军事机密呀,您要潜入皖军策反么?”汪志农故意危言耸听。 他说罢这话立马察觉到不是玩笑的时候连忙换了一副面孔笑道:“就这点儿 小事呀。我以为您周主任要如何如何呢,一副如临大敌模样,郑重其事得吓 人。”
周作民不由暗自诧异:这事儿难道还不重要么???不知在他眼里有多
大分量??或许??且不去管他,先让他把这一层说完再作打算。 “我把您吓着了么?”周作民也故作轻松地笑笑。“不过,看您举重若
轻的气度,我也就放心大半啦。”
  “那么,”汪志农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儿,笑呵呵地说。“就从这位说起 吧,汪志农,字竹杉,安武军后路局督办,据外界传闻,他也算倪嗣冲倪督 军的心腹人物,是替倪嗣冲倪督军执掌财政大权的重要角色??”
汪志农之所说,有的周作民知道,有的周作民不知道。但在这时,周作
民不管知道不知道,一概佯装不知道,面呈惊讶之色:“真人不露相,古话 说得何等的好!回想当初,我询问你与倪督军的关系时,你轻描淡写,毫无 炫耀之意,哪知道您??有您汪公汪仁兄在,小弟去皖办事何愁不成!?? 一言以蔽之曰周作民今日出路遇贵人!”
汪志农被捧得心花怒放:“放心,你周主任周贤弟的事就是我汪督办汪
某人的事。你来天津多少次啦?熟悉么?领你逛逛如何?好玩儿的去处不少 哩。”他话锋一转,脸上蓦然现出一派邪气来。
  周作民知道他又欲访花问柳,不由暗中骂道:“有道是猫老春心在,丁 点儿不假。难道离却女色便不能活么???恐怕世界上真有这种人呢??今 天的事又让那‘色’字给坏了。”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济于 事。咋办?逆着他?不行。逆了他便得罪了他。我的事业还没开始哩,怎么 得罪得起他!唉,真难,顺了他,与他同流合污,对成事肯定有大利,但自 己便失却君子之风,污秽了清洁的灵魂??
  周作民苦恩半晌,惟有借故一途:“改日吧,今日天津交通银行的同仁 们约我聚聚,既然到了天津,不去不好呢,我已有好些日子没到这儿来啦。”
“不就是喝酒跳舞么,不去就不去了,有什么要紧的嘛。”

  周作民想,办不成正事儿也不要去干邪事儿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啊,我得 有充分的时间和充沛的精力想我的正事儿才好。事到如今,只好再找理由把 这老东西支开。他竭力挤出一副难为情模样:“不怕仁兄见笑,昨晚,你弟 妹听说我要出远门,缠了我一夜??很累呢??”
  汪志农走了。周作民静下心来,只想去皖公事。虽有徐树铮和汪志农的 良好关系,但前面去过几拨人马在倪嗣冲那儿碰了钉子,煮了夹生饭,要倪 嗣冲改口怕也不易。即使他心已松动,也得要有适当台阶才肯下来。一般说 来,军阀都极爱面子,开明的有君子之风的毕竟太少。倪嗣冲属于哪一类型 的军阀?徐树铮和汪志农的面子他能给多少?他俩的建议他能采纳到什么程 度?周作民一心想从汪志农那儿多多了解情况,可姓汪的除却自身的公务便 是吃喝嫖赌,很难叫他在我的事上花多少时间下多少功夫??能找到倪嗣冲 的要害就好啦。这位皖系实力派的哪个部位最薄弱最容易攻破??说来说去 还得先在姓汪处动脑子下功夫!
周作民只有等候。 夜里,汪志农返回。一脸沮丧,一身倦容。他的动态和模样儿都出乎周
作民意料。为什么这般狼狈?他平日里极注重仪容,出人全都衣冠楚楚。虽 然年过半百,却满面红光,腰板背儿直,精神十足,胜似二十多岁小青年, 活像真正行伍出身。
周作民连忙站起,远远迎上,问这问那,关切有加。
  汪志农见周作民这样真诚,感其可交往够朋友,便把苦衷一古脑儿向他 倾诉,丁点儿也不保留。
原来,安武军军费匮乏。作为后路局督办的他本把希望寄托于今日的擘
划。不曾想,四处碰壁,空手而归。 汪志农并没去访花问柳——他本来是有此打算的,殊不知算好的时间让
“四处碰壁”给碰掉了,再说,那“壁”碰狠了,一无所得,他即便有空闲
也没得心思了啊。 周作民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军费匾乏——终于找到了突破“皖军堡垒”的切入点!只待进一步弄清
倪嗣冲集团的人物关系,便能稳操胜券。 外国游击倘能奏效,何须急于直取中军?玩耍谈笑间,他铺开了“攻城
略地”之路。在约见安徽督军的客厅里,他一声“生财之道”,便振奋了倪
嗣冲的中枢神经,使得他兴致骤浓?? 蚌埠。安武军总司令兼安徽省督军倪嗣冲会客室。周作民与汪志农、汪
甫闲谈。话很投机,有说有笑。半个时辰前,周作民才被两位姓汪的领到这 儿来。事先约好了的,倪嗣冲一会儿到此见面。
  周作民来皖四天了,还未见着倪嗣冲。不是求见倪督军困难,而是周作 民不急于与倪嗣冲对话。他人皖后并不忙于拜访这个求见那个,只问何处风 景最好何处名胜值得一游。仿佛酷爱游山玩水的骚客文人随心所欲地挥洒逸 致闲情。
  四天来,周作民只让汪志农引见一个人:汪甫。与汪甫谈话也不过两次, 每次均未超过一小时。
  汪甫也好生奇怪,思之不解,终于询问:“你衔命来皖公于如此重要大 事,为何不先见倪督军?”
周作民雍容一笑,道:“有两个原因,一、倪督军年老体弱,公务缠身,

不好随便打扰;二、见你汪镇守使汪先生与见倪督军无异。有道是,能者多 劳。你汪先生年轻力壮,聪慧过人,体能智亦能,理应为倪督军分忧的么。”
只此一言,即令汪甫眉开眼笑心比蜜甜。 汪甫,倪嗣冲的亲戚,刚过而立之年便当上了皖北镇守使,在皖军中握
有实权,倪嗣冲集团的将领就数他年轻。他聪颖好学,既有军事才能又有政 治头脑,且喜诗词歌赋,文章也写得不错,是倪嗣冲集团中唯一允文允武的 人物,很受倪嗣冲的器重,也深得徐树铮的赏识,被倪嗣冲视为股肱,并作 为继承人栽培。他的话在倪嗣冲那里很占地方。所以,他有幸被周作民作为 第一个会见的人选。
  见面时,周作民着意打听倪嗣冲的活动,但做得不露痕迹。表面看去有 一搭无一搭,松松散散毫无用意,也有似乎是纯属好奇的。譬如,以关注倪 嗣冲的健康打听其饮食起居;借谈季节变换之机动问士兵穿戴而获悉倪嗣冲 在为军装被服操心等等,在看起来没有具体内容和实际意义的漫无边际之闲 聊中,周作民知道倪嗣冲改天上午要开会议商议筹措军费事宜。
  “时机到了。”周作民心中一喜,便不露山不显水地自自然然地提出改 日午前或午后拜谒倪嗣冲。
  汪甫甚是畅快,当即打电话给倪嗣冲预约,并答应和汪志农一起陪同会 见。还主动对周作民说,有何要求和高见,尽管在倪督军面前提出,我们一 定竭力玉成云云。
第二天,倪嗣冲筹措军费会议刚近尾声,汪甫和汪志农便溜出会议室来
到周作民的下榻处。 于是,周作民由二汪陪同进入了督军会客厅。
二汪告诉周作民,倪督军一阵间就来,因为会议还有些议题不曾得出结
果,有结果会就散了。 可老大一阵过去,不见倪嗣冲的踪影儿。
二汪向周作民说对不起,请耐心稍候。周作民劝他们不着急,并东拉西
扯地说些有趣儿的笑话。笑话有南京的有北京的有广州的有天津的还有日本 的,古今中外,一个接一个,很快消磨了两个小时。倪嗣冲依然不见露面。 二汪坐不住了。心想,督军时间观念一贯极强,今儿个是咋的啦?他慢 怠客人虽是常事儿,但对稀客贵宾从不这样儿。让我们两人丢脸事小,周作 民可会有想法的呢??不对,督军准是碰上了脱不开身的事体??两人套着 耳朵嘀嘀咕咕的商议。去找还是不去找?此刻,谁也顾不得周作民被晾在一 旁的尴尬。只想着,去找了,万一督军真有火燎眉毛的急事缠住了来不成又
如何敷衍周作民?找什么借口才能让周作民不会心生不快留存芥蒂?? 周作民再三对他们说,不相干的,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今天见不了明天,
明天见不了后天呗。你们别为这点儿小事儿介怀,还是说笑话聊大天儿寻开 心吧。
  此时,周作民丝毫没有被慢怠的感觉,他坚信倪嗣冲不是摆谱儿——倪 嗣冲再有架子也不敢给徐树铮介绍来的客人摆谱儿,他不可能这么没有脑 子。另外,这几日,二汪不可能不在倪嗣冲耳边提起他周作民。倪嗣冲未能 如约而来,准是遇到了棘手事儿,八成是为军费无着苦恼伤神甚至缠住了脱 不开身。
  “让姓倪的为军费伤神吧。他愈是焦头烂额无路可走,对我的事情就愈 有利。”周作民这么想着甚觉开心。愈是开心就愈没得急躁表情,就愈显得
  
雍容大度气质不凡,使得汪甫、汪志农他们对他愈加钦慕,愈加认定他是非 同凡响的人物。
  “这个人物了不得!该好好儿敷衍才是。你陪着他,我去看看,不管咋 的,也要让督军来与他照个面。”汪甫把汪志农拉到一边悄然说道。他转身 对周作民点个头说要出去方便方便就匆匆离去。
  须臾,汪甫陪着倪嗣冲匆匆而来。倪嗣冲虽然强作欢颜,但无法掩饰满 脸的倦容。看得出,有伤脑筋的事情缠着他,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周作民连忙迎至门口,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 倪嗣冲握着周作民的手,说:“让你久等啦,抱歉抱歉。” 周作民想,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位老军阀见面,第一个印象至关重要,一
定要给他以最好的。见面和演戏、写文章都同一原理:演戏讲究“亮相”效 果,文章讲究开头开得好,就是所谓“凤头”??我这个“凤头”该用什么 招数?——喔,有了,扯虎皮当大旗,先镇他一镇,看看情况再作理会。他 想到这里,说道:“督军公务繁忙,晚生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在京都时常常 听到段芝老(即段祺瑞,因其字芝泉故称——笔者注)和国务院秘书长徐公 树铮君和其他知名人士,特别是军界政界的要员们对倪督军赞誉有加,称颂 不已,使得作民早闻督军大名,如雷贯耳,心中倾慕久矣!今日既然得便来 皖,倘若错过良机,不来拜谒求教,将会遗恨终生!再者,晚生离京时徐树 铮秘书长曾反复叮咛代向督军问候。所以,便不揣冒昧,只请督军鉴谅。” 倪嗣冲笑道:“这几日总听汪督办和汪镇守使称赞周先生年轻有为博学 多才,今日得见,方知两位言之不谬,周先生果然潇洒倜傥,气度不凡。”
“督军过奖啦。”
倪嗣冲礼貌周到地向客人打手势:“请用茶。” 周作民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轻啜半日,作细品状。有顷,连声称赞:“好
茶,好茶!不是龙井,也非碧螺春铁观音??哪里出产的?”其实,那茶他
在北京就喝过,人皖之后更是天天不离。 倪嗣冲回答:“就是本省安徽呀,黄山毛峰,这茶在国内已有了一些名
气儿了呢。”
  “是么?”周作民让惊讶的表情略作夸张。“作民孤陋寡闻,让督军见 笑啦。”未等对方有所表示,目光已滑到对方的脸上,专注着对方的眼睛: “这可是个宝呀,中国人外国人都喜欢享用的佳品,只不知产地大不大?产 量有多少?要是人工培植呢成本如何?”
“它是拔尖儿的,略次一些的产地可就广啦,而且都很高产。但究竟一
年能产多少担多少吨,没有人统计过也没有估算过,也无法统计和估算,所 以,说不准。这么说吧,黄山、安庆、芜湖一带,广袤数千里均盛产此物??” 周作民高扬手掌“啪”的一声击在沙发扶手上。他故意做出这个忘情的
动作打断主人的说话:“这可是绝好的生财之道呀!??” 倪嗣冲眼睛蓦地放亮,脸上的倦容倏然消散。周作民的一声“生财之道”
振奋了他的中枢神经。他食不甘味卧不安枕就是因为欲“生财”却“无道”。 好些日子啦,他总是绞尽脑汁想呀想的,想得头昏眼花,精神恍惚,以致有 时不能把思想集中到一事一物上,做起事来丢三拉四忘东忘西的。譬如方才, 汪志农他们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还提醒过他,要他散会后别忘了去会见周作 民。可汪志农他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忘,会散后竟回家闷坐,把客人撂着一晾 大半天儿,弄得二汪好不尴尬。直到汪甫找来,才如梦方醒。
近代金融奇才—周作民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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