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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制度与大革命



前 言


  我现在发表的这部书绝非一部法国大革命史,这样的历史已有人绘声绘 色地写过,我不想再写。本书是一部关于这场大革命的研究。
  1789 年,法国人以任何人民所从未尝试的最大努力,将自己的命运断为 两截,把过去与将来用一道鸿沟隔开,为此,他们百般警惕,唯恐把过去的 东西带进他们的新天地:他们为自己制订了种种限制,要把自己塑造得与父 辈迥异,他们不遗余力地要使自己面目一新。
  我始终认为,在这项独特的事业中,他们的成就远较外人所想象的和他 们自己最初所想象的要小。我深信,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 分感情、习惯、思想,他们甚至是依靠这一切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 命,他们利用了旧制度的瓦砾来建造新社会的大厦,尽管他们并不情愿这样 做;因此,若要充分理解大革命及其功绩,必须暂时忘记我们今天看到的法 国,而去考察那逝去的、坟墓中的法国。我在这里试图做的便是如此;但为 达到此目的,我所付出的努力比我想象的要艰苦得多。
  有关君主制最初几个世纪、中世纪、文艺复兴的历史,大量的著作已作 了深入的研究;我们不仅了解当时发生的各种事件,而且了解这些不同时期 的法律、习惯、政府精神与民族精神。但至今尚未有人下功夫同样地、仔细 地研究 18 世纪。我们自以为十分了解 18 世纪的法国,因为我们清楚地看到 它表面上那耀眼的光彩,因为我们掌握着当时最卓越人物的历史细节,因为 机智或雄辩的批评家们已使我们熟悉了 18 世纪显赫的大作家们的著作。但 是,对于处理事务的方式、各种制度的真实实施、各阶级相互的确切地位、 被人漠视的阶级的境况与感情,直至舆论风尚,我们只有一些模糊的,而且 常常是错误的认识。
我试图深入到旧制度的心脏。在年代上它离我们十分接近,只是大革命
把它同我们分隔开了。
  为达此目的,我不仅重读了 18 世纪的名著,而且研究了许多不大知名而 且不值得知名的著作,这些著作井非精雕之作,却更好地反映真实的时代精 神。我仔细阅读所有的公共文告;大革命前夕,法国人在这些公共文告中表 达了自己的见解与好恶。省三级会议以及后来的省议会的会议记录在这方面 为我提供了大量启示。我特别研究了 1789 年三个等级起草的陈情书。这些陈 情书的手稿长达数卷,它们是法国旧社会的遗嘱,是它的愿望的最高体现, 是它的最终意志的真实反映。这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文献。而我觉得它还不 够。
  在行政机构强大的国家里,思想、愿望、痛苦、利益与激情,通常迟早 会暴露在政府的面前。遍览政府档案不仅使人对其统治手段有一精确概念, 而且能一眼看到整个国家的状况。今天,如果把充斥内政部和各省案卷中的 密件全部给一个外国人看,他很快就会了解我们,甚于我们自己。读者将会 看到,在 18 世纪,政府权力已经十分集中,极其强大,惊人地活跃,它不停 地赞助、阻止或批准某项事业,它许诺很多,给予也很多。它以各种方式施 加影响,不仅主持大政方针,而且干涉家家户户,以及每一个人的私生活。 此外,它从不张杨,因而人们不伯在它眼前披露自己最隐秘的缺陷。我花了
  
很长时间在巴黎和几个省研究政府留下的档案①。 果真如我所料,我在那里发现了活生生的旧制度,它的思想,它的激情,
它的偏见,它的实践,每个人都自由地用自己的语言讲话,暴露他们最隐秘 的想法。我因此获得了当代人所没有的关于旧社会的许多概念;因为我看到 了他们从未见到的资料。
  随着这项研究的进展,我惊异地在昔日的法国处处看到许多今日法国突 出的特点。从中我发现许多原以为源于大革命的感情,许多我一直认为只可 能来自大革命的思想,和只产生于大革命的习惯;我时时碰到深植于这片古 老土壤中的当今社会的根系。越接近 1789 年,我越清晰地看见产生大革命的 那种精神是如何形成、诞生和壮大的。这场革命的整个面貌逐渐展现在我眼 前。它已经顶示出它的性格,它的特点,这就是它本身。在这里,我不仅发 现了革命在其最初努力中所作所为的原因,而且也许更有甚者,发现了它将 长期建树的目标的先兆,因为大革命有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在第一阶段, 法国人似乎要摧毁过去的一切;在第二阶段,他们要恢复一部分已被遗弃的 东西。旧制度有大量法律和政治习惯在 1789 年突然消失,在几年后重又出 现,恰如某些河流沉没地下,又在不太远的地方重新冒头,使人们在新的河 岸看到同一水流。
我献给公众的这本着作的宗旨是要阐明,这场在几乎整个欧洲同时酝酿
的伟大革命为什么爆发于法国而不在他处,为什么它好像自发产生于它即将 摧毁的社会,最后,旧君主制怎么会如此彻底、如此突然地垮台。
从思想上说,我已着手的这部著作不应到此告终。倘若有足够的时间与
精力,我的意图是穿过这场漫长革命的起伏兴衰,追踪这些法国人——不久 前在旧制度下我还和这些由旧制度造就的人们亲密相处——注视着他们随着 种种历史事件而变化、改造,却丝毫不改变本质,他们不停地在我们面前重 现,虽然面貌略有不同,但始终可以辨认出来。
首先,我要和他们一起经历 1789 年的最初时期,那时时平等与自由的热
爱共同占据着他们的心灵;他们不仅想建立民主的制度,而且要建立自由的 制度;不仅要摧毁各种特权,而且要确认各种权利,使之神圣化,这是青春、 热情、自豪、慷慨、真诚的时代,尽管它有各种错误,人们将千秋万代纪念 它,而且在长时期内,它还将使所有想腐蚀或奴役别人的那类人不得安眠。 在简要追溯这场大革命的进程时,我将试图说明:同样是这些法国人, 由于哪些事件,哪些错误,哪些失策,终于抛弃了他们的最初目的,忘却了 自由,只想成为世界霸主①的平等的仆役,一个比大革命所推翻的政府更加强 大、更加专制的政府,如何重新夺得并集中全部权力,取消了以如此高昂代 价换来的一切自由,只留下空洞无物的自由表象,这个政府如何把选举人的 普选权标榜为人民主权,而选举人既不明真相,不能共同商议,又不能进行 选择;它又如何把议会的屈从和默认吹嘘为表决捐税权;与此同时,它还取 消了国民的自治权,取消了权利的种种主要保障,取消了思想、言论,写作 自由——这些正是 1789 年取得的最珍贵、最崇高的成果———而它居然还以



① 我特别查阅了几个大总督辖区的档案,尤其是图尔的档案。图尔的档案非常完整,反映出这个位于法国
中心、拥有 100 万人口的广阔的财政区的情况。在此我当感谢年轻能干的图尔档案库保管员格朗梅松先生。 其他一些财政区——其中有法兰西岛——使我看到,在王国的绝人部分地区情况也是如此。
① 指拿破仑。——译者

这个伟大的名义自诩。 我一直写到大革命似乎差不多完成了它的业绩、斩社会已诞生时,然后,
我将考察这个社会本身,我要力图辨别它在哪些地方与以前的社会相像,在 哪些方面不同,我们在这场天地翻覆中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最后我试 图推测我们的未来。
  第二部著作有一部分已写出了草稿,但尚不成熟,不能公之于世。我能 否有精力完成它?谁能说得准呢?个人的命运较之民族的民运更为晦暗叵 测。
  我希望写这本书时不带有偏见,但是我不敢说我写作时未怀激情。一个 法国人在谈起他的祖国,想到他的时代时,竟然无动于衷,这简直是不能容 许的。我承认在研究旧社会的每个部分时,我从未将新社会完全置之不顾。 我不仅要搞清病人死干何病,而且要看看他当初如何可以免于一死。我像医 生一样,试图在每个坏死的器官内发现生命的规律。我的目的是要绘制一幅 极其精确、同时又能起教育作用的图画。因此,每当我在先辈身上看到某些 我们几乎已经丧失然而又极为必要的刚强品德——真正的独立精神、对伟大 事物的爱好、对我们自身和事业的信仰——时,我便把它们突出出来;同样, 当我在那个时代的法律、思想、凤尚中碰到吞噬过旧社会,如今仍在析磨我 们的某些弊病的痕迹时,我也特别将它们揭露出来,以便人们看清楚这些东 西在我们身上产生的恶果,从而深深懂得它们还可能在我们身上作恶。
我声言,为了达到上述目的,我不伯得罪任何人,不管是个人、阶级,
还是舆论、回忆,也不管他们多么令人敬畏。我这样做时往往带有歉意,但 从不感到内疚。但愿那些由于我而感觉不快的人,考虑到我的正直无私的目 的而饶恕我。
不少人可能会指责我在本书中表达了一种对自由的完全不合时宜的酷
爱,他们要我相信,在法国再没有人在关心什么自由。 我只是恳求那些对我提出这种指责的人不妨想想,我对自由的热爱久已
有之,并非自今日始。20 多年以前,当论及另一个社会时,我就几乎逐字逐
句地写下了人们现在即将读到的内容。在未来的黑暗中,人们已经能够洞察 三条非常明显的真理。第一条是,今天,举世的人都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所驱 使,人们可能控制或减缓它,但不能战胜它,它时而轻轻地,时而猛烈地推 动人们去摧毁贵族制度;第二条是,世界上所有社会中,长期以来一直最难 摆脱专制政府的社会,恰恰正是那些贵族制已不存在和不能再存在下去的社 会;最后,第三条真理是,没有哪个地方,专制制度产生的后果比在上述社 会中害处更大;因为专制制度比任何其他政体更助长这种社会所特有的种种 弊端,这样就促使它们随着它们原来的自然趋向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下去。
在这种社会中,人们相互之间再没有种姓、阶级、行会、家庭的任何联 系,他们一心关注的只是自己的个人利益,他们只考虑自己,蜷缩于狭隘的 个人主义之中,公益品德完全被窒息。专制制度非但不与这种倾向作斗争, 反而使之畅行无阻;因为专制制度夺走了公民身上一切共同的感情,一切相 互的需求,一切和睦相处的必要,一切共同行动的机会;专制制度用一堵墙 把人们禁闭在私人生活中。人们原先就倾向于自顾自:专制制度现在使他们 彼此孤立;人们原先就彼此凛若秋霜:专制制度现在将他们冻结成冰。



① 指 1835 年托克维尔发表的《论美国的民主》(第一卷),书中核心问题即民主与自由。——译者

  在这类社会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不变的,每个人都苦心焦虑,生伯 地位下降,并拼命向上爬;金钱已成为区分贵贱尊卑的主要标志,还具有一 种独特的流动性,它不断地易手,改变着个人的处度,使家庭地位升高或降 低,因此几乎无人不拼命地攒钱或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发财致富的欲望、对 商业的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追求,便成为最普遍的感情。这种感情轻 而易举地散布在所有阶级之中,甚至深入到一向与此无缘的阶级中,如果不 加以阻止,它很快便会使整个民族姜靡堕落,然而,专制制度从本质上却支 持和助长这种感情。这些使人消沉的感情对专制制度大有稗益;它使人们的 思想从公共事务上转移开,使他们一想到革命,就浑身战栗,只有专制制度 能给它们提供秘诀和庇护,使贪婪之心横行无忌,听任人们以不义之行攫取 下义之财。若无专制制度,这类感情或许也会变得强烈:有了专制制度,它 们便占据了统治地位。
  反之,只有自由才能在这类社会中与社会固有的种种弊病进行斗争,使 社会不至于沿着斜坡滑下去。事实上,唯有自由才能使公民摆脱孤立,促使 他们彼此接近,因为公民地位的独立性使他们生活在孤立状态中。只有自由 才能使他们感到温暖,并一天天联合起来,因为在公共事务中,必须相互理 解,说服对方,与人为善。只有自由才能使他们摆脱金钱崇拜,摆脱日常私 人琐事的烦恼,使他们每时每刻都意识到、感觉到祖国高于一切,祖国近在 咫尺;只有自由能够随时以更强烈、更高尚的激情取代对幸福的沉溺,使人 们具有比发财致富更伟大的事业心,并且创造知识,使人们能够识别和判断 人类的善恶。
没有自由的民主社会可能变得富裕、文雅、华丽,甚至辉煌,因其平头
百姓举足轻重而显得强大;在那里可以看到私人品德、家庭良父、诚实商人 和可尊敬的产业主;甚至还会见到优秀的基督徒,因为他们的祖国不在尘世, 而他们宗教的荣耀就是在最腐败的时尚中,在最恶劣的政府下,造就优秀基 督徒:罗马帝国最腐朽的时代就曾充斥着优秀的基督徒;但是我敢说,在此 类社会中是绝对见不到伟大的公民,尤其是伟大的人民的,而且我敢肯定, 只要平等与专制结合在一起,心灵与精神的普遍水准便将永远不断地下降。
20 年前我所想所说的就是这些。我以为,从那时以来,世界上并没有发
生什么事情能使我改变想法和说法。当自由受欢迎时,我表示了我对自由的 赞赏;当自由遭抛弃时,我仍坚持不渝,对此人们不会不以为然。
此外,请大家好好想一想,即使在这个问题上,我与我的大多数反对者
的分歧,也许比他们自己认为的要小。一个人,假如他所属的民族有善于享 用自由所必需的品性,却生来就奴颜婢膝地仰赖某个同类人的好恶,而不去 遵循他亲身参与制定的法律,试问这样的人算是一种什么人?这种人我认为 并不存在。专制者本人也不否认自由是美好的,只不过唯独他才配享有自由; 对此大家并无歧意,分歧在于对人的尊重程度;因此严格来说,人们对专制 政府的爱好同他们对国家的轻蔑是完全一致的。要想让我顺此潮流,恐怕尚 须时日。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此刻我发表的这木书是一项浩繁工作的成果。有 的章节虽短,却花费了我一年多的研究时间。我本来可以把大量的注释放在 每页下面,不过我还是把它印在卷未,并且为数很少,而且一一注出页码。 读者从中可以找到史例和证据。如果本书对某些读者有所启发,他们想要更 多的例证,我愿另外提供。
  
导 言

《旧制度与大革命》影响史资料


  1850 年 12 月 26 日,托克维尔从索伦托写信给他的朋友居斯塔夫·德·博 蒙道:“如你所知,很久以来,我一直在酝酿写作一部新著。我思量再三, 假如我要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印记,立言比立功更好。我还觉得,比起 15 年前来,我今天更能著书。因此,我一边穿越索伦托的群山,一边开始寻觅 主题。它对我来说必须是当代的,并能为我提供一种手段,把事实与思想、 历史哲学与历史本身结合起来。[着重号是我们加的,下同。]依我看,这就 是问题的条件。我常常想到帝国,帝国是人们名为法国大革命的那出尚无结 局的戏剧的特殊的一幕。但是看到种种无法逾越的障碍,尤其是想到我好像 要重复去写前人已写过的名作,我常常望而却步。然而这次,主题以崭新的 看来更可以接近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我想,不必去写帝国的历史,而需设 法说明和使人明白构成这个时代链条的主要环节的那些重大事件的原因、特 点、意义。这样,事实的叙述下再是本书的目的。可以说事实只是我头脑中 的全部思想所依据的牢固而连续的基础,这些思想不仅涉及这个时期,而且 涉及此前和此后的时期,涉及它的特点,涉及完成帝国的那位卓越人 物,涉 及由他给法国大革命运动、国家命运以及整个欧洲命运昭示的方向。因此这 书可能很短,也许一卷或两卷,但很有趣味,并且可能很重要。我在这新范 围上绞尽脑汁,带几分兴奋地发现许多开始时没引起我注意的各种看法,这 一切还只是在我脑际飘动的云影。你对这主题意见如何?”①
托克维尔写给路易·德·凯尔戈尔莱的另一封信同样发自索伦托,日期
为 1850 年 12 月 15 日,它比前边引用的话更清晰地透露了作者的意图。我们 在这封信中读到,“重新尝试一部大作的念头早就索绕在脑际,简直可以说 苦恼着我。我觉得我真正的价值尤其存在于这些思想著作中;我擅长思想胜 于行动;假使我能在这世界上留下点什么,那就将是我的著作,而不是对我 的功绩的回忆。过去的十年中,我在许多方面都一无所获,但这十年给了我 对人事的真知的见和洞察精微的辨别能力,并未使我丢掉我的才智素有的透 过众多现象观察人事的习惯。因而我自认为比起写《论美国的民主》时更能 处理好一个政治学专著的重大主题。但是选择哪个主题呢?成功机会一半以 上就在选题,不仅因为需要找一个公众感兴趣的主题,尤其因为需要发现一 个能使我自己也为之振奋并为之献身的主题。我是世上最不能违背自己的精 神与趣味向上爬的人;当我从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得不到欢乐时,我觉得我简 直连个庸才都不如。因此几年来我经常在寻求(无论如何还有一点安宁,使 我可以观察一下四周,观察一下其他事物,跳出使我身陷其中的这一小团混 乱),就是说,在寻求我可以着手哪个主题,但是一无所获,没有能使我满 心欢喜或着实使我动心的主题。然而,青春逝去,光阴荏苒,人届成年;人 生苦短,活动范围日蹙。百般思绪,也可说所有这些心神不安,在我所处的 孤独境地,自然而然地促使我更加严肃、更加深入地再度寻求一部书的主题 思想。我想表露我的想法,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只能考虑当代主题。实际 上,公众感兴趣我也感兴趣的只有我们时代的事。当今世界呈现的景象伟大



① 现见:《托克维尔全集》(J.-P.迈耶主编),第 8 卷,第 2 册,343 及随后几页,巴黎,1967 年。

奇异,吸引了人们太多的注意力,使之无法付出许多代价来满足有闲而博学 的社会对历史抱有的那些好奇心。但是选择哪一个当代主题呢?最为新颖、 最适合我的智慧禀赋与习惯的主题,将是对当代进行思考与观察的总汇,是 对我们现代社会的自由评断和对可能出现的未来的预见。但是当我去找同类 主题的焦点,主题产主的所有思想彼此相遇相连结的一点时,我却没有找到。 我看到这样一部著作的各个部分,却看不出它的整体;我抓住了经纱,但是 没抓住纬纱,无法织成布。我必须找到某个部分,为我的思想提供牢固而连 续的事实基础。我只有写历史才能碰到它;潜心研究一个时代,对它的叙述 使我有机会刻画我们时代的人与物,使我能把所有这些零散的画构成一副画 面。只有法国大革命这出长剧能够提供这样一个时代。很久以来我便有此想 法,这点我曾向你表露,我把自 1789 年至今这个大时段(grande etenduede temps)继续称为法国大革命,从中挑选出帝国的十年,论述这惊天动地的事 业的诞生、发展、衰落和灭亡过程。我越思考越认为要描述的时代必须选择 好。至于时代本身,则不仅要伟大,而且要独特,甚至独一无二;可是时至 今日,至少依我所见,它的再现都带有虚假庸俗的色彩。此外,它要把强烈 的光线投向前一个时代与后一个时代。这肯定是对全剧作了最好的评价,最 能使人对整出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法国大革命的一幕。我的疑虑不在选择 主题,而在论述方式。我最初想以我的方式将梯也尔先生的著作①重写,就写 帝国的功业,只是避开军事部分不写,相反,梯也尔先生再现了帝国的战争, 写得春风得意,充满才华。但是,我对用这样的方式处理主题仍然犹豫不定。 著书立说是需要漫长努力的事业。历史学家的拿手戏是善于组织史实,我不 知道自己能否掌握这种本领。迄今我最擅长的,是评价史实,而不是叙述史 实,就这种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而言,我所知道的这种能力除非越出体裁并使 叙述变得累赘,只应偶或以附带方式运用。最后,这有步梯也尔先生后尘之 嫌。公众很少会因这类试图而感谢你;两位作家写同一主题,人们当然认为 后者是老调重弹。这些便是我的疑虑,向你合盘端出,听听你的意见。
“在上述考虑主题的方式外,我又想出一种方式,即:不再写长篇巨著,
而写相当短的也许就一卷的著作。确切地说,我不想再去写帝国史,而是写 对这段历史的全部思考与评价。无疑我要指出史实,要遵循史实的线索;但 我主要的事不是讲述史实。特别是我要使人们明白那些大事,要使人们看到 由此产生的种种原因,帝国是怎样产生的;它何以能够在大革命创造的社会 中间建立起来;它所使用的手段有哪些;缔造帝国的那位人物的真实本质是 什么;看到导致他成功的因素,导致他败北的因素,他对世界命运尤其是法 国的命运所起的暂时影响与长期影响。我觉得一部极其伟大的著作的题材就 在这里。但是困难重重。最使我伤脑筋的难题是历史本身与历史哲学相结合。 我还没看出怎样使二者结合(可是它们必须结合,因为人们会说前者是画布, 后者是颜料,必须二者具备才能作画)。我担心一个损害另一个,担心自己 缺乏那种要选择好支持思想的史实就必须具备的极大本领;叙述史实要充 分,以便自然而然地通过对叙述的兴趣把读者从一种思考引导到另一种思 考,又不能赘述过头,以便使著作的特点始终清晰可见。这一类著作中无与




① 指梯也尔的著作《执政府与帝国史》(20 卷本,1846—1863 年出版)。该书对军 事涉及较多。——译


伦比的典范是孟德斯鸠论述罗马人盛衰的著作①。可以说透过罗马历史会不断 看到其盛衰兴亡;然而罗马历史有相当多内容仍需作者加以解释才能理解。 但是孟德斯鸠抛开那些一向奉为楷模的上乘之作,在自己的著作中显示了在 我所谈论的著作中尚不具备的才能。孟德斯鸠研究一个极其广大极其遥远的 时代,他只能相隔很远挑选最大事件,而对这些事件,他只说最普遍的东西。 假如把他局限在十年这段时间内,穿过大量细致精确的事件来探索路径,这 著作的难度肯定要大得多。
  “我是想通过前面这番话使你明了我的心境,刚才我对你吐露的所有想 法苦恼着我;但是现在仍然是一片黑暗,至多是半明半暗,看到的仅仅是主 题重大,但并不清楚这广阔空间的种种事物。我多想让你帮我看得更清楚些。 我自豪地相信我比任何人更能把伟大的思想自由带进这样的主题,对人物和 事件毫无保留地加以不偏不倚的评说。因为对于人物,尽管他们曾在我们这 个时代生活,我可以保证既无爱也无恨;至于名为宪法、法律、王朝、阶级 的那些事物的形式,我不谈论其价值,只论我亲眼见到的它们的存在,避而 下谈它们产生的效果。我没有传统,没有党派,除了自由与人类尊严的事业, 我并无事业;对此,我可以保证;就这种工作而言,这类倾向与天性是有用 的,正如在事情涉及的不是评说而是介入人类事务时它们常常有害一 样??”
没有谁能比作者本人再清楚不过地界定《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写作目的
与方法了。也许有必要指出,托克维尔在这两封信中提到了最使他头疼的难 题:“历史哲学与历史本身相结合”。实际上,赋予他的著作独一无二特征 的就是这“结合”。托克维尔之前或之后写的所有大革命史,人们都可以推 定其产生时代,都带有时代的烙印;但是托克维尔的著作永葆青春,因为这 是一部比较历史社会学著作。不论是维科的《新科学》,孟德斯鸠的《法的 精神》,还是布克哈特的《普遍历史论见》,都没有陈旧过时,哪怕我们的 历史学或社会学方法已变得更为专门化。毫无疑问,《旧制度与大革命》一 书必须列入这一类经典著作。
1856 年 6 月,经过 5 年深入研究,《旧制度与大革命》出版了。几乎与
此同时,这部著作也在英国出版,译者是托克维尔的朋友、已经翻译过《论 美国的民主》的亨利·里夫;他的堂姊妹达夫·戈登夫人帮助进行了这一工 作。“她干这行尽善尽美”,里夫写信给托克维尔道。在 1856 年 4 月 27 日 同一封信中,里夫对他的朋友说道:“我越是钻研已收到的你的著作的各章, 就越是为之感染和欣喜若狂。就像一件所有人都为之打动的艺术作品,在这 里我重又见到希腊雕塑的痕迹与真面目。”里夫是托克维尔著作的第一位读 者。他把托克维尔著作中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与孟德斯鸠著作中的《法的 精神》置于同等地位。(1856 年 5 月 20 日里夫致托克维尔的信。)
  从 1856 年到 1859 年——托克维尔旱逝那年——这部著作在法国印刷了 四版;1856 年印了两版;1857 年印了一版,1859 年印了最后一版,该版本 构成本版的基础,但它在 1868 年 12 月即已出版。是为第四版;另一个版本 印行于 1860 年,也称为第四版。被误称为第七版的新版本于 1866 年由居斯 塔夫·德·搏蒙出版,作为他编订的《托克维尔全集》第四卷。我曾找到继
1866 年以后的各版本:1878 年,1887 年,1900 年,1902 年,1906 年,1911



① 即《罗马盛衰原因论,(1734 年)。——译者

年,1919 年,1924 年,1928 年,1934 年。本书在法国共印行了 16 版 25000 册。在英国,里夫的版本 1873 年发行第二版,增加了取自《托克维尔全集》
(博蒙编订)第八卷的 7 章;里夫第三版 1888 年发行。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 出版《旧制度与大革命》法文版,附有 G.w.黑德勒姆的导言与注释;这个版 本于 1916 年、1921 年、1923 年、1933 年及 1949 年曾经重印。此外,在 M.w. 帕特森的关心下,巴兹尔·布菜克韦尔 1933 年出版了一个《旧制度与大革命》 新英译本,可惜不带托克维尔在其著作上所加的重要注释,这个版本在 1947 年和 1949 年曾经重印。可见迄今为止,《旧制度与大革命》在英国已有 13 个版本,它已成为英国文化的组成部分。这事并不难解释。20 世纪开始以来, 牛津大学校方即将《旧制度与大革命》指定为基础教程。在美国,托克维尔 的著作同样在 1856 年以《旧制度与大革命》一名出版,由约翰·邦纳翻译, 出版者为哈泊兄弟出版社。德文版本在阿诺德·博斯考维茨的关心下,于 1856
年出版,出版者是莱比锡赫尔曼·门德尔松出版社。
  《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思想渗透到同时代读者当中,对此情况很容易写 成一本书。我们仅仅指出些来龙去脉。夏尔·德·雷米扎在前述关于他朋友 著作的文章中这样写道:“必须回顾他第一部著作中的深刻思想。20 多年前, 他把这思想运用到欧洲,他用如下结论作为他论述美国的著作的结语:‘这 些人竟以为重新找到了亨利四世或路易十四的君主制度,我觉得他们简直是 瞎子。至于我,当我考察好几个欧洲国家已经达到的状况和所有其他欧洲国 家的趋向时,我确信,过不多久在欧洲国家中除了民主自由①或独裁者的专 制,再没有其他的位置。’很久以来他就怀有上述思想,从那时起,他便能 用这一思想研究事物中的强与弱,缩小笼统性,划定使用界限或验证精确性; 但是民主不断地使他觉得是当代世界的主流,是在不久的将来现时社会的危 险或希望,伟大或渺小。在新著的前言里,他以生动感人的形式概括了当民 主原则开始主宰社会时这些社会的特点。这幅图画是坚定稳健的手勾画的, 毫无夸张,毫无省略,画图的精确性与着色的真实性融为一体,可见这位画 家充满才华,保持了自己的观点。他没有改变体系、方式或思想。无论是 20 年的沧桑经历,还是致力于著作而进行研究与思考的 4 年,都没有使他的信 念改变。感谢他,他的信念始终不愉。”我们可以在上述一席话之外再引证 托克维尔的另一位朋友让一雅克·昂佩尔:“今天,德·托克维尔先生在议 会和宦海浮沉之后,他的理论得到经验的证实,他的原则也具有了他特有的 权威性,他得以利用目前形势给他的闲暇来思考比美国的民主更广阔的事 件,思考法国大革命。他的目的是要通过历史来揭示法国大革命如何从旧制 度产生。为达到这一目的,他试图重新发现与重建法国旧社会的真实状况, 这在以前从未有人问津。这是一部真正博学的著作,取自原始资料,依据好 几个省的手抄档案:置于卷未的注释旁征博引,足以为证。归功于他个人的 这项工作固然非常重要非常有教益,但是在这位有魄力着手此项工作并把它 继续下去的人的思想里,这只是达到对法国大革命作历史解释、理解这场大 革命并使它被人们理解的手段而已??”
我们从昂佩尔殊为详尽的分析中,只记下这些话:“从德·托克维尔先 生的著作中我们非常惊奇地看到,几乎所有被视为大革命成果甚或大革命战



① 雷米扎在注释中又说:“不必认为透过这一番话,作者就专门是指共和形式之下的自由。他在同一章明
确说道,他相信在美国以外其他国家有君主制、民主和自由联合的可能。”

利品的一切,在何等程度上在旧制度下便已存在:行政的中央集权制、管理 监督、行政风尚、针对公民的官吏保障、职位繁多和酷爱职位、征兵本身、 巴黎的优势地位、财产过分分割,所有这些在 1789 年之前都已存在。从那时 起,真正的地方生活没有了;贵族只剩下头衔与特权,对周围事务不再起任 何影响,御前会议、总督或总督代理主宰了一切:我们倒不如说参政院、省 长和专区区长主宰一切。市镇要翻修本堂神甫住宅或修建钟楼,得花足足一 年时间来获取中央政府的批准。这种情况为世所仅见。如果领主不再能有作 为,除非在为数不多的三级会议省,布政府也无用武之地,在德·托克维尔 先生的著作中,有一个精彩的附录①专门对此加以论述。自从路易十四把市政 府纳入营业所,亦即标价出售官爵,真正的城市代议制到处均已绝迹:这是 一场没有政治目的而仅仅为了赚钱而完成的伟大革命,德·托克维尔先生说 得对,这事为历史所不齿。中世纪的英雄市镇移到美国,变为美国的‘乡镇’
(townsip),实行自理自治,而在法国却不理不治。官吏为所欲为,为使他 们成为更得心应手的专制政府,国家精心保护他们,对付受他们损害者的力 量。读到这些事实,人们就会思忖大革命改变了什么,大革命为什么发生。 但是其他几章出色地解释了它为什么发生,它如何转变成这样??”
  关于托克维尔著作的风格,杰出的比较文学历史家这样表示:“我简直 不敢在如此严肃的著作中评价纯文学的素质;可是我不能不说这位作家的风 格高人一筹。这种风格更雄浑同时也更柔和。在他的作品中,严肃并不排斥 精巧,在进行高深的思考的同时,读者会遇到描述性的奇闻轶事或化义愤为 讥讽的辛辣笔触。内心的火焰在这些如此新颖、如此智慧的理性的篇章始终 燃烧,慷慨灵魂的激情永远使这些篇章生气蓬勃;我们仿佛听到一个声音, 真诚而无虚幻,恳切而无狂暴,它使人为作者感到荣耀,同时唤起同情与尊 敬。”(J.-J,昂佩尔,前引书)
甚至那个时代的私人通信中,也可看到托克维尔著作的反响。因此,居
维利埃一弗勒里致函奥马尔公爵道:“你是否读了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 革命》?我觉得,这部著作博大精深,一些部分具有真正才华(孟德斯鸠式 的才华),不过该书结论有点含混,尽管充满对专制暴政最意味深长的憎恶, 但像在指责人们对法国大革命缺乏真正同情。无论如何,书中得出的结论—
—不管作者本人见解怎样——都是说法国革命是由最合情理的原因引发的,
上层阶级的性情使它必然发生,不可抑制的人民的性情则使这场革命愤怒与 理性并重。对我来说,这已足矣。从文学观点看,这部著作的过错 在于作者 竟以创始人的口气揭示众所周知井早就被人阐述过的真理,格拉尼埃·德·卡 萨尼亚克所著 《法国大革命原因史》①出色的第一卷尤其阐述了若干真 理。??”奥马尔公爵回信写道:“??我想和你谈谈德·托克维尔先生的 著作,我刚刚读完。我以最大兴趣读它,对它也最为重视,尽管我并不完全 同意作者的见解,也没有把他提出的一切都视为新说。读后留下的印象可概 括如下:
“德·托克维尔先生充分证明法国大革命势在必行,合情合理,尽管凶 暴,唯有法国大革命才能扫除流弊,解放人民,正如作者所说,解放农民。 他宽恕法国大革命曾创造的过分的中央集权制和许多专制工具:所有这些在



① 即“论三级会议各省,尤其朗格多克”。——译者
① 卡萨尼亚克《1806—1880),法国记者与政治家。他的这部著作发表于 1850 年。 —— 译者

大革命以前即已存在;他宽恕曾摧毁可阻止无政府状态或专制暴政的制衡力 量:大革命以前它们便已消失。但是,他指责大革命直至此时为止,尚不能 创设任何制衡力量,当时并非没有一点可能性,这种制衡力量的地位在旧君 主制下早已标明。他指责大革命恢复了旧制度的全套政府机器,并建立起这 样一种局面,乃至过了 60 年,我们第二次——上帝知道要多长时间——被投 到专制制度下,它比旧专制制度更合逻辑,更加平等,但肯定也更为全面。 “这部著作的不足是没有作出结论;这是有几分使人失望,没有把好的 东西充分烘托出来,也没有指出诊治弊病的良方。向人民讲真理是好事,但 不要用沮丧的口气,尤其不该摆出一种神态对一个伟大的民族说她不配享受
自由:这使压迫者、奴隶和利己主义者感到痛快。 “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好书,我赞赏它,我认为其内容与形式也值得人
们称赞。因为正如你所说,人们在这里切实感受到了专制暴政的可怖,而这 正是敌人之所在。旧制度死亡了,万劫不复;但是人们不可以以为在旧制度 的废墟上,不会再建起专制暴政或无政府状态:这是大革命的私生子;只有 自由才是大革命的合法女儿,在上帝的帮助下,自由有朝一日终将驱逐僭越 者。”《奥马尔公爵与居维利埃—弗勒里通信集》,4 卷本,巴黎,1910—
1914 年,第 2 卷,333 及随后几页) 既然《旧制度与大革命》也是一部英文著作,我们就应提一提它在英国
受到的欢迎。我们已经谈过了亨利·里夫;作为当时最重要的英国杂志《爱
丁堡评论》的总编,加以《泰晤士报》主笔的身份,他对此书的热情见解便 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他的朋友 G.W. 格雷格在这家像今天一样给舆论定基调 的大报上发表了两篇分析文章,让我们引证上下这文章的话:“因为形势变 幻莫测,冒险作预言是难得谨慎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充满信心地 说,德·托克维尔先生的光荣将与日俱增,后人还将扩大他同时代人的评 价??”格雷格接着对这部著作作了长篇分析;这长篇分析终有一天要辑入 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研究文集。在这篇深入的研究论文末尾,格雷格写 道:“我们相信已向我们的读者指出,德·托克维尔先生写了一部极端重要 的著作,一部几乎整个充满鲜为人知的史实的著作,从这些史实产主了堪称 为发现而且是具有永恒价值的发现的各种史学观点。然而,这本书还只是他 允诺我们的著作的一部分,他将倾注他的全部研究成果,因为目前这卷和以 前论述美国的各卷只不过是,如果我们理解得对,同一作品——他一生的文 学作品——分散的一部分,旨在从社会发展的现阶段对社会的前途进行评 价。”
  托克维尔的朋友、英国财政大臣和杰出学者乔治·康沃尔·刘易斯勋爵 感谢他寄来《旧制度与大革命》,并在 1856 年 7 月 30 日的信中给他写道: “这是我平生读过的使我精神得到满足的唯一著作,因为它对法国大革命的 原因与特点提出了既真实又合理的观点。??”我们还能举出托克维尔著作 在英国受欢迎的例子,但就此打住。
  现在来看《旧制度与大革命》对后来几代人发挥影响的例证。(在其出 色的小书《法国大革命 150 周年史学史概述》,巴黎,1939 年,24 页,达尼 埃尔·阿莱维写道:“然而必须提到一部重要著作,托克维尔的著作??1856 年,托克维尔发表了《旧制度与大革命》;这部著作将起非常深远的影响, 我们在以后再谈论它。”现在,我想谈的正是这种影响。)
在给《论美国的民主》所加的参考书目(第一卷,第二册,389 页)中

我们已经指出,制定 1875 年宪法的那一代人深为托克维尔、布罗伊①和普雷
沃-帕拉多尔②的著作所浸透。布罗伊公爵的著作《法国政府之我见》(巴黎,
1870 年)恢复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气氛,就像许多参考注释所表明的那 样。
  托克维尔对泰纳影响很大。若读《当代法国的起源》,就可找到很多引 自托克维尔著作的文字。(例如,泰纳,《旧制度》,第三版,巴黎,1876 年,99 页。)泰纳在书中写道:“因为在法国建立起中央集权制的并非大革 命,而是君主制。”泰纳在这里给他的原文加了如下注释:“德·托克维尔, 第二编。这个重要真理由德·托克维尔先生以过人的洞察力所确立。”此外 可见《当代法国的起源》一书附录的预备笔记摘要:《H.泰纳,生平与通信》
(第 3 卷,巴黎,1905 年),书中含有引自托克维尔著作的附注(参见 300、
319 页)。深入研究托克维尔著作对泰纳的影响问题肯定是有意义的。维克 托·吉罗的透彻研究《论泰纳。他的著作与影响》(巴黎,1932 年)只给我 们一个问题的梗概。吉罗写道:“??无疑需要很长篇幅才能颇为严格准确 地搞清(泰纳)在托克维尔著作中汲取的所有材料、丰富的指示、全貌与细 节。托克维尔??原来恰恰打算论述泰纳要涉及的整个主题。但是,在《旧 制度与大革命》中,他只能完成这部巨著的第一部分;对于续篇,木有可能 如此出色,我们却只有‘笔记’、片断、刚刚拟就提纲的章节,灵敏有力的 草案被死亡猛然打断了。泰纳得以运用这些散乱的材料,从头在更广阔的基 础上重建这座未完成的大厦;他以其风格的丰富壮丽取代了朴实无华的线 条,取代了原始建筑物有点裸露的庄严;但他保留了其中好多重要部分,直 到整体规划。《当代法国的起源》的主要思想就是大革命最深的根源存在于 我们以前整个历史中,这思想也是托克维尔著作的主要思想,我差不多可以 肯定,泰纳的‘地方分权’倾向大部分来自他的这位眼光敏锐而有气魄的前 蜚。”正如我刚才所言,对托克维尔与泰纳的研究尚待进行。这两位思想家 的彼此差异也许可由各自的知识构成加以解释。托克维尔接触社会学问题首 先靠实践经验,靠对行政史与法律方面的深入研究,而泰纳尤其受文学、哲 学与艺术的教育。这里我可以摘录一段泰纳书信中的话揭示他的政治哲学(前 引书,第二卷,巴黎,1904 年,263 及随后几页)。1862 年 10 月泰纳写道: “我的确在政治与宗教上有一理想,但我知道在法国不可能实现;这就是我 为何只能有一种思辨家而非实践家主涯的原因所在。德国施莱艾尔马赫尔① 时期或稍后的英国今天的自由新教:今天比利时、荷兰、英国的地方或城布 的自由,均达到了中央代者制,但是新教与法国人的天性相违,地方政治生 活也违背法国的财产与社会结构。除了减轻过分的中央集权,说服政府出于 自身利益让人讲话,减少天主教与反天主教的暴力,调和维持,别无他策。 必须将它的力量引向其他方面:引向理论科学,引伺优美文风,引向艺术某 些部门,引向讲究的技艺,引向舒适漂亮的社交生活,引向无私而普遍的伟 大思想,引向全体福利的增长。”(参见《泰纳。其思想的构成》,安德烈·谢



① 布罗伊(1821—1901),法国政治家和历史学家,著有《4 世纪教会与罗马帝国》(1856—1866 年)、
《弗里德里希二世与玛丽亚-特雷萨》(1882 年)以及《塔列朗回忆录》(1891 年)等。——译者
② 普雷沃-帕拉多尔(1829—1870),法国记者、政治家和外交家,著有《政治与文学论文集》(1859—1863
年)等,——译者
① 施莱艾尔马赫尔(1768—1834),德国新教神学家,著有《论宗教》(1799 年)等。——译者

弗里荣著,巴黎,1932 年;F.C.罗:《泰纳与英国》,巴黎,1923 年,亦见 A,奥拉尔:《泰纳,法国大革命历史家》,巴黎,1907 年,奥古斯但·科 尚:斗大革命史学的危机”,载《思想与民主的社会》,巴黎,1921 年。亦 见亨利希·冯·西贝尔:“旧国家与法国大革命”,载《小历史论文》,斯 图加特,1880 年,229 及随后几页。)西贝尔本人就是一个法国大革命重要 著作的作者,在这篇论文中他分析了《当代法国的起源》第一卷,也同样要 读者参阅托克维尔的“名作”。(参见 H.冯·西贝尔:《大革命史,1789—
1800》,10 卷本,斯图加特,1897 年。)西贝尔干 1853 年开始发表他的著 作。
  众所周知,泰纳《当代法国的起源》是受 1871 年法国战败和巴黎公社的 经历所启发而作;与《旧制度与大革命》相比,《旧制度与大革命》更偏重 比较政治社会学研究。托克维尔对西方世界的普遍发展趋势进行预测,而泰 纳则从法国社会的革命这一观点涉及主题。
  1864 年,菲斯泰尔·德·库朗日的《古代城市》问世。这部著作带有《旧 制度与大革命》的深深烙印。C。未利昂在其宝贵的教材《19 世纪法国历史 学家文选》(第一版,巴黎,1896 年;我们根据 1913 年巴黎第七版重校本 引用)中写道:“人们推测,菲斯泰尔·德·库朗日所受到的历史影响首先 是孟德斯鸠的(政体的研究),可能还有米什勒的,而更多的是托克维尔的 影响(社会生活中宗教情感的作用)。《旧制度与大革命》对菲斯泰尔的才 华有决定性影响不足为奇:在《古代城市》中,我们将会找到同样的叙述方 式,同样的归纳步骤,和同样的把书归并成两三个指导思想的愿望”(91 和 随后几页)。在更后边的好几页,朱利昂重又回到这个主题上:“在《古代 城市》中,托克维尔的影响比米什勒明显得多。《导言》的标题本身:‘论 研究古代人最古老的信仰对于了解其典章制度的必要性’,简直就是《论美 国的民主》一书开头的翻版。《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的一大功绩是证明了
1789 年以后有多少过去的政治制度、习惯思想,在新法国依然存在,新法国
不知不觉成了君主制法国的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菲斯泰尔·德·库朗日在 其著作中证明传统与宗教习俗具有长期持久性;这个延续法则在《古代城市》 下述话里阐述得再精彩不过了:‘对人来说,过去绝对不会彻底死亡。
人能把它忘掉,但却总是把它保留在身上。因为,就像它在各个时代的
样子,它是所有以前各个时代的产物和概括,即使它深入人的灵魂,根据各 个不同时代留在人身上的模样,也能恢复与区别这些不同的时代。’”关于 菲斯泰尔·德·库朗日,可参阅瑞士历史家 E.菲特的重要著作《新编史学史》, 慕尼黑与柏林,1911 年,560 及随后几页;E.尚皮翁:《菲斯泰尔·德·库 朗日的政治宗教思想》,巴黎,1903 年;J.-M,图尔纳尔一奥蒙:《菲斯泰 尔·德·库朗日》,巴黎,1931 年,59 及随后几页。
  此外,在前引朱利昂的著作中,还可找到对托克维尔著作重要地位所作 的一个简洁而又非常出色的评价,读了将有所裨益:“托克维尔的著作与《古 代城市》一起,是 19 世纪所产生的最新颖与写得最出色的历史著作??”(参 见前引书 84 及随后几页。)朱利昂将托克维尔列为哲学历史家,我们今天也 许要说他是社会学历史家。马克·布洛赫的《封建社会》可能是当代社会学 历史的典型范例。
阿尔贝·索雷尔的名著《欧洲与法国大革命》(8 卷本,巴黎,1885—
1904 年)同样带有托克维尔始终不息的影响烙印。欧仁·德希塔尔在其著作

《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与自由民主》(巴黎,1897 年)一书中,用整整 一章的篇幅论述《旧制度与大革命、指出这部著作对阿尔贝·索雷尔的影响。 我们引用一段:“是否需要提到阿尔贝·索雷尔在其权威著作《欧洲与法国 大革命》中,出色地把托克维尔的方法与思想扩大到革命的对外政策上,证 明在对内对外政策上,‘革命并没有带来什么不是来自历史、不是由旧制度 的先前政策可以解释的结果,哪怕是最特殊的结果。’他比任何人都更出色 地证明了托克维尔这段话中的真理:‘谁要是只研究和考察法国,谁就永远 无法理解法国革命。’①”
  勒普莱肯定通过阅读托克维尔著作得到了充实。在《由对欧洲各民族的 考察推断出的法国社会改革》(巴黎,1874 年,第三卷)中,有一段对《旧 制度与大革命》非常有特色的评语;勒普莱写道:“路易十五野蛮的不宽容 政策保留了某些人道形式,仅仅以摧毁新教基督徒为目的。1793 年雅各宾派 的不宽容政策则旨在完全摧毁所有宗教。”这段话以下列注释为依据:亚历 克西·德·托克维尔在一部著作(《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揭示了这一真理, 这部著作若是有真正的书名并提出结论,就将成为杰作。”我们认为勒普莱 对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的评价是不正确的;他的决疑论和道德家精神绝 不可能理解托克维尔的历史社会学。(参见 J.-B.迪罗塞尔:《法国社会天 主教的开端,1822—1870》,巴黎,1951 年,672 及随后几页,)——在《旧 制度与大革命》的有名读者当中我们要提到乔治·索雷尔②和让·饶勒斯;《进 步的幻想》(第一版,巴黎,1908 年)非常频繁地引证托克维尔著作,《法 国大革命的社会主义史》(A.马迪厄审订版,8 卷本,巴黎,1922—1924 年) 同样有《旧 制度与大革命》的印记出现。
人们还可以引证杰出的法国法律史家 A.埃斯曼的看法,他在《法国比较
宪法学要素》(第四版,巴黎,1906 年)一书中显露出对托克维尔思想的敏 锐理解力。
此外,不应忘记那些伟大的法国文学史家。我们只提几位。圣 伯夫在《星
期一丛谈》(第三版,15 卷本,巴黎,未注明年份,96 及随后几页)中,清 楚表明他从未理解托克维尔著作的社会学意义。假如回想到他曾以何等热情 在《星期一丛谈初集》中欢呼《论美国的民主》出版,人们就只能推断他的 法兰西学院伟大同事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见 J.-P.迈耶:《亚历克 西·德·托克维尔》,巴黎,1948 年,156 及随后几页。)但是即使是在恶 言恶语中,圣伯夫也永远辉煌。与圣伯夫形成对比,伯蒂·德·朱尔维尔在 其《法国文学史》(巴黎,未注明年份,540 页)中写道:“托克维尔在基 佐的学校受到教育,于 1836 年发表了自《法的精神》问世以来人们所写的社 会哲学方面最扎实的著作《论美国的民主》;20 年以后(1856 年)《旧制度 与大革命》这部完全独创、影响极大的新著,在拉马丁的《吉伦特党人史》① 取得轰动成功后不久,开始在法国,至少在引起反响的思想界,改变可称为 大革命神话的一切。人们不再把大革命视为一场出乎意料的(英雄的或魔鬼 的)飓凤,而承认大革命乃是众多遥远深刻的原因的结果。泰纳完成了这种



① 这是《旧制度与大革命》第一编第四章的结语。见中译本第 58 页。——译者
② 乔治·索雷尔(1847—1922),法国新闻记者,持有激进的社会主义思想,著有《暴力思考》(1908 年) 等。——译者
① 拉马丁这部著作出版于 1847 年。——译者

对舆论的矫正;但托克维尔开其先河。”——费迪南·布伦蒂埃在《法国文 学史教程》(巴黎,1898 年)这部很有价值的著作中,以笔记形式提出对托 克维尔著作的评价:“??这部著作(《旧制度与大革命》)甚至在构想大 革命的起源的方式上标志了一个时代;——在描述大革命的方式上亦然。—
—托克维尔看得何等清晰:1,大革命通过所有废墟与我们历史最遥远的过去 连接在一起;2.大革命的‘宗教,特征归因子其原因的深刻性,3.由于这一 原故,要取消种种影响,不能靠任何政治力量。——通过这两部著作(布伦 蒂埃前边已谈到《论美国的民主》],托克维尔足以使历史摆脱历史家的武断 评价;准备好我们从当代形成的思想;并赋予历史以科学所应当具备的一切 特征。”(前引书,441 页。)在其经典著作《法国文学史》(巴黎,1912 年)中,居斯塔夫·朗松也给了我们一个对托克维尔著作的精彩评价:“??
《旧制度与大革命》以历史家的思想为基础。托克维尔像奥尔良派历史家一 样,在大革命中看到了结果,看到了根源就在祖国开始的一场社会政治运动 的终结,页对于正统派和民主派来说,大革命几乎总是与过去的猛然决裂, 是奇迹般的突然爆发,一些人诅咒,另一些人祝福,大家都以为 1789 年和
1793 年的法国与路易十四或圣路易①的法国截然不同。但奥尔良派用他们的 历史观为党派利益服务:托克维尔则始终是严格的历史家,同时更有哲学家 色彩,只求证实我们的制度与我们的凤尚的发展连续性:大革命爆发于 1789 年,因为它已经进行了一半,几个世纪以来,一切都向平等和中央集权发展; 封建权利与专制王权的最后障碍显得更加碍手碍脚,因为它们已是最后一道 障碍,他阐述了文学与不信教对大革命的影响,平等感情压倒自由激情。托 克维尔在阐述封建君主制度的毁灭后,接着打算证明新法国如何从旧法国的 废墟中重建:这几乎就是泰纳在《当代法国的起源》中实现了的庞大计划。 但是托克维尔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著作。”(前引书,1019 及随后几页。) 法国文学吏吏家们就这样把托克维尔著作的成果传给年轻一代,希望年轻一 代从中获益。
在结束《旧制度与大革命》在法国的影响概观时,我们还想给我们的读
者指出保尔·雅内的一本重要的小书《法国大革命的哲学》(巴黎,1875 年)。 雅内很有眼光地看到 1852 年在法国大革命历史观上是一条有决定意义的分 界线。我们在他的书中读到:“1852 年引起了法国革命哲学的真正危机。一 种深深的失望,一种对这个国家直到此时一直珍视的各项原则的闻所未闻的 背离(人们至少这样认为),一种为了革命的物质成果而牺牲革命的精神成 果的可悲倾向,一种在本应从世界上永远扫除专制暴政的思想的影响下产生 的新形式的专制主义,与此同时一种稍加扩展的科学,我们的状况与毗邻民 族状况的比较,那令人悲伤的信念——过多地为经验证实——世界上有许多 民族没有经历如此多的危机与灾难,随世事的演变逐步达到了我们曾经梦 想、曾经缺乏、甚至从社会自由的一些观点来看我们已抢先达到并超过的这 种政治自由;大西洋波岸的伟大民族在其整个疆域同时实现了这个自由平等 的伟大纲领,我们却早就开始牺牲掉一半,只待再晚些扔掉另一半:所有这 些观点,所有这些思考,经验与比较,都使得大家在某种程度上抛弃了一向 怀有的这种对革命的信仰??法国革命新理论由此而得到全新的方向。人们 开始感到震惊,革命很少尊重个人自由,革命崇拜武力,盲目信奉中央政权



① 圣路易即路易九世,1226 至 1270 年在位,是路易八世之子。——译者

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们想,革命在现代社会确立了社会地位平等,谁能说革 命不会像昔日的罗马帝国一样为新形式的专制暴政铺平道路。没有哪一位政 论家比著名的思想敏锐的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更为这种思想所打动,他 比大家都先有这种思想。他是第一人,在如此有独到见解的《论美国的民主》 一书中,身居和平、温和、立宪的时代,便向现代各民族预示了‘恺撒专制 的’危险,这奇怪的预见当时没有任何条件任何事件任何明显征兆可资依据。 以后,上述思想在某种程度为事件所证实,他在其卓越的著作《旧制度与大 革命》中,以最罕见的洞察力,重新加以论述和发展,??”我们无法完整 地引证雅内的透彻分析,兹摘要如下:“因此,托克维尔在某种意义上为革 命辩护,在另一种意义上批判革命,但是他不同于革命的批评者或革命的拥 护者通常对革命采取的行径。他替革命申辩,证明革命并不像守旧派所说的 那样标新立异,因而也不是那样荒诞不经。革命极力设法在纯理性上,在权 利与人道的抽象思想上,建立一种社会秩序;但即使在这一点上,革命也只 实现了先前所有各个时代已经准备好的东西。革命因此在历史上是正确的同 时在哲学上也是正确的。反过来,托克维尔力图唤醒我们对革命的一种可能 后果的优虑,即新专制主义的确立,民主的或军事独裁的专制制度,抹煞个 人,无视权利,由中央吞并所有地方生活,并因此消灭各部门的一切生命力: 托克维尔也许(但愿如此)夸大了这种弊病的意义,但这弊端在我们的整个 历史中早已萌芽,通过革命毫无疑问繁衍和恶化到了极点。这就是德·托克 维尔先生的著作给我们提出的教训,??”(参见前引书,119 及随后几页。) 恰恰是革命的这些潜在倾向——在民主进程中抹煞个人并实行平等,以 及公民投票制度的危险——深深地影响了瑞士伟大历史学家雅各布·布克哈 特(1818—1897)的著作。不管他的沉思的唯美主义 ( estheticisme contemplatif)如何,在所有我们提到的思想家中,他却可能是最接近于托 克维尔的。他在致友人的信中写道:“但是事情正像你所说的那样,有人想 训练人们参加集会;假如连至少百人的集会都没有,大家开始哭泣的日子就 要来到。”自从沃纳·凯吉为《普遍历史论见》发表预备研究(《历史残稿》, 斯图加特,1942 年)以来,我们了解了布克哈特曾在多大程度上吸取托克维 尔的思想。法国大革命作为 19 世纪和 20 世纪革命的阶段,处在两位思想家 相会的焦点上。我们早已提到菲特在前引著作中用贴切的几页篇幅论述在历 史科学发展中《旧制度与大革命》所占据的怔置(参见前引书,557 及随后 几页)。在洛桑执教的社会学家维尔弗雷多·佩尔托的百科全书式的脑子无
所不读,同样也没忘记研究托克维尔的著作。
  在意大利,贝内代托·克罗齐的著作也证实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影 响。
  我们在《论美国的民主》(见《托克维尔全集》,迈耶编订,第一卷, 第二册,393 页)附录的参考书目中已经指出,德国思想家威廉·狄尔泰发 现了托克维尔对于当代的重要性(《人文科学中历史世界的构造》,载《狄 尔泰全集》,第 8 卷,柏林,1927 年,104 及随后几页)。关于《旧制度与 大革命》,他这样写道:“在另一部著作中,托克维尔第一次深入到 18 世纪 法国与大革命的整个政治秩序中。这种政治科学也允许政治应用。他沿用亚 里士多德学说的论点,表现得尤其丰富,特别是认为各国良好的宪法应该建 立在权利与义务的正当比例上。否定这种平衡便会把权利变成特权,其结果 国家就会瓦解。上述分析对实践的重要应用是意识到过分中央集权的危险与
  
个人自由和地方政府的好处。这样,他从历史本身得出内容丰富的概括,得 出对过去现实的新分析,对过去现实的新分析可以产生对目前现实的更深刻 的理解。”在对大革命前法国历史的重要研究中,德国历史学家阿德尔贝特·瓦 尔总是自觉地以他誉为“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的托克维尔为榜样。
(见瓦尔:《法国大革命以前史。一个尝试》,两卷本,蒂宾根,1905 年, 以及同作者所著:《法国大革命以前史研究》,蒂宾根,1901 年。)
  在英国,里夫、格雷格、康沃尔·刘易斯和约翰·斯图尔特·米尔等人 吸收了《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思想,正是通过他们,这部著作的独创性才得 以向下一代人显示出来。戴西在其著作《宪法研究导论》(第一版,1885 年; 我们引证根据第八版,伦敦,1915 年)的一个重要段落中,为了阐明他关于 行政法的重要论点,把《论美国的民主》与《旧制度与大革命》结合在一起。 他引用《论美国的民主、“在法兰西共和八年,出现一部宪法,其中第 75 条如下:‘政府官员,部长除外,因职责有关的行为,只有根据行政法院的 决定才能被起诉;在这种情况下,起诉在普通法庭前举行。’共和八年宪法 通过了,但这一条没通过,留在宪法后边,根据公民的合法要求,每天都有 人反对它。我常常试图使美国人或英国人懂得这第 75 条的含义,事情总是非 常难办到。他们首先看到的是在法国,行政法院乃是一置于王国中央的大法 庭,这里实行一种专制制度,预先把所有申诉人都移交到这个大法庭面前。 “但是当我力图使他们明白行政法院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司法机构而是行 政机构,其成员隶属于国王,乃至国王在命令他的称为省长的仆人干一桩恶 事之后,能够命令他的另一个称为国务顾问的仆人阻止人们惩治前者;当我 向他们说明受君主的命令所损害的公民被迫向君主本人请求准许得到公正的 处理时,他们根本不相信这样的荒谬行为,还指责我说谎无知。旧君主制常 有这样的事,高等法院向犯罪的政府官员发出逮捕令。有时王权强行干预,
撤销诉讼。专制这时已明目张胆,人们只得屈从暴力,表示服从。
因为我们在公正的幌子下,以法律的名义放任和认可唯有暴力强加给他 们的一切。”(见《托克维尔全集》,迈耶编订,第一卷,第一册,105 及 随后几页;亦见我们附录的参考书目,第一卷,第二册,392 及随后几页。) 这段引文之后,戴西继续写道:“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的这一经典段 落发表于 1835 年;作者 30 岁,却已获得他的朋友譬之于孟德斯鸠的荣誉。 当他在生命来年发表《旧制度与大革命》这部最有力量最为成熟的著作时, 他对行政法的评价当然没变。”戴西重新引用托克维尔:“确实,我们已将 司法权逐出行政领域,旧制度将它留在这个领域是非常不妥当的;但是与此 同时,正如人们所见,政府不断介入司法的天然领域,而我们听之任之:其 实权力的混乱在这两个方面同样危险,甚至后者更危险;因为法庭干预政府 只对案件有害,而政府干预法庭则使人们堕落,使他们变得兼有革命性和奴 性。”(《旧制度与大革命》,本版本。)①戴西又加了如下评论:这些“话 出自一位具有非凡天才的人,他精通法国历史,而且对当代法国也无所不知。 他多年担任议员,至少任过一次部长职务,他了解本国的公共生活,就像麦 考莱②了解英国的公共生活一样。也许托克维尔的语言有些夸张,部分地可由



① 中译本第二编第四章,第 94 页。—译者
② 麦考莱(1800—1859),英国政治家、记者和历史学家,著有《詹姆士二世登基后 的英国史》(1849—1861
年)等。——译者

他的气质和思想倾向加以解释;这导致他夸大促使他刻苦钻研现代民主薄弱 与旧君主制罪恶之间的亲缘关系。”(戴西:前引书,351 及随后几页。) 戴西在牛津大学的杰出同事、专攻英国行政司法史的伟大历史学家保 罗·维诺格拉多夫勋爵把《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方法与成果传给了他的所有 学生,经济史研究在英国刚刚起步。托克维尔的著作对这门学科的发展产生 了间接但重要的影响。研究英国法律史的历史家 F.w.梅特兰的经典著作带有 托克维尔研究成果的深刻印记,对此我们不会感到吃惊。(参见 P.维诺格拉 多夫:《历史法理学纲要》,牛津,1920 年,第一卷,152 及随后几页;R.H. 托尼:《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伦敦,1926 年,法译本,1951 年;F.w. 梅特兰:《直到爱德华一世时代的英国法律史》[与 F.波洛克合著],牛津,
1895 年;同作者所著:《英国宪法史》,剑桥,1908 年。)我们已经提到同 样受到托克维尔影响的阿克顿勋爵。(见我们附录的参考书目,第一卷,第 二册,391 页。)阿克顿在其《法国大革命讲稿》(伦敦,1910 年)中的大 革命专题著作附录里写道:“将近 19 世纪中叶,当西贝尔著作的头几卷开始 问世时,更加深入的研究由于托克维尔而在法国开始展开。他第一个证实, 即使不是发现,法国革命不仅仅是决裂、颠覆、突如其来,而且部分上是折 磨旧君主制的各种倾向的发展??在所有作家中,他是最令人满意也最严重 地感到不足的。”(前引书,356 及随后几页。)
在美国,《旧制度与大革命》只受最新一代人欣赏。年轻民族相当晚才
发现历史科学。政治社会学中应用历史研究方法,像托克维尔著作中所显示 的,乃是文明成熟的结果。正如黑格尔所说,密涅瓦①的猫头鹰在暮色中开始 飞翔。美国杰出历史家罗伯特·厄尔甘在其著作《从文艺复兴到滑铁卢的欧 洲》(纽约,1939 年)上附加了一个参考书目,让我们用从中取出的一段话 来结束这个《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影响概观:“《旧制度与大革命》提出了 革命原因的最深刻的分析。”

J.—P.迈耶


























① 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译者

序 言

法国历史学家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 vllle,1805
—1859)的名著《旧制度与大革命》,经冯棠翻译,桂裕芳教授校阅,最后 由我审订,终于同读者见面了。原著出版于 1856 年,135 年后才有汉译木, 似乎委屈了这部“经典著作”。但是即使在欧美,托克维尔的名声和学术地 位也是近几十年才最后确立的。
  托克维尔的成名作是 1835 年问世的《论美国的民主》①第一卷,第二卷 出版于 1840 年,次年他就荣膺法兰西学院院士,仅 36 岁。此后 15 年他没有 发表什么重要著作,只在从政之余思索新著的主题。
  托克维尔虽出身贵挨,但在政治上倾向于自由主义,曾拒绝继承贵族头 衔。他目睹七月革命推翻波旁王朝,二月革命又推翻七月王朝;1839 年起任 众议院议员,二月革命后参与第二共和国宪法的制订,并一度在秩序党内阁 中任外交部长(1849 年 6—10 月)。路易·波拿巴的 1851 年 12 月政变和第 二帝国专制政府的建立令他悲观失望,迫使他成为“国内流亡者”。②《旧制 度与大革命》就是在这段政治大变动时期酝酿成熟的,这部著作浸透着他对 拿破仑第三专制制度的仇恨。
在托克维尔之前已有梯也尔、米涅、米什勒、路易·勃朗、拉马丁等文
人政客撰写的法国革命史和帝国史。这些著作对这场大革命都有独到见解, 但基本上都是多卷本的叙述吏。托克维尔不仅在历史写作方法上与他们不同
(他几乎从不援引这些历史家),而且视野更为广阔、更为深凿:他把 1789
年以后的 60 年历史看作一个整体,统称之为法国革命。他的初衷是以十年帝 国时期(1804—1814)作为主题,不是重写一部梯也尔式的帝国史,而是试 图说明帝国是如何产主的,它何以能在大革命创造的社会中建立起来,凭借 的是哪些手段方法,创立帝国的那个人(拿破仑)的真正本质是什么,他的 成就和挫折何在,帝国的短期和深远影响是什么,它对世界的命运,特别是 法国的命运起了什么作用??总之,托克维尔企图解释那些构成时代连锁主 要环节的重大事件的原因、性质、意义,而不是单纯地叙述史实。虽然托克 维尔后来放弃了对第一帝国的研究,把注意力移向大革命的深刻根源——旧 制度,但是他的分析方法并未改变。用托克维尔自己的话说,他要把“事实 和思想、历史哲学和历史本身结合起来”。①他要以孟德斯鸠为榜样,写一部 像《罗马盛衰原因论》②那样的著作,“为后世留下自己的痕迹”。尽管他也 参政议政,但他自信“立言”比“立功”更适合自己的性格。③
同孟德斯鸠一样,托克维尔出身于穿袍贵族家庭,当过法官,他的父母 在大革命时被捕入狱,如果没有发生热月政变,恐难逃过断头这一关。家庭 的阶级烙印深深地刻在他身上,这在他的著作中,特别在他的回忆录和书信 中充分地流露出来。然而,作为一个经历过重大历史事变的观察家,一个混 迹干政治舞台的反对派,一个博览群书、泛游异国(除欧美各国外,他还到



① 《论美国的民主》(上下卷),董果良译,商务印书馆,1988 年版。
② 关于这段经历,参阅托克维尔《回忆录》,《托克维尔全集》(以下简称《全集》)XII。
① 托克维尔致居斯塔夫·德·博蒙信(185O 年 12 月 26 日),见《全集》VIII, 2,343 页。
② 《罗马盛衰原因论》,婉玲译,商务印书馆,1962 年版。
③ 托克维尔致居斯塔夫·德·博蒙信(185O 年 12 月 26 日),见《全集》VIII, 2,343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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