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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记忆



1986 年夏于上海



① 郁达夫的遗愿已由其子郁飞完成,郁飞所译《瞬息京华》,1991 年 12 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1991 年冬改定
(原载 1995 年 3 月北京三联书店初版
《卖文买书——郁达夫和书》)

《台静农散文集》编后记


  20 年代以《地之子》、《建塔者》等乡土小说斐声新文坛,深得鲁迅赏 识的台静农先生,1946 年秋渡海去台湾大学执教,至今已将近半个世纪。台 老晚年不但以书法名重于中外士林,也以散文小品享誉台港文学界。前年他 的《龙坡杂文》问世,顿时好评如潮,一再登上台湾文学新书“排行榜”, 并光荣获奖。
  只要读一读本书所收的这些文章,谁都不难发现,在台老笔下,无论怀 旧忆往,还是论文谈艺,无不直抒胸臆,娓娓而谈,字里行间学问和性情交 相辉映,历尽沧桑的老一代知识分子的耿直狷介和深厚博大的人文关怀尽在 其中,而抚今追昔的感慨和对真善美的向往更是令人心折,真所谓“思极深 而不晦,情极哀而不伤,所记文人学者事,皆关时代运会。”(台湾《联合 报》评语)凡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历史、教育、艺术史的,都能从中学到 点什么,我以为。
  台老文笔朴拙,不做作,少雕琢,固然迥异于当今港台流行的抒情文, 却同样传神,传情、传真。这种通俗顺当,如行云流水般找不到一点刻意, 看似随意挥洒,像一幅幅浓淡得宜,笔墨无多的小品水墨画,其实难以企及, 非经百般磨练无法达到。如果有谁读过台老的一些“少作”,当更能体会台 老晚年消磨绚烂归平淡,已臻散文追求的理想境界,炉火纯青了。写到这里, 我不禁想起李白的名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借来形容台老的散 文,那是太恰当不过了。
起意编这本散文集还在 4 年之前。那时香港作家林真先生寄给我一本台
湾旅美女作家洪素丽主编的《一九八四年台湾散文选》(台北前卫出版社版), 开首第一篇就是台老那篇恬淡悠远的《有关西山逸士二三事》,我立刻被深 深吸引住了,诵读再三,回味无穷。这是我第一次读到台老去台湾后发表的 散文,此后就锐意穷搜,在海内外同好,包括香港的黄俊东、小思、陈无言、 台湾的秦贤次、吴兴文、旅居西德的龙应台、大陆的舒芜、朱正、姜德明和 日本铃木正夫诸位的鼎力帮助下,居然为数可观,可以为大陆读者编一本集 子了。又经画家刘旦宅先生热情介绍,通过远在美国的台老长子台益坚先生 与台老取得联系,台老不仅惠允出版拙编,而且从书名的确定到篇目的删选, 都悉心指点,他老人家的谦和长厚,使我深受感动。
本书所收台老到台湾后发表的散文小品共 45 篇,除台湾洪范书店前年出
版的《龙坡杂文》诸文全部编入外,还增补了散佚在台湾报刊上的《追思》、
《谈谢次彭先生写竹》、《序冯幼衡作<印象之外>》、《<红楼梦的重要女性
>序》、《<台静农短篇小说集>后记》、《<乔大壮印蜕>序》等篇佳作。台老 门生故旧徐中玉先生和林辰先生欣然为拙编作序,追忆台老平生风谊,情思 绵绵,使我们对台老的道德文章有了更真切的体认。
  最后,隔海遥祝尊敬的台老健康长寿!并向所有关心和支持本书出版的 前辈、朋友深致谢忱!

庚午暮春于海上
(原载 1990 年 9 月人民日报出版社初版
《台静农散文集》)

《梁实秋文学回忆录》编后琐语


  起意编这本书,还在 4 年之前。那时香港林真先生寄给我一册梁实秋先 生的《看云集》(台北志文出版社版),读后大长见识。我认为梁先生这些 文字不但是情深意切的怀旧佳作,更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珍贵史料,有必 要介绍给大陆读者。后来,由于忙于别的研究课题,此事耽搁下来,但我从 此注意搜集梁先生离开大陆去台湾后发表的有关文学活动的回忆录,日积月 累,为数已很可观。
  去年 7 月,我应邀赴西柏林出席欧洲华人学会第四届大会,有幸在汉堡 天地书店主人梁泳培兄处得到久觅不获的梁先生《谈徐志摩》一书,欣喜之 余,重新引起编书的兴趣。于是返国后专诚拜访梁先生长女梁文茜律师,承 她热情接待,对我编辑这本《梁实秋文学回忆录》深表赞同,还答应辗转去 信请梁先生本人帮忙,设法惠寄我尚未找到的几篇文章。不料编选工作刚着 手进行,噩耗传来,梁先生于去年 11 月 3 日在台北溘然长逝,我永远失去了 向梁先生请教的机会。在海峡两岸文学界共同的哀悼声中,我加快了工作进 度,以求本书早日问世,作为对梁先生的一个纪念。
  现在,《梁实秋文学回忆录》已经呈现在读者面前。全书共分五辑,第 一辑是梁先生回顾自己文学生涯的九篇文章。梁先生辛勤笔耕七十余载,集 文学批评家、散文家、翻译家、编辑家和外国文学研究家于一身,在现代文 学史上自有其不容抹杀的地位。春华灼灼,秋实累累,这些文章从各个不同 的侧面生动地展示了作者所走过的多姿多采又颇多争议的文学道路,无论如 何,对研究梁先生本人,以及对公正、全面地评价现代文学史上的几次重大 论争,都有较高的参考价值。可惜限于篇幅,诸如翻译活动的回忆,只能入 选一篇,管中窥豹而已。《影响我的几本书》一文虽非文学回忆性质,但于 研究梁先生的思想和作品不可或缺,也一并收入。
第二辑只有三篇文章,份量却不轻,是专谈新月派历史的。新月派的成
就和影响,在文学史上堪与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相比,可谓鼎足而立。但如 何估量其功过,海内外学术界仍存在不小的分歧。作为《新月》的发起人和 主干,梁先生以当事人的身份写下的这些回忆,详细地追述新月派的形成和 活动情况,无疑将大大有助于对这个著名文学社团的研究。第三辑收入回忆 胡适的三篇文章,第四辑则是关于徐志摩的一组文章。梁先生与胡适的关系 介于师友之间,与徐志摩也交谊甚笃,他发表的缅怀旧游之作也数胡适和徐 志摩为最多,哀思绵绵,意犹未尽,全是不可多得的研究这两位新月派代表 人物的重要史料,故而分别集中在一起,以示醒目。评论陆小曼山水长卷一 文,因与徐志摩有关,自然附于第四辑之末。梁先生还有一篇《徐志摩与< 新月>——诗人徐志摩逝世四十周年》,系《谈徐志摩》和《忆<新月>》等文 剪裁合并而成,不录。
  最后一辑内容最丰富。梁先生所回忆的这些作家,除梁启超是近代文学 大师,夏济安是台湾当代文学的先驱者之外,其余大都是现代文学史上的一 时俊彦。只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中的不少人长期遭到歧视和冷落。 近年来,他们在新文学创作、评论或翻译等方面的卓越贡献,已逐渐为海内 外学术界所重视。梁先生怀旧伤悼,文笔亲切深婉;臧否人物,月旦作品, 又自成一家之说,真是非知交不能道,非识者不能言,值得再三回味。集中 回忆周作人、老舍的几篇内容略有重复,鉴于搜求不易,不忍割爱,望读者
  
明察。梁先生另有一篇《再谈闻一多》,主要根据当时报导,议论闻一多遇 刺真相,与文学关系不大,也不录。


        ■ 梁实秋第一本著作《骂人的艺术》封面


  为了帮助读者阅读本书,并为进一步研究梁先生和其他有关作家提供线 索,我尽所知对部分入选文章作了简要的注释。不过我的注释仅限于具体史 实,即一、因为年代相隔较长,梁先生记忆有误差的;二、梁先生的回忆不 够清楚完整,需要稍加补充的;三、梁先生提及的若干史实和作品的出处。 凡属观点性的,如梁先生对与鲁迅先生及左翼作家论战、对左翼文艺运动、 对围绕“与抗战无关论”的争论的看法等等,我没有加注,事实上也难以用 简注的方式作出说明,因为这些问题比较复杂,牵涉面很广,应该另撰专文 探讨的。我的注释肯定有疏漏或不当,恳盼海内外方家指正。
  诚然,对梁先生文中的某些观点和提法,我不敢苟同,曾考虑是否作些 删节,以免招致非议。但寻思再三,觉得大可不必。梁先生的政治观和文学 观是众所周知的,从 30 年代到 80 年代,他一直坚持自己的主张。而今梁先 生已归道山,我没有理由删改他的遗文,使之失去原意,否则,反而会使读 者感到困惑。因此,我最终决定尊重历史,悉依原貌,一字不删(必要的文 字校勘当不在此例)。相信读者自会分析比较,得出应有的结论。
香港林真先生和陈无言先生对编选工作诸多支持,钟叔河先生和鄢琨兄
又玉成本书出版,谨此深致谢忱。

1988 年 1 月于上海
(原载 1989 年 1 月长沙岳麓书社初版
《梁实秋文学回忆录》)

《回忆梁实秋》前言


  梁实秋何许人也?笔者相信现在的大陆读者一定不会再感到陌生和神秘 了。在睽隔将近 40 年之后,他们终于从陆续开禁的众多梁实秋作品中逐渐认 识了这位 1949 年渡海赴台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屈指可数的散文大师。请看一 看下面这份统计表吧:


雅舍怀旧——忆故知 1986 年 4 月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雅舍小品选 1987 年 10 月人民日报出版社 雅舍小品(初集) 1987 年 12 月上海书店(影印本)
浪漫的与古典的·文学的纪律 1988 年 4 月人民文学出版社 雅舍小品选 1988 年 10 月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偏见集 1988 年 12 月上海书店(影印本) 梁实秋散文选集 1988 年 12 月百花文艺出版社 梁实秋文学回忆录 1989 年 1 月岳麓书社
梁实秋散文(一—四集) 1989 年 9 月、12 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雅舍菁华 1990 年 2 月湖南文艺出版社
梁实秋林语堂妙语集萃 1990 年 6 月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梁实秋读书札记 1990 年 9 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梁实秋怀人丛录 1991 年 2 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梁实秋美文精萃 1991 年 5 月作家出版社 梁实秋幽默散文赏析 1991 年 9 月漓江出版社 梁实秋妙语录 1991 年 10 月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娓娓而谈——梁实秋散文小品精萃 1992 年 5 月 海南出版社


  真是琳琅满目,洋洋大观,而且这份书目肯定还有遗漏,有待版本目录 学家继续充实。其中《梁实秋散文》、《雅舍菁华》等书都是一版再版,多 次被北京、上海、成都等大都市的书店列为“最畅销的文学作品”,而笔者 任教的华东师范大学学生去年投票评选“我最喜欢的十本书”,梁实秋的散 文赫然与《史记》、《红楼梦》、《简爱》、《战争与和平》、《围城》等 中外古今名著一起上榜。凡此种种,足以说明在大陆出版界和读书界已形成 一股不大不小的“梁实秋热”,已有论者在研究这种发人深思的“雅舍小品 现象”。其实,这一切只不过再次证实了一个客观的艺术规律:趋时媚俗之 作,生命必然短暂,真正优秀的作品,一定经得起风吹雨打,而不失其超越 时空的艺术魅力。
  因此,笔者编选这部《回忆梁实秋》也许是适合时宜的。笔者历来认为, 研究一个作家,分析阐释他的作品无疑是首要的也是主要的工作,但这并不 排斥读者研读有关作家生平经历的回忆和研究资料,因为它们往往是对作品 的有益的补充,或正可与作品互相印证,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接受”作品。 何况梁实秋当年的“论敌”鲁迅也早就说过,倘要“知人论世”,最好顾及 “全人”。基于这种认识,窃以为不管是梁实秋作品的爱好者,还是专业研 究工作者,在欣赏了他那清雅幽默,文采斐然的“雅舍小品”之后,再来读 一读这部回忆文集,就大有必要了。
本书所收回忆文字,发表时间自 50 年代至 1987 年梁实秋逝世之时,作

者则遍及大陆、台港和海外,他们中有梁实秋的同窗好友,更多的是他的门 生故旧,还有他的事业有成的子女,都怀着深厚的感情回忆纪念这位名扬中 外的文学家,许多篇章本身就是优美动人的散文杰作。在一部多姿多采却又 冲突四起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梁实秋是争议最多的作家之一。他是五四时 期第一个大学纯文学团体——清华文学社的发起人,后负笈美国,服膺白璧 德的新人文主义,返国后成为与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鼎足而立的著名新文学 社团“新月派”的重要代表,30 年代初与鲁迅展开过一场激烈的论战,抗战 初期又因提出“与抗战无关”的文学主张而横遭指责,这些在本书中均不同 程度的有所涉及,作者各抒己见,从文化意识的脉络,提出了不少值得重视 的看法。对于梁实秋在文学批评,散文创作、名著翻译、词典编纂和大学教 育诸多领域里的杰出成就,以及他精神气质上的归属、学派风格上的师承和 为人处世上的谨严坦诚,书中也提供了许多珍贵的鲜为人知的资料,你尽可 在其中倘徉掇拾,追寻梁实秋丰富而曲折的人生和艺术行踪。这就有助于进 一步深刻认识梁实秋其人其文及其文化底蕴,有助于客观、公正、全面地评 价梁实秋,从而为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重新定位。
  编集本书费时三载,甘苦自知,蒙海内外不少师长文友和梁实秋子女热 情帮助,吉林文史出版社慨予出版,尤为心感。然而由于海峡两岸社会制度 的不同和价值取向的差异,个别文章的个别提法不得不遵出版社嘱略作删 节,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敬请作者和读者谅解了。

1992 年 5 月于上海

《也是人生》前言


  十年前,为纪念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被害 40 周年,我和王自立先生合编 一本《回忆郁达夫》,远在美国纽约的钱歌川先生是我约稿的对象之一。待 到钱先生拨冗命笔,把《回忆郁达夫》一文寄来,拙编却已发排,来不及补 入了。遗憾之余,我只能把这篇文情并茂的回忆文字转给在海内外享有声誉 的《新文学史料》杂志,于该年第 3 期“纪念郁达夫专辑”发表。这是我与 钱先生结交的开始。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经常鱼雁往来,直至钱先生谢世。 钱先生的好友、著名旅美书法家潘力生先生知道我们之间的这段忘年友情, 后来特地寄赠厚厚四大卷的《钱歌川文集》(辽宁大学出版社 1988 年版), 给我留作永久的纪念。
记得钱先生给我的第一封信结尾引用了他自己的一首七绝:


五十年前事笔耕,无端遍地满刀兵; 今日重来文会友,时人又得渐知名。


我最近查阅了有关资料,才明白这首诗是钱先生为他睽隔故土 40 年后,在大 陆首次出版新著《浪迹烟波录》而作,短短 28 个字,蕴含多少沧桑和感慨。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陆许多读者根本不知道钱歌川为何许样人,就像 他们不知道林语堂和梁实秋是谁一样,这实在是文坛的不幸。
钱歌川生于 1903 年,湖南湘潭人,自号苦瓜散人。早年负笈日本,毕业
于东京高师。回国后参与创办开明书店,30 年代初任中华书局编辑兼综合性 月刊《新中华》主编,后游学意大利、法国和英国。抗战期间先后任武汉大 学外文系教授,《世说》周刊主编等职。抗战胜利后出任中国驻日本代表团 主任秘书,卸任后赴台任台湾大学教授兼文学院院长,后转任成功大学英文 教授和陆军军官学校教授兼英文系主任。60 年代赴新加坡,先后任义安学 院、新加坡大学和南洋大学中文系教授,直至 1972 年退休。晚年旅居美国, 专事写作,1990 年 10 月 13 日在纽约病逝。因此,钱歌川的一生大致用六 个字即可概括,那就是:编辑、教授、写作。
钱歌川多才多艺,木刻、篆刻和书法无一不能,又翻译过英、美、东欧
和日本的小说、剧本及童话,正式出版的就达 10 余种之多,还编过不少有关 英文诗歌或翻译和学习英语的书,包括那本在海峡两岸风行一时的《翻译的 技巧》,80 年代初留学欧美而今已事业有成的大陆学人大都曾从中受惠,但 他却认为这“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书”,不值一提。他自己最为看重的是他 的中文创作,尤其是散文创作。
  早在 1929 年 2 月,《一般》第 7 卷第 2 期就发表了钱歌川的小说《诞生 日》,这是钱歌川的处女作。此后,他又在 1930 年 7 月、9 月的《现代文学》
第 1 卷第 1 期、第 3 期上发表新诗《春宵》和《别情》,这些都可看作钱歌 川文学创作的最初尝试。直到 1932 年,钱歌川北上,在盛成、阎宗临等友人 陪同下饱览故都风光,迷恋不忘。返沪后用“味橄”笔名在《新中华》上连 载此行观感的随笔小品,大受欢迎,后于 1935 年 3 月结集为《北平夜话》由 中华书局出版,仍不胫而走,钱歌川才对随笔小品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从此 踏上散文创作的不归路。
半个多世纪以来,钱歌川笔耕不辍,“味橄”散文脍炙人口。据我统计,

他在大陆和海外总共出版了《詹詹集》、《流外集》、《偷闲絮语》、《巴 山随笔》、《游丝集》、《虫灯缠梦录》、《竹头木屑集》、《狂瞽集》、
《罕可集》、《秋风吹梦录》、《楚云沧海集》、《云客水态集》等 20 多本 散文集。就数量而言,仅次于周作人,超过了林语堂和梁实秋;就质量而言, 也是文采风流,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可谓成就斐然,被誉为不可多得的中 国现当代散文大家。
钱歌川的第一本散文集《北平夜话》问世时,当时的报刊是这样推荐的:


文笔生动,趣味隽永,使人读之如在冬夜围炉,促膝闲谈;寓意深刻,观察入微, 故都的人情风物,莫不跃然纸上。


这多少道出了钱歌川散文小品的特色。钱歌川的散文题材十分广泛,古今中 外,天上地下,或忆好友,或道痴情,或谈宠物,或说世故,或论风俗,或 讲女权,或闲话茶烟,或细述游踪,凡人之所不及谈或不屑谈者,钱歌川用 锋锐的眼光,诙谐的论调,风趣的笔墨,一一娓娓道来,大都构思巧妙,想 象丰富,深含理趣,而语言的朴实典雅,表达的自然舒坦,更使钱歌川的散 文平添一种风韵,引人入胜。
在《谈小品文》一文中,钱歌川对西洋散文始祖蒙田所说的“我所描写
的,就是我自己”推崇备至,强调这“正是小品文的真谛”。钱歌川认为“小 品文是一种表现自己的文学”,“最上乘的小品文,是从纯文学的立场,作 生活的纪录,以闲话的方式,写自己的心情。”他不但是这样主张的,在自 己的创作中也正是这样实践着的。钱歌川的散文,特别是那些精美之作,很 注重个人笔调,这种与众不同的个人笔调,在我看来,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正如香港作家林真所指出的,钱歌川的散文“有点儿英国散文的味道: 闲散,渊博,隽永”;二是他的散文充分展示了作者的个性、癖好和生活的 轨迹。因此,读钱歌川的散文,我逐渐感受到一种修养,一种真率,一种亲 切,一种人生的态度,就像他笔名“味橄”的含意那样,如嚼橄榄,深有余 味,甘美无穷。
当然,在钱歌川洋洋七八百篇散文小品中,要说篇篇珠玑,也是不切实
际的,他的散文集中也有一些为稻粱谋的急就或应景之作,这是完全可以理 解的。除非是专业研究工作者,一般读者未必有兴趣或有时间通读钱歌川的 散文,于是,编选一本钱歌川散文小品精萃也就很有必要了,钱先生如泉下 有知,想必也会颔首赞同,这本《也是人生》即由此应运而生。应该说明的 是,选本体现了选家的眼光,我既力求反映钱歌川各个时期各种题材的散文 佳作,同时也不否认我个人的偏爱,如多选了几篇颇具文史价值的现代文坛 回忆录即为一例,效果如何,就有待广大读者的检验了。

1995 年 4 月 8 日于上海
(原载 1996 年 4 月上海书店出版社初版
《也是人生》)

叶灵凤《永久的女性》前言


  在高手如云的现代作家中,叶灵凤是较早尝试创作通俗小说,并且取得 了可喜成就的一位。
  叶灵凤(1905—1975),笔名林丰、叶林丰、任诃、霜崖等,生于江苏 南京。20 年代初到上海,曾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求学。1925 年加入创造社, 积极参与《洪水》、《创造月刊》编务,成为中期创造社的重要成员,与潘 汉年、周全平等被称为“创造社小伙计”。次年与潘汉年另组幻社,出版急 进激烈、别具一格的《幻洲》半月刊,在文艺青年中风行一时。后来又接连 主编《戈壁》、《现代小说》等文艺刊物,均在当时文坛上产生了一定影响。
20 年代末在“革命文学”论战中曾与鲁迅交恶。30 年代初一度加入中国左翼 作家联盟后任现代书局编辑,1934 年与穆时英合办图文并茂的《文艺画报》, 其后不久加入邵洵美主持的时代图书公司任编辑,在此期间还曾大力支持新 兴木刻运动。抗战爆发,他先在《救亡日报》从事抗日宣传工作,1938 年广 州失陷前夕到达香港,先后主编《立报·言林》、《星岛日报·星座》等副 刊,并兼任大夏大学文学教授,继续致力于抗日文化宣传。香港沦陷后,以 主编《新东亚》、《大同》、《大众周报》等刊物为掩护,担任国民党中央 调查部香港特别情报员,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坚持地下抗日工作。抗 战胜利后至 70 年代,叶灵凤一直在香港定居,长期担任《星岛日报》文艺副 刊的主编,笔耕不辍,为香港文学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叶灵凤多才多艺,集小说家、散文家、编辑家、翻译家、美术家和藏书
家于一身,这在现代作家中是很少见的。他早年以小说创作名世,作品甚丰, 有短篇小说集《女娲氏之遗孽》、《菊子夫人》、《鸠绿媚》、《处女的梦》 和长篇小说《红的天使》等,擅长以奇特怪诞的手法,清幽缠绵的笔调描写 爱情和畸恋,情节扑朔迷离,结构变幻多姿,又颇注重人物“内心的分析”, 在创造社诸家中独树一帜。散文结集则有《天竹》、《白叶杂记》、《灵凤 小品集》、《读书随笔》和《忘忧草》,同样感情浓烈,文笔绮丽。叶灵凤 后期专心从事随笔小品写作,同时埋头于香港掌故、方物的开创性研究,尤 以一位“真正的爱书家和藏书家”的身份,撰写各类书评书话多达百万言。 生前出版有《文艺随笔》、《北窗读书录》、《香港方物志》、《晚晴杂记》 等书。谢世以后又经人整理出版了《读书随笔》(三卷)、《花木鱼虫丛谈》、
《世界性俗丛谈》、《香港的失落》、《香港浮沉录》和《香港沧桑录》。
作品风格明显由“绚烂归于平淡”,而且中外古今,奇闻逸事,无所不谈, 史实与文采兼备,意味隽永,充分发挥了知识性、抒情性、可读性的特长, 成为享誉海内外的散文大家。
《时代姑娘》、《未完的忏悔录》和《永久的女性》是叶灵凤 1932 年冬
至 1936 年秋在上海创作的三部长篇爱情小说,前两部先后连载于《时事新 报》副刊《青光》,《永久的女性》则载连于《小晨报》副刊,其后分别由 四社出版部、今代书店和大光书局出版单行本。30 年代初,上海各报副刊的 连载小说基本上还是旧派文人的一统天下,新文学家尚无立足之地。但 1931
年 4 月《时报》率先连载巴金《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家》,以迎合新文 学的时尚,结果大受读者欢迎。从此各报纷纷效仿,局面终于改观。叶灵凤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欣然接受《时事新报·青光》编者的邀请,动手撰写 连载长篇的。而且,他有自己的新追求,即试图打破严肃小说与通俗小说的

界限,探索创作雅俗共赏的新大众小说。对此,他在《<时代姑娘>自题》中 说得很清楚:“这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地要尝试的大众小说,是想将一般的读 者由通俗小说中引诱到新文艺园地里来的一种企图。”在当时文坛上的一些 理论家还在为“文艺大众化”争论不休的时候,叶灵凤用自己这一系列作品 回答这个问题,虽然还是实验性的,不可能圆满,毕竟迈出了可贵的一步。 写爱情小说,大团圆固然好,但悲剧结局更能使读者一掬同情之泪,叶 灵凤深谙此道,因此这三部长篇无一不是凄婉哀艳的悲剧。故事全都发生在 十里洋场的上海。《时代姑娘》写的是香港巨绅之女秦丽丽与知识青年韩剑 修自由恋爱遭到父亲干涉破坏,远走上海荒废学业,自暴自弃,与纨袴子弟 调情,最后因韩剑修专情自杀才幡然悔悟。《未完的忏悔录》描写红得发紫 的“歌舞皇后”陈艳珠追求与富家子弟韩斐君的真挚爱情,几经曲折,终因 无力挣脱旧生活而导致情人沉沦“失踪”。《永久的女性》则写才华横溢的 青年画家秦枫谷以纯情少女朱娴为模特儿创作了“永久的女性”画像,轰动 上海,却在世俗的压力下被迫牺牲自己的爱情和幸福。三部小说对旧妇女观、 等第观和婚姻制度或多或少有所批判,也寄托着作者对不幸的男女主人公的 同情。当然,书中更不乏都市男女的情场角逐,以及复杂多变的两性心理的 刻划展示,这既跳出了作者自己先前一度陷入其中的“革命加恋爱”的窠臼, 与当时的“主流”文学有点格格不入,同时与流行的旧派言情小说也迥异其
趣,带有较浓厚的现代都市色彩,确实使人感到新鲜和别致。
  这三部爱情长篇在艺术形式上的创新是显而易见的。叶灵凤过去以浪漫 抒情小说见长,此时又与施蛰存、穆时英等一起热衷于新感觉派小说的试验, 写过为人称道的《紫丁香》、《忧郁解剖学》等短篇,但他懂得为报刊写连 载长篇必须另换一副笔墨,否则一定会将读者吓跑,正如他自己在《<未完的 忏悔录>前记》中所说的:“我下笔时是力求通俗,避免一些所谓‘文艺的’ 描写的。”不过叶灵凤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艺术上的探求,除了每日一段,标 题新颖,笔墨灵巧,内容相对完整,悬念连接不断之外,从整体上考察,作 者在这三部长篇中采取了一种“立体的综合的”表现手法,即“一切小说的 形式: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客观的描写,主观的叙述,日记,书信,对话, 都先后在小说中被应用着”(引自叶灵凤《纪德的<赝币犯>》),从而形成 了与众不同的新形式,对读者更富吸引力。《时代姑娘》不断调换摄照生活 的角度,在第三人称的写法中加入女主人公第一人称的“日记”独白,又多 次穿插当时报上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以凸现情节的重大转折;《未完的 忏悔录》更是出人意外地让第一人称的作者与男女主人公一同登场,通过作 者与男女主人公的交替对话来展开故事,呈示男女主人公的思想、个性和情 感变迁;《永久的女性》则精心营造了浪漫神秘的氛围,三角纠葛的推进又 是跌宕起伏,直至卷终方始真正水落石出,在在表明叶灵凤的写法变化多端, 引人入胜。叶灵凤在这三部长篇中不同程度地掺和融合了传统章回小说、浪 漫抒情小说和新感觉派小说的多种表现手法,使之丰富多采,灵活轻倩,大 大拓展了通俗小说的创作领域。
  尽管这三部长篇爱情小说在当时赢得了广大读者,但也招致了不少批 评,有人指责作者“堕落”,有人惋惜作者浪费才华,还有人把作者贬为“新 鸳鸯蝴蝶派”,以至叶灵凤不得不在《<永久的女性>题记》中公开表示:“我 自己从来不喜欢自己所写下的这类小说。”其后他果然不再提及,随着时光 的流逝,这些小说差不多被人遗忘了。今天我们返观 30 年代的通俗文学史,
  
叶灵凤无疑是新文学家中尝试通俗小说创作值得肯定的先行者。这三部风格 独特的作品,也无疑在本世纪中国通俗爱情小说佳作中占有一席之地,应该 得到实事求是的评价。


(原载 1993 年 12 月华东师范大学 出版社初版《永久的女性》)

《周越然书话》编者序


  对周越然其人,就笔者所见到的记载而言,陈玉堂先生编著的《中国近 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1993 年 5 月浙江古籍出版社初版)最为详细,先抄 录如下:


周越然(1885—约 1946),浙江吴兴人。字之彦,笔名走火(见《晶报》),室名 言言斋(藏书室。藏书以说部及词话为多,“说”和“词”均属言部,故榜名言言斋)。 南社社友。早年任职商务印书馆编审室,所编《英语模范读本》,为各校所采用,销数广 大,所得版税极多。藏书极富,有宋元明版,中外秘籍,所藏《金瓶梅》,竟多至数十种。
1932 年“一·二八”之役,曾被焚古书近两百箱,西书十几大橱。之后数年,又复坐拥 书城。以藏书家见称于时。著有《书书书》、《生命与书籍》、《书与观念》、《文学片 面观》、《英美文学要略》,以及各类学习英语等教科、参考书籍。散著见《学灯》、《太 白》及上海沦陷时的《风雨谈》、《天地》、《文友》等。


但是,这段介绍与史实是有一些出入的,为免以讹传讹,应略作考辩: 首先是周越然的卒年。据他的“忘年的小友”周劭先生相告,50 年代初
还在上海见到周越然,那么,周越然去世当在此之后。
  其次是周越然的经历。据本人的回忆,周越然是清光绪三十年(1904 年) 的秀才,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之前,还曾在江苏高等学堂、安徽高等学校和 上海中国公学等校执教。他未进过圣约翰,更未放过洋,却以自学而精通英 文,得到过辜鸿铭的赏识,极为难得。但在 40 年代上海沦陷时期,他曾出席 日伪拼凑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无法与同时隐居沪上、辍笔以明志的文 化人,如大藏书家郑振铎等相比。当然,人归人,文归文,这个道理读者应 该明白,不必多说。
再次是周越然的著作。《生命与书籍》、《书与观念》、《文学片面观》
和《英美文学要略》四种,他本人在《编译之味》一文里列为“所编所译之 书”,后一种还是与邝耀西合编的,严格来讲,不能算是著作。周越然的著 作,人们较为熟知的是下列三种:
《书书书》,1944 年 5 月上海中华日报社初版。
《六十回忆》,1944 年 12 月上海太平书局初版。
《版本与书籍》,1945 年 8 月上海知行出版社初版。 但是,正如姜德明先生所说的,“《书书书》和《版本与书籍》都各印
1000 册,尤其《版本与书籍》出版之际,正是抗日战争胜利之时,环境突变, 读书界的心理已经厌恶了敌伪时期问世的出版物,因此流传不广,市面上极 少见。”(见《余时书话·言言斋谈书》,1992 年 9 月四川文艺出版社初版) 笔者所藏的《书书书》和《六十回忆》是原版,《版本与书籍》就只是香港 “神州图书中心”60 年代的影印本了。
  周越然在 30 年代还出版过一本小书,至今鲜为人知,笔者也是从香港藏 书家黄俊东先生的《书话集》(1973 年 9 月香港波文书局初版)中才知晓的, 那就是天马书店版的《性知性识》。黄氏在书话《性知性识》一文中称此书 “是一本用俏皮的笔调来写性故事的妙书”,作者在书中“娓娓而谈,篇章 很短,但都涉及一般性的知识和有关名词的来源、历史,在文章中,他很少 为某种性事做说明,却是借了文学中或医书中的故事描写而谈起一些常识和
  
见闻来,由于三言两语,精警有趣,故颇能收寓教育于消遣的文字中之效”。 记得三四年前,上海文庙旧书集市上曾出现过这本《性知性识》,可惜笔者 晚了一步,为他人所捷足先登。在讨论性和性学不再谈虎色变、在高罗佩的
《秘戏图考》和《中国古代房内考》中文版也已问世的今天,周越然的《性 知性识》似有必要提及,在本世纪中国性学史上给它一个恰当的位置。
  周越然爱书如命,一辈子与书结下不解之缘。他进商务工作之后,由于 所编写的《模范英语读本》独占全国中学教科书市场达 25 年之久,版税极为 丰厚,以至有足够的财力逛书肆,跑冷摊,“时时购书,日日购书”,千方 百计搜求珍本秘辛,很快就成为海上屈指可数的大藏书家。他本来就有较好 的国学根柢,在古籍中浸淫日久,专心致志于“研究版本,研究藏印,研究 题识,研究文章”,也终于成为一位版本目录学家。这不是笔者过誉,有《书 书书》和《版本与书籍》两书为证。退一步说,即使没有这两部书,这位“言 言斋”主人近现代藏书家的地位也是无法否定的,周退密先生的《上海近代 藏书纪事诗》(1993 年 4 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初版)就将其列为一大家。 周越然所藏,固不乏宋刊元椠,以词曲小说为主的众多明清精刻精印本 和手稿手钞本更是其一大特色,他甚至能不囿于旧时藏家的偏见,把宣统年 间刻本也目为“善本”,可见其识见不凡。他藏书的另一大特色是大量罕见 西文书,尤以 18、19 世纪西方汉学著作和性学著作为最。中国历代藏书名家 无不以度藏本国线装古版书为己任,而中西并蓄,锐意穷搜西文古旧善本, 即便不自周越然始,他也是极少数得风气之先的人物之一。依笔者有限的见 闻,大概也只有世界三大戏剧藏书家之一的宋春舫“褐木庐”藏西文书可以
与之比肩,其在中国藏书史上的意义是自不待言的。
  诚然,按过去的标准,周越然藏书中有相当部分“格调不高”,他自己 也说过他的书“闲书”过多,“正书”过少。说穿了,无非就是他数十年如 一日致力于收藏中外“性”书,其中单是《金瓶梅》的中外版本,就有十多 种。周劭先生也有“我在今陕西北路的周越然家里阅览过他这类藏书,真是 叹为观止”的回忆(见《黄昏小品·雪夜闭门谈禁书》,1995 年 7 月上海古 籍出版社初版)。荷兰汉学家高罗佩 40 年代编著《秘戏图考》时,曾得到上 海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藏书家的帮助,笔者怀疑此人就是周越然。周越然丰 富的“性学”藏书,许多都是人弃我取的孤本珍本,哪怕是色情、淫秽的, 对研究中国古代社会史、民俗史、婚姻史、性学史、医学史、文学史、语言 史等等,也仍然是一种重要史料。与周越然齐名,有“北马南周”之称的另 一位著名的“性学”藏书家马廉(隅卿)逝世以后,其“平妖堂”珍藏已归 北京大学图书馆,不知周越然历劫幸存的“言言斋”性学藏书后来归属何处, 如果星散或遭毁,那真是一个无可挽回的损失。
  周退密先生在《上海近代藏书纪事诗》咏周越然七绝中有“文字飘零谁 为拾”句,这本《周越然书话》的编选,就是希望弥补这方面的缺憾。周越 然的第一本书话集《书书书》全部收入本编。第二本书话集《版本与书籍》 除首篇《古书的研究》之外,也全部收入。《古书的研究》因系《书书书》 中《版本》和《古书一叶》两文合并删节而成,故不再重出。散文集《六十 回忆》中,则选出关于书的《言言斋》、《购买西书的回忆》等七篇收入本 编。“集外”部分有《书谈》等七题九篇,其中谈马建忠、严复、苏曼殊、 林庚白诸篇,虽是怀人忆事,因与书密切相关,又有史料价值,也一并收入。 周越然谈书的集外文当然远不止这些,限于篇幅,另有《螟巢日记》等文只
  
能割爱了。 周越然的书话,无论说书林掌故,还是探版本源流,无论叙购书趣闻,
还是辨古书真伪,均举证周详,论列精细,实实在在无虚言。文笔之半文半 白,亦庄亦谐,也是其风致独具,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有论者称“周越然的 书话,在中国古今同类散文小品中显示出承前启后的独特个性”(见陈青生 著《抗战时期的上海文学·沦陷篇》,1995 年 2 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初版), 可谓的评。相信今天的爱书人能从这本书话集中学到许多版本目录学方面的 有用知识。至于他文章中有些上海方言,如一再出现的“鼠牛比”一词,即 普通话“吹牛皮”之意,请读者注意及之。
1997 年 2 月
补 记
  这篇《编者序》在《博览群书》1997 年 5 月号先行刊出后,承浙江嘉兴 市秀州书局主持人范笑我先生告知,周越然 50 年代曾在上海水产学校教授语 文,1962 年去世。
1997 年 7 月 28 日《浙江日报》副刊又发表了周越然之孙周炳桐先生写的
《对<言言斋书谈>的几点补正》,文中说:


关于我祖父的藏书问题。祖父早期的藏书正如文中所说,差不多全部毁于“一·二 八”战火。但文中结尾时所说:“剩余的藏书也给子女散售殆尽了”,这是不符事实的。 “一·二八”事变后,祖父将家迁到上海租界内的西摩路(今陕西北路),由于他 爱书如命,当然又继续买书,藏书又渐渐多起来,其中有不少是中外文珍本。上海解放后,
1957 年,祖父已年逾古稀,主动将他所珍藏的中文古籍珍本数百种通过当时的“上海市 文物保管委员会”捐献给国家。另外还有一卡车(不知有多少本)外文书捐赠给复旦大学。 至于其他一般藏书,一直保存在陕西北路寓中,直到祖父去世后,文化大革命期间, 我们家的人都十分担心这些“四旧”书继续留在家中会增添麻烦,嘱我全部上交当地派出 所,而派出所指令我立即送往废品收购站。这就是祖父自己也料想不到的第四次“亡书”。


  这样,一代藏书大家周越然的卒年及其“言言斋”藏书的下落都已有了 明确的答案。

1997 年 9 月 10 日

《刘半农书话》编者序


  五四时期的中国文坛,巨人大家辈出,刘半农(1891—1934)即为其中 引人注目的一位。作为《新青年》的同人,他的名字是与陈独秀、胡适、鲁 迅、周作人、钱玄同等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在新文化运动勃兴时撰文“骂” 倒“王敬轩”,他是初期白话诗歌创作的播种者,他首创中文新式标点和“她”、 “它”两字,他又是现代实验语音学的奠基人,他在杂文写作、倡导民俗学 研究、译介外国文学和推广摄影艺术方面的成就也是开创性的。这一切,都 早已载入 20 世纪中国的文学和文化史册。
  同时,刘半农又是一位具有开放意识的读书人,喜好藏书,是北京琉璃 厂的常客。又不为陈见所囿,人弃我取爱收冷僻的孤本零册,他发现并标点 出版《何典》,他搜集并精印《初期白话诗稿》,都是现代文学史上为人熟 知的佳话。但是,除了《半农杂文》一、二集所收录的部分序跋外,刘半农 许许多多关于中外书刊的长文短章至今未曾结集,未免可惜。于是,“近人 书话丛书”收入这部拾遗补阙性质的《刘半农书话》,也就顺理成章了。
  本书分为五辑,第一辑收入刘半农为创作的新诗集、杂文集和众多语言 学著作所作的序跋;
第二辑收入刘半农为标点、校勘的古典小说和诗集,编纂、整理的字典、
敦煌学和民俗学资料集等所作的序跋; 第三辑收入刘半农为友人、学生和外国学者的各类编著所作的序跋; 第四辑收入刘半农为翻译和校订的外国文学及民间故事所作的序跋; 第五辑收入刘半农的读书札记和藏书题识。 不算个别过于专门的,如《越谚序录》和《对于改良北京(大学)图书
馆的意见》等文,刘半农的书话类文字已大体在矣。刘半农对中外文化的许
多精辟而有趣的见解,刘半农丰富的版本学、目录学、校勘学知识,刘半农 对民间文艺的特别关注,在书中都有生动的体现。近年来,刘半农已少为人 所提及,这或许与他曾是五四时期的“激进派”有关。其实,忽视或低估刘 半农对 20 世纪中国文化发展的贡献,都是皮相之见。在读了这本书话集后, 人们对刘半农的认识该会更全面,对刘半农学术造诣的评定也该会更充分 吧?
是为编者序。
1997 年 3 月 10 日于上海

《<申报·自由谈>杂文选》编后记


  1982 年夏天,我和王锡荣兄参加中国鲁迅研究学会在山东烟台举办的鲁 迅研究讲习班,见到唐弢先生。在闲谈中,唐弢先生提到方行先生建议他主 编一本《自由谈》作品选,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参加。《申报·自由谈》是 30 年代影响最大的文艺副刊,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占着重要的地位,虽然当时
《自由谈》影印本已经问世,但一般读者仍较难见到,编选一本供一般读者 阅读的《自由谈》作品选无疑很有意义,再说,这也是一个学习和提高的好 机会,因此,尽管我们水平不高,还是不自量力地答应了。
  回上海后不久,在唐弢先生具体指导下,在方行先生、丁景唐先生和上 海鲁迅纪念馆全力支持下,我们着手进行工作。原先打算编选《自由谈》自
1932 年 12 月 1 日黎烈文接编起,至 1935 年 10 月 31 日停刊止所发表的杂文 和散文,后来考虑到这样做篇幅未免过大,而革新后的《自由谈》数杂文成 就最高,当时也最受欢迎,经过以鲁迅为首的一批进步作家的倡导和前引,
《自由谈》在推动中国现代杂文发展方面所起的作用极为重大,于是,征得 唐弢先生的同意,我们最后决定编选《自由谈杂文选》。但我们本职工作都 很忙,加上京沪两地书信往返颇费时日和技术上的一些原因,这项工作断断 续续,历时三年,几经反复,方始完成。值此付梓之际,照例有几个问题要 略作说明:
本书所收杂文,除了重视公认的名家名篇,也努力挖掘一些思想和艺术
水平较高又不大为人知晓的佳作,鉴于《自由谈》本身就是一个“兼容并包” 的刊物,对政治态度不同、艺术风格各异的作家及作品,也给予适当的注意。 不过,内容过于隐晦曲折的,不选。
鲁迅是中国现代杂文的开拓者和奠基者,也是《自由谈》的擎旗人,他
在《自由谈》上发表的杂文,就尖锐的战斗性、卓越的见识和纯熟的写作技 巧而言,几乎每篇都可入选,然而限于篇幅,许多脍炙人口的篇章只能割爱, 好在《鲁迅全集》并不难找,读者想能谅察。
由于当时严酷的政治环境,《自由谈》上的杂文多半是署笔名发表的,
鲁迅一人就变换了 40 多个笔名。因此,我们又对入选作品的笔名作了一番考 证,凡已经查实真名者,均在笔名之后注明。至于瞿秋白在《自由谈》上发 表的杂文,都经鲁迅之手且署鲁迅笔名,书中入选的几篇就直接注明系瞿秋 白之作。
作为如鲁迅所说的“感应的神经”,“攻守的手足”,《自由谈》上的
杂文大都具有强烈的针对性,但不少用的是“曲笔”,深沉含蓄,现在的读 者恐不容易理解,为此,我们还对少数入选作品加了一些必要的简注,供读 者参考。本书所收的文章,都曾与原件核校,除更正极明显的笔误外,其余 均以符号标明:〔 〕表示误字;〖 〗表示衍字;[ ]表示脱文,以存原 貌。
  此外,入选作品的发表日期则在文末注明。细心的读者也许会发现,入 选作品在数量上以 1933 年至 1934 年上半年发表的为主,这是因为这一时 期的杂文最犀利泼辣,最能代表《自由谈》的风格和特色。后期《自由谈》 主要发表文艺短论,我们只能选入二三篇,聊备一格。
  我们不敢说书中所选的作品已荟萃了《自由谈》杂文的精华,遗珠之憾 肯定难免,我们只希望读者通过本书能对《自由谈》杂文的成就有个大概的
  
了解,如果读者因此引起对中国现代杂文更大的兴趣和爱好,我们也就心满 意足了。
今年是鲁迅逝世 50 周年,我们谨以本书献于鲁迅先生灵前,作为对这位
《自由谈》伟大作者的一个纪念。
  《自由谈》作者廖沫沙先生热情为本书题签,谨此志谢。最后,还应向 上海文艺出版社致谢,不是他们热心,本书是难以与读者见面的。

1986 年 4 月于上海
(原载 1987 年 3 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初版
《<申报·自由谈>杂文选》)

学者散文的魅力
——“名家散文精品丛书”序


  何谓学者散文? 30 年前,台湾著名散文家余光中先生在《剪掉散文的辫 子》一文中作过切中肯綮的界定:


学者的散文,??包括抒情小品、幽默小品、游记、传记、序文、书评、论文等, 尤以融合情趣、智慧和学问的文章为主。它反映一个文化背景深厚的心灵,往往令读者心 旷神怡,既羡且敬。
这种散文,功力深厚,且为性格、修养和才情的自然流露,完全无法作伪。


  现代白话散文一般认为发轫于 1918 年《新青年》杂志所创设的“随感录”, 此后的发展进程千回百转,难以尽言,或可用“品种繁多,流派迭起,名家 辈出”这 12 个字略作概括,诸如鲁迅的冷峻、周作人的冲淡、冰心的隽秀、 朱自清的清幽??无不各呈异趣,各放异彩。但作为现代散文重要分支的学 者散文直到 40 年代才踏入成熟完美之境,嬉笑冷嘲皆成文章的钱钟书,委婉 多讽而又明丽醇厚的梁实秋,以及寓幽默于雍容之中的林语堂和风趣中蕴含 古典情调的王了一(王力),皆为其中的佼佼者。这并不是说在他们之前没 有学者散文,英年早逝的梁遇春就是学者散文的高手,鲁迅、周作人、徐志 摩等大手笔的部分作品无疑也是学者散文中的杰作佳构。但若从整体考察, 学者散文到了 40 年代才开始兴盛,才出现更为严格意义上的学者散文重镇, 并一度与剑拔弩张的主流散文分庭抗礼,却是不争的事实。而 80 年代以降活 跃于散文文坛的季羡林、金克木、张中行、黄裳等位,其实正是不同程度上 承继了中断多时的学者散文传统并加以发扬光大。
学者散文既可叙事,也可抒情,当然更可议论。它与一般散文最大的不
同,在于感性之外,多了一点知性。学者散文的文字,不单有情趣、文趣, 更有理趣与“知”趣。这里的“知”趣,是知识广博之趣,是洞察人生、社 会与自然之趣。所以,学者散文应该是个性的,开放的,多层次的和富于原 创性的。散文作品即使不是出自专家学者之手,但造诣相当且特色大致相同 者,理应归入学者散文之列;反之,有些写散文的虽为学者,但情感虚假, 文字平板,“知”趣索然,同样不能滥竽充数。
学者散文都有一种博大宽容的怀抱,对中国人、中国历史和文化、全人
类的精神和物质文明,都有自己的关注和思考,都表现出一种真切的终极关 怀。作者未必会长篇大论来宣示这种怀抱,却往往将自己的反思和省察融入 情景交汇的随笔小品中,以此扩人眼界,启人心智。
  学者散文也都有一种优雅的风致,娓娓道来,不着痕迹。读去像随意闲 聊,漫无边际,咀嚼起来却别有情味,正如日本厨川白村所揭示的那样,“天 下国家的大事不待言,还有市井的琐事,书籍的批评,相识者的消息,以及 自己的过去的追怀,想到什么就纵谈什么,而托于即兴之笔者”。
  学者散文又都有敏锐的机锋,观人述事,写景抒情,状物析理,都别有 令人意想不到的新颖角度,新的意念,新的感觉。这种睿智来源于作者深厚 的中西文化背景,丰富扎实的人文知识积累,来源于作者对人生世事的深刻 观察和独到见解。
  
  学者散文还都有鲜明的风格,每位学者都将自己的人格与学问熔铸在文 章中,浑成自然地融合成晶莹的珠玉,读者读其文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有 汪洋恣肆的,有泼辣佻达的,有温文儒雅的,也有隽逸清丽的,文思如此, 文笔同样也是如此。
  学者散文再都有高超的文字表达能力,在精巧的结构,严密的文理之外, 更将文字舞弄得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生龙活虎,清明剔透。文白揉合,中 外混和,雅俗相间,妙语警句层出不穷,是学者散文的特别吸引人之处。
  归根结底,以博识才情为基础的学者散文同样必须真诚,准确的说,更 应比一般散文具备真诚的品格。作为与作者生命中的感觉、理智、学养和情 感生活所具有的动态形式处于同构状态的学者散文,是完全不能容忍作伪 的,无论技巧层面还是精神内涵,均无例外。只有这样,学者散文才能臻于 真正的真、善、美的境界。
  如果以此为标准来估量伊莳选编的这套散文名家系列丛书,就不难看出 这是一个有益的尝试。尽管徐志摩、林语堂、梁实秋这些熠熠生光的名字读 者已不陌生,但伊莳是从学者散文或准学者散文的新视角来遴选这些名家的 “精品”的,每集栏目的设置、选文的取舍都相应地颇具匠心,这就凸现出 选家与众不同的眼光,很有创意,在当前的“散文小品热”中独树一帜。因 此我乐于为之作序推荐,相信广大散文爱好者不会错过这样的好选本。

(原载 1994 年 4 月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初版
《梁实秋散文精品》)

《捞针集》自序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话集。书名“捞针”,不是故弄玄虚,取“大海捞针” 之意而已。书海像大海一样浩瀚,我爱书,生活中不可一日无书,书海徜徉, 每有发见和心得,辄喜不自胜。有时也兴之所至,化为文字,与海内外同好 交流。现在承李庆西、吴俊两兄的美意,结集编入浙江人民出版社的“今人 书话文丛”出版,算是对自己以往书话写作的一个小结,一次再出发。
  我是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和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的,这或许可以称之 为我的专长吧,我又有考据癖,因此,这本《捞针集》以谈论现代文学和台 港文学书刊以及相关的人和事为主。现代作家的一篇佚文、一首遗诗、一则 逸事,现代文学史上一本鲜为人知的著作、一段湮没不彰的史实,往往会引 起我极大的兴趣。至于文章是否具有独特见解,文笔是否工拙,倒在其次了。 当然,所专者不一定就是所好者。我访书求知的范围其实更广更杂,诸如外 国文学、古典音乐、藏书票艺术,甚至中外性学等等,各类书刊我都注意收 藏;各家学说,我也略有涉猎。但才有所限,力有不逮,很少形诸笔墨,偶 一为之,还不知是否贻笑方家,现也收入本书,一并接受读者的检验。
  现代书话的写作,据热情为本书作序的姜德明先生的考证,30 年代初已 经出现。到阿英、叶灵凤、唐弢、黄裳、孙犁诸家就蔚为大观,知堂老人那 些引录恰切、短小隽永的序跋题记更是其中的精品。唐弢所谓“书话的散文 因素需要包括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它给人以 知识,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的论断,已被海内外书话研究者多次引用,也 确实道出了现代书话写作的真谛。或者可以这样说,“书话”已成为现代散 文的一种新文体,一种形式极为活泼多样的新文体,理应进一步发扬光大。 而珠玉在前,我作为书话写作上的后来者,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
这些年来,我与书的关系,读书藏书之外,是编的多,写的少。以至于
有刊物在发表文坛前辈为我的论文集写的序文时,误注此书为我所编选;以 至于有友人在赠书给我时,戏称我为“编家”;以至于还有友人撰文劝我多 写披露独家发现的文章。我想,今后凡有学术和史料价值的书,我仍会尽力 去编订,因为这是有意义的文化积累工作,为还本世纪文学和文化史的本来 面目、繁荣下一世纪的学术计,应该继续有人做;同时也希望自己多写些, 写好些,能有第二、第三本书话集与读者见面。毕竟,德国法兰克福学派大 理论家、也是大藏书家的 W.本雅明说得好:在所有得书手法中,最令人钦佩 的就是自己来写。

1997 年 2 月 18 日于上海

眉批杂议

梁实秋的书评艺术


  “梁实秋热”正方兴未艾,上海人民出版社最近接连推出《雅舍小品》 合订本和《雅舍杂文》两书,就是一个明证。美中不足的是,《雅舍小品》 虽号称版本正宗,却偏偏缺少了梁实秋1986年4月专为台湾正中书局初版《雅 舍小品》合订本而写的《后记》,此文追忆脍炙人口的四集“雅舍小品”写 作经过,甚为重要。而今上海人民社版“有头无尾”,实在是不应有的疏漏。 梁实秋的散文确实写得好,智慧和谐趣在他的笔底闪烁,精致雅洁而又 情味浓郁。但坊间五花八门的选本互相重复,大同小异。既然作者是大家手 笔,为何不多介绍一些新鲜的佳作给读者呢?至少笔者是深感着不满足,也 因此而留心寻觅。这里刊出的几篇书评序跋,就是笔者努力搜集的结果。它
们从未编集,是梁实秋的后期佚文,相信会给读者带来意外的欣喜。 梁实秋其实也是一位出色的书评家,早在 20 年代末,他在《新月》“书
报春秋”栏以陈淑、李敬远等笔名发表的众多书评,就已引起文坛注意。30 年代以降,梁实秋先生主编《益世报》、《世界日报》和《北平晨报》副刊, 书评一直是其中一项重要而又精采的内容。他评论曾孟朴的《鲁男子》,老 舍的《猫城记》和《骆驼祥子》等现代名著,发人所未发,切中肯綮。而序 跋也者,不就是一种特殊的书评?到了晚年,梁实秋在台湾以硕果仅存的“新 月派”大老的身份,众望所归,为文学后进作序撰评,更是无可推脱的经常 之事。但他从不溢美,不作违心之论,无论对余光中处女诗集《舟子的悲歌》 的品赏,对小民、喜乐合著的《故都乡情》的首肯,还是对杨小云四部爱情 小说的推介,梁实秋都是娓娓道来,或引经据典,或条分缕析,从容不迫, 很有分寸,他的艺术见解也就从中自然流露,不由你不信服,这或许就是梁 实秋这些书评序跋的魅力之所在。

(原载 1994 年 2 月 5 日上海《文汇读书周报》)

一个真实的梁实秋


  前年 10 月,我应邀到台北参加“林语堂诞辰一百周年学术研讨会”,会 后由台湾书话家、藏书票鉴赏家吴兴文兄带领,到闻名已久的九歌文学书屋 访书,与九歌出版社发行人蔡文甫先生在装饰简洁典雅、充满书香的九歌文 学书屋里边喝咖啡边畅谈文学,不知不觉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留下了极 为美好的回忆。
  九歌出版社是台湾三大纯文学出版社之一,与叶步荣先生主持的洪范书 店和隐地先生主持的尔雅出版社形成鼎足之势,在海内外华文文学界久享盛 誉。主持人蔡文甫先生自己就是一位出色的小说家,著有长短篇小说集《雨 夜的月亮》、《解冻的时候》等十多部,文笔细腻,以刻画日常生活中普通 人的情感困惑见长,曾获台湾文协文艺奖和韩国文学奖。
  就在那个令人难忘的下午,我被告知九歌出版社将出版余光中、痖弦、 陈秀英三位先生合编的《雅舍尺牍》。蔡文甫先生了解到我也从事梁实秋研 究,编写过《梁实秋著译年表》,希望我在大陆再广为搜集梁实秋书札,以 使是书更为充实完备。蔡先生推重梁实秋的人品文品,一直热心出版梁实秋 的著译,梁实秋晚年的《白猫王子及其他》、《雅舍谈吃》、《雅舍散文》 一、二集等书都是在九歌问世的,而今再编印《雅舍尺牍》,


《雅舍尺牍》所收梁实秋致林海音的信


无疑又是一项具有文化积累意义的重要工作,理应支持。返沪之后,我就向 蔡先生提供了我所掌握的梁实秋早年致孙伏园、刘英士和晚年致方仁念等位 的书札,总算为《雅舍尺牍》的出版尽了一点微力。
去年 6 月,一本装帧精美、编排颇具匠心的《雅舍尺牍——梁实秋书札
真迹》飞到我手上,我一口气读完,爱不释手。此书搜集了梁实秋散布于海 内外各界尺牍共 25 家 78 通,其中英文函 9 通,除英文函系打印件外,其余 各封均手迹与铅排并列,两相对照,既可欣赏作者书札文采,又可观摩作者 书法艺术,使读者于温煦亲切之中更增研读的兴趣。书前有余光中先生的代 序《尺牍虽短寸心长》,书末有痖弦先生的《编后记》,对梁实秋书札的文 献及历史意义颇多精采的发挥。
作家书札,也可视作他的另一种文学作品,而且,有时候,书札比正式
的文学制作更能显示出作家的人格精神,因为文学作品往往是设计下的产 物,具有比较严谨的美学考虑,不像给人写信,原不准备发表,往往直抒胸 臆,直陈其事,不设防,不加隐藏,也无需雕饰。这种传递方式,最为坦率, 也最见性情。读梁实秋书札,就可再次证实这一点。这些书札或长或短,侃 侃而谈,文白不拘,中英并用,时见“雅舍小品”余韵,从中多少可以窥见 他早年在大陆、中年客居美国、晚年在台湾的生活状况、文坛交游和内心世 界。一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完整的梁实秋,在评论家、散文家、翻译家、辞典 家的身份之外,点点滴滴,透过这些书札在读者面前轮廓成形,尽管那形象 只止于侧影或背影,但不是更真实,更可亲近吗?
  就我所知,梁实秋书札,先已出版过《梁实秋韩菁清情书选》(上海人 民出版社和台北正中书局版),梁实秋女儿梁文蔷博士所著《长相思》(台
  
北时报出版公司版)中也收录了相当一批家书,但前者曾在海峡两岸都引起 争议,后者可惜只是摘录,因此,这本《雅舍尺牍》对研究梁实秋其人其文 的价值是不容置疑的。
现从中选出 13 通交《美文》刊布,供“雅舍小品”爱好者欣赏。

(原载 1996 年 8 月西安《美文》第 48 期)

开现代学者散文先河的叶公超


  14 年前,台湾洪范书店推出秦贤次编、经作者本人审定并题写书名的《叶 公超散文集》,叶公超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贡献终于重现世人眼前。其实,在
30 年代“新月”诸子中,叶公超名士才情,文采风流,与梁实秋堪称“双璧”, 不但在文艺批评领域是如此,在散文创作领域同样也是如此。叶公超精通
18、19 世纪西方文学,对 20 世纪西方现代派文学也一往情深,伍尔芙的意 识流小说、艾略特的现代派诗歌和新批评理论以及瑞恰慈的读者反应理论, 都是他首次引入国门的,可谓功莫大焉。这些,近年已陆续有人提及,但叶 公超散文的杰出成就至今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人们熟知的现代学者散文的重要代表梁遇春和钱钟书当年都是叶公超的 高足,作为老师,叶公超曾在《小品文研究》中对精致化的散文(即学者散 文)作过富有创见的界定,他自己的散文自然也是不同凡响,珠圆玉润。可 惜他写得太少,《叶公超散文集》中收录的严格意义上的散文仅《小言两段: 扑蝴蝶·吃饭的功用》、《志摩的风趣》、《深夜怀友》等寥寥数篇。现在, 笔者新发现的《门》、《买书》和《徐宾远墨竹展序》三篇佚作可以稍稍弥 补这个缺憾了。




  《门》原载 1933 年 4 月 2 日《清华周刊》文艺专号,其时叶公超正任清 华两洋语文学系教授,而由清华学生会编辑的《清华周刊》的文艺栏主任就 是后来成为名小说家和名学者的吴祖襄(吴组缃)。《门》发表时有一篇署 名“编者”的《编后》,相信出自吴组缃手笔,文中有“《门》是一篇警策
的 Familiar essay,叶先生是一位散文家,现任《新月》编辑,作品皆有西
洋散文的风格与气息,曾有《捉蝴蝶》一篇,最为人所乐道”等语,台湾版
《叶公超散文集》封面这个品评是比较恰切的。叶公超认为“人类的好奇心 和追求心都是因门的阻碍而产生的”,与其学生钱钟书在《窗》中所说的“门 许我们追求,表示欲望”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把两文对照赏读,必定会倍增 趣味。
原载 1936 年 11 月 26 日北京《世界日报·明珠》第 57 期的《买书》则
是作者的夫子之道。大凡文学家,没有不爱书的,叶公超无疑也是个十足的 书迷。叶公超藏书之丰富,读书之广博,见解之精辟,只要去翻一翻他在《新 月》上的那些精采的书评就可见一斑,而这篇旁征博引、妙语连珠的《买书》 则是另一个角度的明证。虽说叶公超也不免感慨书满为患,但他仍坚信“书 是有生命的东西,有脉搏有感觉的朋友”,非对书籍有特殊感情者是写不出
《买书》的。 最后一篇《徐宾远墨竹展序》是叶公超晚年的绝笔,是他“对文艺的兴
趣永远没有退休”的一个小注脚。此文虽写于 1981 年 8 月,但同年 12 月 2 日台北《中央日报·中央副刊》刊出时,他已谢世两周,不及亲见了。

(原载 1993 年 10 月 2 日上海《文汇读书周报》)

关于叶公超两题

近日先后读到《书人茶话》上龚明德兄和舒芜先生两文,都直接或间接
与 30 年代“新月派”文艺理论家叶公超有关。恰巧,我正在编选《叶公超批 评选》,于是写下这两节文字,作为对这两篇文章的一点补充。
一 龚明德兄在《叶公超记忆不确?》中,根据叶公超发表在 1937 年 1 月 25
日《北平晨报·文艺》上的《鲁迅》一文内容,认为叶公超晚年《病中所忆》
最后一节《评论鲁迅》中所忆及的“在这篇文章里我曾经提到胡适之、徐志 摩的散文都不如鲁迅的。我说鲁迅虽然没有人格,但是散文却最好”这段话 为误记。龚兄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实,鲁迅逝世后,叶公超接连写了两篇文章。除了这篇《鲁迅》之外, 他还有一篇先写的《关于非战士的鲁迅》,发表于 1936 年 11 月 1 日天津《益 世报》。这篇仅 1600 余字的文章的重要性不亚于《鲁迅》。叶公超在文中认 为,应该“看到一个战士鲁迅以外的鲁迅”,“哀悼非战士的鲁迅,是‘非’, 不是‘反’”,“战士的鲁迅不论,而鲁迅仍有可纪念的”。这“可纪念的”, 在叶公超看来,至少包括三个方面:一、鲁迅“在小说史方面的工作是应该 有专家来纪念他的”;二、“我想大家都会想到的便是鲁迅的小说”;三、 “我很羡慕鲁迅的文字能力”。正是在这第三个方面,叶公超指出:“我有 时读他的杂感文字,一方面感到他的文字好,同时又感到他所‘瞄准’(鲁 迅最爱用各种军事名词的)的对象实在不值得一粒子弹。骂他的人和被他骂 的人实在没有一个在任何方面是与他同等的。”
如果拿这段话与他晚年《病中所忆》里的那段话对照,不难发现,叶公
超的回忆还是有一定根据的。虽然由于年代相隔较长,他把《非战士的鲁迅》 和《鲁迅》混为一谈了,虽然他在《非战士的鲁迅》中也没有直接说到胡适 之和徐志摩的散文不如鲁迅,但“骂他的人和被他骂的人实在没有一个在任 何方面是与他同等的”,不也可理解为包括了胡适之和徐志摩两位吗?因为 这两位都被鲁迅“骂”过是当时文化界人所皆知的事实,熟悉鲁迅与“新月 派”交恶史的叶公超不可能不知道,他又是这两位的好友,能这样写确实是 难能可贵的。今年是鲁迅逝世 60 周年,重读叶公超这些从学理层面讨论鲁迅 成就的旧文,我以为是不无益处的。
二 舒芜先生在《重读<彼得·潘>》中指出,杨静远、顾耕两位在新译《彼
得·潘》的《译者前言》中说到梁实秋译《潘彼得》时,把此书出版时间定
在 1940 年不确,此书的出版“大约还是 1934 年我进初中之前的事”。舒芜 先生的回忆是对的。梁译《潘彼得》1929 年 10 月由上海新月书店初版,1935
年 9 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再版,列为王云五主编的“万有文库”第二集之一 种,近年又由台湾九歌出版社重印。
  梁译书前有叶公超写的精采的序。叶公超在序中对《潘彼得》从剧本到 小说,对巴利创作《潘彼得》的经过,对《潘彼得》的意义和价值均有生动
  
细致的描述。叶公超认为,“儿童是不知不觉的生活的艺术家”,“能敢于 忘却这个现实的世界,能永久从顽耍中来表露一种永恒的快乐”,《潘彼得》 正是要“表现宇宙间那种永在的儿童精神”。它之所以会受到欧美各国青少 年读者和观众的热烈欢迎,“以受社会多数永久的欢迎而论,就是莎翁的戏 也未必能与之同日而语”,也就不难理解了。
  叶公超自视甚高,不随便为人作序,除了这篇《潘彼得》序外,仅为伍 光建译《诡姻缘》、梁遇春译《荡妇自传》、曹葆华译《科学与诗》和赵萝 蕤译《荒原》等四五本书作过序。清一色为外国文学名著译本作序,译者不 是译坛名家就是后起之秀,译本后来又大都有定评,叶公超下笔之严谨由此 也就可见一斑了。
  最后应补充一句,《潘彼得》当时还有一种节译本,题《彼得潘》,徐 应昶重译,1931 年 1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初版,仅 81 页,而今也难以寻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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