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张嘎



  一个穿白衫的大胖子,圆滚滚的象只太平水缸,正一步一跌地在棉地里 滚蛋,一把给小嘎子揪住了:“嗨!老钟叔在哪儿?”
那家伙呆着两只豆包眼,只顾拉风箱似地喘气,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老钟叔!——哑巴啦?” “什么,老钟叔?我??不知道??”
  小嘎子不等池说完,恨得踢他一脚,骂道:“你个老母猪!”便撒了他, 打算再追前面一个去,不想大胖子由腰里掏出一件东西,颤巍巍递了过来, 小嘎子一看,嘿!手枪!——一条真正崭新的“张嘴灯”!小嘎子只觉刷拉 一亮,一颗太阳打从眼前冒出来了!他忙把枪接过来往腰里一掖,给大胖子 一指道:“去,汽车那儿集合!”说罢,猛劲蹦个高几,追远处一个穿绿的 去了??
  因为比料想的还顺利,只有十多分钟,战斗便告结束。打死了五六个, 逃掉了七八个,抓了十七个俘虏。可惜敌人没有机关枪,只得了一些小枪子。 区队长命令收拢部队,打扫战场,预备撤走。
  直到战场快打扫完了,小嘎子还在满地里东奔西找,一个个在那里翻死 尸呢。可死尸都翻遍了,还是没有一点影儿,这才含着两包泪跑到区队长跟 前来:
“找不见老钟叔!??”他差点要哭了。
  “是啊。”区队长出一口长气,样子也很沉重,“刚才查了一下,老钟 并没有来。我们打了半天,只达到了一个目的。”忽然,他上前一步,抚摩 着小嘎子的头顶,情意深长地感叹说,“嘎子啊,高山平地都走遍,还得用 心想法儿啊!”他回过身去,命令部队立刻山发,朝十方院方向转移。
但是,小嘎子一迈腿忽然拐了两下。区队长低头一看,见他裤脚上洇(y
īn)着些鲜红的血印,忙上去两手一搀,把他抱住,一面连喊卫生员。小嘎 子也觉膝盖下有些疼,一卷裤腿,粘粘(nián)的粘(zhān)了一手血,不 由得吓了一跳。
“别慌别慌,孩子啊,这是挂采了!”区队长忙扶他坐下,十分温柔地
又安慰,又鼓励,那语气,竟突然变成个老妈妈了,“不怕,养几天就会好 的。年轻力壮的,流点血没关系。”为了减轻小嘎子的紧张,他尽量想说句 笑话,“瞧,只在腿上钻了个小窟窿眼儿,离肠子还远着呢!”
可是,方才还欢蹦乱跳的小嘎子,立时觉得身上发软,两腿发沉起来。
  卫生员跑来了,打开救急包,急忙给他包扎。不一会,从村里动员的担 架也赶到了,卫生员扶他躺上去,就开始随队转移。
  老实说,小嘎子心里有点儿慌,他没有流过这么多血,谁知这要引起什 么结果呢?再加上没有救了老钟叔,一路上总是皱着眉,一声儿不言语。卫 生员是个心慈面善的青年,从旁照护着他,很是细心。忽然他发现小嘎子经 常把手捂在左腰上,以为那儿也挂了采,便上前撩衣服道:“这儿怎么啦? 是不是也??”
不想小嘎子用手一搪,紧防护着说: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的脸上豁然起了一个变化,一团神
秘的得意之色,时时隐逗在眉梢,弄得卫生员莫名其妙了半天。 天黑以后,给小嘎子送到荷花湾去了,在那里,他开始尝着了养伤的滋
味儿。

十二


  养伤本不是很痛快的事情,可是,小嘎子却由此跑到一层福地洞天中来 了。
  这荷花湾,村子虽小,抗日工作可是第一。每逢日头一歪,抗战的歌声 便飘了起来。党政工作人员,几乎是明来明往,喜气洋洋。鬼子的据点虽然 近在三里之内,从街里便望得见那圆筒筒的岗楼,可它有什么办法呢!这荷 花湾紧靠白洋淀,淀边上五里以内,一码都是苇塘。苇子又高又密,深比群 山,广比大海,真是火烧不着,枪打不透。苇塘里面又有数不尽的河汉港湾, 一条条恰似深街小巷,稍稍有点风声,几十条小船排开,荡一荡,人影儿都 不见了。“白脖”们也知道这村子最“红”,但他们都是给八路军拿服了的, 只要鬼子面前交代得过,巴不得睁一眼闭一眼,乐个太平。更有那聪明的, 暗中早为自己留下后路,鬼子动一动,他们倒先忙忙地送出信来。于是这村 子更成了“双保险”。许多抗日机关和伤员休养所都设在这里,从不曾出过 差错。因此人们送它一个浑号,叫它“小 延安”,意思说:一进这村,就算 到了家了。
  小嘎子给安置在杨大伯家。这杨大伯家只有三口人:老两口,一个闺女。 闺女也十三岁了,名叫玉英,是个温柔、俊秀而又淳朴的小姑娘。老两口儿 都已五十开外了,就这一个孩子,自然当作夜明珠似的,两颗老心一并儿都 扑在她身上。可是,由于人口过于单静,玉英又一向少言寡语,三口人过日 子,总嫌有些冷清。在两位老人心眼里,常希望有个八路军或工作人员来住 一住,一来便于为抗日尽心,二来也好借他们的革命热情当春风,变一变家 里的气候儿。
盼着好,好就到,小嘎子突然来了。这个爱说爱动,整天不拾闲儿的小
家伙,一来就象给静水里添了条活灵灵的鲤鱼拐子,马上使这个家庭热闹起 来了。
第一使他们喜欢的,是他的洒脱乐和性子。一进门,见了老头是“大伯”,
见了老婆是“大妈”,见饭就吃,端水就喝,两个老人叫他睡,他就躺在炕 上乎乎睡了。成天价大伯长,大妈短,声声不住。乐得两个老人眉欢眼笑, 无可不可的。杨大妈待人本就知疼着热,没挑没拣,象他这样一个男孩儿, 又是跟日本鬼子厮杀格斗而流血带伤的,更疼得儿子似的,恨不能揣在怀里, 喂他一顿奶水才好。她每天拿东拿西,喂汤喂饭,没一样失过仔细。有两次, 小嘎子因为害羞,不让她端屎端尿,她还撅嘴生气呢。就连医生来换药,她 也在旁监视着,生怕下手太重,苦了这个孩子。
  杨大伯有两条小船,一有闲空,便撑下淀去,顿顿逮几尾鲜鱼来给小嘎 子下饭。有时还带回几枝半开的荷花给他开心。
  可是,跟小嘎子最要好的,还得算玉英。这玉英往常一个人虽也过惯了, 到底有些孤闷,如今忽然添了个伴儿,又是个说说笑笑挺会逗趣儿的小八路, 当然格外高兴。先前,小嘎子躺在炕上不能动,他就在一旁做着活儿陪他说 话,两个人说笑话,破谜猜,说绕口令,笑个没完。可最多的,还是小嘎子 给她讲战斗故事,把从老钟叔那几听来以及自己参加过的,全数倒给了她。 这使得玉英不仅把他看得英雄伟大,也羡慕起他那神奇有趣的生活来了。后 来,小嘎子躺腻了,她便扶他坐起来,故意找点活儿请他帮忙:她扎花儿, 便让他盘丝线;她描花儿、画画儿,便让他研墨裁纸;她纺线,便让他搓“布
  
节”。果然,小嘎子有活儿占住手,觉得日子好打发多了。有几回,他甚至 动了高兴,跟她学起描花画画儿来。居然照描了好几张“和合二仙”和“大 破天门阵”,贴得满墙都是花样子。
  当然,他两个也闹一点小磨擦,比方,小嘎子总想着他那一对“张嘴灯”, 特别是新得的那把真的,哪怕让他摸一摸,一颗心便象在蜜罐里偎着似的发 甜。可是,自进家那天起,杨大妈便收了去,放进文书匣子,藏到顶棚上去 了。小嘎子几次央告玉英给他取下来,可玉英害怕鬼子一来,闯下大祸,老 也不答应。两个人为此吵了两次嘴,气得玉英还哭过一场。可是,不上一袋 烟工夫,两个人又凑到一块唧唧嘎嘎地和好了。
  他两个亲亲密密,一片天真,本是无心的,不想却触动了两个有心人。 杨大妈自打小嘎子一来,看人品,看心计儿,便有过一点意思。古语说得好: 闺女千好万好,到头来终是人家的人。眼见得闰女一天天长大,总躲不过那 个“出门”问题,一股身后冷落的滋味,老在暗暗袭扰着她的心境。近来瞧 他们成天价形影不离,说说笑笑,可不就是一对小夫妻吗?再把小嘎子的家 底儿一盘,原来是个无家无业的孤儿,就更加碰对了心思。暗中跟杨大伯一 商量,彼此想得恰恰相同。左右掂量,再没比这更合适的,于是他们径直跳 过选女婿的本意,竟想把小嘎子“倒装门儿”①了。
“嘎子,”有一次,杨大妈叫着他的名字,暖煦煦地问,“等把鬼子打
走了,你最大的想头是什么呀?” “我呀,”小嘎子说:“先去坐一回火车——老钟叔说,那玩艺儿唧噔
嘎噔、唧噔嘎噔的,可抖劲呢!”
“还有呢?” “还有——去开飞机!大妈,那玩艺儿嗡嗡嗡嗡一开,一下就驾了云啦!
再有鬼子侵略,我从天上就把他打翻了个儿!??”
“还有呢!”杨大妈又追一步说。 “还有吗?飞机驾不成,那就开火轮儿。”小嘎子向窗外的淀水望去,
就象那儿真有个火轮似的,“大妈,那时候你要下天津卫,就用我的火轮儿
送你!保险又快又稳当??” 杨大妈甜蜜地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脸蛋儿,说:
“好孩子,到那时候还记着你这穷大妈呢。可你不是想上天,就是要下
河,你就不想别的啦!还想干点什么呢?” “还想——没啦!”小嘎子直截了当地摆了摆手。 “我奶!”大妈惊奇起来了,“你就不想成家立业?不想娶个媳妇儿?” “不要那个。”小嘎子忽地脸红了。这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儿,十有
九个这样大的孩子,一听见这类话头,都会脸红的,而且大半还带着一点儿 莫名其妙的恼怒。小嘎子也是这样,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去不言语了,好 象戳着了病根子似的。
这以后,杨大妈还试探过好几次,仍是毫无进展。然而老两口子可不灰 心,小嘎子的摇头害臊,在他们看来是很自然的,谁个年轻时候不是这样呢? 等着瞧吧,总会水到渠成的啊!可她们万也想不到,即将发生的变化,是这 样的出人意外??




① 即入赘,男的到女方去就亲。

十三


  一晃儿几天过去,小嘎子能下地走动了。一能走动,可就再也憋不住他。 整天价扒着窗户眼儿往外瞧,有个燕子一飞,他都想跟了去,央告得两个老 人没有办法,只好让玉英带他下淀去玩玩,自然,一半也因为淀里比家里还 要太平些。
  玉英是个撑船好手,对淀里地势又是烂熟的,她把嘎子挟进“小三舱”, 提篙一点,晃悠悠荡进了苇塘。小嘎子在屋里磨了这些日子脊梁,憋得脑袋 都发胀了,今日乍一出来,满眼水色天光,青枝绿叶,直象小凉风吹进了热 腔子,一股爽快舒畅的感觉,搔得他心上痒痒得真想随风飞去,便禁不住放 开喉咙,合着玉英的细嗓子,唱起歌来:
拿起篙来往前撑, 撑船不怕打头风。 打头风,撑不动, 撑一篙来哼一声。 嗨哟嗬! 英雄不怕硬碰硬, 再硬也要冲三冲! 前头挡着山三趟, 牙根一咬也打通! 拿起篙来往前撑, 漂洋过海找英雄。 倒霉事儿别败兴, 天要塌来山要崩。 嗨哟嗬! 山上的石头硬碰硬, 胆小怕事可不中! 烈火满天烧个透, 原来咱是真英雄!
  歌声带着水音,在碧粼粼(lín)的水而上飘扬开去,一直传得老远老 远,把水鸟草虫的鸣吟都盖住了。
玉英在船尾上撑着篙,一面唱,一面看着小嘎子的神气,在心里寻思:
小嘎子是那么欢乐,那么心神敞亮,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怕。可他连个家 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这些快乐是打哪儿来的呢?她真想问问他。 小船向前飘着,一股微风吹来,推起层层细浪,拍得船头溅溅地响。淀 水蓝得跟深秋的天空似的,朝下一望,清澄见底。那丛丛密密的苲(zhǎ)草, 在水流里悠悠荡漾,就象松林给风儿吹着一般;鲤龟呀,鲫鱼呀,在里头穿 进穿出,活象飞鸟投林,时不时,鲇鱼后头又追出一条肥大的花鲫来,两条 鱼看看就要碰在船上,猛一个溅儿又都不见了。苇根下的黄固鱼最是着忙,
成群搭伙地顶着流儿瞎跑,仿佛赶着去参加什么宴会。 玉英顺手捞起几个菱菱,丢给小嘎子。小嘎子抬起一看,还嫩得不能吃,
便一个个排在船板上,伸手在水皮上划着,预备亲自去捞。忽然,小船拐个 弯儿,一阵馥郁的幽香飘了过来。猛抬头,苇塘尽处闪出一大片荷花,红的、 粉的、白的,开得又鲜又大;圆圆的大荷叶片儿,密密层层一直铺展到远处

的杨柳下去。小嘎子“噢”的一声,举起手,直朝那里探着身子,一个多么 美丽的天地呀!玉英果然把篙一拄,小船掉一掉头,照直蹿将过去。小船惊 动了两只野鸭子,扑棱棱腾空飞起,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一盘儿珍珠似 的在上面团团乱滚。小嘎子再也忍不住,伸手撅下一个大蓬蓬头,剥出胖墩 墩的莲子来,一粒粒直往嘴里投,连歌儿也顾不得唱了。
  一直盯着小嘎子的玉英,把小船扎在荷花丛里,也撅了一张大荷叶,打 在头上遮着老阳儿,痴痴地望着小嘎子微笑。小嘎子便把莲子投给她,又去 抡着两眼,挑选着更大的莲蓬。这时,远处又一只小船飘来,船头上蹲着几 只鱼鹰,都套着脖锁儿,向深淀里划去。小嘎子眼一挤,对玉英开口道:
“哎,我破个谜你猜猜?”说着,又投过一颗莲子去。 “你说吧。”
小嘎子念道:“一帮一帮,蹲在船上;逮来的吃不下,单等人喂它。”


“你瞎编的——是鱼鹰。” 小嘎子忽地拍起手来,笑道:“‘玉英’啊!我说怎么放着莲蓬不摘,
非直着脖儿等人家喂呢!” 玉英听了,说声“好哇,你敢编派我!”把荷叶一撂,溅起水来,撩了
他一身,又用力摇晃小船,要把他翻下水去。小嘎子忙把身子闪在荷叶里,
也溅着水进行反攻。一阵清亮亮的笑声,就在水面上响起来,直到小嘎子把 伤口笑疼了,才住了手。
“嘎子,我问你,”玉英笑罢了,忽然敛起神来很庄重他说,“你一天
价不是唱,就是笑,不是玩儿,就是闹,怎么就那么乐呢?” “嘿嘿,”小嘎子眉毛挑得高高的,“这还叫乐?你还不知道我们部队
上,那才真叫乐哪!在这儿都快把我憋炸了!”
  “可也是,凡你们部队上的,一出来,个顶个的又说又笑??”她忽地 叹了一声道,“唉,还是男的好,女的就是不行!”
“瞧你这封建劲儿!女的怎么不行,你没见过那么些女八路!还不是跟
男的一样!你要眼红,跟我走!包你也当个侦察员!” 嗳嗨,这句无心的话,可正碰着了玉英的心坎,几天来,她转过多少念
头,做过多少英勇而神奇的梦啊!然而,她总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荒唐,是
办不到的。不想小嘎子打开了她的心窍,一下子又惊又喜起来。 “行吗?我一个女的?” “怎么个行?穆桂英也是女的,怎么大破天门阵来呀?” “那你带我走吧!”玉英心里突突地跳着,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了。小
嘎子见她这么信赖自己,一发喊着好儿鼓励起来。他说,部队上不光个个英 雄好汉,事事也可意 随心,男女老少象一家子,到处受老百姓爱护欢迎。他
又 夸区队长怎么精明能干,侦察员怎么骗鬼通神,战上们怎 么英雄勇壮, 同志门又怎么和蔼可亲。未后又替玉英设想:她年纪小,又是女同志,不为 敌人注意,只要胆气大, 一定能做个狐狐叫的小侦察员。一席话,更把玉英 说得 飞飞的,这样光辉灿烂的前程,谁能不着迷呀?玉英不断 地踏着脚跟,
恨不能催着小嘎子立刻就走才好。 可惜,小嘎子的伤还没有全好,不能马上走脱,真真 急人,于是他俩一
而同心协力着意养伤,一面每天照样 躲进这荷花淀来,精心精意地规划着走 法。头一件困难, 当然是杨大伯杨大妈,几天来,一想到小嘎子养好了便 要

离开,他们尚且叹气不止;独生女儿也要走,怎么舍得 呢?玉英也曾半开玩 笑地试探过,得到的回答当然是摇 头。这可怎么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偷 着走好,既然要 上战场,干大事,来个新奇惊险的开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可是,小嘎子才怪,主意本是他出的,玉英已经同意了,他却“哎呀”一 声,思想又拐了弯儿:“就这么偷着一溜,不把两个老人给坑了吗?他们都
那么大岁数了,跟我奶奶一样??” “倒也是啊!”玉英也跟着反想过去,“我一走,做饭哪,抬水呀,抱
柴禾啊,可就没有人给妈帮忙儿了,可就剩她一个人儿了??” 两个人又发起愁来。 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小嘎子到底找着了三全其美的法子。这时,伤已
经养好了,两个人都兴冲冲地做着准备工作。 一天,休养所的同志告诉说,地区队又转过来了,有事情可以到吞虎口
去联系。这天晚上,小嘎子给玉英递了个眼神,两人便假装从外边跑来,一 齐扑在杨大妈跟前,玉英说:“妈,刚才有人打莲子口捎了口信儿来,说我 二妗子前儿添了个大胖小子,明儿满月,让妈务必吃包子去。”杨大妈听着 这信儿太突然,正半信半疑,小嘎子从旁接口说:“对,我也听见啦!捎信 的是后庄上卖鱼的,是不,玉英?”玉英连忙点头说就是后庄上的老三叔, 还让他进来喝水呢,他没工夫,走了。这一下,可把个杨大妈喜欢得什么似 的,娘家兄弟也是半辈子没有儿了,忽然添了个胖小子,怎能不去做满月呢? 便连忙舀面蒸馒头,腾篮子,买干粉,宣忙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便叫他 两个好好儿看家,让杨大伯摇起小船,坐上走了。蓬子口在淀水中心,离着 二三十里,这一去,得一天才能回来。
他们一走,两个小家伙可着了忙。他们拿了花筐扁担,先把村头上半垛
滑秸捣回家来,堆在半当院,省得以后杨大妈跑远腿抱柴禾了。随后就动手 做饭:小嘎子添水刷锅,玉英拿盆和面,劈劈啪啪,贴了一锅圈饼子,再蒸 上一蓖子窝头,呼通通烧了足有两点钟,饼子窝头拾了冒尖儿一篮子,足够 老两口子吃半月的了。最后是抬水,两个人连抬带挑,先把大缸灌个沛流满, 又灌平了三个小罐两大盆,实在找不到空家什了,便又倒了撇沼撇溜一大锅。 做完这一切,再从头点着数儿想:吃的、喝的、烧的,全安排下了,还有什 么不放心的呢?没有了。玉英便掏出他俩预先画好的画儿来,压在迎门桌上 的蜡扦底下。
这是一张仿佛年画似的画儿。上面画着一间小屋,小屋里通出一条大路,
大路上走着两个胖娃娃:一个留着锅圈头,一个梳着俩髽髻(zhuā-jì),正 迈开大步,朝远处一溜儿军队跑去。那军队都扛着枪,一顺儿迈着同一条腿, 开着正步,英武地走着,排头还打着一面小红旗,旗上画着一个五角星。—
— 这就是他们留给大伯大妈的信,是指明他俩的去向的。 一切都妥帖了,小嘎子便从顶棚上取下文书匣子,拿出那两把。“张嘴
灯”,说声“走吧!”便倒扣了门,携了玉英的手,一溜烟直奔吞虎口跑下 去了??

十四


  ??离了白洋淀,渡过大清河,两道车辙,一条大路,小嘎子和玉英一 口气就跑出二十多里地来。前面不远,绿荫荫一片就是吞虎口了。
  “哎呀!”小嘎子叫了一声,猛古丁站住了。把玉英吓了一跳。他又愣 了半天,才说:“我这‘张嘴灯’怎么办?叫区队长看见,还不是又得要了 去!”
  “真哪!”玉英松一口气,“我还当着看见鬼子了呢!这也值得这么蝎 虎?”
  小嘎子可还是很严肃,他把手捂在枪上,看前面,眼前就是吞虎口,“张 嘴灯”却只靠一件单褂几遮盖着,这顶多藏得上一半天,日子一久,非暴露 了不可。这??他两眼风轮似地骨碌碌一阵乱转,嘻!得着主意了!左边那 不是孟良营吗?村头上那棵大杨树多高啊!那个象一朵疙瘩云似的老鸽窝, 还在上头架着呢,小嘎子想起了自己的“绝劲儿”,这回可要用上了。
  “玉英,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到孟良营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说着, 撒开腿一溜小跑,就到了孟良营。
  说来真是凑巧,村头上一个人也没有,连街里也静得死气沉沉的,小嘎 子也顾不得多想,赶到杨树底下,往手心里啐上两口,脱了鞋,腰后别着“张 嘴灯”,猴儿似的一口气就爬上了大树。他挥手把里面的老鸹赶开, 朝窝里一望,嘿!一个多么奇妙的地方啊!这窝不只垒得结实,里头还铺着 许多干草和羽毛,任是谁再也想不到有这样好的藏枪地方了。小嘎子抽出“张 嘴灯”,贴边儿往窝底一放,又盖上些羽毛和大杨叶儿,看一看,挤咕下眼 睛,哧一声滑下地来。一股妥帖欢乐的滋味,美得他吹起口哨来了。
小嘎子刚刚穿上鞋,就听得背后一声断喝:
“小孩!过来!” 一回头,嗬!几个“白脖”从村后抄过来了,提着枪,瞪着眼,贼溜溜
正象一群恶狗。小嘎子打个寒噤,撒丫子就跑,后面“站住,站住!”两声
喊,“啪”的就是一枪,子弹在脚下哧的穿了一道沟,小嘎子一个箭步,蹿 进了街筒子。又跑几步,几条影子一晃,胡同里又闪出三个鬼子。小嘎子一 急,拨头撞进了一家大门,他刚把大门闩上,就听见卡卡的皮靴响,他急忙 飞身进院。而背后,鬼子就在踹门了。猛然间,前面又有脚步响,一抬头, 嗬!紫不楞的黑大个儿,敢情是他!——小嘎子跟他吵过嘴,捣过蛋,骂过 他“老顽固”的那个老满!
  “这回可毁了!”小嘎子一身冷汗,马上溻透了衣裳。可是,他又看见 了墙边那棵小槐树,抢过去要攀着跳墙,就听低低一声喝道:
“还往哪儿跑?” 大黑墩子赶上来,舒手一抄,就把小嘎子抱在怀里,几步跑进屋
去,穿过一个明间,来到一个地方:半截土炕,一层浮土,地下席篓子、坐 柜、纺车,这不正是小嘎子“坐禁闭”、捉家雀的那个套间吗?老满上前挪 开纺车,掀开坐柜,一弯腰,竟拆掉了当柜底用的木板儿,说声:
  “快,钻进去!”小嘎子诧异地哈腰一看,原来是个洞口,这才恍然大 悟,说得声:“谢谢!”连忙迈进两腿,往下一抽,就缩进地下去了。上面 两声木板响,一团漆黑笼罩,坐柜又盖了起来。
“谁呀?”一团热气吹在脸上,把小嘎子吓了一跳,敢情底下早有一个

人蹲着哩。 “我。你是谁?”
  “我是黑胖,你??挺耳熟的,到底是谁呀?”随着伸过一只手来,碰 着了小嘎子的脸蛋儿,又摸索着朝头上摸开了。
  “黑胖?”小嘎子心上更觉热辣辣的:这必是那个跟他摔过跤的小家伙 了。便也伸过手去,紧紧抱住他说:
“我——叫张嘎子,还跟你打过赌呢??” “噢,你呀???”想不到那小家伙竟是一派惊喜的口气,“你这人儿
可真神啦,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地洞???” 突然地面上咕咚咕咚一阵响,接着是吆喝骂人的声音,丧声怪气的鬼子
腔和“白脖”调儿,已经分明地响进了套间。只听“乒乓吱吜”一阵响,纺 车摔掉了,坐柜打开了,咈咈喘气的声音,直传到地下来,小嘎子抱着黑胖, 耸起了整个身子,好象就将有一只大手要伸下来把他抓住。
  可是,“咣当”一声,柜盖又盖上了。随即劈腾噗腾一阵乱,一个声音 喝道:“你把小孩藏到哪儿去啦?”
“什么小孩?我压根儿没有见!”是老满叔那倔强的声音。 “啪!”响了一个嘴巴。
“挑了他!”又是匡匡两声。
“挑了我也是没有见,不信你们翻哪!” “好哇,你还挺硬!全是他妈八路变的!”又是乒乒乓乓、唏哩哗啦,
一阵乱摔、乱砸、乱打。这声音时远,时近,带着沉闷的嗡嗡声,震得洞里
的土都籁籁下落。小嘎子咬着牙,火辣辣的热血涌上脑门,一股烈火在心头 燃烧着。他更紧地抱着黑胖,就象抱着一颗热烈而巨大的心。就在这一刻, 他突然想起区队长来,不知怎么的,这个爱镇着脸说话的小老头儿,使他感 到那么亲切,那么体贴,那么叫人想念,他的道理说得多么好啊!不是他把 我“关禁闭”,我怎么会知道这儿有地洞?老满叔怎么会把我抱进来?小嘎 子对区队长越想越亲,他真想象抱黑胖这样地也抱抱他。
地面上的声音,渐渐的静下来了,可又静得一息皆无,简直叫人害怕。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有阵缓慢的脚步声,秃擦秃擦传来,不一下,坐柜 揭了底,泄进一片光明,响着老满叔的声音道:“出来吧,他们滚啦。”
小嘎子一出柜,就照老满叔怀里扑去,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滚落下
来:“老满叔,我以前对不起你!我再不骂你了!你打我两下吧??” 老满叔抱着他,向后一错身坐在了炕沿上。他显得很疲乏,象刚刚结束
了一场决斗似的。半天,他才缓缓他说:“别提那个了,孩子,那是咱一家 子的事。就是你把我打一顿,咱也过得着啊!”小嘎子听着,轻轻地抬起头 来,两只眼里冒着两朵火焰,把老满叔的脸都照亮了。可是,他却忽地看见 老满叔鬓角上有一块血迹,忙踏起脚尖,把头捧在怀里细看:可不,正有一 处给打破了。
  “老满叔,这都是为的我呀!”小嘎子哽咽着,眼泪又汹涌了,“疼不 疼?——我替你吹吹吧。”说着,真地嘬起嘴唇,把一股暖煦煦的热气儿, 吹拂在伤口上。老满叔只觉鬓角上痒痒的,而那股热气却早吹进心里去了, 愁脸上,立时漾出一层笑纹儿来。他不好意思地把脑袋闪在一边,深深地盯 着小嘎子,忽而嗤的一下笑了:“你呀,又会发嘎,又会哄人!??”可是, 他那一双明净净的大眼里,却流露着怎样的爱啊!但他很快又陷进沉思中去
  
了,许久,才轻松的自言自语说,“好孩子啊,象棵共产党栽培的根苗!将 来比我有用!为你们挨点儿打,算不了什么??”
  小嘎子心里一热,那大滴的泪,又流起来。可是,他却猛地把拳一举, 问道:
“打你的那家伙,是不是巴斗脑袋,蛤蟆眼,留着一撮小黑胡?” 老满叔亲切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并不肯定地点了点头。小嘎子却仰着颏
儿,大眼闪了两闪,忽又自我否定他说:“咳,管他谁呢,一总儿是阶级仇、 民族恨!统统都得报!走着瞧吧!”
  老满叔见他攥着拳头只顾发狠,便说:“你大半还没有吃饭吧?小胖, 抱柴禾点火!”
  黑胖正在里里外外地收拾着破碎东西,小嘎子一眼看见他手里正拿着那 挂“柳条鞭”,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把木头手枪一拔,跑过去说:“胖哥, 把这个给你吧!以后别记恨我了——你那天把我也摔得够呛,可疼呢!”
  黑胖却瞅着他爸爸,退着身子说:“这不是你的纪念品吗?我可不 要??”小嘎子赶着说:“我现在又有了真手枪了,拿着吧,我也给你当纪 念品!”黑胖忽然也想起个主意:“那么,这挂鞭也给你!”
“这更好啦!”小嘎子往起一跳,搂住了黑胖的脖子, “那我也有你的纪念品啦!” “哒哒哒??”突然一阵机枪声传来,听距离也就是二三里地,随即砰
砰啪啪响成一团。老满叔说声:“打上了!”拔腿往外就跑,小嘎子和黑胖
也追出去。三个人爬上梯子,隔墙一看,只见漫洼的庄稼棵里,鬼子“白脖” 纷纷乱跑;从吞虎口那边,黑压压一线八路军,扇子面似地追了过来??
“哎呀呀!”小嘎子急得搓着手乱叫,“就势儿打他个截击,够有多美
吧!可他妈的,我的枪还在大树尖上哩!”

十五


  就象紧跟着霹雳的一阵暴雨,来得快,也收得快,三下五除二,一场战 斗便结束了。一来敌人学滑了,早有警惕;二来青纱帐也给敌人占了便宜。 机关枪一开火,唏哩哗啦,除了几个腿慢的,都逃得无影无踪。小嘎子空拍 了半天手,“张嘴灯”还在老鸹窝里,只落个白瞪眼。吞虎口追来的队伍, 正是钱云清带的地区队,显道神似的大个李,老远就给小嘎子认出来了。他 发声喊,跳下墙来,直迎着扑过去。把战士们逗得直纳闷: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呢?
  “小嘎子!哈哈,你成了土行孙啦!”大个李挺亲热地问:“你这是打 哪儿来呀?”
“打荷花湾儿!”小嘎子脸上笑得花儿似的。 “碰上鬼子没有?”
  “碰上了呗!好家伙,差点闹个壮烈牺牲!”他回身指着说,“多亏老 满叔,要不,可真要算我的伙食帐啦!”正说着,钱云清带着通信员们也赶 到了。小嘎子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一五一十地告诉着老满叔救他的经过, 可那神气倒象夸耀区队长的功德似的。大家听完小嘎子的叙述,一齐把老满 叔围起来,向他道谢。卫生员忙胞过去给他上药、绑扎。还特别送了一个空 瓶给黑胖。喜得大小两个胖墩儿左右回头,笑呵呵地不知怎么才好??
小嘎子也蹦蹦跳跳,欣喜着刚对这场奇巧的遭遇,心里快乐非常。不想
一回头,见钱云清那对深深的眼睛,正盯着他微微地笑,笑里还含着一股神 秘的意味,他不知要出什么事,一下子心里发起毛来。
“小家伙,”区队长发话了,“伤养好了不是?”
“养好啦!”小嘎子把腿在地上顿了两顿,表示很绪实。 “养好了就又发嘎!”区队长仍然笑眯眯地,“你把手枪藏到哪儿去了?” “什么手枪?”小嘎子嗡一下子,登时红了脸。 “又装傻!”钱云清不慌不忙,紧盯着他的眼睛。 小嘎子愣一愣,忽然“喷儿”的乐了。他眯撒着眼儿,还想撒赖。区队
长却不等他开口就说:“快去拿来!”
  “好好好!”小嘎子怪可怜地点着头。可是他仍然凑到区队长身边,撒 娇似地央告起来了:“好个区队长,我马上就去拿来。可是我有个要求:你 得叫我再挎十天。——只挎十天!日子一到,你叫我给谁我给谁,这还不行 吗?”
  区队长说:“你总是有条件!”又瞅他半天,忽然问,“你先说,把枪 藏在哪儿了?”
  小嘎子仰头一指:“在老鸹窝里。”区队长也仰头一看,忍不住也笑起 来。他终于点个头说
  “好吧。可是第一,你先得服从命令;第二,再缴了枪不许又藏起来!” 小嘎子一听,真正军人式地应声:“是!”脱掉鞋,一攒劲,又爬上大 树去了,在那高得眼晕的老鸹窝里掏摸着。区队长笑微微地看着他,带着明
显的欣赏口吻说:“啊!真是有‘绝劲儿’啊!” 当小嘎子把枪拿下来,得意地往腰里别着的时候,钱区队长却递给他一
件东西,略带嘲讽他说:“把这个拿去。你还得更精一点才行啊!”小嘎子 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张嘴灯”上的皮套。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区队长是从

那个大胖子那里知道了全部秘密。不由得心里叹道:“这个小老头儿真心细。 谁也甭想斗得了他!”
  天时已经不早,部队又扎在老满家中休息做饭,一平静,小嘎子才猛一 下想起了玉英,“哎呀”一声,往外就跑。钱云清忙喊:“哪儿去?”小嘎 子说声:“一会儿就来!”直钻出了院子。一出门,恰把玉英撞上了:她正 含着两包眼泪,满街里打听呢。一见他,象得了救似的,一面往这边扑,哇 一声哭开了:
  “光顾你甩手一走,把人家丢下这么大半天!倘乎有个差错,人家谁也 不认识,可叫我投奔哪儿去呀!??”
  小嘎子跑上前去牵住她的手,小声儿说:“还不把泪儿擦了,区队长就 在院里呢!他可最嫌人哭,让他看见,要是不要你了,我可不管!”
  玉英还是委屈他说:“我正在村头上立着呢,呱啦啦就是一排子机关枪, 跟在脑瓜顶上放的似的。我还说是打你的,急得喊都喊不出来了。后来见人 们往这边追,我才也跟着追了来,心里还说:劝劝他们抓活的吧,别给打死 了。”
  说得小嘎子嘿嘿直乐,玉英的眼泪也就干了。两人牵着手来到队部;钱 云清一听说是参军的,就又皱起眉头来。可是,他搁不住这两个小家伙死说 活说,玉英又抵死不肯走,也由于有了小嘎子的榜样,只好说:“先休息休 息吧,过后再商量。”小嘎子根据经验,知道这是答应了,高兴得拉着她往 外就跑。
这时,几个打扫战场的战士来报告,说在北洼里发现了一个死鬼子,看
样儿是个指挥官,有人猜可能就是肥田一郎!这消息一传,立刻轰动了整个 区队,连钱云清也立地跳起来,亲自派通讯员去查俘虏,问肥田一郎一同来 了没有。
不久,人们又泄气了。战士们牵着俘虏认了半天,回来说不是肥田,是
日本红部①的一个特务,名叫斋藤。 “怎么?斋藤吗?”钱云清眼睛倏忽一闪,他对这个消息可不小看。
“好!”他的眼又朝大家明亮地一扫,“我们要注意!这对肥田是一个很大
的打击,他必然会报复的!” 果然,天傍黑,侦察员们就带来了消息。罗金保报告说:肥田一听说斋
藤阵亡,抱头大哭。他跺着脚望天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还要马上追
荐亡灵呢。另外,鬼子骑兵已开始整备鞍鞯(jiān)、武器,汽车在添水加 油。“警备队”的通讯兵也慌慌张张里外直跑。老罗说:看样儿,明天准定 有大规模的合击。
  别的侦察员也报告说:打死斋藤给各据点鬼子的震动很大。有的擦枪备 马,预备出动;有的日不落就拉起吊桥,戒备森严;有的在附近村庄抓起人 快车马来。
原来这斋藤是个手辣心黑的老牌特务,跟肥田一郎合作多年了,配合十 分默契。当肥田在邻县搞“反共誓约”的时候,很多最狠毒的手段,都出自 他的诡计。他也一向以肥田的左右手自居,他俩互相依靠,互相提携,亲密 无间,说得上是一对老搭当了。钱云清对这一点早就很清楚,他研究他们的 关系不只一天了。



① “红部”是当时日本的一个特务机关。

  屋子里变得严肃起来,竟至寂然无声了好一阵。可是,钱云清却渐渐浮 显出一层浅浅的笑容。倏忽间,笑容又为一股坚毅严峻的神情所代替。他仿 佛有了一种感觉:一个老早就等待的机会,可能无意中来临了。
  “唉,”小嘎子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叹了一声,“可惜打死了!要是个活 的,拿他把老钟叔换回来多好!”
  区队长听了,含笑望他一眼道:“就是活的,敌人也未必换。上次,我 们拿砸汽车抓的十七个俘虏换咱老钟,他都不理我们!”区队长突然非常感 慨地“嗨”了一声,把桌子“当”的一拍,朝小嘎子道,“敌人看我们,比 我们自己看得还高啊!”小嘎子正想接着往下听,区队长却断然打住话头, 伏在桌子上,飞速地写起信来。
  侦察员们一看,急忙抓空儿去吃饭,等他们吃完,信果然写成了:有给 政委石一鸣的,有给备县大队的,还有给分区机关的。他把信分完,把侦察 员们一个个都撒了出去。小嘎子注意到:今儿跟住日不同,侦察员们都撒得 特别远,除了交通要道上的,差不多部派到邻县去了。而且每个人都新加了 一条任务,便是每人每夜必需破坏三空①以上的电线。
  更有一件是大出小嘎子意外的:区队长突然决定把玉英送到鬼不灵去。 说那里有几名伤员,让她一面去帮助护理,一面也学学做医生。小嘎子要推 荐她当侦察员的想法,一下子落了空。他本想替她分辩,但情况紧急,连区 队长的决定,也象突然发生的,很觉不好开口。而玉英是个听话的孩子,她 虽不愿和小嘎子分开,经区队长把道理一摆,也就没有说不行。但她要求以 后还是让她回到队上来,她觉得还是和大伙在一块儿好。区队长也答应了。 于是,她又跟小嘎子唧咕了好一阵,求他勤给她捎信;不会写,画画儿也行, 有空就去看看她。小嘎子也都答应了,又竭力安慰了她一番,说只要好好干, 以后总有机会能当侦察员的,眼下先将就着吧。天黑以后,玉英便同卫生员 一块儿走了。小嘎子把他们送了老远老远。
半夜时分,部队出发了。一路上走得特别肃静。宿营的村子就在城边上,
远不足二里,站在房顶,能看见月影下那黑魆魆(xü)的城墙,连敌人间口 令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① 两根电线杆子之间为一空。

十六


  第二天,城里和各据点的鬼子、“白脖”,纠集了所有的汽车洋马,天 不亮合击了吞虎口,他们杀气腾腾,成声威势,一下烧了六十多间房子,把 捉起来的群众,立地杀掉一半,临了把斋藤的死尸用白布缠起来,装进汽车, 运回城里。第三天,又合击了杨家府,肥田一郎亲自用洋刀劈了“保长”, 把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锁在屋里,用毒瓦斯熏死了。第四天,合击了万 佛堂,绑走四个妇女,抢走粮食七大车,有一个过路小贩,给捆在树上,唆 使洋狗活活把肠子扯了出来。临走,又砸了二十八口饭锅??
  战士们听着这些消息,恨得擦掌抡拳,牙咬得格嘣嘣乱响。可钱云清却 皱着眉,不动声色。他只是仔细地听着,细心地记着,把敌人的出动时间, 人员武器,来踪去迹??一桩桩,一件件,问了又问,查了又查。有时候他 对着油灯出神,两眼呆呆地竟至二十分钟不动。三四天来,他不着凤, 不害热,没灾役病,却忽然瘦了下来,连眼窝都塌成个酒盅儿了。然而,这 几天部队就一直围着城圈跳来跳去,没有离开十里以外。敌人的大队人马, 常常就在鼻子底下往来磨游。可区队长总是盘算着,推测着,搜寻着,有时 一头一头地出汗,却仍然不动声色。但他对宿营的秘密性要求得严极了,发 响的脚步,轻轻的谈话,都会使他上火的。小嘎子每天都是头明就派出去, 天黑大后,才许回来,害得他饿得受不住,真的要起饭来了。
第五天,情况出现新变化,敌人不再进行合击,每据点各管一片,转为
“清剿”了。城里的敌人也分成许多小股,把汽车洋马留在家里,四出杀人 放火,狠索穷搜,猖狂地残害群众。
听到这些,钱云清情绪一振,脸上陡然又起了一个变化:仿佛轻松了,
也仿佛更紧张了。当夜,侦察员们又各各带下一批信去,不过,这次他们出 动的距离校近,而任务都极秘密。第六天,敌人仍然小股“清剿”,不见大 的变化。这天夜晚,突然,石一鸣政委回来了,过不久,县大队长陆培忠也 到了。原来他们带的部队早已靠拢,就在附近。而特别使小嘎子奇怪的是: 有两个侦察员忽然扛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来,还带着三百发子弹。区队长和 石政委看了看,便交给了大个李。过后小嘎子才知道,敢情这是从一处“白 脖”那儿借来的,使用两天,还得送回去呢。
“这回可是要攻城吧?”小嘎子快乐地猜测着。
  罗金保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满头大汗,很是紧张,一路小跑就钻进屋 子来了:
“区队长!鬼子明天包围鬼不灵!说是要搞什么‘反共誓约’,还要挑
(tiǎo)一批‘差犯’,肥田可能亲自去。” “确实吗?”那样沉静的钱云清,一下子就把袖子捋起来了。 “‘那个人’说,确实!” “挑‘差犯’?有没有老钟叔?”小嘎子急着问。 “那可没听见说??”
  区队长眼睛左右两闪,把拳头攥紧一晃,好象抓住了什么似的:“老石, 怎么样?下决心吧?”政委还没有回答,他忽地回头向众人道,“去去去! 先都出去待会儿!”把侦察员、通信员和战士们,都撵出来了。屋里只剩下 区队长、石政委和陆大队长他们三个。
小嘎子多么想听一听啊!“包围鬼不灵!”“要挑一批‘差犯’!”“哎

呀,玉英也在鬼不灵呢!”这将产生什么结果,又如何收场呢?他在院子里 站着,抬眼四望,天黑黑的,只有屋里的灯光,隔着一层纸照得通明,几个 巨大的身影,无声的映在窗上,时时神秘而又滑稽地动一动臂或张一张嘴。 小嘎子吐着小舌头,把嘴唇舔了几舔,他多么想去偷听啊!他们到底在说些 什么呢?
  可是,他不敢靠近那个窗户,他知道这是军事秘密,关系着战斗 的成败,也关系着老钟叔的命运,以至全体同志的生命,不是轻易闹着玩儿 的。他转眼再瞧,南屋的一个小房间里,灯光也很明,而且有老罗叔的影子 映在窗上。小嘎子心里一动:“要不,去听听他们!”
  他静悄悄来到那个窗根,把窗纸舔了个窟窿,瞄着眼一瞧,喝,有六七 个人哩:老罗叔、大个李、通讯员杨小根,以及几个平常顶受人敬重的人。 就听大个李隆隆地响着膛音儿说:
  “??这一次,战斗必然打得大,鬼子也一定多。我保证带领我的副射 手,把两挺机关枪使用好,掩护同志们顺利地冲上去,好好收拾一下他狗日 的!”
“噢,”小嘎子明白了,“他们在这儿也讨论打仗呢!” 心里不由得有些上火,便闯闯几步,一边往里闯,一边喊叫道:“好哇!
你们在这儿商量打仗,也不叫我一声儿!
  叫我白在院里愣了半天!”说着,就挑开帘子,往人群里挤着,要占块 地方坐。
“哎,小嘎子!我们这是党员们开会呢,你要干什么?”
  “党员会怎么样?我就是参加党员会来啦!”小嘎子理直气壮地仍往里 挤。
“你不是党员,干嘛要参加党员会?”
  “我不是党员?”这可是新闻!小嘎子翻着眼睛,更火了:“我当了这 么多日子八路军,倒不是党员?”
一屋子人“哄”地都笑起来,罗金保赶忙给他解释,说当八路并
不等于入了党,要想做党员,还得具备好入党条件,履行了必要的手续才行 哩。起先,小嘎子仍然以为大家在耍笑他,后来见大家的确严肃认真,才相 信下来。可是,这使他颓丧极了,原来他跟这些人还不一样,这些人比他多 着好多“条件”呢。他一向以为自己就是共产党员,如今看来,敢情还差着 一步哪。突然间,他想起了以前区队长一次次的谈活,要有解放全人类的意 志,才够得上真正的革命战士哩!做党员?不行啊,还必须做更大的努力啊!
“张嘎子!” 他正独自往外走,突然听见区队长叫了一声,便答应着跑了过去。原来
区队长三个已制定好作战计划,正安排具体部署,让他来介绍鬼不灵的情况。 这正是小嘎子最希望的。他把自己知道的村子的街道、胡同、房屋院落,地 道暗堡,敌人每次进占的规律,兵力火力配置特点,都叙述给三个人听,比 划给三个人看。借着这个好指引,战斗的具体部署也很快拟定出来了。
  这是一个利用地道,结合地雷爆炸,用急袭歼灭敌人的计划。鬼不灵这 庄子分东西两头,各有一个制高点。西头的制高点,就是韩家大院,敌人的 指挥部常常设在那里。东头的制高点是小学校,小学校临着十字街,对面还 有一座关帝庙。敌人每次去,都把一部分兵力放在小学校的房上。这样一来, 整个村子就都控制住了。
  
  鬼不灵的地道是十字形的。一共四个出口,恰好都  待一切都计算妥帖的时候,天时已经不早,部队赶忙出发,就在三更天 气,秘密进入了鬼不灵。又经过一番实地勘察布置,部队便分头钻进了地道。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公鸡照常打鸣,老乡们也都照常睡觉,而小嘎子今日 却破天荒没有派出村去。他在村边上一道短墙后头,用树叶掩着身子,监视 着村外。
  看看黎明时分,在通县城的大道口上,突然出现了两溜黑影。他们雁翅 儿排开,做贼似地鬼鬼祟祟搜索着,向村子的两侧抄了过去。显然,敌人把 村子包围了??
  
十六


  “通!”一颗掷弹筒弹落在街心,一片杀声随即从四围响起。杀声过后, 忽儿一片寂静。稍停,村南“啪”的一枪,子溜子“刷”地从村子上空划过, 象回应似的村北也是一枪,子溜子义向南飞去。全村的鸡叫顿时煞住,一息 皆无。天已大亮。下一刻,杀声又起,鬼子、“白脖”挺着枪,弓着背,杀 进街里来了。
  从梦里惊醒的老百姓,抓衣服,藏东西,把孩子搂在怀里,预备着抵挡 一场骇人的灾祸??
  在地底下,部队分聚在四个出口上,象四条蛰伏的活龙,隔着八尺厚土, 一个个息气凝神,等待着春雷的发动。
  韩家大院斜对过,有一盘碾子,碾盘底下,目下正有几对眼睛,从暗枪 眼里炯炯地扫视着大街。由这儿通过去,在一家榆司①门台阶底下,通讯员杨 小根牵着一根绳子,蹲在那里。绳子那头拴着一个二号盆大小的地雷,埋在 街心。他从砖缝里朝外望着,每想到一场大热闹就将从他这儿开头,便禁不 住默默地发笑。一有敌人的腿脚在他眼界里晃悠,他的手就情不自禁地发颜 起来??
敌人已经上房。“保长”、“联络员”都给抓来了,一伙“白脖”拥着
他们,砸开了韩家大院的大门,接着便有些当伕的慌乱地进进出出。村里一 片鸡飞狗叫,夹杂着吆喝和哭泣的声音。
然而,碾盘跟前许久不见有鬼子露面。在远处一十字街那里,飞尘滚滚,
人马翻腾,杂乱而且吵闹,钱云清越看越觉不对劲,心上猛地发起凉来,“莫 非鬼子的主力集中在东头了?”
果然,东地道口上的部队来人报告:鬼子不但占了小学校,还控制了周
围的平房,有一翼恰好堵住了他们的出口,一探头就会给敌人发觉的,眼下 根本没法儿出击。正说着,南口上县大队也来人说,鬼子把他们的院子占了, 部队出不去,要求转到北口上来。
区队长说声:“先不要动!”急钻到东口和南口去看,形势的确在坏下
去,敌人一反往常的规律,把主力扎在东头,围着十字街下了卡子,并已开 始把老百姓往那里赶。看样子,韩家大院顶多是个“白脖”的指挥部,鬼子 的指挥部却设在小学校里了,而“会场”显然选在了十字街。东、南两口本 是卡着小学校布置的,不想都给压在地道里出不来。西、北两口的部队虽然 可以出入,但够不着鬼子的主力,只能解决一些“白脖”。倘或贸然发起战 斗,一时打不中敌人要害,倒让鬼子反扑过来,胜利就没有希望,弄不好, 还要吃亏。——形势是很严重的!
  “夸夸夸夸??”二阵马蹄响,由西而东,顺大街来了一队骑兵,上边 坐着一色三十几个鬼子。在路过碾盘跟前时,杨小根攥着绳子问:“拉不拉?” 钱云清咬着牙一甩手说:“等等儿!”
“哎呀,老钟叔!”小嘎子在碾盘下的了望孔里几乎喊出来了。大家急 看,果然,在骑兵后尾上,用绳子拴着三个人,都倒剪着双手,蓬头垢面, 破衣烂裳,走在最后的那个暴圆眼,蓬蓬胡子,紫堂堂一张大脸的,正是钟 亮。小嘎子连他的“张嘴灯”都举起来了,可是,唉!地雷还没有响啊!



① 冀中地区流行的一种门的式样。


时间是不饶人的。拖得越久,战斗的危险性也就越大,敌人也不是死的
啊!
  “妈的!”钱云清抱着两手,一张一拳地倒替攥着,严峻的脸上,竟是 汗津津的了:“把敌人扰乱一下才好,想法把鬼子调到西边来??”
  “是啊!能把敌人吸引到两个制高点上去,给东、南两个口闪个空儿, 也好办了。”石政委回应说。
  小嘎子猛地从枪眼那里回过头来,他刚刚吐着小舌头,对着韩家大院观 察过。他想了些什么呢?奇怪的是,钱云清和石一鸣也同时转向了他。然而, 他们只匆匆地把他凝视了一下,便长出一口气,又回过头去,仿佛刚才萌芽 的一个念头,给他们回绝了。
  “派三四个人从西口上出去,逗他一下??”区队长自语似他说。然而, 料想敌人对村子一定封锁得很紧,恐怕钻不出去。就在村里逗他两枪呢,又 要冒在兵力展开之前暴露地道的危险,也感到不大妥帖。
  “让我去试巴试巴行吗?”小嘎子实在忍不住,突然举着他那挂“柳条 鞭”开口了,“我把这挂鞭想法在韩家大院弄响,准定能把敌人引过一股子 来!”
“好哇!”石一鸣政委说,“可韩家大院你怎么进得去呢?”
  一这我倒想好了,先在近处找些鸡蛋,就说是给‘太君’送的,准能混 进去。”
几个首长脸上都泛起了喜色,以小嘎子的机智和胆量,很有可能成功。
“可是,”区队长又问,“要是被敌人发觉了呢?” “那你们再想办法呀!总不能放着鬼子不打,看着老钟叔不救啊!” “不,我是说,你怎么跑回来呢?” “这——”小嘎子眨眯着眼一笑,“那就得看事做事啦!反正我得往回
跑。——咳,只管打你们的,不用管我!”他说得很激动,很严肃,甚至把
小拳头激烈地挥了两挥。 地道里一阵寂静。墙上小土龛儿里的油灯,忽幽忽幽地闪着红光,红光
射在小嘎子脸上,两颗乌黑晶亮的大眼珠闪动着,那是一股灵敏而又庄严的
神情。一霎间,大家想到了他的过去,同时也就相信了他。区队长和石政委 的眼光终于碰在一块儿了,彼此会心地点了一下头。
“张嘎子,”钱区队长庄严地开口了,可他竟不自觉地牵过他的小手,
紧握在自己的大手里,“你好好听着:我们批准你去。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你很聪明,很灵活??好!就去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吧!”很明显,他要说 的话是很多的,却猛地就这样光秃秃打住了。小嘎子只觉他的手给握得很温 暖,很有力。于是,他打个立正,响亮地应声:“是!”回头往外就钻。可 是,他突然又翻了回来,把“张嘴灯”摘下来朝区队长一递说:“把这个先 交给你——可是,还有我三天啊!”见区队长点了头,才把身子一旋,钻出地 道去了。
  钱区队长一直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了,才忙又派了三个战士,从西口 上钻出地道,预备万一用得着时,在韩家大院墙外扰乱敌人一下,好给小嘎 子一些保护和策应。接着就传下命令,让各口子上的部队做好出击准备??
  
十八


  小嘎子很快便找到了十多个鸡蛋,用小笸箩端着,从韩家大院斜对过的 榆司门里出来了。那气派,就象个乡村饭铺小跑堂的。
  他朝碾盘底下膘了一眼,嘴里咬着舌尖,笑微微地朝对过走去。韩家大 院里刀勺乱响,油香和着酒气飘出来。在大圆楦门底下,有个烂眼的“白脖”, 苶(nié) 呆呆地在那里戳着。小嘎子装得很熟惯的样子,瞧也不瞧就往里 闯。
  “哪儿去?”那“白脖”胯骨一扭,横在了门道上。小嘎子刚要抬头说 话,那小子“哟”了一声道:“喝喝,这不是熟人吗?”
  小嘎子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果然认得,就是老钟叔出事那回,逮住过 他的那个“红眼儿”。小嘎子笑起来了:“你呀老总——你看我还象个小八 路吗?”那小子一愣,刚要拿“八路”帽子扣他,不提防倒给他抢先了。便 横巴着再跨一步,故意刁难他说:“象!瞧你鬼头滑脑这相儿,天生就是小 八路!”
  小嘎子可不着慌,仍然笑着,把小笸箩一举道:“那你带我见‘太君’ 去吧,这是‘太君’叫我送来的。”那小子两只红眼一挤咕,说:“太君在 东边!”小嘎子却说:“高灶可在这边呢!”“红眼儿”没话说了。但他虽 断不定这小家伙准是小八路,却觉得他机灵得讨厌,仍是要存心跟他为难:
“那你先在这儿待待,等里头传你了再进去!”
“那你就替我传禀一声吧。” “哼!”“红眼儿”把脑袋一甩,扬着脖梗儿吹口哨去了。 小嘎子捧着鸡蛋又往里闯,却给那小子拿刺刀顶着胸口,又顶出来。看
样子,他是成心不让进去了。小嘎子心里火辣辣的,真想咬他一口。但他却
笑着兜个小圈,仍赖在门道里,不时把眼往院里偷瞧。只见葡萄架下,迎着 二门摆了一张八仙桌,周围几把太师椅子,上面坐着几个穿漂白褂的,正座 上是个戴眼镜、留两撇断梁胡的家伙。
桌上已经摆着三个酒瓶,两碟小菜,一把磁壶,几盏细碗。“保长”和
“联络员”纯刚大伯,都欠身在一旁的板凳上陪着。灶上的厨子,跑上跑下, 摆菜端茶的直忙活。而韩家那只叫“小虎”的大狗,围着桌子,正吐舌咂嘴, 不时把鼻子伸到断梁胡的白手上闻一闻,惹得那小子躲着身子直瞪眼。
小嘎子再往房上看,灰捶顶上,来来往往尽是“白脖”。看情形,伪军
的大部分都屯在这儿了。 那个“红眼儿”却是可恶透了。他总是黑丧着脸,不时翻着眼珠子瞄他
几瞄,半点疏通一下的意思也没有。小嘎子却大咧咧地毫不在乎,老是眯嘻 咪嘻地朝他笑,尽管“红眼儿”一直在找斜碴子,还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正在这时,“联络员”纯刚大伯拿着块棒子面饼子,一路倒退着,把“小 虎”引逗出来了。才到门口,猛一眼看见了小嘎子,惊得一愣,小嘎子可不 容他发呆,忙从从容容走上去求救说:“纯刚大伯,这是‘太君’叫我找的
鸡蛋,可这老总硬是不让我进去,你给说个情儿吧。??” 纯刚大伯正怕他闯祸呢,哪懂他的来意?连忙把鸡蛋一接说:“交我给
你传进去算了。给你这块饼子,把‘小虎’看住。里头快开席了,这东西净 在那儿捣乱!”说着,端了鸡蛋就进去了。害得小嘎子泪花儿都冒上来。可 是,有“红眼儿”在一边看着,又不能追上去把他叫住,眼睁睁把个进院的

机会错过了。 “小虎”可不管这一套,它把尾巴摇得羽扇儿似的,两只眼死死地盯着
那块饼子,冲着小嘎子探爪伏腰的撒贱儿。小嘎子信手掰下一口,往半空里 一扔,它就提起前爪,纵脖子一吞,咂咂几声,便咽进肚里去了。小嘎子心 里陡然一动,一霎间,他眯起大眼,小红舌头一连在牙缝里逗了好几逗。他 转眼看“红眼儿”,那小子正懒懒地打哈欠,手里夹着根烟卷,摸摸索素地 在找火。小嘎子忙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捧了过去。
“也给我根儿抽吧,老总。”小嘎子一边给他点烟,嘻笑着央求说。 “那不有烟头。”“红眼儿”鼻子里喷着烟,一跷下巴颏说。果然,门
道里扔着半截烟头,小嘎子上前拾起来,故意找着“红眼儿”对火,可是, 那小子忘恩负义地闪到墙角里去了。真是事有凑巧,恰在这时,从东来了一 群鬼子,前头那个,巴斗脑袋,蛤蟆眼,一撮小黑胡,牵着条滚瓜肥的大洋 狗,直朝大院里走来。小嘎子先看见了,便唱歌似地拍着手嚷道:“快来瞧, 炔来瞧!嗨,有位‘太君’来到了!”“红眼儿”听了,忙一探头,鬼子已 到了跟前,慌的把烟卷一扔,“卡”就是一个立正,瞪起一对珊瑚烂眼,目 送鬼子进门。小嘎子忙拾起烟卷,往他背后一站,一面也瞪着眼目送鬼子, 一面把烟头悄悄突在“红眼儿”的后襟上。不一会,那衣襟便冒开烟了。
鬼子们都拿着不屑旁顾的盛气架子,卡卡地走进门去。小嘎子忙趁势退
开些,迅速把自己的烟头对燃,又把烟卷还了“红眼儿”。“红眼儿”却因 差点儿误了差事,挪到大门外去了。小嘎子便留在门道里,继续引逗着“小 虎”打滚儿玩。玩着玩着,他把眼一溜,又唱歌似地叫起来了,“快来瞧, 快来瞧!??”“红眼儿”忙一探头,他却笑着伏在狗身上,接着唱道:“嗨, 大狗长了一身毛!”“红眼儿”阵他一口,又把脖子抽回去。
忽然,“红眼儿”抽着鼻子,围着自己的屁股团团打起转来,终
于发现后襟上正在忽忽冒烟,忙一面骂着,急往下解子弹袋。小嘎子一见, 又唱道:“快来看,快来看,——嗨,黑鸡下了个白鸡蛋!”“红眼儿”正 忙救火,哪里顾得上他。小嘎子可毫不怠慢,忙掏出那挂“柳条鞭”,三缠 两绕,拴在狗尾巴上,用烟头往药捻上一突,但听得“哧”的一响,他便举 起饼子,晃一晃,照直扔进了二门。“小虎”腾起身子,虎扑狼奔,风似的 追了进去。疾能生风,凤又助火,“叭”的一声,大盖枪一般,在“小虎” 后腿上炸响了。那狗大吃一惊,“吱溜”就往八仙桌子底下一钻,不想“叭 叭”又是两声,它猛地一蹦又蹿出来,直从巴斗脑袋的头上纵了过去。接着 “劈劈啪啪”,一阵乱响,烟火和狗毛齐飞,崩得鬼子、“白脖”东仰西翻。 那只大洋狗一见,脱地跳起,照“小虎”“汪”的就是一扑。“小虎”越发 毛了,一纵身,蹿上了桌子,“哗啦啦!” 碟翻瓶倒,碗碎壶飞。两条狗, 一前一后,一跑一追,管什么桌子板凳,直从人群中钻来蹿去,那“鞭”就 在人群中“砰啪”爆响;鬼子、“白脖”你爬我滚,躲闪不迭。满院子烟团 朵朵,碎纸纷飞,直比烧了炮仗市还热闹。
  门道里的小嘎子,忍着一股一股肠子疼,喊声:“老总!‘太君’们自 个儿跟自个儿打起来了!”撒腿往外就跑。没等“红眼儿”醒过神来,他已 拐过碾子,进了榆司门,这才抱着肚子,笑得一路打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 洞口。可是,洞口的战士们正在往外钻,大个李已把机关枪架在对着韩家大 院的窗户上了??
村东头的鬼子,果然以为八路军袭击了韩家大院,忽隆隆,撇开各处平

房,立马涌到小学校去。并分出了大半兵力,救火似地朝西“增援”了来。 可他们刚刚前进到韩家大院门口,一下子就全泄了气。因为巴斗脑袋的“太 君”,正满脸涨成茄子皮,来回乱蹦,叫人把“保长”和那个“红眼儿”绑 起来,要吊在大梁上架火烧了他们。
  原来这个巴斗脑袋正是肥田一郎。鬼子兵看见他们长官平安无事,不过 一场虚惊,便散散乱乱挤在大门口,看起热闹来了。惹得肥田更加暴跳如雷, 骂他们还不快去重新集合老百姓,呆在这儿干什么?
  这时候,钱区队长稳稳地把手一挥,杨小根咬住牙一拽绳子,“轰!” 山崩地裂一声响,街心里陡然立起一团黑云,破枪,烂布,碎钢盔,一起飞 上天去,鬼子们七跌八爬,躺下了一大片,还不知是醒是梦哩。“哗哗哗”, 机关枪从北房窗里喷出,手榴弹也乱鸦投林,从墙外猛摔了来。登时海啸似 的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起。鬼子“白脖”蒙头转向,钻墙根,扎门洞,恨不能 把砖头当做大山,只求挡身子活命。韩家大院房上的“白脖”,本想要还两 枪,不提防西邻房上一阵机关枪扫过,靠房檐忽地竖起两架梯子,八路军在 爬房了??
  东头小学校里的鬼子,听得这边打响,忽隆隆急急上房,不想,脚没站 稳,“轰轰”两颗地雷,把一溜北屋崩塌了两大间,机关枪急雨似地直从口 子里喷进来,扫得瓦片尘土四散纷飞。鬼子们抱着檩条刚滚到院里,“轰” 的一颗手榴弹在马群里炸开,三十匹大洋马一下子崩了群,它们挣开缰绳, 腾空跳起,满院里横冲直撞,互相践踏。鬼子、“白脖”给撞倒的,踩伤的, “吱吱哇哇”,成一堆乱滚。
有两伙鬼子逃进了教室,打个扫地蜇,觉得站脚不住,发声喊,把通街
的窗户撞下好几扇来,蜂拥出去,想抢占街南的关帝庙。另一伙“白脖”也 认作便宜,聚群儿紧跟了来。不想刚到十字街,关帝庙的瓦房脊后,早冒出 一排人头,排子枪,手榴弹,恰象大公鸡啄米,“乒乒乓乓”,几下子就把 他们收拾光了。
战斗的突然,短促,猛烈,再加上地雷的威力,真象是疾风扫落叶,二
十分钟的猛打猛冲,敌人就被消灭了。总有五十多具鬼子的死尸分布在院里 和街上,一百三十多个“白脖”做了俘虏。现在,村子里烟雾缭绕,充满着 硝烟气味,虽仍有零零落落的枪声,也只是战士们在收拾残敌败兵了。
巴斗脑袋——肥田的尸首,是在碾盘跟前发现的。开头,地雷刚响的时
候,他拔出指挥刀,督着一群鬼子想据守韩家大院,不料全院最高大的南房, 给纯刚大伯抢先进去,从里面把门顶上了,害得鬼子们插脚无地,奔窜无门。 正自撑持不住,“白脖”们忽又从房上通通地跳下来,八路军压了顶了。肥 田一见,抡起洋刀又督着鬼子往外冲。谁知街口两头都已卡死,对面窗户里 火冒烟喷,“卡啦啦”,把他的洋刀扫做两段。他举着半截刀,“哇呀”一 声,窜到碾盘跟前,打算在那里找机会逃跑。万没料到砖缝里突的冒 了一股白烟,一声闷闷的枪响,在他胸膛上开了个窟窿。这家伙倒在地上, 拘挛着滚了几滚,不知怎么竟咬住了一块砖头,直到尸身都僵挺了,那块砖 还在牙缝里卡得紧紧的呢!
  在烟雾腾腾的街道上,小嘎子挺着一棵比他还高的三八大盖,出现了。 他穿房进院,东钻西找,一股劲挨门挨户的搜着,逢人就问:“看见老钟叔 了没有?”
“喂,喂,同志!”胡同里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咦,明眉大眼秀秀气

气一个小姑娘,可不是玉英吗? “哎呀!你怎么在这儿?”小嘎子飞步跑了过去。玉英楞一愣,惊喜地
朝前一扑,叫声“嘎子哥!”泪花儿围着眼圈乱转起来:“哎呀,可把我们 吓死了 1”
  “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怕飞子儿打着你!”小嘎子伊然象个老战士似的, 上前督促她说,“快去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一会儿再说话!”
  “不要紧,我刚从夹壁墙里出来的。你知道,我们差一点儿叫鬼子发觉 了。嘿!有个鬼子咕噜咕噜地追一只鸡,那鸡一头扎在柴禾堆里了,鬼子就 扒着柴禾往里掏,这堆柴禾正是堵着我们夹壁墙的,你说够多险吧!”可巧, 鬼子正在那里拚着命的掏呢,呱啦啦枪就响了!当时我一猜就是你们!那会 儿我真想伸出手去,把那个鬼子揪住!??”玉英一面说,一面比划,兴奋 得满脸通红。
“这么说,你这会真够当个侦察员啦?”小嘎子赞扬他说。 “那是啊!”
“可你刚才‘喂喂’的,要干什么呢?” 这一句才提醒了玉英,忙回身指着一个小院儿说: “有个人藏在那儿了,身上还捆着绳子,问我地道在哪儿,叫我把他藏
了。”
  “啊!”小嘎子两眼一睁,“是老钟叔吧?”说着往里就跑,玉英赶忙 就追。进了小院,在牲口槽后头拉出一个人来:泥头鬼脸,一身的烟煤黑灰, 活象个土猴儿,却不是老钟叔。小嘎子平提了枪,近前细认。那个人忽地龇 开白牙,“喷儿”一下倒先乐了。
“同志,不认识啦?咱是老熟人了!”原来正是那个“红眼儿”。
  “哈哈!是老总啊!”小嘎子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好个老熟 人,你可连根烟卷儿都不给我抽呢!”
那小子给揪得弯着腰,仍嘻皮笑脸他说:“没给烟卷,可给烟头啦,要
不然,你的‘鞭’能放那么顺当?为这个,我差一点儿给吊在梁上烧死!” 正闹着,“的的打打”一阵号声响了起来,小嘎子不知为什么吹号,忙 牵着“红眼儿”,同玉英跑向大街。远远就见杨小根蹬在碾盘上,扬着脖儿, 公鸡报晓似的起劲地吹着。他吹得那么嘹亮,那么激昂,听了,简直叫人想
飞起来。号上拴着一块红绸子,在风里飘得象一面旗。
  碾盘附近围了一大群人,钱区队长和石政委都在那里。小嘎子急急走着, 猛觉心里一阵热,冲上去,扒开众人一看,嗨!就是他!只叫得一声:“老 钟叔!”便从人缝里扑过去,竟差点儿绊了一跤??
  
十九


  鬼不灵一仗,把鬼子的气焰扫了个精光。七里堡、磨叉岗据点的鬼子, 都连夜偷撤回城。撇下的“白脖”们怕当替死鬼,大白天就拉起吊桥,躲在 岗楼里喝闷酒。“联络员”给他们送“情报”都不敢接了。城里也一日三惊, 谣传风起,对出入人口盘查得很严,太阳大高,城门上就落锁了。往日一打 败仗,第二天必有报复“扫荡”,这次却一连三天,没有动静。到第四天, 才由邻县增来二百鬼子,拿两门山炮助威,咕咚咕咚,一路壮着胆子,急慌 慌把肥田的尸首抬了回去。
  四乡八镇的老乡们都乐得眉飞眼笑,对天念佛。天天有人抬着肥猪,到 处打听八路军的下落。连有据点的村子,也把猪肉白面装上大车,公开给八 路军送“给养”。“白脖”们只好装聋作哑,在暗地里叹气。
  各地的抗日工作更活跃了。县区干部时时在下午便公开召集起群众大会 来,抗日歌声一直响到岗楼跟前去。封锁沟,电线杆,有的断了,有的平了, 连公路也常常在一夜之间出现很多断道壕。不少据点岗楼,常在平明时发现 对面墙上写满了大字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地区队这几天抓紧机会,一面开展政治攻势;一面进行休整。战士们个 个兴高采烈,成天价举着些日本武器,你比我赛,互相夸耀,到处洋溢着一 片胜利的欢欣。当然,最幸福最开心的,仍然是小嘎子,他一连三天,缠住 老钟叔,让他把在敌人监狱中怎样受拷打,怎样作斗争,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而后,把自己参军以后的所作所为,各种经历,也都说给他。乐得老钟叔满 腮挂着泪珠儿,把他抱起来,用蓬蓬的胡子拂他的脸。
经过这次战斗,玉英更把小嘎子看得伟大了,有事无事总爱跟他说话,
或商量个什么。小嘎子呢,由于她是自己扩来的新兵,在鬼不灵又表现得挺 不错,也颇觉光彩,就越发乐意照顾她,开导她,尽力往侦察员方向带引她。 战斗下来,还特意送了她一支新得的红蓝铅笔,作为对她的鼓励。玉英当然 高兴得不得了。
“哎,玉英,大伯大妈有信儿没有?”有一天,小嘎子忽然这样问她。
“有。前几天还在鬼不灵看我来呢!还拿着咱们那张画儿。” “跟你说什么来?保险骂了我一顿吧?” 玉英笑着摇头说:“没有骂。我妈说,那张画儿叫他们猜了好几天,把
脑仁儿都精疼了。气得我爹说:‘这准是那个嘎杂子出的主意,俺玉英才兴
不出这些故事点来呢!’” “还说没骂呢!这不开头了。”小嘎子笑着说。
  “你往下听啊,”玉英止住他,接着说,“他们一知道咱们当八路了, 马上就放心了。我爹还说:‘当八路就当八路呗,干吗偷着跑!若不是上了 岁数,我还想当去呢!’临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说:‘听上级的话,别跟你 嘎子哥吵嘴,有事儿俩人多帮补着点儿。’未了,还让我给你捎来两句话??”
“什么话呀?” “叫你勤给他们捎着点信儿。”玉英抿着嘴一笑,“还说,叫你少发嘎,
好好干!” 小嘎子听了这句话,好象触着了心里什么,便低了头,抠他腰里新得的
日本皮带,一时竟沉思起来?? “嘎子哥,”玉英又叫一声,“你以后学点文化吧,学会了,好给我爹

我妈写信哪。” “唔?”小嘎子抬起头,两眼迷迷糊糊的有点发愣,许久,他忽然庄重
地压低声音,悄密密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吧,玉英,你也替我拿拿主意
——”忽然,他又不说了。 “什么主意?”
  小嘎子犹豫着,脸上渐渐有点几发烧,半响,猛然立起来说:“不行, 我还不行,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说完,就拔起腿跑走了。弄得玉英 半天都莫名其妙。
  这天晚上,部队和当地群众联合召开了“祝捷大会”,庆祝鬼不 灵战斗的胜利。钱云清在大会上讲了话。他先一般他讲过这次战斗同对敌斗 争的意义,之后,就开始表扬在战斗中有功的人员:大个李呀,杨小根呀, 罗金保啊??一个一个讲过去,忽然提到了“张嘎”同志。小嘎子在底下坐 着,不觉一震。往下听,就提到他在战斗中怎样勇敢机智,怎样用鞭炮搅乱 了敌人,从而促成战斗顺利发展的事。
  “因此,”钱区队长把手一扬,举起那支“张嘴灯”说,“经过区队部 的研究,决定把这支手枪正式发给张嘎同志佩带,作为对他的奖励!”
“哗——”会场立时响起一片春雷般的掌声。 “张嘎同志!”石政委在台上叫。 小嘎子觉得这个名字挺生疏,仿佛不是叫他,仍然坐着发愣。玉英在旁
推他说:“叫你呢,怎么还不去?”他这才立起来,走上了主席台。石政委
把“张嘴灯”双手托着,走过去,给他挎在了身上。台下又是“哗哗”一阵 掌声,接着有人喊:“转过身来给我们看看!”石政委果然推转他的背,使 他面朝大家。小嘎子见台下那么多飞舞的手,那么多含笑的脸,那么多眼睛 盯在他身上,不觉有些慌,脸红得象个熟透的苹果,不知怎样才好。他忸怩 地回过头去,却见区队长和石政委都站在台上,也朝他微笑着,他猛然心中 一动,忙舒开两臂,朝着他们热烈地鼓起掌来。于是台上台下更加暴风雨似 地鼓成了一片。
小嘎子带着浑身的热劲,跳下台来,一直跑到了玉英跟前,还未坐下,
就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 “你给我拿拿主意,——可你先别跟旁人说——我现在想参加共产党,
你瞧够格吗???”
一九五八年六月九日于北京

再版后记


  《小兵张嘎》写于二十一年前。过了这么久,才来写后记:沉埋多年的 思想和情景,铿然一声,彼铁锨掘着,真有一种终将出土、重见天日的新鲜 感。
  二十年来,每每听到些传说:“张嘎子在某地当着县委书记”,或者“正 带一个团守卫某线边疆”;前几年武斗厉害时,还曾说他“有几条人命,己 被投入监狱”??二十一年了,小嘎子当然应该长大,也必然会跟着时代一 同前进的。令人惊愕的是,他怎么会有“几条人命”的呢?难道从摔胶、咬 人、堵烟筒起,劣根性一直发展,终至杀人吗?接下来深一步想,就有一连 串儿问题:究竟应该怎么教育和对待孩子?是“听话”、老实的好?还是调 皮、“嘎”一点好?我们到底需要怎样的儿童?
  鲁迅曾形容过一种儿童:“两眼下视黄泉,满脸装出死相。”我初见这 两句的时候,正当少年,但心里着实打一个冷战,而且马上想到自己。说实 活,我对自己的性格是不喜欢的,原因就在较刻板,欠活泼,“循规蹈矩”, 过于“老实”。颇近乎“满脸死相”一流。于是想,倘多数孩子象我 这样,一味痴呆保守,无所作为,逆来顺受,甚至奴颜媚骨,岂不要酿成民 族的危机吗?还谈什么革命?还创什么社会主义大业呢?
当然,鲁迅所刺的是旧社会的弊病,我个人性格上的缺陷,可以推说是
旧式的家庭教育所造成。然而,革命了,参加八路军了,在我的同辈“小八 路”中,还是大致可分为调皮或“听话”的两类。而私心中却象有鬼,总对 调皮的一类更喜欢,更乐意仿效,更愿意和他们亲近。因为这些人大多生龙 活虎,机警灵活,敢想敢干,宫于独创精神。相形之下,属于“听话”的一 类,则觉得萎靡窝囊,缓慢迟钝,甚至是少见出息。也许是偏见歪曲了我的 眼光,在战场上我所见到的英雄,竟也往往多带嘎气,少见“老实”。这不 奇怪吗?
自然,评论一切事物都应有个恰当其可的界限。听话,并非不好。守纪
律,重公德,遵守公共秩序,服从正确领导,无疑都是好的,但我们讲老实, 不要搞到反面去:把因循保守,照搬照转,任人役使,奴性十足,也当听话 看,那就必然会造就一批“满脸死相”的废物,这肯定是可悲的。同样,嘎 也不能嘎过了头,否则会纵容狂妄和野蛮。重要的问题是对孩子们要有责任 心,要善于教育和诱导,还应提供适当的条件,健全的民主生活,使他们能 真正蓬勃健康地成长。提到民主生活,常使我记起江青一句话,她曾厚颜无 耻地吹嘘说:“我们家里可民主啦??”真是白日见鬼!一个张口定这个“坏 人”,闭口打那个“叛徒”,平日只嫌人肉酸的恶魔,她会讲民主, 不是弥天大谎吗?!正是由于她那一伙的教唆,才在不长的一段时间内,造 出一小批“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野兽或“类猿人”来,他们野蛮霸道, 浑横丑恶,麻木空虚,甚至出卖灵魂,简直就是人类的耻辱。小兵张嘎倘乎 真在文化大革命中杀了人,那一定是遭了“四人帮”的荼毒,绝对为我始料 所不及的。我绝不后悔写了嘎子而没有写“听话”的“老实人”或“小大人”, 非但不悔,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启示我:我的儿子着能长成嘎子似的不怕鬼不 信邪人物,我将十分高兴。
  粉碎“四人帮”以来,常常听说一些无辜被关了“牛棚”或监狱的同志, 一坐几年,却能抱着一两部长篇书稿出来,令人惊诧而且羡慕。当他们怀着
  
新生的喜悦,捧着自己用血泪铸成的精神产品,在灿烂的阳光中眨着眼睛, 献给亲爱的党和人民时,那心情的激动和欢乐,是不难想见的。然而,在生 命尚且不保的情况下,还能写书,这好理解吗?我知道,这并不奇怪。“文 章憎命达”是古人的说法,若不把它做绝对化的理解,却有部分的道理。
《小兵张嘎》的写作过程、便可做个小小的证明。 二十二年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提出不久的日子,我忽地收
到一封绝密信,拆开来,是调查一位同志在某单位的工作和活动情况的。我 连忙按照常规,认真对待:翻查日记笔记,进行深切回忆,逐项写出有关事 实,不歪曲,不夸大,本本真真回复了来信单位。这本是我们政治生 活中正常的通信,谁知半年之后,它竟变成我的不可饶恕的“罪状”,说成 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党猖狂进攻”的“内应”。“检查交代”一连几十 天,然后置我于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之中:没有工作,没有交往,也没有声 音。痛苦、忧烦、疲倦、焦躁,使我心潮激荡却又百无聊赖,日子是漫长而 又漫长。其时我有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在身边,有一次,她蹒跚着来抓我的门, 隔着玻璃向我笑,样子是让放她进屋来玩。我当时正在心烦意乱,便大喝一 声,赶她走开。她走了。但我立刻疑心到神经有点异样,不免害怕起来。于 是记起了一句心理学上的话,说对付这种状况的最好办法是:集中精力,转 移方向。
怎么能达到“集中精力,转移方向”?我试了许多法子,都不能把我从
疯狂转动的乱麻团中扯开。最后,偶尔的灵机一动,想到了创作。我马上搜 寻记忆,翻拣生活的箱底。于是,碰见了一个孩子,就是在《平原烈火》中 没有能够写足的那个“瞪眼虎”。
“瞪眼虎”不是独自出现的,他还带着一大群我童年时代的伙伴和战友。
他们歌唱着,战斗着,嬉笑着,活泼热烈而纷纷拢拢。他们,不管是持枪跃 进而额缠绷带的,也不管是百黄肌瘦在血泊中匍匐爬行的,带着对生活的坚 定信念,把我从疯狂苦闷中一拔而起,拖回到了当年的战场。“杀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信念坚定,勇气倍增,杂念排除,心神一新,《小兵张嘎》 于是乎草成。
可是,“左”的思潮渐演渐烈,民主,法制,党章,宪法,开始被践踏
了,就在我利用这一安静环境,又搞起一部长篇的提纲时,判决下来了:因 着前面所说那封信的关系,加我以“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罪名”, 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
晴天霹雳继以乌云翻滚,个人的不幸迅速转化为民族的灾难。言路开始
堵塞,是非从此颠倒,怀有野心的险诈好徒,乘虚夸拍马之风直上青云,忠 贞刚正的同志,或则缄口不言,或则惨遭贬斥,国家出现了“三年经济困难 时期”,人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还好,惊人的灾祸,终于换来了一时 的清醒,“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提了出来,“百花齐放,百家 争鸣”的口号又复稍稍喊响。《小兵张嘎》闭锁三年,到一九六一年冬季始 得发表,而电影的拍摄则是一九六三年的事了。然而,一场大教训未能总结, 灾祸根源竟同轻云一样不声不响地漂游了过来??
  这段恶梦似的经历,到今天才能吐露上纸,首先就要感谢党中央,若不 是她一举粉碎了“四人帮”,谁敢把这一事实提上一句,“帽子”就会戴上 头,棍子就会打上身。“四人帮”的根子是扎得很远很深的。你要解放思想 吗?——“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这就是必然的结果。
  
  二十年前生的孩子,现已长成青年;那时的青年,已经变成壮年。人们 在前进,在奋斗,有创造发明,也有成长、提高和收获。可也有些东 西消失了,有的人死去了??前进中有挫折,欢乐也掺和着痛苦。回顾过去, 大家都在总结经验教训:该扬弃的,必须扬弃;应保留的,必须保留。我们 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们党,我们军队,有过很多优良传统和作风,十多年来, 被林彪、“四人帮”糟践毁坏的不成样子了。这是一定要恢复和发扬起来的。 在重校这本小册子的过程中,猛然间,一个小小的细节给了我强烈的震动, 更引起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深思。
  这个细节是:作为八路军战士的小嘎子,正因被收走手枪苦闷悲愤的时 候,跑来个老百姓——小胖墩儿,是拿着鞭炮来引逗嘎子放枪玩的。谁知小 嘎子不理他,他以为故意拿糖,便毫不迟疑地去嘎子身上“抬胳膊,撩衣襟, 满腰里搜枪”起来??。
  我感动的是:一个小小老百姓,平常又不熟识,竟敢对一个正闹情绪的 军人“满腰里搜枪”,好大的胆子啊!谁给他这样的“权利”?他不怕遭到 训斥吗?然而,要说“训斥”,却是这样的两句:“去去!来不来就要人家 东西,臊不臊?”我以为,这儿反映的恰恰是:亲密无间的骨肉之情,水乳 交融的鱼水之亲,不见军与民的界限,毫无尊卑高下的隔膜,真正所谓纯任 自然,一片天真。试想,军民关系达到这种境界,要花多大精力去培养,要 付出多少人的血汗辛劳啊!
作为一九三人年参军的一个老兵,看到军民间的这种关系,我便有一种
安全感,我就能相信:任何貌似强大的侵略者,都是不可怕的,我们 背靠着无法摧毁的铜墙铁壁,我们可以打败任何凶恶的敌人,只因为人民和 我们在一起。
又是林彪、“四人帮”,通过其罪恶行径,要挖空我们的钢铁长城。使
我们感到了切身的危险。这危险的证明之一,便是我对这一小小细节突入其 来的感动。我们对以前习见的东西,现在不大习惯了;我们以前视为革命的 东西,已被“皮里抽肉”、形销骨疡了。这还不值得深思吗?优良传统和优 良作风的被削弱、被破坏,对我们党、我们军队,都是最大祸害,每一个对 国家对人民有责任感的人,都不禁五内俱焚,痛心疾首!总而言之,林彪、 “四人帮”造成的大破坏,大倒退,大浩劫,太骇人了!我们吃苦吃够了! 教训告诉我们:必须动员起几代的人,恨他们,控诉他们,批判他们!肃清 其流毒!决不能让封建法西斯专制主义再来君临我们的祖国!决不能!永远 不能!!!
  《小兵张嘎》以往的版本,由于受“四人帮”的干扰和影响,某些合理 的情节曾被删削。例子之一,玉英父母想把心爱的嘎子“倒装门儿”那一节, 即因担心把少男少女们诱上邪路去而删掉了。如今我们已不那么神经衰弱, 这次重印,当然复原。还有些硬生生插进去的口号和说教之类,也酌情给予 了删改。至于某些改得还好的地方,自然不能因痛恨“四人帮”就采取“四 人帮”的法子:把孩子同脏水一起泼掉。
  中间的一段歌词,是第三次改写了。长久以来,我总也找不到适宜于嘎 子个性的歌词,这使我体会到,写歌词的确不简单,这次是否已有一点接近? 仍然把不定。只好让它权且把位子占住,我还将继续寻找。
  最后,在二十一年后的今天,我怀着激动的喜悦要在这《后记》中表达 的最重要的话,就是感谢,感谢,第三个还是感谢!感谢党中央,是她,在
  
粉碎了“四人帮”之后,尤其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又提出解放思想,开动 机器,发扬民主,健全法制等等一系列根本性的重大决策,给我们带来了第 二次解放!是的,第二次解放!说得多么的好啊!没有这个第二次解放,就 没有中华民族的前途,就没有社会主义事业,就没有四个现代化的建设,就 没有任何希望!
  坚冰已经打破,航路已经开通。让我们满怀信心、蓬勃热烈地迈向前途 灿烂的新长征吧!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一日元宵节于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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