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有一只公猫,长得很精神,一叫春,总有母猫来求婚。他家设下 机关,来一个,抓一个。
后来,“三人帮”散了。大卫去大学做了教授,我来到现在的研究部门,
维克多去读博士。“江湖口”也各奔东西了。老大吉姆去了一家咨询公司做 合伙人。小兄弟罗伯特回老家佛罗里达州,在一家大产业公司“养神”去了。 “上水堂”是青山不老,红旗不倒。皮特和比尔哥俩笑傲江湖,继续跟
后辈新进周旋。 我跟大伙混得不错,分开了蛮想念各帮弟兄。我与“上水堂”的比尔
和“江湖口”的吉姆常常互送伊妹儿,问一问对方活得顺心吗。最近因为我 可能要去旧金山湾区做一年研究,打电话给帮内弟兄维克多。维克多高兴得 很,讲出一大堆我应该去的理由。知道吗,大卫要到斯坦福去做一年的研究。 “三人帮”不定要重现江湖啦。不知道维克多在酒吧里还用得着好猫大卫吗?
第十三节 走在林间小路上
我羞于把自己的文章划为文学作品,那样划于我有点像逼良为娼。兄 弟我可是卖艺不卖身。写东西是因为有些感概,平时找不到人交流,写出来 可以轻松一下。能读书识字,挣钱吃饭,实在是平凡得让人灰心。写点东西 常常帮我找到一点新鲜。有点像姨太太打打野食,跟八大胡同的坐荤台的小 凤仙不一样。不过也多亏人家小凤仙为“再造共和”而献身。
好,闲言丢开。以前咱们讲过玩水(“海风你轻轻地吹”〕,这次讲游山。 我找工作时就梦想,找个工作薪水不能少,工作要有趣,地方还要好。地方 好就是气候好,玩的东西多。这样讲搞得冰天雪地里的弟兄们有点灰心丧气。 其实处处青山有绿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喜欢户外活动。希望有个地方靠山,靠海,又靠森林,西雅图就是 这样一个地方。
“天下好山僧占尽”,美国最有钱的十个人有三个住在西雅图市区的美色
岛(MercerIsland)。美国的“金钱”(Money)杂志评的最适合居住的城市 中,西雅图总是在大城市中排第一。
从当学生到现在,我一直喜欢野营。周末带个帐篷到我喜欢的海滩或
林中去住一夜。想想看,你买个靠水边的房子要加多少钱,要有山景和海景 又得加多少钱?可是周一到周五你工作累得呼儿咳哟,喘过气吃完饭天都黑 了,什么景也看不了啦。兄弟我周末花上十几块钱租个野营地,想看什么景 就看什么景。
一到夏季,我早早地就盘算周末的野营地。西雅图附近有一个很大的 国家公园,奥林匹克国家公园。这个公园在奥林匹克国家森林中。公园三面 环海,著名的西岸风景公路 101 就绕其一周。大大小小的淡水湖像珍珠一样 撒在林中,有温泉,有热带雨林。隔海遥望是加拿大的温哥华半岛,花二十 五块钱,轮渡就连人带车把你载到北美的旅游名城维多利亚。
我喜欢在靠海的林中或湖边宿营,顺便抓抓海鲜,或在湖里海边游泳 戏船。通常是两家人一起去。白天玩够了,傍晚回到预订的野营地,把帐篷 支起来。野营地里有桌子,把野炊炉打开,大家一起做饭。架起一堆篝火, 把新捕的鱼虾烤上。热菜热汤,还有从家里带出来的凉菜,别忘了来一杯冻
啤酒哟。 天晚了,把防风防蚊的蜡烛点燃,围着篝火坐下来。大人们漫无边际
地聊天,小孩们把玉米,红薯烤起。烤好的玉米涂上黄油很香。烤红薯的糖
味让我想起冬天家乡街头的红薯摊。在篝火旁,人也没有什么烦恼,大概是 离自然越近,离功名越远。虽然,星期一你又得披挂上阵。
在帐篷里打开可充电的日光灯,睡觉前看看书,听着林中的风声虫鸣 就渐渐入睡了。野营地有水,花二十五分钱也可以洗个热水澡。厕所也很干
净。
记得小时候吃别人家的饭很香。我妈说是“隔锅香”,其实是新鲜感。 野营带给我的就是被现代文明忘却的,野味扑面的新鲜感。人,无论多么高 等也是动物,你也许就在自然中找回了本性。
瑞丽尔山(MountRainier)也是百玩不厌的消夏之地。在西雅图旁的 瑞丽尔雪山终年积雪,雄伟峻秀不亚于日本的富士山。也许美国地大物博,
不必像小日本那样去张扬。夏季,汽车可以开到接近山顶的积雪处。烈日当 空,银妆素裹,分外妖娆。你可以踩着白雪往山顶爬,雪很深。当然,没有 冰镐,雪杖,登山服,你是上不了山顶的。
除了踏雪,也可以野营。瑞丽尔雪山在瑞丽尔山国家公园中,半山以 下绿树葱葱,泉水叮咚。漫步在林间的小路上,你会看见野鹿在路旁悠悠吃
草。女儿看见天鹅说:“好漂亮哟”!可怜的老爸立刻想到的是红烧全鹅。 位于西雅图和波特兰之间的圣海伦火山另有一番风光。圣海伦山国家
公园已经建立很多年了。到一九七九年,圣海伦火山突然爆发,西雅图到波
特兰一带当时是暗无天日。在火山沉寂后,附近的湖水和山坡没有了生命。 科学家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生命恢复区,观察生命怎样自行恢复。
站在附近的山头处,阳光下的圣海伦火山似乎余烟尤绕,半匹山被掀 掉了,靠火山一侧的山坡光秃秃的,只有零星枯木。比起大自然的力量来, 人力显得太渺小了。
从俄列冈州到华盛顿州的太平洋海滩,是夏季美国的旅游圣地。五号 州际公路上跑的车挂满了四十九个州的车牌。这里的日本和韩国游客不多,
穿着名牌西装衬衫的他们,也许正在烈日炎炎的环球影城耐心排队呢。 冬天的西雅图几乎没雪,小雨不断。西雅图的 Starbucks 咖啡全球有
名。“留得残荷听雨声”,坐在街头的咖啡店,听着沥沥的小雨,别有一番滋
味在心头。记得电影“情意绵绵”(Sleepless in Seattle)吗?缠绵的小 雨,让人有一种归家感,回到暖意浓浓的家里,小鸟依人。我想,在冬天的 西雅图,再坚强的王老五也会凡心大动,以身许人。
当然,冬天的到来不是户外活动的结束。高尔夫球场上照样有人玩, 而且可以划雪了。
西雅图和波特兰之间群山里有好几个划雪场,开车两个小时就到。花 十八块钱买个上山缆车票,可以尽兴玩一天。你也可以住下来,还有托儿中
心。
若你不会划雪,更好,有优惠。有课程训练,教练指导,还包括划雪 用具,三十五块钱全部搞定。想想看,你在南加州住得飞到科罗拉多州去划 雪,来回没有几百块钱下不来。
在美国,玩自然资源又便宜又好玩。有些日本人飞到美国来玩几天高
尔夫球又回去,算一算还比日本少花钱。咱这儿玩十八洞才三十四元(有车),
在日本乘上一个十吧。 大兄弟大妹子,咱来美国混事不容易,托福纪阿姨,拿学位,办绿卡,
侍候工作。国内的亲人们一定惦记着咱,要善待自己呀。拿诺贝尔奖没戏也
甭难为自己,放松点。王二比你多搞一篇论文又咋的,英雄不逞一时勇,好 汉哪怕今日低。再说,王二他老坐办公室还比你多害一个痔疮哩。
第十四节 何日君再来
在美国的大陆留学生,过去被国内的革命群众视为精英份子,在民族 发展存亡之秋,本应率领中华民族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谁知到了西方取经, 竟流落他乡,或壮志难酬,或琵琶别抱。经过几年努力,搞定学位,工作, 绿卡,照理也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从此不必为学业打拼。能在美国江 湖上扬名立万,领导主流的华人毕竟是极少数。你当然不能拿华人工商年鉴 精英榜来凑数。
你我兄弟(含大妹子〕当然可以拥着美眷华屋,自得其乐。下班后或 去健身房报到,或守着电视烤土豆〔couch potato〕。周末约朋友三四,推 杯换盏,海阔天空;或抒情一曲“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不然就扩大勾结, 联络感情,搞点校友会,同乡会。
读书时没有这么多情,操心学位,工作,绿卡,“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倒也不会老夫聊发少年狂。待诸物到手,尘埃落定,于是乎,大河上下,顿 失滔滔;“革命向何处去?”“红旗到底还能打多久?”油然而生。
清夜扪心,难道就此金盆洗手,埋名江湖,以蔬菜肉类了却残生?
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性情中人,常 常禁不住热血一冲,拍案而起,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遥想当年,你我兄弟虽不是英姿勃发,也是油头粉面一少年。以天下
为己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候;谁料今日,心在天山,身 老沧洲,忍将夙志付东流。
也有那壮士断腕,易水辞别,重上井岗山的。 我有个朋友,他在伊利偌大学拿到生物博士后,又在圣地亚哥的一家
公司工作了五年。
我们在圣地亚哥是邻居,他那时郁郁寡欢,工作几年不买房子,一心 想回国。九六年携全家回到母校中山大学。刚回去被聘为中大的副教授。九 七年夏天我回国,打了几次电话才找到他,忙得很。他拿到好几个科研基金, 有国家级的,建了一个实验室,带了一大帮人干。正教授也评了,提名为系
主任。每年也来美国开会,读论文。假以时日,也许他就是中南地区的生物 专业带头人。当然,这样做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在美国 出生的,太太在广州做点生意,绿卡在手,也跑跑美国。
我也回国跑过工作,没搞成。但每次回国权当是文化聚餐。记得第一 次回国,朋友几年不见,格外热情,握握手,吃吃饭,亲不亲,老熟人。以 后每年回去,当然不能停留于握手吃饭啦,做点不同的事。搞点学术交流, 收个客座教授聘书,看看股票房地产有没有机会干一票。
去年回去两次。年底回去时在一个大学的宾馆住了半月,不能白住,
贡献了两次讲演。
我搞的是概率统计,这种学术讲座医治失眠的效果较好。另外讲了一 个非本专业的题目:“中国文化人”,听众是中文系的全体师生。讲之前朋友 告诉我:现在国内学生的英文好,你讲演时逮住机会就蹦俩洋屁,并向听众 道歉说不知道中文怎样表达。
我按他说的做了,加上真情出演,三个小时连讲带回答掌声不断。想 想看,几百上进青年在台下呈景仰状,兄弟你差不多也跟伟大领袖一样啦。 这种享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怪不得过去俺伟大领袖 隔三岔五要讲讲话,可怜今日王二小,只能偶尔万里迢迢,潇洒走一回。
在美国兄弟你就不容易搞到“景仰”啦。记得过去在国内,看见锋头 人物发表领导社会前进的文章,什么股份制改革呀,政体改革呀,当时兄弟 我也是呈景仰状。人家精英还不自满还要互相致文商榷哩。后来才知道,那 帮弟兄的脑袋跟俺的一样,专业上略知皮毛,因为能跟政治局委员套近乎, 把贩来的内部消息用学究语言包装一下,发表到报纸杂志上。后来他们中有 些人来到美国就不再风光了,也许还没跟美国的“政治局委员”挂上钩。在 美国信息是大众化的,兄弟你得掏真家伙,群众才会动大感情。
要是能在国内教书就好了,讲得好可以天天收“景仰”,可是待遇太低。 我在美国腐化惯了,回国清贫不了。要是能捡一个资产阶级的大钱包,回国 去做个初级阶段的小教授,也是精神物质两不误。
回美又一月了,平平淡淡的确真,回国的激动又成了曾经的拥有。掐 着指头算假期,好花须常开,何日君再来。
第十五节 最是旧曲难忘
最近在“华夏文摘”上读到彭小明的一篇文章,提到革命歌曲“众手 浇开幸福花”用的是淫曲“十八摸”的调调。我为自己所景仰的革命歌曲是 淫调而深感羞愤。看来不能随便跟人革命去,贞节说不定就在起哄中失去。 “众手浇开幸福花”的作曲者标的是唐某,作词是孔某某。按理作曲者 应该注明是民歌,再加上填词者。这位唐叔参与作曲的还有“毛主席是各族
人民心中的红太阳”,想来也干上了音协常委,并非如你我无名之辈。 好听的抒情歌曲大都有民歌的味道,要把自己对领袖的充沛感情表达
出来,得借助于民歌那个感情调调。除了把情歌改成革命歌曲外,旧日颂神 的歌曲也被改成了新社会的颂歌。
有些藏族民歌就是例子。记得“金瓶似的小山,山上虽然没有寺,美 丽的风景已够我留恋。
明镜似的西海,海中虽然没有龙,碧绿的海水已够我喜欢。”这首歌唱 的是西藏阿里地区的神山冈仁波齐,神湖玛旁雍错。冈仁波齐是佛教徒的神
山,他们相信转山一圈(70 里)可洗净一生罪孽。这首歌后来加上了“北
京城里的毛主席,虽然没有见过您,您给我的幸福却永在我身边。” 革命并非无神,不过是罢黜百家,独尊一神。我们曾经满怀热情地投
身于造神运动,就象我们曾经吃过小球藻,养过红茶菌,练过甩手疗法,打 过鸡血,迷过气功一样。我们现在依然轻狂,随时跟上大潮流,动不动就代
表全中国人民批判潮流外一小撮。清代学者纪晓岚在“阅微草堂”里讲了一
个故事,一只公鼠偷吃春药,自己欲火中烧,半夜满屋乱窜,狂淫无度,把
其它老鼠搞得痛苦不堪。 颂歌也有另一种比喻,如“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
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关怀照我心”。每次听到这支歌,我总会联想到这个党
有太多的失误,这个国家有太多的磨难,如果不是千千万万的母亲在培养下 一代,共和国哪有希望,哪有今天?所以,“唱支山歌给娘听,没有人能比 母亲,党的失误不要紧,妈妈教育我长成”。
喜欢一支歌,有时仅仅是因为曲子好听。我很喜欢“太阳最红,毛主 席最亲”,王锡仁作曲,民歌味很重。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一九七七年底,
海政文工团的一个小女生独唱。唱得情意绵绵,我真感动,第一次感到人世 间女孩子的可爱。多少年过去了,那唱歌的女孩仿佛还在眼前。
理查德.克莱德曼(Richard Clayderman)对此曲也情有独钟。克莱德 曼是当代最负盛名的钢琴家,他以一曲“水边的阿蒂丽娜”(Ballade Pour
Adeline)成名。他把“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改成钢琴曲,英文名字叫
“Redest is the Sun,Dearest is ChairmanMao”。当然有名的“梁祝”也 被他改成了钢琴曲。克莱德曼在北京的演出非常精采,演出被录成影碟,取 名叫“东方情调”。
说到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作曲人何占豪和陈刚也是到江南地区去采 风吸收了民曲。
能流传下来的民歌,是经起了时间的检验。不知当代流行歌曲,竟有 几首能高寿?有一个传说,不知是真?何占豪五十年代在上海音院进修时很 有才气,毕业时想留校,老师说:你得拿点东西出来。这一逼,一部华人经 典音乐就产生了。真是一剑定乾坤。
当革命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细腻的情感就显得多余。到了七十年代
初。那时中国大陆不准唱抒情歌曲,连民歌改编的革命抒情歌曲也不让唱。 当时柬铺寨的西哈努克亲王流落中国,咱政府好酒好肉款待他,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他就写了一只歌,赞美中国,抒情的,政府居然允许群众唱,立 刻就在青年一代中流传开了。其实,歌曲很一般啦,不过没有米时糠都要得。
有一个故事。一天大早,大街上围了一群人,我一激动也围了上去。
原来是一个青年工人下了夜班骑车回家,阳光灿烂,心情一好就哼起小曲, “...我永远把你怀念...”。
“过来!”当义务交通警察的老头一声断喝。“我犯什么了?我骑在慢车
道上。”青工下了车,不情愿地走过去。“你唱黄色小调!”老头严厉地说。“哎 呀呀,这是西哈努克亲王写的歌曲。”青工辩解道。“西哈努克亲王是外国革
命人士,不会写什么'我永远把你怀念'。”老头肯定地讲。 这时人越围越多,真的妨碍交通了。正规警察来了。问老头什么事。
老头说:这小子唱黄色小调,还污蔑西哈努克亲王。警察心想:叫你管交通, 管别人唱歌干什么。没法子,还得支持土八路工作。警察就叫青工又唱了一
下,听完后没啃声,把老头拉到一边,说:“他唱的确是西哈努克亲王才写
的革命歌曲。” 老头委屈地说:“怎么来了支新歌也不通知一下。”
第十六节 选择的自信
有时和朋友分享一下对中美两个社会的感受,但总不愿意写出来。有 人写了就挨批判。
比较中美社会,我当然不能只对中国社会唱赞歌,对美国社会大批判;
这种主旋律的颂歌应当是由党报来荣誉演出。再说,要是我认为美国社会一 无是处,我干嘛不学成归国哩。一个令很多外邦人久留不归的国家,自然有 其让人依恋之处。
但是,我若是赞扬美国社会的长处,就意味着中国社会有些方面不如 人家。这样做也许会激起民族感情强烈的人的反弹,有些还是长年站在国境
线外的“爱国志士”。 你有不同的生活感受,可以写出来跟大家分享。用不着指名道姓地跟
别人脸红脖子粗,喊些没有事实的口号,骂别人是民族败类,或是中共走狗。 与人斗其害无穷,不要搞什么“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的霸道。
敌人拥护吃肉,怎么没见你去吃素哩?
今天我要斗胆地表扬一下美国社会。记得刚到美国时,去买食品,光 啤酒就有十几个牌子,有的牌子还分干啤,冰啤,轻啤(light)。过去我习 惯了没有太多选择的社会,从那时起我不得不开始做出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生活中,美国社会给了我们多一些的选择,也给了我们多一些的责任,多一
些的自信。
来美国的有些亚州新贵们,很快就发现他们身边少了一份熟悉的羡慕, 便多了一份失落。于是,他们随时分发印有董事长头衔的名片,并不管用。 又于是,一掷千金,买下华屋名车。可气的是,竟然连那些居斗室,开破车 的美国佬也“我自岿然不动”,不肯景仰擦身而过的奔驰老总。当然更不会
有人注意到他们袖口或领口的名牌。在美国,高薪,华屋,名车的群众号召
力没有在新富国家那样大。 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物质比我们自身更令人动心的吗?没有。 很多美国人身为粗工阶层,也是心满意足。当你出入豪华宾馆时,为
你叫车的男孩不卑不亢,礼貌周到,你会感到他的自信。他未必羡慕你我选 择的道路。千千万万的美国人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了职业,选择了生活
的各个方面,也活出了一份自信。于是,让那些在本国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到 了美国来就傲气顿失。
一个访美的中国地方官员讲:我在国内时别人见我就点头哈腰,可是
在这美国连有些捡破烂的人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是的,当个人不能威风时,整个民族就可以威风了。 我原来工作的办公室里有个维修计算机系统的老美,大学毕业,工作
十年了,很平常一个人。处久了,我们每天见面时也侃几句。一天,我开劝 他:你为什么不去 Microsoft 工作呢?几年下来股票上就发了。他说:我不 喜欢 Microsoft,这儿挺好。后来我发现他有一张合影照片,他,他姐姐, 姐夫,比尔盖茨。才知道他姐是早年跟比尔盖茨一起打下 Microsoft 今天的 功臣,现担任 Microsoft 的副裁,也是亿万身家了。一问,办公室里有人知 道,却没人跟他套近乎,大家把他支来支去。他不求致富,有一份淡泊的安 祥。
你会发现,美国很多的博士们找工作,首选是做教授。做教授可比去 公司穷,还辛苦,但有更多的学术和时间自由。我有个朋友,在一所大学任 助理教授。美国几个最大的制药公司请他去主持一个 R&D 部门,开价是他的
学校年薪的三倍,他不去,就要做教授。还劲头十足地约我写论文,回国开 讲座,其乐陶陶。
最近他因为一项被美国医疗服务协会称为“挑战传统的发现”,而受到
美国主要媒体的关注。一个本系的老美教授告诉他说:我搞了多年的研究, 好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也能引起如此的反响。并且还认真地给这位老兄出主 意,怎么样把这事的影响扩大。如果我王伯庆是他的同事,我是否会像那位 老美一样为他的成功真诚激动,锦上添花呢?
因为有自信,你的美国同事和朋友也乐于恭喜你的成功。没有自信,
你很难心平气和地去祝贺你身边的同胞,哪怕是密友。有时倒不是因为他抢 了你的机会,而是他的成功恰好勾起了你的自卑和由此产生的嫉妒,心态难 于平衡。若要以他人的不成功为骄傲的基础,你是把自信建立在了自卑的沙 堆上。当他人的成功浪潮袭来之时,你将何以安身立命?
曾记否?几年前轰动全美的一件惨案,依阿华大学的一位中国学生因
为嫉妒而枪杀同胞又断送了自己。信心乃人生之本,舍本求末,难为自己也 难为他人。
有一位朋友,拿到一个名牌大学的教授职位,高高兴兴地从麻省来加 州赴任,先租公寓房住。自己是教授,住的公寓当然不差。隔壁邻居是一家
墨西哥人,每天见面都打招呼。聊天时老墨中气十足,没什么文化,但神色
之间透出对生活相当满足的自信。这位仁兄想,敢跟我大教授谈笑风生,想 来也是生意有成之辈。结果不然,这老墨没有工作,全靠五个小孩的政府补 助过活,每人每月几百元钱,还有食品卷。这位朋友感概地讲,恐怕克林顿 总统来了,这老墨也不会腿软。职务也许帮助不了你去吸引自信的朋友,话
不投机半句多。
在这片崇尚自由呼吸的土地上,当你我理解并尊重他人的选择,就不 会试图用高薪去让一个自命清高的教授下海,用博士学位去让一个讲求实惠 的蓝领汗颜,用奔驰去让一辆招摇过市的旧车愧退,用华屋去让一位与世无 争的高邻气短。
有一个故事,事情发生在九七年十二月十一日。美国著名的悄悄话专
栏的记者辛迪.亚当,她想约克林顿总统的夫人希拉蕊来个单独采访。多番 努力,终于搞定,克太太同意在她出席了纽约曼哈顿大学俱乐部的一个妇女 集会的讲演后,跟辛迪谈一个小时。
采访就定在曼哈顿俱乐部里。这个俱乐部有着百年历史,庄重传统, 古色古香。辛迪先到,在大厅候着。到了时间克太太还没来,她坐不稳了,
悄悄地把大哥大拿出来,打个电话问一下。守门的老头过来了,说:夫人, 你在干什么?
女播说:我跟克林顿夫人有个约会。老头说:你不可以在这个俱乐部 里使用手机,说完后老头就走了。辛迪收起了手机。
一会儿老头又来了,看见这女人没走,还与克林顿夫人在大厅里高谈
阔论,在场的有总统府高级助理们。老头不乐意了,说:“这是不能容许的 行为,你们必须离开。”克林顿夫人说:“咱们走。”乖巧地拉上辛迪就出去 了【注】。
这个老头可不是贾府门前的焦大,他选择了守门,拥有了一份权贵们 不敢在他面前猖狂的自信。要是一天北京大学有一个守门人能挡出去一个政
府部长,你我兄弟也许就可以把求职简历寄过去啦。
权势人物的气度是制度和人民调教出来的,常常是有什么样的人民就 有什么样的领袖。
知道吗,比尔盖茨想参加哈佛的同班聚会,被有些同学拒绝了。是呀,
你盖茨选择了中途退学,跟同学没多大关系,聚个嘛劲?选择了在哈佛毕业 的同学未必都选择了向金钱屈膝。
当然,自信并非都来源于生活的选择,美国的选择也有不尽人意之处。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认为美国的选择没有给我带来好的生活,至少,身在美
国的我还有一选:立马打票回国,不会有被拒绝签证的忧虑。
注:New York,1997 年 12 月 11 日,The Associated News
第十七节 王叔的故事
自从中国落后以来,近百年来多少人出国留学寻求救国之道。出国是 看别国有什么优点可学,强国自有其过人之处,我弱国可以效而仿之。但是, 学来学去,提倡洋为中用的人常常被扣上挟洋自重或汉奸的帽子。只要对手 一扯起民族这面大旗,老兄你定输无疑,跟谁有道理没关系。百年屈辱,同 仇敌忾,一听到有汉奸,甭多讲,先打他个狗娘养的。
挟洋能自重,无非是那崇洋媚外的人不少。人不能理性地看待它国, 就容易掉进煽情的旋涡。我们都曾经历了流行“河殇”和“中国可以说不” 的潮流,就像天津卫有些义和团员的后代成了日伪政权的维持会长一样。当 然,“河殇”是人在中国批评中国社会,比人在中国批评美国社会多了一份 勇气。在不需要勇气的批判中,起哄多于理智,功名盖过真理。
有些留洋学者归国后也加入了义和运动,提高了抗夷斗争的理论水平。 清末民初,有些留学生回了国,大贬洋人。因为他们英语好,懂西餐,读的 又是欧美名校,群众说:哈,连学贯中西的大儒都说洋人不行。其实,这些 人多半是富家子弟,中国的贫穷不会影响到他们的锦衣玉食,所以他们要捍 卫国学,而不是发展经济和民主。我不敢苟同“欲救中国,救世界,非提倡 老庄不可”的高论。你我贫家子弟,吃饭要紧,还不如“欲救中国,先办个 特区”。
我家有个邻居叫王二,王二他爹叫王国学。王叔他爹,也就是王二他 爷,是大清遗臣。
家里有钱,民国年间王叔自费到了美国留学。拿着老爹的现大洋,王
叔在波士顿泡泡茶楼酒肆,学会了吃西餐,弄懂了点洋酒,一口英语练得棒 棒的。那时老中受歧视,不然的话,王叔肯定象唐伯虎一样,点一个洋秋香 回家啦,几个酒吧的女招待们对王叔和他的小费印象深刻。
洋学位要也可,不要也可,王叔最后以唐诗的一个历史纠葛为题轻松 地拿下了博士学位,连他的美国导师都没有怎么听懂,这事为王叔后来的学
生赞叹不已,有的学生还由此断定王叔是汉诗英译第一人。 王叔回国后在中文系教书。那时回国当教授的人收入不低,王叔家按
月包有洋车,也有钱到戏院去票票名旦。王叔身着长衫,手拿一根司迪克(文 明棍〕,风度翩翩。不象有些崇洋的浅薄之辈,开口就是“太君说啦,?”,
或者把头发染黄,实现脱亚入欧;王叔高举国粹大旗,弘扬国学,抵抗外来
文化侵略。能用英文研究古汉语的,系上就王叔一份。遇到有那不服的,王
叔有一绝招:故意把英文报纸倒着一拿,脱口念出的波士顿英语镇住了那些 暗藏汉奸之心的后辈。
解放后,王叔积极靠拢组织,事事走在队伍前面。抗美援朝的三次战
役把美国人打回了三八线,王叔一激动就把洋文凭在系上烧掉了,被学校报 纸称为抗美义举,立刻选进了政协。有民主党派来拉王叔入伙,王叔心想: 跟你还不如直接跟你的领导,王叔要入共产党。
书记说党要他留在民主党派里,好发挥作用。 五二年时,西南军区一名教员发明了一种教学法,在 150 小时内教会
文盲认识 1500 个汉字,在全国名声大噪;王叔欣然命笔赞美,写下了当时 广为流传的诗歌“文化的春天”。
五七年反右后,系上几个刺头被剃掉,王叔跟党更紧了。五八年大跃 进时,王叔从古书里发现周朝时就有小麦亩产万斤,为人民公社放“高产卫
星”找到了历史根据。王叔还总结为“深耕二尺,密植十万,施肥万担,亩
产万斤”。同年,王叔升为二级教授。 以后搞社教,破四旧,走“五七道路”,反对爬行主义,批判洋奴哲学,
王叔是一马当先。就是文革蹲牛棚,受委屈时,王叔还是从自身找原因。打 倒“四人帮”后,王叔迎来了第二个春天,从此是老牛更知夕阳短,不用扬
鞭自奋蹄。王叔常在大会上发言,代表爱国知识分子表态。小时候看到报纸
上登有政协委员感谢会议伙食好时,我好想成为王叔,可以常在外面吃大油 又不用花费家里的肉票。
王叔常讲“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做学问要厚积薄发。
王叔回国后惜墨如金,只写些专业批评文章,在比较汉学领域里是一言九鼎。 系上有人说批评文章不算是学术贡献,可是王叔的批评给比较汉学指明了前 进的方向。再说呢,“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爱批评他人是党性强 的表现。开全国的学术会议时,王叔若要在,一定坐在台上。王叔的代表性
学术著作是他当年英文版的博士论文,后来由系上出钱印了出来,单行本。 王叔家里积了一大堆,有客人来时就送上一本。
有段时间,系上的自由化分子讲王叔是“科研一阵子,政协一辈子”。
组织上没有理睬他们,王二讲:好多人都这样,丫养的单挑我爸。听说王叔 最近以八十高龄再度蝉联政协委员,组织上说是留学生在政协里要有代表。 我下次回国得找王叔反映一点美国的疾苦。
王叔家有只咖啡罐,道地的美国货,没舍得丢,平时装上一些时鲜糖 果招待客人。王叔有时也指着咖啡罐给王二讲,好东西呀,几十年啦。
王二自费到日本留学去啦,靠洋钱读书,毕业后留在日本给东洋人做 事。王叔说王二的老板淫次郎早年在伪满当过兵,忏悔了,待王二不错。王 叔上下张罗,很快就把王二媳妇和小孙子办出国了。
第十八节 为谁憔悴为谁愁
老话讲“人活面子树活皮,就怕让人比下去”,好面子应该是守古训的 美德。面子是要靠他人来评价的,想不丢面子有时就得不输给他人。
当学生时,除了成绩似乎没有什么好比的,否也,课堂上提问就有个
讲究。记得在国内读书时我不爱提问题,有人说是腼腆,其实你是过奖我了,
我是担心提的问题没水平,怕同学笑话。到了美国课堂,兄弟我也有听不懂 的时候,先看看在座有没有高手,有,就提着小心问,或者干脆把问题留到 下课才问。但是,若你觉得自己的问题水平高时,或逮住老师一个错,赶快 装傻提问。不要小看了课堂,也是人生的比武场,弄不好就枪挑了小梁王。 老美就没有这做人的功底啦,傻不拉叽的。稍有不懂就提幼稚问题, 大众广庭之下暴露无知,浑然不觉背后有你我在耻笑。是的,咱的脑袋就没 有这么笨。再说更不能让老美小看俺国家。想到此,也不仅仅是个人荣辱计
较啦。
如果提个问题都事关颜面输赢,生活岂不是太沉重了吗?人要活得没 信心,赢了面子心里也没底。
为了提个有水平的问题,常常忘记了听讲是为了向别人学习。有人告 诉我:若是想到北大去讲课,得有点心理准备。我知道,岂止北大,中国哪
一所大学不是藏龙卧虎?考试上来的各地尖子们给你提几个不失水平的问
题,那你是上台容易下台难。
有个朋友毕业找工作时,在耶鲁有个 CampusInterview.他就做了一个 报告(Seminar〕,关于他论文的东西。听讲的有十来个人。讲完后大家一起 喝咖啡,这时他才知道身边的一位听客是诺贝尔奖得主,在美国这是常事。 要在国内,诺贝尔奖得主会老老实实地坐在下面听他的报告吗?就是来听,
若坐不了主席台,坐在下面也少不了提它一个难题,既显出诺贝尔老爹没白 发奖金,也叫这楞头青认识认识谁是龙头老大。
可是,这位老美是大脑发达做人简单,抱着学习的态度,看能否从别
人那里受到启发。 他有实力提出让人为难的问题,他没有这样做。如果你我把人生处处
当表演,别人的亮相便成了对自己的挑战,我们肯定失去了向别人学习的兴 头,捍卫尊严便是当务之急。在国内,碰巧讲演人是个自以为是的洋鬼子, 更兼那百年屈辱往你我心上一翻,得了,今天跟这个长毛鬼没完。
有一个兄弟,早早地到美国来留学,后来在美国一家学校做了个副教 授。认识了一个 L1(跨国经理签证〕滞留美国的女人。你知道,不少人用
尽储蓄,办一个 L1 到美国转绿卡,其中有些人来了美国后绿卡不成,回国 无颜,辗转成衣厂只为衣食挣扎。这位老兄是英雄救美,遂结百年之好。给 太太办好了身份后,太太要绿卡还乡。到了丈夫老家后,教授夫人只住宾馆, 从外面叫菜来吃。可能是为了节约开支,俩人每天从宾馆坐公共汽车回父母
家。教授夫人有了身份就看不起国内人,老在公车上找别人干仗。更要命的
是,教授夫人吵不过别人时,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片,一举,“我有美国绿卡!” 她干了好几次。传了出去,在大学教书的婆婆公公听说后真不好意思见邻居。 你我在身份证上没有这么直率,但在成绩,职称,师门上也许没少主动对外 宣告。说起来亚州文化应该是强调谦虚,比如东京那地方什么都贵,唯有太
君的鞠躬免费。
在美国留学,你仍有机会听到看不起农村同学的议论。殊不知农村子 弟若不是更努力,怎么能与你我同学。自古公卿出白屋,从来纨绔少成功。 放在一百年前,我们多半也是农村人。也就是你我还分一下北京市区或通县 农村,上海滩或大台北;在老美看来,统统是中国人的干活。势利一点的老
美说不定把有绿卡的中国城里人也看成了“农转非”,农业国户口转成非农
业国户口。
有个朋友在一个大学教书,为了拿终身教授(tenure〕,经常在办公室 工作到很晚,就跟一个叫杰瑞的大楼清洁工熟悉了。四年来见面时打打招呼, 有时开两句玩笑。上个星期因为跟我合作一篇论文,这位老兄不得不忙到午 夜,出了办公室就看到累得满头大汗的杰瑞。
录音机大声地放着摇滚乐,杰瑞一边推着垃圾车一边哼着小曲。整个 大楼就他俩,于是多聊了几句。这位朋友给杰瑞诉苦,说工作压力大,人近 四十,又有两个小孩,忙不过来。杰瑞说他今年也到四十了,有七个孩子, 九个孙子,养家糊口,他愉快,孩子们在家也愉快。杰瑞还讲:他原来是这 所大学的美式足球队的经理,五年合同到期后再找工作,大学当局就给了他 这个工作〔That is where they put me〕。
一个太平洋十强队(PAC10〕的经理沦落到了清洁工,还嘻嘻哈哈,我 这位朋友怎么也想不通。这位老兄后来告诉我:他要是杰瑞,面子往哪里搁? 要吗自行了断,贪生怕死的话只好每日以泪洗面了。这让我想起了报载的一 件事。一个大陆来的中国人,在加大(UC〕一个分校做教授,非常成功,被 大学视为后起之星。前年在欧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时,研究成果备受瞩目, 就在开会期间跳楼自杀了。报纸评论说是由于当事者自我期待太高。
生活中常常为了一个面子,于是就和别人比钱财,比学位,比职务, 比论文,比师门,到了美国来还比出国前户口所在地,父母是否干上了商品 粮。比了这代不够还比下一代,看谁的小孩成绩好,跳级跳得早。真是“祖 祖孙孙打豺狼,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呀,比一次高低并不难,难得 是一辈子比下去不肯自满,几十年如一日,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呵。但是,这 样比一辈子不累吗?究竟你我是为他人而活,还是为自己而活?孰不知“为 谁而活”的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过去咱接受了为他人而活的教育,经济改革前“要和别人比贡献”,经 济改革后“要和别人比挣钱”,说到底都是“我为人民扛起枪”。看看周围老 美,有些人不如你我成绩显著,居于下风而处之泰然,行若无事,脸皮是稍 嫌厚了一点,可是他们为自己而活,虽然轻于鸿毛,但也是活得其所。
你我这些芸芸众生为什么就不能活得肤浅一些,庸俗一些,轻松一些 呢?人生一世,当以青春作伴,放歌百年。
如果我们真的怀抱远大理想,要在专业研究上做出经典性贡献,或在
社会改革中谱写历史篇章,那又何必看重眼前得失,夸张鸡毛蒜皮的成功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以兄弟你的棋力,来美国放出一 招胜负手,收服一片金角银边只在谈笑之间,牛刀小试,不值得沾沾自喜。 既如此,何须王顾左右,攀高附低,终日心神不定呢?难道不能放下包袱,
轻装上阵,挑战新的人生吗? 男儿西北有神州,知为谁愁。
第十九节 常叹人心似涌潮
“新燕山夜话”是我的出道之作,写了正好一年。当初是因为读了多年 的“华夏文摘”,想贡献一次。现在是人在江湖,“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兄弟我另有混饭的工作,只能在周末有心情时写一点,时间短,文章也是长
不了。写随笔是因为“生活中有某些更重要的东西值得脱颖而出,被我们体 验”。
有人讲,中国给你在美国的工资,你肯定回国。也许吧,我这个人的
中国情结太重,说不定将来就打道回府了。但是,同样的收入,更多的人会 选择留在美国,中美生活的质量差别不仅仅在金钱上。
来了美国这些年,实在是想不起在街上看见过吵架围观。有一次跟同 事在办公楼外讲工作,得意之处激动了一点,一个巡警走过来问:Anyproblems?
在美国,即便是你我想干仗,对手不干,警察也不准你干。
街头吵架围观是国内市井的一大风景。一点小事象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街就撕破脸干仗,什么难听就骂什么。国人是最要脸面的,老话讲“打人 不要打脸,揭人不要揭短”,五千年文明怎么一朝全忘?去年底回国途经北 京,有一天上厕所,一般只收一元,把门的女人要两元钱,我也给了。有个
外地来京的公安只给了一元,俩人就干起来了,那女的叫来几个人把外地的
那位公安狠打了一顿,满脸是血。围观的群众上百,激动地观看,不劝,旁 边执勤的武警也不管。
建成一个富裕的中国已经不需要等得太久了,可是文明的中国呢? 有些人好围观起哄,有时并不是对他人疾苦的关怀或是看免费把戏的
习惯。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看露天电影,执勤的老头抓住一个正在耍流氓的男
坏蛋,群情激忿,大伙围上去就打,咱院的小狗子一激动也干了上去。围住 坏蛋打的群众是里三层外三层,小狗子挤不进去,他就找了一根木棍,从下 面往里捅。一会儿人散了,流氓动不了啦,执勤的老头满身是伤,腿也瘸了。 小狗子平时在院子里是受气包,谁心情不好时都可以敲他一下出气。遇到这
种打太平拳的机会,小狗子从不偷懒,使劲地干。
人要活得太窝囊,机会来了时比他人更想风光一番。一个社会存在太 多的不公平,许多的人有委屈,这个社会就太平不了。老子不好过,让你也 过不好。
有个大学生毕业分到我父亲所在的单位,赶上五七年反右,成了右派, 之后一直抬不起头。文革期间,他是工程师中唯一个持枪武斗的。我父亲劝
他,他说:“他们整了我的青春,老子要干回来。”一个三万来人的单位,武 斗死伤了几百人,抓了四千多个反革命,几个汽车司机因为参加过入缅对日 作战的远征军而被打死,几个局长都被打成残废,其中一个是参加过上甘岭 战役的师长。我父亲是搞技术,也难逃厄运。
我无意在社会的悲剧中谈论个人恩怨。革命清洗着一代代站在社会前
列的人。中国一百多年来的社会动荡,常常是善有恶报,良心的根本被动摇 了,许多人的善良本性已经被消耗殆尽。
中国的经济落后跟过去的政治运动太多有关,而政治运动又跟老百姓 的好起哄有关。和平时期一个人不容易成为国家栋梁,你我一辈子没有被国
家看重,逮住一个便宜机会能为国闪光,那是得干一场。于是乎就响应号召:
“三反五反”,干他娘的资本家;“打退右派进攻”,干他娘的知识分子;“四 清四不清”,干他娘的小队会计。文革一来,更是干他娘的黑五类,走资派, 阶级异己分子,四人帮同伙。直到累得运动不了啦,才发现快揭不开锅了。 游手好闲和贫穷,是起哄得以滋生的肥沃土壤。惟恐天下不乱,趁乱
也许能捞点什么。
马克思说:无产阶级在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革命在起哄中演变成
了痞子运动,理想下嫁给了市井泼皮。 当然啦,我们认为国家落后那是领袖乱号召,也怪庚子赔款太多,怪
帝国主义的经济封锁,你我没错,无非是在运动中稍微热情了一点。回过头
来跟邓小平闹改革,咱哥们也不含糊,改革不就是一场革命么?咱背靠皇军 再干一场,你说一咱干到二。傻小子炒瓜子,你我就炒房地产,倒钢材彩电。 记得八六年那阵子全民经商潮,系上每星期二政治学习时,人民教师都掏出 一个做买卖的小笔记本,上面是除了武器似乎什么都有。文科教授讲起钢材
来,我这个材料专业出身的人有时还得不懂装懂,实践出真知呵。一次,有
个同事要倒卖一辆丰田皇冠,我联系好了买主,好象什么都讲好了。卖方约 着我和买主在街上一个汽车站见面提货,冷风吹着,站了一个小时都没见着 人。不过,系上象我这样能完成谈判阶段干到喝西北风地步的还没几个,我 也才捞着了一回,还有人来打听经验哩。
当年,国家主席刘少奇亲切地握住掏粪工人时传祥的手,说:我们只
是革命的分工不同,都是人民的勤务员。你我弟兄不听党话,常常打破分工, 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起哄到商品流通中来了。
记得刚来美国读书时,有个老美常来我家传福音,就象电影上的老八 路进庄,亲切,我也趁机捞俩单词。他是专业清地毯的,我问他为什么干这
个?他说没想过为什么,有需要呀。我说你脑袋好使,其它行道赚钱更多。
他说大家喜欢他的服务,今后还要儿子接班哩。 美国的专业人员安心本职工作,各尽其能,发挥了社会生产力。中国
工资低应该不是不敬业的借口。
来美国,革命惯了的人最大的损失就是没有了起哄的激动。联谊会好 不容易把吃喝摆好,稀稀拉拉地来了一群家属老太;台上的精英讲话才起个 头,台下百姓家的小孩就哭奶了,教你没法进行革命。
人都有起哄的情感追求。比如在家看球赛跟在球场上看球赛就不一样, 大家一发喊,似乎人身大穴都打通了,有说不出来的痛快。所以美国人也起 哄,在文体活动方面,老美花钱看球赛就象你我听大师们作带功报告一样积 极。但是,老美们很少有响应政府号召来起哄的。美国六十年代的民权与反 战示威,是由平民发起和参与的,没有油水可捞。
记得海湾战争前,美国国会对是否要打伊拉克展开辩论,反对开战的 人也是理直气壮。
系上的女秘书就反对打仗,她认为一开仗伊拉克的老百姓会遭殃,不 能为了石油就让人民流血。她自费打了好些电话给选区的国会议员。兄弟呀,
这老美不好领导,国家利益唬不住他们。打仗的这种事要放在俺国内,讨论 个屁呀。俺中央把血染的红旗一舞,革命群众一起哄,那还不是“猪呀,羊 呀,送到那里去呀,送给那亲人解放军”。可是前线将士的生命呢?“白发 娘望儿归,红妆受恐累。”
美国也曾有过政客发动的起哄。五零年二月,共和党参议员麦卡锡
(JosephMcCarthy〕及其助手发动了一场不讲证据的,对共产主义分子的指 控。政府雇员,作家,演员被无辜解雇。艾森豪威尔总统(Dwight Eisenhower) 明知麦卡锡乱干,但怕人们认为总统同情共党,而对麦卡锡姑息养奸。美国 人民纵容了这一迫害运动。这场起哄最终伤害到了纵容者的自由,五四年威
奇律师 (Joseph Welch )勇敢地站出来停止了麦卡锡闹剧。今天,
“McCarthyism”的英文含意又叫“迫害”。臭名昭著的麦卡锡时代,让美国
人至今难以原谅,也让当代的麦卡锡们难再得逞。共和党的布坎南,竞选党 内总统提名人一再败北,党内的一个大老讲:布坎南和新纳粹光头党的差别 是,布坎南有头发。
国民的思想一旦独立,煽情将无能为力。在美国,虽然反亚裔,反移 民的起哄暗潮汹涌,你我不必惊慌,相信这片自由的土地不会随极端主义的 叫嚣而沉浮。撼山易,撼自由人民难。
为什么轻浮和煽动仇恨的起哄在中国的主流社会就能反复得手,大行 其道呢?为什么历史的教训就不能长留心间呢?为什么人民就如此容易万众
一心,随波逐浪呢?什么时候我们能温故知新,对煽情的起哄说一个“不”, 中华民族就有福了。
常叹人心似涌潮,淘尽神州春色。 借“新燕山夜话”一周年之际,我向“华夏文摘”的工作人员的劳动,
几位不愿被提名的铁杆支持者的无私帮助,以及读者的鼓励表示感谢。没有
你们,“新燕山夜话”将难以为继。
第二十节 最关情黄鹂一两声
有报道,国内的一个烫手的青年精英说:某民运人士只是十二亿分之 一。我不知道这个民运人士现在干什么,但是,如果他是一个中国人,即便 是一个农民或下岗工人,就有他的个人价值,不是十二亿分之一。个人的价 值不是纳粹帐本上的算数百分比,一个国家和民族不能小看普通人的生命的 意义。说这话的青年精英可能受过很好的文化教育,但文凭不等于文明。我 对鄙视他人存在价值的人报以更大的鄙视。我也对国内外有些自以为是的精 英们感到厌倦,动不动未经我们许可,就代表我们这些普通人。你们怎么就 会如此肯定沉默的多数会高看你们的智慧和花招呢?我希望我的下一代不要 生活在一个精英猖狂的地方。
一次,一位国内的泰斗级学者访美,我这个学生也被选为道具去作陪, 和美方院长,与这位泰斗共进晚餐。席间,泰斗慷慨陈词,天文地理,诸子 百家,众人皆服,大张国威。席终,众人半饱,鱼贯而出,美方院长抢先一 步,为众人开门。泰斗昂首而出。出来后,我悄声地给泰斗讲:“老美有个 罗嗦,下次你要给拉门人道谢。”
泰斗说:“小王呵,我正想提醒你,你怎么能让院长给你拉门?下次你
要抢先一步,好吗?” 美国小孩的基本功就是会说“谢谢”。如果是国务院总理给这位大叔拉
门,他敢出去吗?礼貌,跟你的地位没关系;文明,是你能尊重每一个人。 有封建观念的人只会给地位高的人鞠躬,要求地位低的人给他鞠躬。礼貌不
对穷人讲。
会说英语,拿到工作,不能等于你我进人了美国的主流社会。“各庄的 地道都有许多的高招。”比如,在美国就得会说好话。
圣经说要管好你的舌头,多说造就人的话。也许是受这一传统的影响, 美国人很懂得说话的艺术,爱说话,也说好话,而且很诚恳。你要是给老美
讲一件得意之事,老美一定会竭尽赞美之词,让你乐不可支。有时一个“笨
蛋”丈夫,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主意,做太太的会激动地欢呼伟大,然后
奔放地在丈夫脸上啃七八下。我过去愚昧啊,老以为脸上涂了口水要生癣。 娶个美国老婆,兄弟你就等着享受伟大领袖的待遇吧。美国人不买故作深沉, 高仓键似的人物在美国不讨女人喜欢。
有些人不善长讲话,但会做事。即便如此,也是美中不足。在美国, 申请项目,讲解成果,活跃气氛,领导群伦,能说话是基本功。所以,美国 人常讲“某人说话有说服力(convincing power),很会表达(deliver it well),对能讲话是赞赏有加。
过去在国内,爱说话被认为是没水平想卖弄的表现,比如“半桶水叮
当响”。我父亲是不讲话的人,自已会做事,技术好,从而有点轻视爱说话 的人。要是他知道儿子我堕落为一个伶牙利齿之辈,不知会作何感想?
所以,不说话成了处世之道,“茶壶有货在肚里”嘛。有时,个别人为 了装有本事而不说话,叫“玩深沉”。我在国内读研究生时有个同学,平时
不言语,公共场合下一般不和常人打招呼。他学习或文体上虽没有突出表现,
但也不屑于那些鸡鸣狗盗之技。对同学们欢呼成功的张狂,他不过一笑置之, 还能指出他人成功中的不足,尤显其过人之处。大家佩服得很,认为他是人 中龙凤,迟早要一鸣惊人。因为他特深沉,象高仓键,好多小女生为他勤傍 妆台,浓施粉黛,讨他笑颜开。毕业后各奔东西,我们那届同学比较努力,
大都小有所成。
我打听这位老兄在哪里高就,才知道他跟同事搞不好,当了多年的办 事员,一气辞了职,开了个公司当老板,跟手下又搞不好,公司垮了,最后 老婆也分手了。
有时候你我在公共场所不说话是爱惜羽毛,不附俗流;在美国参加华 人晚会,你我鹤立鸡群,见人可以不理,大丈夫功成名就该当如此;年纪轻
轻地咱就干上了德高望重,道貌岸然。让大伙知道你我是著作等身,或是每 年有不少进帐,来聚会不是为了嘻嘻哈哈。众小子应该把你我当一回大事。 拜托了,王二小,热情跟人打招呼是文明礼貌,你小子赔不了。
爱说话还得说好话。比如幽默感,只会开他人的玩笑,不是幽默,是 穿开裆裤的小男生玩的恶作剧。能调侃自己才会调侃别人。没有调笑自己的
气度,就把握不了调侃别人的分寸,搞不好会伤害别人。老美调侃自己时肆 无忌惮,搞到别人头上时很注意分寸,不超过你自嘲的程度。我看到有的兄 弟一开玩笑就伤人,说到底是不懂得尊重人。你在国内可能是个县长衙内, 欺负农家子弟惯了,或是独生子女只耍别人,到了美国来还霸气十足是要成
为孤家寡人的。
常常,怕丢面子挡住了你我想调笑自己的冲动,怕别人当真看不起自 己。如果有人消费不了幽默,你我也不用附庸风雅去周旋其中,每个人有自 己的生活方式。中国很少有政治家或作家敢于调侃自己,王小波敢,他的几 篇随笔就有幽默感。这也难怪,有些泰斗不象王二一样偷过煤球砸过玻璃,
从小就正经。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我赤手空拳来到美国,举目无亲,背水 一战,志在必夺,多一个朋友多一条生路。人在一起要互相抬举,特别是朋 友之间要多说好话。老美有个优点,不仅对不认识的人说好话,对密友也是 不吝美言。要是嫌人穷,恨人富,朋友有好事了,心里就会五味俱全:有高
兴,有嫉妒。嫉妒是因为似乎让身边的人给比下去了。有了这种心情,你我
好话也难得出口了。比如,知道你我底细的人就可以说:“王二小写什么狗
屁夜话哟,知道吗?他小学的作文全是他姐代做的,尽得六十来分。”倒也 是真的,我姐没举报,俺娘没发现,碍你什么事啦?
我有个朋友,高升时听不到几个来自朋友的诚恳祝贺;他打离婚时,
一大群志愿军雄纠纠,气昂昂地来他家苦口婆心地开导,掉的泪比秦香莲本 人还多。思想工作做到美国来了。
人容易有同情心,看见别人倒霉,自己油然而生幸福人的宽容和施舍。 所以,找朋友分担痛苦比分享成功要容易得多。
让别人知道你的好感受,也许能让他人受到鼓舞。我自己就有体会。
我几次想停写“新燕山夜话”。想想看,二十篇文章一年就搞掉了二十天的 周末,太太有意见。有一次停写了快俩月,以为可以从此不问江湖事,春花 秋月伴红颜。结果,一对夫妇的来信让我很感动,骨头一轻,顾不得人老珠 黄,又粉墨登场了。
最关情,黄鹂一两声。说好话要的不是口才,是心态。只要尊重人,
少势利,少嫉妒,你我的话就好听。在美国,我学会了开口祝贺身边的朋友。 这个功课对男人来讲是困难了一点:男人的输赢心重,自信心也脆弱一些, 要放下身段去祝贺他人有时太难。你我兄弟在这儿悄悄讲,看起来咱大丈夫 张牙舞爪,其实真不如那小娘们坚强豁达【注】。
【注】实证研究(empirical study)发现:男人的智商不比女人的高。
男人由于得到的机会多一些,成功也多一些,表现的信心也大一些。其实, 男人的情商(EQ)反比女人的低得多。比如,男人的心态不如女人的心态平 衡,常常是输不起也赢不起,极端情况的处置能力也差。兄弟你不要为这话 找我的麻烦,面对事实我也是不得不招呀。不信你去问中国男人足球队,排
球队,蓝球队,游泳队,田径队,相扑队。
第二十一节 神女生涯原是梦
在衣足饭饱之余,没有了学位,工作,绿卡或终身教授(tenure)的 忧虑,你我兄弟(含大妹子)常常会有一丝淡淡的惆怅:生活在美国,虽身 居繁华,却远离生活的激动,像被抛弃在理想遗忘的角落。
从小,我们被教育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什么叫生活?生活就是
斗争。幸运地生活在伟大的时代,我们想的是应该怎样才能在有限的生命中 为人民做出无限的贡献。无论我们在生命的哪一个阶段,从事什么样的职业, 我们总能找到可以学习的英雄榜样。想保家卫国吗?黄继光,孙玉国;想当 人民公仆吗?焦裕禄,孔繁生;想救老百姓吗?欧阳海,王杰;想做好人好
事吗?除了雷锋是压轴戏外,报纸上每天给你换新英雄。连小孩子都可以找 到少年英雄王二小(把日本人骗到八路军的埋伏圈),刘文学(不准地主掐 海椒让地主给掐死了)。
既然人生如此崇高,又有众多英雄为榜样,我们还有什么私心杂念不 可以抛弃吗?于是,你我是身居斗室,胸怀世界;心中装着十二亿,唯独没 有咱自己。
来到美国,领导不树英雄,报纸上也不宣传,你我失去了追随,好象 是克林顿的错误路线占了上风。“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那份
淡淡的惆怅就是犯这病了。
一个社会有那么一小批人要成为英雄,倒也是民族之福。问题是:在 “我为人人”的集体主义大旗下,十二亿人都被号召起来做英雄,生活的个 人价值荡然无存。英雄们的不平凡是让大多数平凡的人生活得更好。如果全 国人民都干英雄,成为工于名利,严于律己的上进之徒,那么,多数人的幸 福何在?英雄的意义何在?
对大多数人来讲,幸福不是享受英雄般的人生,无论这种英雄人生是 吃苦在先英年早逝,或是功成名就寿终正寝。多数人的幸福正是为英雄们所 不齿的玩物丧志,儿女情长。养花喂狗,唱歌跳舞;一个知己,二两黄汤; 与可心人花前月下情意绵绵;看着儿女们一天天长大。我们老百姓是为了活 得好才奋斗,英雄们是为了奋斗而活着。
你我“不幸”是这大多数中的一员,更为不幸的是我们又被教育成为 自视较高的精英,不肯认同自己的普通老百姓身份。这“精英”帽子有如贞 节牌坊,压得你我明明在美国守寡,却不敢暗送秋波,再享风流。
自勉为精英要成龙成凤,我过去把人生当登山,只顾埋头攀登,无心 抬头看景。自己稍微玩了一下,顿感愧对人生(guilty〕,也生怕落后于他 人。常常未及山顶,生命也就熬到了尽头,这样的人生值得吗?人的生命只 有一次,我们总有一天会脱离滚滚红尘。回首往事,我们将何以看待一生? 碌碌无为不必羞耻,虚度年华何来悔恨?我只会为没有尽享生命之美而遗 憾。
太平盛世,大多数人注定成不了英雄,我身在其中不思庆幸,反而继 续着一枕英雄黄粱梦。在衣食无虑的生活中,不去欣赏今天身边的美好,却 去忧虑明天的失意和惆怅。其实,学会享受今天比计划明天更重要。你我兄 弟何苦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还不如携了 薛姐姐共享人生,且把那搞不定的林妹妹,换了浅斟低唱。
我现在视人生如游山,登顶不忘驻足赏景,及时行乐。学会了随时报 答自己,请自已喝一杯,唱一曲,睡一懒觉,看一本小说。能从每日生活的 些微小事中体会乐趣,即便未能登顶,也无须泪撒罗衫,如丧考妣;我已尽 享人生乐趣,何憾笑傲江湖?
有了平常心态,你我进可为社会服务,退可修身齐家。做事不能强求, 干大事也得举重若轻。人到中年容易猴急火燎,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 莫放休,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把自己的生活搞成悲惨世界,也携全家共 赴水火。
大妹子们一般不犯这“英雄病”,有些妹子是因为读了太多的琼瑶小说,
犯了相思“帅哥”病。你我兄弟结婚前也差不多是帅哥一个,又多情,又有 远大理想,小凤要配阿龙哥。
结婚后,老婆眼中无英雄,小凤老觉得你我兄弟今天没情趣,明日没 希望。你我就象齐次线性方程组的平凡解,一眼就让女娃子们给看白了。想
当年为了把压寨夫人搞到手,我们兄弟也有几多艰辛:为了铸造爱情的冲锋
枪,查阅过一些女性文学,背住了几句席幕容的诗,然后挎上了这杆合资企 业造的冲锋枪去短道,才把从山下经过的美人儿给掳到寨中,眼明手快地把 生米煮成了孩儿他娘。
待到娘子们回过神来,才发现你我太没劲:成天守着电视看球赛;足 球,蓝球,棒球,职业的,大学的,一场接一场;睡觉打呼噜;撒尿后不放
回卫生桶座盖;离小说里的帅哥差得太远。我不看电视,也没有这些坏习惯,
自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可是太太仍说我每日换下的臭袜子内衣乱扔,起床不 整理被子,而且还不会叫“Honey”。我也努力过,大着胆子叫过“糖精”, 太太说不是甜度不够,是黏糊程度不够。看来,你我兄弟虽有革命时期的冲 劲,缺乏和平年代的浪漫,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在美国,太太们的社交圈 比国内的窄,只得一个心眼地扑在丈夫身上,感情上回报的期待值也高。你 我兄弟得想些新花招才行,兄弟也试过。
一天,我给太太打电话,象当年一样约会她:“Would you have a dinner with me?”半天没有听到线那边的声音,我猜想,要吗是她激动得晕过去了, 要吗是钻到桌下躲地震了。结婚十年,小子没有这么浪漫过,多半是动物反 常地震先兆。那天我们约的是“汉城饭庄”,太太搞得香喷喷地来了,我选 的日子恰好是当年初识日,那顿饭吃得自然是柔情万般,秋波如潮。It works. 你老兄不要把太太带到 Pizza 店,还掏出买一送一的折扣卷,准砸。甭怨我,
你这个歪嘴和尚怪经不好。 兄弟呀,你可能视这些为花招,可女孩子们认为是情调。反复使用时
要改变一下地点和时间状语从句。有些话中文不好意思出口就干英文,美国 “流氓”有的是现成句型,换换称呼就成。爱情不是国库卷,你得不断投资 才能保值。帐面上的余值一完,你我就得卷铺盖另找地方歇息。大妹子呀,
嫁给兄弟们你有委屈,也听兄弟我一句劝: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
郎,难得理想尽意处,凑合着使唤俺们吧。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人生无常,时光不
再,我愿意珍惜到手的每一个今天,善待自己。
第二十二节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读到一个中国大陆小女孩写的真实故事【注】。故事是这样的。九七 年的夏天,这位叫尚舟的女孩跟爸爸妈妈去西部旅游后开车回犹他州,在爱 达荷州的八十四号公路上车出事开下沟了。待到妈妈钻出车来求助时,一下 来了很多美国人,那一段公路平时没有什么人的。大家一阵努力,终于把车 搞回了正道,给这一家三口交代了路况细节后,大家带着助人为乐后的喜悦 再见,又开车上路了。这家人也准备启动了,他们突然发现空旷的公路上还 有一辆车静静地停在他们的后面,才知道开车的女士打算护送他们到六十英 里以外的一个小镇。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女士是到反方向的城市去开 会。全家怎么也过意不去,但是这位女士坚持要送他们,她说:“I was once helped this way.Let me do it today.”到这时,全家只有热泪盈眶了。小 女孩最后写到:“我们只知道后面开车护航的是位名叫 Sharon 的可爱阿姨, 但众多的叔叔阿姨却连名字也没留下。他们就是当今美国社会中助人为乐的 普通美国人。
过去,在大张旗鼓的集体主义的教育下,我把个人主义与自私自利划 等号。想象中的“个人至上”的美国,人人唯利是图,各人自扫门前雪,休 管他人瓦上霜。来到美国后发现人们还是乐于助人的,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这 里的人民富裕。至少,时间对那位叫 Sharon 的女士是宝贵的,而且花那么 大的功夫去帮助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即使雷锋叔叔在我脑海里 doubleclick 十次,我恐怕也不干。当然,若是我的亲戚朋友,那得讲点亲情义气,可是
Sharon 所表现的是感恩和博爱之心。 美国是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的国家,各人追求自己的幸福,但
未必损人利己;不好打听(nosy)和干涉别人的私事,但并非对他人漠不关
心。譬如,大家吃顿饭都把钱分得清清楚楚,可是美国人自愿捐助的热情很 高。我的同事们每年九月开始发起一个捐钱运动(drive〕,到圣诞节为止; 你可以指明钱捐给某一个大学,慈善基金会或其他公益组织。
到了节日季节,还找一个需要帮助的,不相识的家庭写下全家的圣诞 礼物愿望,同事们会每人承包一个愿望,给这个家庭买下所盼望的礼物,圣
诞节时派个代表请这个家庭到外面去吃一顿。入乡随俗,刚开始,不情愿的 我也得撑住脸往外开支票。经常,这个家庭的成员要的礼物贵于我给自己家 人买的礼物,真有点难为我了:我同情你穷,你怎么好超过我呢?看来是“唯 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其实,我应该有点爱心(love),不是去施舍,这样我
才愿意见到被帮助的人过得比自己更好。说来容易做到难啊,兄弟我是人在
起点,需要操练。 在美国,一般收入的家庭是捐助的主力军,穷人比富人更乐善好施。
几年前报载:纽约市的一个老太太,四十年代从国税局退休后一直打小工, 捡垃圾过活,最后死在贫民窟的一个破房里,人们发现她留下了上千万美金
捐给学校,是她的退休金买下的股票所积累的财富,她没有动一分钱,自己
去捡破烂。这样的光辉事迹在美国的民间不少见,我纳闷,美国政府怎么就 没有设一个宣传部或“五讲四美办公室”来抓这主旋律的颂歌呢?搞几个汤 姆.雷或南希.张让大家每年学习学习。看来,国民个人的博爱心才是互相帮 助的基础,没有主旋律,百姓也唱歌。
其实,我们的孔老夫子早就鼓吹过以仁爱之心待人,佛教也讲慈航普
渡,因果报应;可惜近百年的中国社会动荡是霸道横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以邻为壑,与人为敌,人心乏善久矣。我们幸运地来到 美国留学,除了学习文化和技能外,也可以在实际生活中学习和享受人类文 明:博爱。
同胞之间由于背景接近,照理会多互相帮助一些。在美国读书或工作
中,你也许会发现日本人十分乐意帮助日本人,韩国人更抱团,台湾人,香 港人也都热情地帮助自己的同胞。
我们中国大陆人呢?若素不相识好象就很难热情互助。我自己虽然愿
意为所在地的华人社区服务,但是对响应学自联或其它更广泛的大陆华人组 织的义捐和志愿服务就显得有气无力,对帮助不认识的同胞常常也是心有余 而“力不足”。
有人说中国人不团结,好窝里斗是国民性,文化传统。我不敢苟同如 此书房里的推理。
台湾人,香港人不也是中国人吗,为什么就多一份相爱?在这块新大 陆上的同胞之爱是彰显着一个群体的团队精神的。
是不是因为国家不够繁荣昌盛,你我内心深处缺乏对本土的骄傲,就 少了一分同胞的认同感,少了一分帮助同胞的热情呢?中国大陆经济改革前 三十年的挣扎多为笑柄,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改天换地的潇洒是以经济贫 穷为代价,到今天我们仍然在弥补过去的欠帐。这种欠帐的羞辱我们申请签
证或过海关时看脸色就感受到了。
但是,情况已有好转。经济改革后十九年的高速经济增长,让世人刮
目相待,经济上我们开始有点底气。中国大陆学人及其后代在美国崭露头角, 更让我们为之自豪。我们在美国的许多领域里声誉渐起,中国大陆学人正在 美国社会大踏步地前进。虽然,我们在经济上和政治上的发展还任重道远, 但是没有理由为自己的中国大陆人出身而气短。一个对自己同胞不认同的群 体在美国是没有地位的,一个小看自己出身的人也理所当然的不被他人高 看。
崇尚自强的美国是不尊重自卑的。无论你我个人多么成功,我们改变 不了一个永恒的事实--出生于中国大陆。让我们帮助这个群体更为闪光 吧。
记得过去读大学时,个别人来到城里就“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 爹和娘”。我们呢,在美国小有所成会不会就象有些穿金戴银的香港人一样, 不愿认同后来的大陆“表叔”。你我今天虽有一栋洋房,二辆汽车,可是当 年我们是挎俩大包,装满了够穿几年的衣服来到美国,常常是到了旧金山或 纽约才知道兜里黑市换来的美钞只够坐灰狗〔Greyhound〕到学校所在的城 市。我们从艰难中走来,曾经得到过多少人的帮助,能不能象前面的 Sharon 女士那样以感恩的心情回馈给正在艰苦的同胞呢?
有朋友给我讲,他吃过帮同胞忙的亏,遇人不善,惹火烧身,到如今 是纵有举手之力,难得助人之心。也许,在过去长期的革命中,战友们积累 了太多的阶级斗争经验,到了美国来是技痒难耐,再舞一圈。所幸的是,这 种人毕竟是极少数,而且越来越少。过去中国社会的悲剧也给你我打下过无 法无天的烙印,谁也不是没失身的清倌人一个。无法,是因为过去大陆社会 的法治长期形同虚设,国家是靠一个个千变万化的红头文件指挥着;无天, 是因为传统的道德被扫地出门:孔老二被打倒,宗教信仰夹着尾巴跑掉了。 不尊重法律,心中没有了神明,要是又没有了良心,干坏事的唯一成本就是 被抓住的惩罚。人到了这一步,有他人的便宜得占,有坏心眼就使,我是流 氓我怕谁?何况很多行为并没有法律约束:你我也许就曾在背后传播过对他 人不利的谣言;或看见别人正在走弯路不去指点迷津而幸灾乐祸;或巴愿不 得成功的他人一个筋斗掉到自己的屁股下面。我们今天也许有所长进,一半 是归功于文明社会的熏陶和约束,不是天生有比别人更高的属灵。既如此, 我们帮助他人时何必计较其带有的旧社会陋习,我们是帮助有需要的人,不 是去结交情投意合的朋友。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同在一块黄土地出生,同饮 长江黄河水,同宗同祖,同在一个磨难的环境中长大,为了同一个幸福的目 标万里迢迢来到美国。有缘千里来相会,人生处处,芳草萋萋。
春色易尽,人情难老,与人便,其乐陶陶。
【注】尚舟,“一段有惊无险的旅程”,“人民日报海外版”,98 年 5 月
29 日第 9 页。
第二十三节 也谈道貌岸然
记得过去一位小官僚给我讲心得,说什么错误都犯得,就是经济或作 风问题犯不得。没见吗,连美国人都揪住克林顿的裤子不肯放手。我有一些 同学下海炒股经商,问他们离开衙门后悔了吗?一位同学笑答:“腰缠十万
贯,骑鹤下扬洲”。是的,无官一身轻,用不着道貌岸然,身为百姓,载酒 买花,管它今宵酒醒何处。
不是官人,大家不会议论你是否道德模范。官人被盯住,多半是他们
自找的,他们常想把自己打扮成圣人,特别是政治上无能时。激励一个人去 做伪君子,并在理论上集大成,在中国是宋王朝的成就之一。
在苟且偷安的宋王朝,儒家思想开始僵化,进一步堕落为程朱理学, 一开始叫道学。以平庸出名的宋朝士大夫阶层,居然在十一,十二世纪连续
出了两位圣人,程颐和朱熹,应该讲是对人类做出了较大的贡献。圣人是其
道德水平须达到较完美的境界,言行一致。 以程颐和朱熹为代表的道学家们认为:世上有天理,天理是自然,道
德,政治的法则,天理是善;百姓心存人欲,人欲是恶。所以要兴天理,灭 人欲;狠斗私字一闪念,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
趣味的人,一个只想忠君爱国的人。一个道德不完美的人,无论有多大本事,
也是修正主义分子一个,不能治理国家。 道学家们讲的就象唱歌一样好听,若是只要求别人做到,你我算是白
拣一群人生导师。 要命的是,道学家们自己也要身体力行,说到做到,行为举止得堪称
楷模,道貌岸然,想来朱大圣人就是榜样。他们真的做得到吗?
虽然道学家们认为音乐,美术,戏剧,文学是败坏人心,可是朱熹一 首“水调歌头”,其中“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 斜晖”,也是蛮有“人生得意须尽欢”之太白遗风。更有甚者,朱熹当年任 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长(提举浙东刑狱)时,跟浙江省台州行署专员(知台州)
唐仲友争夺漂亮妓女严蕊,朱熹失败。求欢不成,朱夫子老羞成怒,向皇帝
赵扩上奏章,说唐仲友奸邪,不够道学(奏章里没有讲严蕊这码事,国家大 事为重)。这你我也相信,唐兄不会是大好人,老话讲:"男孩不坏,女孩不 爱"。我倒是无法想象任何女生愿意在花季岁月里,坐在朱夫子的细杆子腿 上,听他慷慨一番兴天理,灭人欲的大道理。
朱熹以有伤风化罪把严蕊给关了起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
不是朱夫子嫖妓不成,借扫黄为名把三陪小姐给抓起来呢?严蕊是浙江省台 州地区天台县的营妓,宋朝时把抄了家的官宦之妻女或破了产的良家妇女充 做营妓,相当于给日本皇军干慰安妇,比街头野鸡还低一等。本来也是金枝 玉叶,当营妓惨遭折磨,忍辱偷生苦不堪言。就这样,朱道学以痛打落水狗
的精神,把严蕊关进监狱,老朱摸不了,其他人也摸不得。
如果严蕊只是一个靓姐,她恐怕是从此默默无闻,这段公案也就无人 知晓了。接下来是这样的:朱熹调走后,一个名叫岳霖的人接任,严蕊就写 了一封申述书给他,请求组织上平反冤假错案。这封申述书是这样写的:不 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大意是:不是我想要坐台,是命苦呵;我的小命还不是攥在你们这些 好汉手中,我只求你们放我一马。这首"卜算子"收进宋词节选本,流传至今, 所以能引怜花惜玉之辈的刨根问底,把个披着道德外衣的朱夫子给揪了出 来。象严蕊这样的漂亮才女,自然搞得朱圣人春心荡漾,差点失身于三陪小
姐,从而造成中国文化发展的不可弥补的巨大损失。想到此,我真为艰难发
展到今天的中国历史捏了一把冷汗。有多少苏妲己,杨玉环,严蕊从左右两
个方面干扰夫子们的正确路线,若没有历代的伟哥们身为中流柢柱,排除女 人的破坏,力挽狂澜,中国哪有今天啊。
中国的封建统治者们和精英们对修身治国提出了太高的标准,又不敢
对老百姓去讲他们自己也做不到。其实,他们也没有想过要做到。因为自己 做不到去遭罪,就很想别人能规规矩矩地去受折磨;因为自己做不到,于是 就得在人面前装成圣人样子,说一套,做一套,奉行“不说假话干不成大事”。 荒淫无度的隋炀帝扬广就是个典型。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立了长子杨勇做太
子。杨勇乃性情中人,喜欢美酒妙曲,弟弟杨广则生活朴素。老爹查访杨广
家庭时,看见的女仆全是丑八怪,乐器上厚厚的一层灰。杨广待下人亲如手 足,每次外出告别父母亲时,杨广都是失声恸哭,难分难舍。十几年如一日, 不容易呵,满朝文武无不称颂杨广是圣人一个。于是,老爹杨坚废掉了扬勇 的太子,改立杨广,“你办事,我放心”。五年后,杨广弑父夺位,当晚把庶
母陈夫人拖上床了(其夜,太子蒸焉)。大权在手,杨广又杀了哥哥杨勇。
当然啦,杨广得了暴君的名气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小小的业绩。其实,杨广 在伪装期间也没有亏待自己。他老妈去世,当着老爹和宫人的面他哀恸绝气, 回到自己家中后谈笑如常;明的戒荤,暗地里把猪鸭鱼肉装进竹筒,以蜡封 口,外包衣帕带入府中。
肯尼迪总统有一句名言:“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要问你为国家做
了什么。”百姓利益高于国家利益是美国的立国精神,美国人民不相信“个 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国家,锅里有了碗里才有”的口号。尽管如此,善良 的美国人还是为老肯的这句名言所表现出来的高尚情操激动过一阵。后来有 书讲,道貌岸然的老肯那时经常召妓到白宫去办理“国家大事”。如果是真
的,看来你我当百姓的也得沉着迎战,不要为权臣们的虚招龙套所迷惑。
八十年代(大概是八六年),我在“新华文摘”上读到一篇回忆文章, 是张闻天的夫人刘英写的。讲了一件事:延安时期,毛主席跟江青谈恋爱时, 毛的夫人贺子珍跑来闹(人家自由恋爱,你捣什么乱),主席生气了,义正 词严地写了一个小纸条给贺子珍,共十六个字,大意是:保重身体,他人为
重,大局为重,革命为重。
一个人要尽人欲应是无可厚非,但在尽人欲时又要传天理,就有点道 学了。我倒不认为当总统,皇帝,或主席的应该是道德模范,如果我们不是 这样要求政治领导人,或许我们能更聚精会神地盯住他们的政绩,少上当受 骗。如果一个政治领导人居然会主动地塑造自己为一位圣人,你我得提点小
心,多半这人是太坏怕人知道,或企图掩盖其政治上的黑暗与无能。国会的
共和党议员现在盯住了克林顿的裤子拉链,如果那些花花绿绿的传闻是真的 话,克林顿是选错了雇主。美国人民仍然对总统有较高的道德要求,特别是 总统睡了手下,又宣誓撒谎。
官场是道学家们现在仅有的几个阵地,不知道是否已日薄西山,成昨 日黄花?虽然道学的初意是鼓励人们言行一致,结果道学家反而成了伪君子
的同义词。道学把已经猥琐的宋朝精英们又阉了一遍,此时,欺世盗名的腐 儒们再也挡不住金戈铁马的血性少年,当意气风发的蒙古铁骑最后踏破南宋 王朝的陪都杭州(临安)时,终日思念忠君爱国的道学家们这时展现的不是 他们的道德水准,而是他们的长跑天才。
国家用人之际,貌似忠贤,乃有利可图也。“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
君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史记屈原.贾生
列传”)。一旦江山变色,忠贤尽失,功名不存,道学焉附?“君王城头竖降 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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