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的两排长睫毛,被动的向上扬着,两滴闪亮的泪珠,缀在那睫毛上,闪烁 如天际的星辰,她的眼光柔柔的,眼波如月如水如清潭。她的嘴唇是红润的, 美好的,在那儿微微的翕动着,像要诉说什么,又不敢诉说什么。他凝视她, 一瞬也不瞬的凝视她,然后,他的头俯了下来,嘴唇轻轻触到她那冰凉柔软 的唇上。忽然间,后面一阵车灯的照射,一阵喇叭的狂鸣,然后,“呼”的 一声,一辆卡车飞快的掠过了他们。这突来的灯光像闪电般闪过,灵珊悚然 一惊,慌忙坐正身子,像从个迷梦中突然醒来一般,她惊慌失措的说:“你 不能在高速公路上任意停车!掉回头吧,我要回去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轻轻的抽开了。
“回去吧!”她再说。他注视她,机会已经失去,她忽然像个不可侵犯的 圣女,眼光望着窗外,她正襟危坐而目不斜视。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 但是,他眼前掠过许许多多缤纷的影子这些缤纷的影子如同电影中变型的特 写镜头,交迭着对他扑了过来。这些影子中有楚楚,有楚楚的母亲??她们 扑向他,扑向他??像一把把利刃,忽然从他心上一刀又一刀的划过去,他 痛楚的咬紧牙关,额上几乎冒出了冷汗。
他不再说话,甚至不再转头去看她,发动了车子,他找到一个掉头的 地方,掉转了头,他向台北开去。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变得非常沉默,都心神不定而若有所思。他不知
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对他的观感,他不敢问,也不想问。只是一个劲 儿的闷着头开车。夜风从窗口吹入,吹凉了他的头脑,吹醒了他的意志,吹 冷了他的心。他模糊的想起了她那个温暖的家,父母、姐弟,男朋友??扫 帚星?如果那个漂亮温文的邵卓生配不上她,他更用什么去配上她?他的心
更冷,更寒,更涩,更苦??而在这一片冰冷的情绪里,楚楚和她母亲的脸
始终飘浮在窗外的夜空里,冷冷的看着他,幽幽的看着他,似乎要唤醒他那 沉睡的意志,唤醒他灵魂底层的某种悲哀??车子进入了台北市,就滑进了 一片灯海中。他们仍然沉默着,沉默的时间一长,就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一 层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她悄眼看看他,被他那满脸的严肃和冷漠震
慑住了,她就更加闭紧了嘴。
到了安居大厦,停好了车,她无言的跨下车子。关好车门,他跟着她 走进大厦,拾级上楼,他们缓缓的,一级级的上去,一直走上了四层楼。到 了必须分手的时候,他终于下决心似的,转头面对着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 某种狼狈的颓丧,和苦恼的、自责的情绪,他的声音竟微微发颤:“对不起,
刘小姐。”她涨红了脸,含糊的问:“对不起什么?”“我居然如此不自量力,
又如此鲁莽和冒昧,我应该有自知之明??”他艰涩的,困难的,结舌而费 力的说:“你洁白无瑕,像一只天鹅。而我——正是只名副其实的癞蛤蟆, 我自惭形秽。”她张大了眼睛,默默的凝视他。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光 一投注在他的脸上,他头中立即“嗡”的一响,狼狈和自惭的情绪就更重的
抓住了他。他仓促后退,脸色由苍白而涨红了。“很傻,是不是?”他凄然
的说:“一个破碎的口袋,竟想去装住一颗完美的珍珠。”他打开房门,进去 了。
她靠在墙上,好一会儿,她只是靠在那儿,默默的,恍惚的,静静的 沉思着。
6
灵珊有好长一段时间落落寡欢,她看什么事都不顺眼,做什么事都不
带劲,她心烦意躁而情绪不稳。灵珍说她害了忧郁症,灵武说她变得不近人 情,刘思谦说她工作太累了,缺乏年轻人该有的娱乐。只有刘太太默然不语, 只是静静的观察着她。然后,这天晚上,刘思谦出去应酬了,灵珍和张立嵩 去看电影,露武在房间里边听音乐边做功课,家里难得如此安静。灵珊坐在
书桌前面,拿着一本拍纸簿,无意识的涂抹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刘太太
悄悄的推门进来了。 灵珊看看母亲,就又低下头去。刘太太走近她,轻轻的伸手拿起她桌
上的拍纸簿,看到上面纵横零乱的写着几句话: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 秋!
刘太太放下本子,凝视灵珊,是的,灵珊是瘦了。
“为了谁?”刘太太柔声问,温存的打量着女儿。
“没有!”灵珊蹙紧眉头,把那张纸扯下来,慢慢的撕成粉碎。“是邵卓 生吗?”刘太太继续问:“那个少根筋难道一点进步都没有吗?灵珊,”她抚 摩女儿的长发:“对男孩别太挑剔,你知道,人有好多种,有的机灵,有的
憨厚。邵卓生那孩子,虽然缺乏风趣和幽默感,但是非常厚道。你无法找一
个面面俱到的男朋友,邵卓生也就很不错了。”“妈!”她懊丧的喊:“为什么 你们都把我看成邵卓生的人?难道除了邵卓生,我就不可以交别的男朋友 吗?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邵卓生一个男人!”“哦,”刘太太紧盯着她。“你另外 有了男朋友?是谁?学校里的同事?还是新认识的?”灵珊瞪视着母亲。“没
有!”她更加懊丧了,猛烈的摇着头,她一迭连声的说:“没有!没有!没有!”
刘太太沉思了一会儿。
“我懂了,”她温柔的说:“你不满意邵卓生,又没有遇到其他满意的人。 邵卓生对你而言,是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妈妈!”灵珊苦 恼的喊了一声,紧锁着眉头。“你能不能不要乱猜?我不是很好吗?”“你有 心事!”刘太太说。
“我很好,很快乐,很满足,我没有心事!”“你骗不了一个母亲!”刘太 太用手梳着她的长发,柔声说:“告诉我。”“妈妈!”灵珊哀求似的叫,眼中 盛满了凄惶及无奈。“你别管我,好不好?我最近有点烦,只因为??只因 为天气的关系。”“天气?最近天气很好呵!”“很好我也可以烦呀!”灵珊强 辞夺理。
“好,好,可以烦,可以烦。”刘太太微笑着。“原来你是‘新来瘦,非 干病酒,却为悲秋!’”“妈!”灵珊有点儿恼羞成怒,居然撒起赖来了。“你 干嘛找我麻烦嘛?人家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定要来烦我,都是你! 把我弄哭了,也没什么好处!”“哎呀!灵珊!”刘太太慌忙说:“你可别耍别 让你弟弟笑话你??怎么,真的要哭呀?”“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灵珊本有点矫情,可是,不知怎的,眼泪却真的来了。“你一定要找我麻烦, 你一定要把我弄哭?”“喂喂,灵珊,”刘太太手足失措了,把灵珊一把揽进 了怀里,她不住的拍抚着她的背脊。“好了,都是妈不好,不该问你!你别 哭呀,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你听,门铃响了,灵珍他们回 来了,快擦干眼泪,别让立嵩他们笑你??”灵珊立刻冲进浴室去擦眼泪, 擦好脸,回到房间里,她才发现翠莲笑嘻嘻的站在门口,客厅里没有灵珍和
张立嵩的嘻笑声,显然不是灵珍回来了。翠莲望着她说:“二小姐,是阿香 找你,她说请你过去一下,她家小姐又不肯写字了!”灵珊的脸色变了变。“她 爸爸呢?”她问。“阿香说,她爸爸还没回家!”“哦。”灵珊迟疑了一会儿, 脸色忽阴忽晴,眼睛忽明忽暗,终于说:“我去看看吧!”她走了出去,紧紧 的抿着嘴角,眼里闪耀着奇异的光彩。刘太太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心里有点 恍恍惚惚的,然后,她的心脏“咚”的一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捶 了一下。
她眼前闪过一张男性的脸庞,深沉的眼睛坚毅的嘴角,忧郁的神情?? 难道使灵珊“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的原因竟远在天边,而近在眼前吗?刘 太太摸索着灵珊刚刚坐过的椅子,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默默的出起神来了。 灵珊走进了韦家。楚楚坐在餐桌前面,一脸的倔强,怒视着桌上的习 字簿,手里紧握着一支铅笔,嘟着嘴唇,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看到灵珊,
她立即叫着说:“阿姨,我不喜欢写我的名字!”“为什么?”灵珊在她身边
坐下来,拿起她的习字簿,发现上面划得乱七八糟,没有一个字写对了的。 她打开楚楚的铅笔盒,找到橡皮,慢慢的把那些铅笔线条擦掉。“每个人都 要学写自己的名字,这是很重要的,如果你不会写名字,会被别人笑!”“我 不喜欢!”楚楚噘着嘴说:“阿姨,你给我换一个名字!”“名字怎么能换呢?”
灵珊说,望着她。“你为什么要换名字?”“它太难写了,那么多笔划,我的
手都累死了!”楚楚扬着睫毛说:“像丁中一,他的名字好容易写,我会写丁 中一,阿姨,我改名字叫丁中一好不好?”灵珊凝视着楚楚,情不自禁的笑 了起来,她用手揉着楚楚的头发,怜爱的说:“你不能改名字叫丁中一,每 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名字,换了名字,你就是丁家的孩子,不是韦家的孩子
了。你的名字很好,比丁中一的名字好。楚楚,这是两个很可爱的字,像你
的人一样可爱。”楚楚仰头看着她,眼里闪着光。
“阿香说我是淘气鬼,以前的阿巴桑说我是短命鬼,昨天晚上,我把爸 爸的酒杯打破了,爸爸说我是讨债鬼。阿姨,丁中一说鬼是很丑很丑的,很 怕人的,我是不是很丑?”“如果你不乖,你就很丑!”灵珊说,从背后把住 了她的手。“可是,你现在很乖,你要学写你的名字,乖孩子都是很漂亮的, 来吧!我扶住你的手,我们一起来写,好不好?”楚楚看了看她,就顺从的 握起了那支笔。于是,灵珊扶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只写了几个字, 那孩子就唉声叹气了起来,一会儿说:“我的手好酸好酸呵!”一会儿又说: “我的眼睛好累好累呵!”最后,她居然说:“我的脚好痛好痛呵!”灵珊忍 不住要笑,注视着楚楚,她的唇边全是笑意,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她忍俊不 禁的说:“你用手写字,脚怎么会痛的?”“我的脚趾头一直在动在动??” 楚楚认真的说。“干什么?”“它在帮忙,因为我的手好累好累。”灵珊再也 熬不住,她笑了出来。一面笑,她一面放开楚楚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
来,她吻了吻那孩子的面颊,低叹着说:“楚楚,你实在好可爱好可爱呵!” 楚楚呆了,她注视着灵珊的脸,然后,猝然间,她就用小胳膊紧紧的箍住灵 珊的脖子,把面颊埋进了她的肩窝里,她用细细的,嫩嫩的,小小的声音, 热烈的低喊:“阿姨,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呵!”这一声天真的、纯挚的呼叫, 顿时使灵珊胸中一热,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发起烧来。她的眼眶湿润了。把楚 楚抱向卧室,她低柔的说:“我们今天不写字了,你该睡觉了,我抱你去睡 觉,好不好?”楚楚不回答,只用小胳膊更紧更紧的抱了她一下。灵珊把她 抱进卧室,问:“洗过澡了吗?”楚楚点头。“睡衣在哪里?”“柜子里。”灵
珊把楚楚放在床沿上,打开柜子抽屉,找出了睡衣,正帮楚楚换着睡衣,阿 香不安的赶了过来,叫着说:“二小姐,我来弄她!”楚楚的身子一挺,说: “我要阿姨!”灵珊对阿香笑笑。“没关系,我来照顾她,你去睡吧!”阿香 退开了。灵珊帮楚楚换好衣服,让她躺上床,拉开棉被,密密的盖住了她, 又把她肩头和身边的被掖了掖。楚楚睁大了眼睛只是注视着她。刚刚,这孩 子还在说眼睛好累好累,现在,她的眼睛却是清醒白醒的。
“睡吧!”灵珊温和的说。
“阿姨,”那孩子甜甜的叫:“你上次唱过歌给我听,你再唱歌好不好?”
灵珊微笑的凝视她,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指按在那孩子的眼皮上,使她阖上 了眼睛。于是,她轻声的,婉转的,细致的唱了起来:“月朦胧,鸟朦胧, 点点萤火照夜空。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虫正呢哝。花朦胧,叶朦胧,晚 风轻轻叩帘栊。灯朦胧,人朦胧,今宵但愿同入梦!”她唱着唱着,直到那
孩子沉沉入睡了。她继续低哼着那曲子,眼光朦朦胧胧的投注在那熟睡的脸
庞上,心里迷迷糊糊的想着那个下午,在楼梯上又踢又踹又抓又咬的孩子。 谁能相信?这竟是同一个孩子?谁又能相信,这孩子已卷入了她的生命,控 制了她的情绪?终于,她慢慢的站起身子,拉上了窗帘,关掉床头灯,对床 上那小小的人影再投去一瞥,她就悄然退出那房间,轻轻的带上了房门。走
到客厅里,她猛然一怔。韦鹏飞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正静静的坐在沙发
里,静静的抽着烟,静静的注视着她。他脸上的表情是深沉的,奇异的,眼 睛里闪着一抹感动的,几乎是热烈的光芒。她站住了,他俩默默的相对,默 默的彼此注视,彼此衡量。“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有好一会儿了。”“你每天下完班都不回家吗?”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眼睛里写着不满。“唔。”他哼了一声。“你喝了酒。”“唔。”他再哼了一声。
“你每晚都去喝酒吗?”“唔。”他又哼一声。“在什么地方喝酒?”“酒 家里。”他答得干脆。
“除了喝酒,也做别的事?”她问。
他锐利的看着她。“我不是幼稚园的学生。”他说。
“是的。”她点点头。“我能管的范围,也只有幼稚园。”她的声音微微颤 抖。他熄灭了烟蒂,从沙发里慢吞吞的站起来,他的眼光始终一眨也不眨的 停在她脸上,有种紧张的、阴郁的气氛忽然在室内酝酿,他硬生生的把视线 从她脸上移开,喉咙沙哑的说:“你该回去了。”“是的。”她说,并没有移动。
“怎么不走?”他粗声问。 她不响,伫立在那儿,像个大理石的雕像。
他的眼光不自禁的又落回到她的脸上,他呼吸急促,声音重浊。“我说 过,我像个破了洞的口袋。”他艰涩的说:“自从她离我而去,我一直生活在 自暴自弃里,堕落与罪恶与我都只有一线之隔。你如果像你外表那样聪明, 就该像逃避瘟疫一样逃开我!”她仍然伫立不动,眼光幽幽然的直射向他。
“你听不懂吗?”他低吼,声音更粗更哑更涩。“我叫你逃开我,回家去!”
她缓缓的走近了他,停在他面前,她的脸离他只是几□之遥,她悠然长叹, 吐气如兰。她的眼光如梦如雾如秋水盈盈。她的声音低柔而清晰:“她叫什 么名字?”“谁?”“你的太太。”他重重的呼吸。“请你不要提起她!”“好。” 她说,扬起睫毛,那两泓秋水映着灯光,闪烁如天边的两颗寒星。“我不提
她!你刚刚说什么?你叫我回家去?”“是的。”他哑声说,目光无法从她脸
上移开。
“为什么?”“我——不想伤害你!”她又悠然长叹。“你叫我走,而你说 不想伤害我?你甚至不知道,怎样是伤害我,怎样是爱护我!好吧!”她转 身欲去。“我走了,”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只是,今晚叫我走了,以后,我 也不会再来了。”他一伸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胳膊。
“灵珊!”他冲口而出,热烈的低喊:“我还有资格再爱一次吗?”她迅 速的掉转头来,双颊如火。眼睛里是烧灼般的热情,大胆的,执拗的,毫无 顾忌的射向他。这眼光像一把火,烧毁了他所有的武装,烧化了他所有的顾 忌。他把她拉向了怀里,俯下头去。他的嘴唇紧贴在她的眼皮上,吻住了那 道火焰。她不动,然后,他的唇滑了下来,沿着那光滑的面颊,一直落在她 那柔软的唇上。时间有片刻的停驻。他们紧紧的贴着,他听到她的心跳,听 到自己的心跳,听到她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呼吸。好久好久,他慢慢的抬起 头来,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胸前,把她那纤小的身子,拥在自己宽阔的胸怀 里。他抬眼看着窗外,一弯新月,正高高的悬挂着,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 在低声的鸣唱,他轻声说:“像你的歌。”“什么?”她的声音,从他胸怀中 压抑的、模糊不清的透了出来。“像你的歌。”他再说。
“什么歌?”“月朦胧,鸟朦胧。”他喃喃的念。扶起了她的头,他用双 手捧住她的脸,灯光映照在她的眸子里。“山朦胧,树朦胧。”他再念,长长 的吸了口气:“灯朦胧,人朦胧。”他的声音低如耳语,他的嘴唇重新捉住了 她的,紧紧的,紧紧的,他吮着那唇,像阳光在吸取着花瓣上的朝露。“别 离开我!”他说,他的唇滑向了她的耳边,压在她的长发上,他的声音像个 无助的孩子。“我只有个像蛋壳一样的外表,一敲就碎。灵珊,别离开我!” 她抬起头来,伸手抚摩他那粗糙的下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闪烁着狼 狈的热情。
“你在怕什么?”她问。
“怕——”他顿了顿。“破碎的口袋,装不住完美的珍珠。”“我会穿针引 线,缝好你的口袋。”她说,用手环住了他的腰,把头倚在他的胸前。可是, 她觉得,他竟轻轻的颤栗了一下,好像有冷风吹了他似的。
7
“灵珊,你不要发昏!”灵珍坐在床沿上,呆呆的、吃惊的瞪着灵珊,压 低了声音说:“如果你是在逢场作戏,我也不管你,反正,多交一个男朋友, 也没坏处,但是,如果你是在认真,我反对,坚决反对!”灵珊坐在书桌前 的转椅里,她下意识的转着那椅子,手里拿了把指甲刀,早就把十个手指都 剪得光秃秃的了。
“灵珍,”她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只因为我们姐妹间从没有秘密,而
且,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年轻,最起码,不会像长一辈的思想那么保守,那 么顽固??”“这不是保守与顽固的问题!”灵珍打断了她,诚挚的,恳切的 说:“我们的父母,也决不不是保守和顽固的那种人,爸爸妈妈都够开明了, 他们从没有干涉过我们交朋友,你记得我高中毕业那年,和阿江他们鬼混在
一起,妈尽管着急,也不阻止,事情过去之后,妈才说,希望我们自己有是
非好坏之分,而不愿把我们像囚犯一样拘禁起来。”“妈受过囚犯的滋味。”
灵珊说,沉吟的看着灵珍。“你和阿江的故事,不能和我的事相提并论,是 不是?阿江是个小太保,韦??”“韦鹏飞也不见得是个君子!”灵珍冲口而 出。
“姐姐,”灵珊蹙起眉头。“你怎么这样说?”“算我说得太激烈了。”灵 珍说,沉吟的。“灵珊,你想一想看吧,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认识多少?” “很多了。”“很多?全是表面的,对不对?他有很好的学适很好的工作,派 头很大,经济环境很好,这是你了解的。背后呢?他的人品如何?他的父母 是谁?他的太太死于什么病?你不觉得,这个人根本有些神秘吗?我问你, 他太太死了多久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可以不知道?”“提他 的太太,对他是件很残忍的事,我想,至今,他无法对他太太忘情。”“哈!” 灵珍更激动了。“提他太太,对他是件很残忍的事,不提他太太,对你就不 残忍了吗?灵珊,你别傻,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去和死人争宠!”灵珊 打了个冷战。“妈妈常说,人都有一种贱性,”灵珍紧紧的注视着灵珊。“失 去的东西,往往是最好的,得不到的东西,更是珍贵的。灵珊,”她用手指 绕着灵珊的长发。
“你要想想清楚,我不反对你和他交朋友,可是,别让他占了你的便宜, 我有个直觉,他是很危险的!”“他决不是要占女孩子便宜的那种人,”灵珊 不自禁的代韦鹏飞辩护,她的眼光迷蒙的看着桌上的台灯。“事实上,他一 直在逃避我??”“以退为进,这人手段高强!”灵珍又打断她。
“你怎么了?姐?”灵珊恼怒的说:“你总是从坏的地方去想,你不觉得 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他不是君子!”“何以见得?”“如果他 对太太痴情,他不该来挑逗你??”“他并没有挑逗我!”“那么,是你在挑 逗他了?”“姐姐!”灵珊涨红了脸。
“好吧,我不攻击他!”灵珍躺了下去,用手枕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他的故事里,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发现太 太死了,他太太应该尸骨未寒,而他,已经在转另一个女孩的念头了。”她 转过头来,望着灵珊,怒冲冲的说:“我最恨朱自清!”“这与朱自清有什么 关系?”灵珊诧异的。
“朱自清写了一篇给亡妇,纪念那个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太太, 全文文辞并茂,动人已极??”“我知道。”灵珊接口说:“最后,却说,他 今年没有去上太太的坟,因为他续娶的夫人有些不舒服。”“我们讨论过,对 不对?”灵珍说:“其实,续娶也应该,变心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该假惺惺 的去写一篇给亡妇。我讨厌假惺惺的人!”“你是说,韦鹏飞假惺惺吗?”“我 不批评韦鹏飞,免得影响姐妹感情!”灵珍说:“我只劝你眼睛睁大一点,头 脑清楚一点,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我告诉你,那个韦鹏飞不简单, 绝对不简单!你如果不是逢场作戏,就该把他的来龙去脉摸摸清楚,爱情会 让人盲目!你不像我,我还和阿江混过一阵,你呢?你根本没有打过防疫针!” 灵珊瞪视着灵珍,默默的出起神来了,她觉得灵珍这篇话,还真有点道理。 虽然有些刺耳,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咬着嘴唇,默默沉思。灵珍看到她 的脸色,就知道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她伸手抓住灵珊的手,诚挚的问:“灵 珊,你到底和他到什么程度了?”灵珊出神的摇摇头。“谈不上——什么了 不起的——程度。”“那就好了,对男人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你认为他 是有毒的了。”“靠不住。”灵珍拍拍她的膝。“说老实话,那个邵卓生虽然有 些傻呵呵,人倒是很好的。和你也交往了两三年了,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是绝缘体。”“什么绝缘体?”“不通电。”灵珍笑了笑。“不通电倒没什 么关系,总比触电好!不通电了不起无光无热,触电却有生命危险!”“宁可 触电,我也受不了无光无热的生活!”“你不要让幻想冲昏了头!”灵珍说, 深思的转了转眼珠。“灵珊,快过耶诞节了,这事不影响我们的原订计画吧? 假若你圣诞节不和我们一起过,我永远不原谅你!立嵩已经在中央订了位子, 你和邵卓生,我和立嵩,和去年一样,我们该大乐一下!”“你现在是千方百 计,想把我和邵卓生拉在一起了?”灵珊问:“我记得,你曾经批评邵卓生 是木字上面扛张嘴,写起来就是个‘呆’字!”“他最近进步不少!”灵珍慌 忙说:“上次还买了一套唱片送小弟,张张是小弟爱听的!”“小弟那有唱片 不爱听?”“怎么没有?他一听交响乐就睡觉。”“什么时候你成了拥邵 派?”“今晚开始!”灵珊瞪着灵珍,叹了口长气。
“灵珍,韦鹏飞就那么可怕吗?”“我不知道。”灵珍困惑的蹙起眉。“我 只是觉得不妥当,他——和他那个坏脾气的女儿,反正都不妥当。灵珊,你 听我的,我并不是要你和他绝交,只要你和他保持距离??”“好,”灵珊咬 咬牙“我听你的!”“那么,耶诞节怎么说?”“有什么怎么说?也听你的!” 灵珍松了一口气,笑着抚摩灵珊的手背。
“这才是个好妹妹呢!”灵珊看了灵珍一眼。“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她说。 “当然,”灵珍接口:“这是我们姐妹间的秘密,而且,说它干什么?我 猜,三个月以后,这件事对你而言,就会变成过去式,就像当初,阿江和我 的事一样。”灵珊丢下手里的指甲刀,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去,往床上一躺, 她也用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心里却低低的说了句:“那可不见得。”话是 这么说,灵珊如果不受灵珍这篇话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从小,灵珊和 灵珍间,就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密和了解,灵珊对这个姐姐,不止爱,而且敬。 对她所说的话,也都相当信服。因而,灵珍对韦鹏飞的那些批评,很快的就 深种到灵珊的内心深处去了,使她苦恼,使她不安,使她充满了矛盾和怀疑。 这是个星期六的下午,灵珊又待在韦家。韦鹏飞近来几乎天天一下班就回家, 他回绝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戒掉了去酒家的习惯,甚至,他在家里都难得 喝一杯酒。他对灵珊说:“让我为你重新活过!你不会喜欢一个醉醺醺的爱 人,我想戒掉酒,我要永远清醒——来欣赏你的美好!”爱人们的句子总是 甜蜜的,总是温馨的,总是醉人的。灵珊在一种矛盾的痛楚中,去倾听这些 言语,心里却反覆的自问着:“他是危险的吗?他是神秘的吗?他是不妥当 的吗?”这天午后,因为是星期六,灵珊没有课。韦鹏飞的工厂却在加班, 他没回来,只和灵珊通了个电话:“别离开我家,我在六点以前赶回来,请 你吃晚饭!”“今天是周末,”她说:“怎么知道我没别的约会?一定能和你一 起吃晚饭?”他默然片刻,说:“我不管你有没有约会,我反正六点以前赶 回来,等不等我,都随你便!如果你不等我??”“怎么呢?”她问。“我就
不吃晚饭!”他撒赖的说,口气像楚楚。 他挂断了电话,她呆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怔。心想,他倒是个厉
害的角色,他知道如何去攻入她最软弱的一环。叹口气,她望着楚楚,楚楚 正在写功课,这孩子和她的父亲一样,变了很多很多,虽然,偶尔她还是会 大闹大叫的发脾气,但,大部份时间,她都乖巧而顺从,尤其是在灵珊面前。
“阿姨,我的铅笔断啦!”楚楚说。
“铅笔刀呢?”灵珊打开她的铅笔盒,找不到刀。
“不见哩!”“你总是弄丢东西!阿香呢?去叫阿香找把铅笔刀来!去!”
“阿香买面包去哩!”“哦。”她站起身来,想找把铅笔刀。
“爸爸书房里有。”灵珊走进了韦鹏飞的书房,她几乎没有来过这个房间, 房子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有笔筒、便条笺、镇尺、钉书机?? 靠墙有一排书架,里面陈列的大部份都是些锻造方面的工具书,她好奇的看 了一眼,居然也有好多文学书籍,都是些小说;有纪德全套的作品,有屠格 涅夫的,还有汉明威和雷马克的。她走到书桌前面,在笔筒里找到了铅笔刀, 正要退出这间书房,她脑子里猛然响起灵珍的话:“你对他了解多少?又认 识多少?”她回到书桌前面,带着些儿犯罪感,她轻轻的拉开了书桌中间的 抽屉,里面零乱的放着些图表、名片、回纹针、三角尺、仪器盒等杂物,她 翻了翻,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都没有。
她再拉开书桌旁边的抽屉,那儿有一排四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全是 各种“扳手设计图”,什么“活动扳手”、“水管扳手”、“混合扳手”??看 得她眼花撩乱。她打开第二个抽屉,全是“套筒设计图”,她索然无味,再 打开第三个抽屉,竟是“钳子设计图”!她关好抽屉,心想,这个韦鹏飞并 没有什么难以了解之处,他不过是个高等“打铁匠”而已,专门制造各种铁 器!想着,她就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转过身子,她预备出去了,可是,出于下意识作用,她又掉转头来, 打开了那最后一个抽屉,一眼看去,这里面竟然没有一张图解,而是一抽屉 的书信和记事簿。她呆了呆,真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她却没有勇气去翻阅 了。呆站在那儿,她犹豫了大约十秒钟,终于,她伸手去翻了翻信封,心想, 我只要看看信封,这一看,才知道都是韦鹏飞的家书,看样子,是他的父母 写来的,封面都写着“高雄韦寄”。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随便拿了一封, 抽出信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写着:“鹏飞吾儿:接儿十八日来函,知道 诸事顺利,工作情况良好,吾心甚慰。楚孙顽劣,仍需严加管教,勿以其失 母故,而疏于教导也??”“灵珊匆匆看下去,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那父亲 是相当慈祥而通情达理的。她把信笺放回信封中,再把信封归还原处,心里 一片坦然与宽慰。顺手,她再翻了翻那叠记事簿,忽然,有一本绑着丝带的 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起册子,封面上,是鹏飞的笔迹,写着:“爱 桐杂记”爱桐?这是他太太的名字了?是她的日记?杂记?为什么封面竟是 韦鹏飞的笔迹?她身不由己,就在书桌前面坐了下来,打开第一页,她看到 几行题字:“黄菊开时伤聚散,曾记花前,共说深深愿,重见金英人未见, 相思一夜天涯远。罗带同心闲结编,带易成双,人恨成双晚,欲写粉笺书别 怨,泪痕早已先书满!”她怔怔的看着这几行字,和封面一样,这是鹏飞的 笔迹,想必,他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他的心一定在滴血了?“欲写粉笺书 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那么,这是她死了之后,他题上去的了?她觉得 心中掠过了一阵又酸又涩的情绪,怎么?自己竟和一个死人在吃醋了。她想 起灵珍的话:“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去和死人争宠!”她抽口气,翻过了 这一页。她发现下面是一些片段的杂记,既非日记,也非书信,显然是些零 碎的记录和杂感,写着:初认识欣桐,总惑于她那两道眼波,从没看过眼睛 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对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人有所谓眼波欲流, 她的眼睛可当之而无愧,至于“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更非夸张之语了。 我常忘记她的年龄,一天,我对她说:“欣桐,要等你长大,太累了。”她居 然回答:“那么,不要等,我今天就嫁你!”那年,她才十五岁。欣桐喜欢音 乐,喜欢怀抱吉他,扣弦而歌。她的嗓子柔美动人,声音微哑而略带磁性。
有天,她说:“我要为你作一支歌!”我雀跃三丈,简直得意忘形。她作了, 连弹边唱给我听,那歌词竟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傻瓜,他长得又高又大,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见了我就痴痴傻傻!他说我像朵朝霞,自己是一只蛤蟆, 我对他微微一笑,蛤蟆也成了哑巴!”欣桐就是这样的,她风趣潇洒快活, 天才横溢,即使是打趣之作,也妙不可言。如今她已离我而去,我再也求不 到人来对我唱:“蛤蟆也成了哑巴!”人生之至悲,生离死别而已矣。
灵珊猛然把册子阖了起来,觉得心跳气促,泪水盈眶,她想起他也曾 对她自比为“癞蛤蟆”,原来这竟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是,真正使她心痛的, 还不是这件事,而是他对“欣桐”的一片痴情,看样子,自己和欣桐来比, 大概在他心目里,不到欣桐的百分之一!欣桐,她忽然困惑的皱皱眉,为什 么封面是“爱桐”,而里面是“欣桐”?是了!她心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徐志摩有“爱眉小札”“爱眉日记”,韦鹏飞就有“爱桐杂记”!欣桐是她的 名字,爱桐是他的情绪!情深至此,灵珊还有什么地位?她把册子丢入抽屉 中,站起身来想走,但是,毕竟不甘心,她再拿起来,又翻了一页。
欣桐喜欢穿软绸质料的衣服,尤其偏爱白色,夏天,她常穿着一袭白 绸衣,宽宽松松的,她只在腰上系根带子,她纤细修长,就这样随便装束, 也是风姿楚楚。我每次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就想起前人的诗句:“冰肌 玉骨,自清凉无汗。”传言这句子是后蜀孟昶为花蕊夫人而作,料想欣桐与 当年的花蕊夫人相比,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年冬天,欣桐丝毫都不怕冷, 她不喜欢穿大衣,嫌大衣臃肿,一件白毛衣,一条薄呢裙子,就是她最寒冷 天气的妆束。走在街上,她呵口气,就成一股白雾,她开心的笑着说:“鹏 飞,你爱我,就把这雾汽抓住!”我真的伸手去抓,她笑着滚倒在我怀里, 双手抱着我的腰,她揉着我叫:“你是傻瓜中的傻瓜!是我最最可爱的傻瓜!” 今夕何夕?我真愿重作傻瓜,只要欣桐归来!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 女人,让我像对欣桐那样动心了,永不可能!因为,上帝只造了一个欣桐!
唯一仅有的一个欣桐! 灵珊再也没有勇气看下去,把册子丢进抽屉里,她砰然一声阖上抽屉,
就转身直冲到客厅里。她视线模糊,满眼眶都是泪水。楚楚仰着头,愉快的
喊:“阿姨,你找到铅笔刀了吗?”“等阿香回来帮你削!”她含糊的叫了一 声,就咬紧牙关,冲出韦家。闭了闭眼睛她竟止不住泪如泉涌,用手拭去了 泪痕,在这一瞬间,她才了解什么叫“嫉妒”,什么叫“伤心”,什么叫“痛 苦”,什么叫“心碎”!
直接回到了家里,她立即拨了一个电话给邵卓生,含着泪,她却清清
楚楚的说:“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8
其实,邵卓生这人并不笨,反应也不算迟钝。只因为灵珊不喜欢他, 难免处处去夸张他的缺点。事实上,邵卓生个子瘦高,眉目清秀而轮廓很深, 以外型论,他几乎称得上漂亮。
灵珊就知道,在幼稚园的同事中,好几个未婚的女教员都对邵卓生感 兴趣,还羡慕灵珊有这么一位“护花使者”。邵卓生最大的优点,在于有极
高度的耐性。而且,他对于自己不懂得的事情,也知道如何保持“沉默”,
以达到藏拙的目的。所以,和他同进同出,无论怎样,他并不让灵珊丢脸。 这晚,他们去银翼吃的饭,灵珊最爱吃银翼的豆沙小笼包,正像她爱 吃“芝麻冰淇淋”一样,中国人对吃的艺术,已经到达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豆沙可以做小笼包,芝麻做冰淇淋,邵卓生说:“我知道,你最爱吃特别的 东西!你喜欢——”他挖空心思找成语,终于找到一句:“与众不同!”“哼!”
灵珊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你还想吃什么,我帮你点!”看灵珊脸色抑郁,他耐心的,讨好的说: “这家馆子,就是花样比较多!”“叫他们给我做一个‘清蒸癞蛤蟆’!”她说。 “什么!”邵卓生吓了一跳,呐呐的说:“有??有这样一道菜吗?清蒸什 么?”“清蒸癞蛤蟆!”灵珊一本正经的。
邵卓生看看她,抓抓头,笑了。
“我知道了,你应该说‘清蒸樱桃’,或者是‘清蒸田鸡’。要不然,你 是想吃牛蛙?”“不是,不是,”灵珊没好气的说:“我说的是清蒸癞蛤蟆!” 邵卓生呆望着灵珊,默然沉思,忽然间福至心灵起来,他俯过身子去,低低 的对灵珊说:“你是不是在骂我?你要他们把我给清蒸了吗?”灵珊愕然的 瞪大眼睛知道邵卓生完全拐错了弯,她就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像拨乌云 而见青天,邵卓生大喜之下,也傻傻的跟着她笑了,一面笑,一面多少有些 伤了自尊,他半感叹的说:“假若真能博你一笑,把我清蒸了也未始不 可??”“卓生!”她喊,心中老大的不忍,她伸手按在他的手上。“你完全 误会了,我怎么会骂你?我只是??只是??只是顺口胡说!”邵卓生被她 这样一安抚,简直有些喜出望外。
在这一刹那间,觉得即使当了癞蛤蟆,即使给清蒸了也没什么关系, 他叹口气说:“我觉得,我命里一定欠了你的!我妈说,人与人之间,都是 欠了债的,不是我欠你,就是你欠我!”灵珊真的出起神来了,看样子,邵 卓生是欠了她的,而她呢?大概是欠了韦鹏飞的,韦鹏飞呢?或者是欠了那 个欣桐的!欣桐??灵珊心中掠过一抹深深的痛楚。欣桐,她又欠了谁呢? 欠了命运的?欠了死神的?如果欣桐不死,一切局面又会怎样?吃完饭,时 间还早,她在各种矛盾的苦恼和痛楚中,只想逃开安居大厦,逃得远远的。 于是,她主动向邵卓生提出,他们不如去狄斯角听歌。邵卓生是意外中更加 上意外,心想,准是一念之诚,感动了天地,竟使灵珊忽然间温柔而亲密了 起来。在狄斯角,他们坐了下来。这儿是一家改良式的歌厅,不像一般歌厅 那样,排上一排排座位,这儿是用小桌子,如同夜总会一样。由于有夜总会 的排场,又有歌厅的享受,兼取二者之长,这儿总是生意兴隆,高朋满座。 灵珊是久闻这儿的大名,却从没有来过,所以,坐在那儿,她倒也认真的享 受着,认真的听着那些歌星唱歌。只是,在心底,一直有那么一根细细的线, 在抽动着她的心脏,每一抽,她就痛一痛。
歌星轮流的出场退场,她脑中的一幅画面也越来越清晰;韦鹏飞沉坐 在那冷涩的、幽暗的房间里燃着一支里,满屋子的里雾腾腾,他只是沉坐着, 沉坐着??。
一位“玉女歌星”出场了,拿着麦克风,她婉转而忧郁的唱着一支歌: “见也不容易,别也不容易,相对两无言,泪洒相思地!
聚也不容易,散也不容易,聚散难预期,魂牵梦也系!问天天不应, 问地地不语,寄语多情人,莫为多情戏!??”灵珊心中陡的一动,她呆呆
的注视着那个歌星,很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岁出头,身材修长,长发中分,
面型非常秀丽,有些面熟,八成是在电视上见过。 穿着件白色曳地长裙,飘然有林下风致。她对这歌星并没什么兴趣,
只是那歌词却深深的感动了她。用手托着下巴,她怔怔的望着那歌星发呆。
下意识的捕捉着那歌词的最后几句:“春来无消息,青去无痕迹,寄语多情 人,花开当珍惜!她再震动了一下,“花开当珍惜!”她珍惜了什么?她竟在 和一朵早已凋零的花吃醋呵!转头望着邵卓生,她说:“几点钟了?”邵卓 生看看表。“快十二点了。”她直跳起来。“我要回家!太晚了。”邵卓生并不
挽留,顺从的站起身来,结了帐,跟她走出了歌厅。她垂着头,始终沉思着,
始终默默不语,始终双眉微蹙而心神不定。到了安居大厦门口,她才惊觉过 来,对邵卓生匆匆抛下了一句:“再见!”她转身就冲进了电梯,按了四楼的 键,她站在电梯中,心里模糊的对邵卓生有些抱歉。可是,这抱歉只是一缕 淡淡的薄雾,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心中那抹渴切的感觉就如火焰
般烧灼着她,在这一片火焰的烧炙里,她耳边一直荡漾着那歌星的句子:“问
天天不应,问地地不语,寄语多情人,莫为多情戏!春来无消息,春去无痕 迹,寄语多情人,花开当珍惜!”电梯的门开了,她跨出来,站在那儿,她 看看四D的大门,再看看四A的,两扇门都阖着。她咬紧乙心里有片刻的交 战,理智是走往四D,感情是走往四A,而她的脚——却属于感情的。她停
在四里门口,靠在门框上,伫立良久,才鼓起勇气来,伸手按了门铃。门开
了,韦鹏飞站在那儿,和她面面相对。他的脸色发青而眼神阴郁,看到门外 的她,她似乎微微一震,就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你——”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软弱而无力。“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无言的让 开了身子。
她走了进去,听到他把门关上了。回过头来,她望着他,他并不看她,
却径自走到酒柜边,倒了一杯酒,她看看那酒瓶和酒杯,知道这决不是他今 晚的第一杯,可能是第五杯,第十杯,甚至第二十杯!“你又在酗酒了。”她 轻叹的说。
他不理她,啜了一口酒,他端着酒杯走到沙发边来,坐进了沙发里, 他摇动酒杯,凝视着杯子里那浅褐色的液体,冷冷的说了句:“玩得开心
吗?”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并不是安心要失约??”她轻声的、无力的 开了口。“是因为??因为一件意外??”他把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顿,酒 从杯口溢了出来,流在桌子上,他抬眼看她,眼神凌厉而恼怒。
“不要解释!”他大声说:“我知道我今天的地位,我清楚得很!你寂寞 的时候,拿我来填补你的空虚,你欢乐的时候,把我冷冻在冰箱里!我是你
许许多多男朋友中的一个,最不重要的一个!在你心深处,你轻视我,你看 不起我,你把我当玩具,当消遣品??”她张大了眼睛惊愕的瞪视着他,一 眨也不眨的瞪视着他。心里那根始终在抽动的细线,就一点一点的抽紧,抽 得她的心脏痉挛了起来,抽得她浑身每根纤维都紧张而痛楚。她呐呐的,口
齿不清的说:“不,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不像你所想的,我决不会,
也不可能把你当玩具??”“不要解释,我不听解释!”他怒吼着,一口乾了 杯中的酒。“你知道吗?今天工厂里在加班,五百个工人在赶工!有个高周 波炉出了毛病,我带着好几个工程师抢修那炉子,因为惦记着你,因为要赶 到六点钟以前回来,我差点触电被电死!到了五点钟,炉子没修好,业务处
说,如果这批货不能如期赶出来,要罚一百万美金!我告诉他们说,分期付
款扣我的薪水吧,我六点钟有比生命还重要的事!于是,丢下高周波炉,丢
下工厂,丢下五百个赶工的工人??我飞车回家,一路超速,开到时速八十 哩,我到了家,五点五十八分正!楚楚告诉我,阿姨走啦,早就走了!我叫 阿香去问翠莲,说是:我们二小姐和扫帚星出去玩了,不到深更半夜,不会 回来!”他喘了口气,盯着她。“玩得愉快吗?很愉快吗?心里一点牵挂都没 有吗?为什么还要来按我的门铃?你玩得不尽兴吗?需要我再来填补你剩余 的时间吗?”她凝视他,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疼痛,而 又满心都热烘烘的。她竟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该做什么。他站起 身子,冲到酒柜边,他把整瓶酒拿了过来。她立即用手按住杯口,瞪着他, 拚命的摇头。
“你不能再喝了,你已经喝得太多了!”“关你什么事?”“怎么不关我的 事?”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泪雾,视线完全变得模糊一片。“你喝酒,只为了 和我呕气,你用糟蹋自己来跟我呕气,你妄下断语,自以为聪明,你甚至不 问我,为什么不等你?为什么要出去?”“我何必问?”他挑起了眉毛。“我 被人冷落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够?还要多问几句来自讨没趣吗?”他用力 从她手底去抢那杯子。“给我!”“不!”她固执的,用力抓住了杯口。“听我 解释,你一定要听我??”“我不听!”他涨红了脸,怒声大叫,酒气在他胸 中翻涌。“我以前等过一个女孩子??”“从她十五岁等起,等她长大??” 灵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声音发颤,喉头发哽,胸中发痛,她重重的呼 吸,胸腔不稳定的起伏着。“一等就等了好多年,而今晚,你没有耐心去等 几小时?”“哦?”他的眉毛挑得更高,怒火燃烧在他眼睛里。“你是有意的? 有意让我等?有意折磨我?你以为你和她一样??”“我当然不如她!”她叫 了起来。“我用那一点去和她比,既不像花蕊夫人,更没有冰肌玉骨!既不 会弹吉他,也不会写什么大傻瓜的歌??”“你??”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 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爱桐杂记!”她冲口而出。 “既然天下只有一个欣桐,既然爱她爱得刻骨铭心,何必又三心两意,再去 找补上一个刘灵珊?你就该殉情殉到底了,你就该把你所有的感情,整个陪 葬给她??”“灵珊!”他白着脸大叫:“住口!”“你怕听吗?你越怕听,我 越要说!”她仰起了下巴,挺起了胸,大声的说:“欣桐!
她是人间的仙子,她爱穿白衣服,夏天清凉无汗,冬天呵气成霜?? 你再也不会爱一个女人,像爱欣桐那样!上帝只造了一个欣桐,你心里也只 有一个欣桐??”她越叫越响,手就下意识的握紧,忽然,“豁啷”一声, 她发现手里的酒杯,被握成了粉碎,碎玻璃四散溅开,而她手上,却一手的 鲜血。她怔了,呆了,注视着手,那滴着血的手。她停止了吼叫,有一瞬间, 心里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然后,她看到韦鹏飞一下子扑了过来,捉住了 她的手,把好几片碎玻璃从她手掌上拿开,他抬眼看她,脸上毫无血色。
“别动!”他哑声说。奔进了浴室,他取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把毛巾压 在她手掌上,那毛巾迅速的变成了红色。他的脸更白了。“我要送你去医院!” 他说。
“不要小题大作。”她说,走向浴室。他跟了进来,打开柜子,取出绷带 和药膏。她把毛巾拿开,把手送到水龙头底下,打开龙头,水冲着血液,一 起流进水池里。她举起手来,看了看,伤口有好几条,很细,很长,很深。 韦鹏飞站在她面前,他的眼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 他眼里充溢着惊痛、懊悔和怜惜。这眼光述说出太多太多心灵的语言,诉说 了太多太多深切的挚情。她的眼眶在一刹那间湿了,泪水疯狂的涌进了眼眶
中,她扑进了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我不好,”她喃喃的说:“我 不再去和她比,只要??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敢要求像她一样多,只要?? 只要有你对她的十分之一??”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吻去了她面颇上的泪 痕,他的嘴唇干燥而发热,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懂,灵珊,你不知道??” 他困难的、窒息的说:“你不懂,灵珊!你不要和她比??我??我??” 他推开她,凝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珠深邃,眼白里布满了红丝。“我说过,我 要为你重活一遍!我是真心的,灵珊,真正真心的!让我告诉你??”“别 说!”她用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慢慢的摇头。“别说!我一度很幼稚,很幼稚, 我不会再幼稚了。”他握住她那受伤的手,血又从伤口沁出来。他拿了消炎 药膏,细心的为她搽抹,再用绷带把她的手掌牢牢绑紧,用胶布贴牢了,他 看着那绑着绷带的手。忽然,他放开她,转过身子,把额头抵在橱上,他苦 恼的说:“灵珊,在你卷进我的生活里以前,我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我 是个空壳,是个机器!我整天面对那些剪切机、加热炉,我自己也成了机器 的一部分!我以为,我这一生,是不会再爱了。我写爱桐杂记的时候,我也 以为,我这一生是不会再爱了。可是,你来了,带来了活力,带来了生命, 带来了力量,你使我再活过来,再能呼吸,能思想,能希望。使我又有了梦, 又有了歌。灵珊,你不能了解,你给了我些什么!你不能了解,当我飞车在 高速公路上,要赶回来见你时,我的血液是怎样沸腾着,像高周波炉里烧熔 了的铁浆!”她拉住了他的手,用自己那受伤的手去握紧他,那粗糙的绷带 碰到了他的皮肤,他抓住她,惊呼着:“你干什么?当心你的伤口!”“我需 要痛一痛,让我弄弄清楚,我所听到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要弄明白, 我是不是很清醒?”他的眼眶发红。“灵珊,你——你——好傻!”他把她一 把抱起来,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让她横躺在沙发里,他跪在她身边,检 视着她的手。还好,血是止住了,绷带是干的。他捧着那手,眼睛不敢看她, 他把嘴唇轻轻的贴在她的绷带上。“每一个人都有过去,”他低语。“如果你 这么介意的话,躺在这儿,别动!”“你要干嘛?”她问。“躺着!别动!”他 站起身来,走进屋子里面去。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狐疑的躺着。一会 儿,他出来了,手里握着那本“爱桐杂记”。走到她身边,他掏出打火机, 打着了火,把册子放在火焰上。她惊叫一声,立即伸出手来,一把抢过那本 册子,说:“烧得掉这本册子,也烧不掉你的过去!不许烧,我要它!”他盯 着她。“你整个看过?”“没有,只看了两页。”“那么,我还是烧掉的好。” 她握紧册子,抱在怀中。
“不!不许烧。”她深深的注视他,语重而心长。“人,不能忘旧,假若 你能很容易的烧掉欣桐,说不定有一天,也很容易就烧掉灵珊。不,你不能 烧它,留下来,最起码,为了——楚楚。”他怔怔的凝视她。“为了楚楚,” 她重复了一句:“她有权该知道,她有个多么美好的母亲!”他更加发怔了, 凝视着她,他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什么魔杖点过,整个人都成了化石。
9
耶诞节一转眼就来了。 晚上,在卧室里,灵珊和灵珍都在为圣诞舞会而化妆,灵珊一面戴上
耳环,一面用半商量半肯定的语气说:“姐,我十二点以前一定要赶回来!” “中央酒店也只开到十二点,”灵珍说,换上一件粉红色的长礼服,站到灵 珊面前,让她帮她拉拉链,系带子。“但是,你如此坚持要在十二点以前回 来,大概不是要回四里,而是要去四A吧!”“姐姐!”灵珊叫,拿起桌上的 发刷,胡乱的刷着头发。“你知道,我今晚去中央,实在是有些勉强??”“你 不用说,我完全了解!”灵珍打断她。“你是逼不得已!在你心里,大概很后 悔那么早就答应了这个约会!我保管等会儿跳舞的时候,你一定也会魂不守 舍。你人在中央,心也会在四A!”“姐!”灵珊轻叹了一声:“想想看吧,当 我们在歌声舞影中又笑又叫的时候,有人正独坐房里??”她没说下去,眼 前已浮起韦鹏飞一杯在握,独自品茗着他那份寂寞的神态。她再叹口气:“反 正我十二点以前要赶回来,我答应他了,要赶回来!”灵珍看了她一眼。“赶 不赶回来是你的事,我才管不了那么多!但是,灵珊,你要弄清楚,别把同 情和爱情混为一谈!”“我们最好别谈这问题!”灵珊烦躁的说。
“也没时间谈了,立嵩和扫帚星准在客厅里发毛了。”她往门口走,忽然 又站住了。
“灵珊,你答应过我不对他认真,但是,你已经认真了!”“我没答应过 你什么,”灵珊说:“在我想不认真的时候,我就早已认真了。姐,让我坦白
告诉你吧??”她睁大了眼睛面颊红滟滟的,眼睛水汪汪的。“你不用再费
心拉拢我和扫帚星,没用了!真的没用了!我对韦鹏飞早已??早已是无药 可救了!”“灵珊!”灵珍仆过来,握住灵珊的手,那手上还贴着橡皮膏,几 天前所受的伤,至今未愈。“你别昏头,你才二十二岁!”“怎样呢?他也不 过才二十九岁!”“不是他的年龄问题,你想想看,二十二岁当后母,是不是
太年轻了!”“只要楚楚能接受我??”灵珊的话没有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敲
门声,打断了她们姐妹间的谈话,张立嵩在外面直着脖子叫:“两位小姐, 今晚的座位有多贵,你们知道吗?再这样慢慢梳妆呵,把大好光阴,就都耗 掉了。你们难道不晓得一寸光阴一寸金吗?”“来了!来了!”灵珍说,打开 了房门,张立嵩正嘻皮笑脸的站在门外。“快走吧!”张立嵩说:“再晚一点,
连计程车都叫不到了。”灵珊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走到客厅里。刘思谦和
刘太太都笑嘻嘻的站在那儿,望着自己的一双女儿。灵珍今天穿的是一套粉 红色的衣服,灵珊却是一套鹅黄色的,两人都没穿大衣,灵珍拿着一条白色 狐皮斗篷,灵珊却只用了条黑色掺金线的网形长披肩,两人并肩而立,真是 人比花娇!刘太太笑得阖不拢嘴,再看张立嵩和邵卓生,一个潇洒自如,另
一个挺拔英俊,如果有这样一对女婿,倒也不枉生了这对女儿!她一直送到
大门口来,善解人意的一再叮咛嘱咐:“玩久一点没关系,我知道耶诞节不 过是给你们年轻人一个玩的藉口,要玩就要尽兴,别记挂家里,妈妈不是老 古板,回家晚了不会罚跪!”“伯母,”张立嵩笑着说:“就是会罚跪,今晚也 早不了,我们预备舞会散了之后,再去一个朋友家里闹个通宵!”灵珊看了
灵珍一眼,拉拉她的衣裾。
“姐!”她低叫。“别急!”灵珍在她耳边说:“脚在你自己身上!”走进电 梯,灵珊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四A的大门,门紧阖着,门缝里透出了灯光。一 时间,她真想跨出电梯,就这么留下来,管他什么耶诞节,管他什么中央酒 店!管他什么订位没订位!管他什么扫帚星!可是,再看看灵珍,她知道人 生有很多面子问题,你不能不顾全!今晚如果不去中央酒店,非大伤姐妹感 情不可!
带着一千万种无可奈何,她跟着邵卓生他们走进了中央夜总会。一阵 人潮和一阵喧嚣就像海浪般吞噬了她。每到耶诞节,她就会怀疑台北怎会有 这么多人,而人人都会挤到夜总会里来!大厅中比平日多加了无数的桌子, 依然有许多人在订位处争吵,他们从人群中挨挨擦擦的挤过去,好不容易才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灵珊已经挤得一头一身的汗。
邵卓生拿了许多纸帽子、卷纸,和无数五颜六色的纸带,分给大家。 灵珊对舞池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海,乐队在奏着喧嚣的音乐,有个男歌星 在台上半吼叫的唱着“美丽的星期天”。舞池里人头钻动,大家随着音乐的 节拍翩然而舞,许多不跳舞的客人也都鼓着掌打拍子,空气里洋溢着一片青 春与欢乐的气息,更多的人在和着那歌星,大唱“美丽的星期天”。一曲既 终,大家就欢呼着把纸帽子和彩色纸条扔得满天飞。灵珊微笑了起来。这种 狂欢的气氛是具有感染性的,灵珍已和张立嵩挤进舞池里,和那些狂欢的人 群一同起舞。邵卓生不甘寂寞,戴着顶尖尖的高帽子,他拉着灵珊也挤进了 舞池,灵珊看着他,本来个子高,再戴顶高帽子,更显得“鹤立鸡群”,灵 珊一面舞动,一面暗中寻思,这扫帚星,穿上了礼服,外表还真很“唬”人 呢!
一支曲子完了,一支又起。人越来越多,舞步也就越来越滑不开了。 邵卓生挤着灵珊,只能随着人群“晃动”,算是“跳舞”。灵珊放眼望去,灵 珍已在人群中失去踪迹。到处都是衣衫缤影,到处都是笑语喧哗,到处都是 歌声人声??全台北都在欢笑里,全台北都在歌舞里,此时此刻,是不是也 有人——斯人独憔悴?“灵珊!”邵卓生在她耳边吼,乐队的声音实在太响, 她简直听不见。“什么?”她大叫着问。
“你姐姐碰到熟人了!”“在那儿?”她着脚尖,看不到。
“他们回到位子上去了。”“我们也回去吧!”她叫着。“我已经一身大汗 了。腿也跳酸了。”“我舍不得过去。”他叫。
“为什么?”“要杀出重围,等下再杀过来就不容易了。”“我非回位子上
去不可,我口干了!”“我给你叫杯香槟!”“你说什么?”她听不见。
“香槟!你要不要喝香槟?庆祝我们认识三周年!”“三周年?我们已经 认识三周年了吗?”“怎么不是?三年前,也是圣诞舞会上认识的。”“奇 怪。”她低语。“你说什么?”他弯腰去听她,一面带着她,从人山人海中名 副其实的“杀出去”。
“我说奇怪。”“奇怪什么?”“认识了三年之久,怎么还不如认识三个月 的?可见,人与人之间的认识,仅仅靠时间是不够的,有时,一刹那间的沟
通,胜过了数十年的交往。”她自言自语。 “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邵卓生在她耳边吼。 “你不需要听见!”她高叫:“我说给我自己听!”他们好不容易挤回了座
位上,一眼看到,另一张桌子和他们的拼了起来。灵珍正兴高采烈的在和另 外两对青年男女谈笑,那两对青年男女大约来晚了,实在没位子,就和他们
拼在一起。看到灵珊和邵卓生过来,灵珍回头对灵珊说:“记得吗?这是阿 江。”灵珊看过去,一个黑黑壮壮的年轻人,嘴里衔着一支烟,果然是阿江! 许多年不见,他还是带着几分流气,眉目之间,却比以前成熟多了,他怀中 拥着一个圆圆脸,长得很漂亮的少女,那少女戴着假睫毛,妆化得十分浓艳,
穿着件低领口的衣服,一看而知,是个半风尘的女孩。阿江介绍的说:“灵
珊,这是我的未婚妻,我叫她小红豆,你也叫她小红豆就可以了!”“阿江,”
灵珍笑着喊:“那有这样介绍的?”“怎么没有?”阿江笑着:“你越来越道 学气!今晚咱们遇上了,彼此介绍一番,明天,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 的独木桥,谁也不再记得谁了。要介绍得一清二楚干什么?”他再指着身边 的一对年轻人,对灵珊说:“这是陆超和阿裴。”灵珊笑笑,在位子上坐下来。 心想,灵珍这个耶诞节可热闹了,旧情人见面,不知心里有何感触!一面, 她对那个陆超和阿裴点了点头。陆超?这名字似乎听过,但,这个姓和这名 字原就很普通!她再看了一眼陆超,心里忽然一愣,这年轻人好面熟,他并 不漂亮,却有张非常吸引人的脸孔。那陆超满头浓密而微卷的头发,浓黑的 眉毛下是对深邃而若有所思的眸子,那下巴的轮廓,和那嘴型,都非常非常 熟悉。忽然,她明白过来,他长得像电影明星尤蒙顿,不漂亮,却有气质! 连他那满不在乎和忧郁的神情都像尤蒙顿。她打量完了陆超,就转眼去看阿 裴,这一看,她是真的怔住了。
如果说陆超有些面熟,这阿裴就更加面熟了,只是,挖空心思,她也 想不出阿裴像什么电影明星。她斜靠在椅子里,眼光迷迷蒙蒙的。双眼皮, 小嘴巴,白瞅而细腻的皮肤,瘦削而动人的小尖下巴。除了淡淡的搽了点口 红之外,她几乎没有化妆,整个脸都是干净而清灵的。和那个小红豆一比, 她飘逸出群,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怎么?灵珊有些儿心思恍惚,今
夕何夕?居然有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都聚集一堂了。“灵珊!”邵卓生在
她耳边叫:“你的香槟!”她一惊,这呆子真的叫了香槟来了。不止一杯,他 拿着整整一瓶。她接过杯子,周围的人声,音乐声,笑声,酒味,香水味, 汗味??都弄得她头昏昏的,她啜了一口酒,又啜了一口。心里隐隐觉得有 些不对劲,却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陆超,阿裴,”阿江叫:“你们不跳
舞,我可要去跳舞了!”陆超没有说话,只不耐的挥挥手。阿江就拉着小红
豆挤进了舞池。同时,张立嵩也拖着灵珍去跳舞了。阿裴从手边的一个银色 小手袋中取出一支烟,和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点燃了烟,她深吸了一口, 喷出了烟雾,她的眼睛更加迷迷蒙蒙了。她抬眼去望陆超,眼光柔柔的,媚 媚的,含情脉脉的。陆超斜睨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她就把自己手里的
香烟,递进他嘴里。他衔了烟,自顾自的喷着,眼光望着舞池里的人潮。阿
裴再点了支烟,她抽着,眼睛在烟雾下迷离若梦。灵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像中了邪一样,只觉得她一举一动,无不柔到极处,媚到极处。别的女人抽 烟,总给灵珊一种不很高贵的感觉,但是阿裴抽烟,却充满了诗情画意,好 像那烟的本身,都和她的人揉为一体,她就是那缕轻烟,飘飘袅袅的,若有
若无的。“灵珊!跳舞吗?”邵卓生吼。
“不。”她大声说,啜着香槟,眼光仍然停留在阿裴脸上。“阿裴,要香 槟吗?”她问。
阿裴看她,对她淡淡一笑。邵卓生立刻递了个杯子给阿裴,注满杯子, 邵卓生解释着:“今晚是我和灵珊认识三周年!”阿裴对灵珊举杯,拿杯子和
灵珊的杯子轻碰了一下,她浅浅微笑,柔声说:“庆祝三周年!”她的声音不
大,但是,那样轻柔而富于磁性,竟然压住了满厅的人声歌声音乐声。灵珊 脑中闪过了一道光芒,她紧盯着阿裴。阿裴穿了件银灰色的软绸衣服,宽宽 的袖口,她一举杯,那袖口就滑到肘际,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臂。灵珊再啜了 口香槟。“阿裴,我见过你!”她说。
“哦?”阿裴挑挑眉毛,丝毫也不意外。“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几天
之前,在狄斯角。”灵珊说:“你在唱一支歌,一支很好听很好听的歌。”阿
裴喷出一口烟来,微微一笑。
“是的,我在那儿唱了一星期。”“今晚你不唱吗?”“不唱!”她简单的 说:“陆超不唱,我也不唱!”“哦!”灵珊惊愕的望向陆超,原来他也是个歌 星?陆超没有看她们,似乎对她们的谈话根本没听到,他的眼睛在舞池中搜 索,神态有些寥落。
“你不知道陆超?”阿裴惊讶的,就好像在问:“你不知道尼克森?”“我 不太清楚,”灵珊颇以自己的孤陋寡闻为耻。“我对娱乐圈一向不太熟悉。” “他在野火合唱团当主唱。”阿裴说:“他也弹吉他,也打鼓,也会电子琴, 他是多方面的天才。”“哦!”灵珊再啜了口酒,对那“天才”望过去,天才 没注意阿裴对他的赞许,天才满脸的不耐烦,天才心不在焉而神思不属。灵 珊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出神,她不敢告诉阿裴,她甚至没听过什么“野火 合唱团”。
阿裴一口干了杯中的酒,邵卓生立刻帮她再倒满,她抬眼看了邵卓生 一眼,眼光也是柔柔的,媚媚的,她轻轻的说了句:“你叫什么名字?”“邵 卓生。”邵卓生慌忙说,想起他们似乎都不称名字,而称外号,他就又傻里 傻气的加了句:“不过,大家都叫我扫帚星!”“扫帚星?”阿裴一怔,立刻 然而笑,她的牙齿细细的,白白的。灵珊初次了解为什么有“齿如编贝”这
句成语。“扫帚星?”她轻轻摇头,一头如柔丝一样的长发飘垂在耳际。
“你知道你很‘亮’吗?”她问。
“亮?”邵卓生愣愣的望着她。
“广东人说亮,就是漂亮,”她熄灭了烟蒂,又一口干了杯中的酒,邵卓 生再帮她注满。“我说亮,是说你很醒目,很吸引人。”“哦?”邵卓生傻傻
的张着嘴,被恭维得简直有些飘飘然,没喝什么酒,似乎已经醉了。
灵珊看看邵卓生,看看阿裴,再看看那个“天才”,她也一口干了自己 的杯子。邵卓生正望着阿裴出神,完全忽略了灵珊的空杯子。灵珊用杯子碰 碰邵卓生手中的酒瓶,邵卓生恍如梦觉,慌忙给她注满。她小口小口的啜着, 眼光却无法离开那个奇异的阿裴。“是谁提议到这儿来的?”忽然间,陆超
开了口,他居然能开口说话,使灵珊吓了一跳,阿裴立即望向他,伸过手去,
她用她那白的胳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是阿江。”她细声的说。
“你不觉得这儿又乱又吵又无聊吗?”陆超说,皱起了眉头。“音乐不成 其音乐,歌唱不成其歌唱,跳舞的人全在挤沙丁鱼,这有什么意思?”“是
的,很没意思。”阿裴柔声说,把酒杯放在桌上。仆过去,她用手指轻轻抚
摩陆超的眉心,她的眼光温柔如水的停驻在陆超的脸上,好像整个大厅里的 人全不存在似的,她用那磁性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说:“你又皱 眉头了!你又不开心了!如果你不喜欢这里,你说去那里,我就去那里!” 陆超把她的手扳了下来,坐远了一点,不耐烦的说:“大庭广众,别动手动
脚。”“是的。”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身子瑟缩的往后退了
退,眼珠上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泪影,举起桌上的酒杯,她一仰而干。邵卓 生像个倒酒机器,马上就倒酒。
灵珊注视着她,没忽略掉她眼角沁出的两滴泪珠。
“我宁愿去华国!”陆超说。
“那么,我们就去华国!”阿裴说。
“算了!”陆超烦躁的用手敲着桌子。“华国的情况也不会比这儿好!”“或
者??”阿裴小心翼翼的说:“我们可以去阿秋家,她们家里,今晚通宵舞 会!”陆超的眼睛立刻闪出了光采,他兴奋的看了阿裴一眼,马上又皱起了 眉。“你不是真心要去阿秋家!”他咬咬嘴唇。“你在惺惺作态!我讨厌你这 种试探的作风!”“我是真心!”阿裴慌忙说,说得又快又急。“如果不是真心, 我就被天打雷劈!只要你喜欢,你去那儿,我就去那儿??”她忽然停了口, 怔怔的望着他,泪珠在睫毛上盈盈欲坠。“或者??”她更加小心的说:“你 不喜欢我陪你去?你要一个人去?”陆超似乎震动了一下,他瞪了她一眼, 粗声说:“别傻了!要去,就一起去!”阿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立刻满面 堆欢,好像陆超给了她天大的一个恩惠似的,她笑着说:“等阿江他们一回 来,我们就走!这儿只到十二点,阿江他们也会高兴去阿秋家!”“唔!”陆 超哼了一声,又望向舞池里的人潮。
舞池里,人山人海,大家依然跳得又疯又狂又乐。台上,有个歌星在 高唱“圣诞钟声”。
灵珊一个劲儿的喝酒,她觉得自己已经着了魔了,被这个阿裴弄得着 魔了。她从没看过一个女人能对男友如此低声下气而又一片痴情,也从没看 过比阿裴更女性的女人。她的头昏昏的,虽然是香槟,依旧使她整个人都变 得轻飘飘昏沉沉起来。她握着杯子,对阿裴举了举,又对陆超举了举,喃喃
的念着:“寄语多情人,花开当珍惜!”阿裴触电般抬起头来,瞪着她。灵珊
和她对望着,然后,阿裴微笑了起来,笑得凄凉,笑得美丽。天!灵珊心里 想着;怎会有如此媚入骨髓的人物!
“你居然记得我的歌,”阿裴感动的、叹息的说:“我裴欣桐交了你这个
朋友!我们一起去阿秋家!”裴欣桐?灵珊正喝了一口酒,顿时间,整口酒 都呛进了她的喉咙里,她大咳起来。咳得喘不过气来,咳得眼泪汪汪的,她
看看阿裴,不不,我醉了。她想着。醉得连话都听不清楚了,醉得连自己在 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她止住咳,抬眼凝视阿裴,问:“你叫裴什么?”“裴 欣桐!”阿裴微笑着。“怎么,这名字很怪吗?这是我的本名,唱歌的时候, 我叫裴裴。”灵珊摇了摇头,又摔了摔头,不行!真的醉了,她想,是真的
醉了,她眼前已经浮起好多个阿裴的脸,像水里的倒影,摇摇晃晃的。也像
电视里的叠映镜头,同一张脸孔,四五个形像,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她呐呐 的,喃喃的,口齿不清的说:“你叫裴欣桐,欢欣的欣,梧桐的桐。”“你怎 么知道?”阿裴说:“一般人都以为,我的名字是心彤,心灵的心,彤云的 彤?”“哦,”灵珊恍惚的说:“你的名字是心灵的心?彤云的彤?”“不,是
欢欣的欣,梧桐的桐。”灵珊倒向邵卓生怀里,傻笑着。
“扫帚星,你扶好我,”她把头埋在他衣服里,一直吃吃的笑。“我醉了。 醉得以为死人都可以活过来了!我醉了,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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