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是无数混乱的、缤纷的、零乱的、五颜六色的影子在 重叠,在堆积。灵珊是醉了,但,并没有醉得人事不知。记忆中,她变得好 爱笑,她一直仆在邵卓生的身上笑。记忆中,她变得好爱说话,她不停地在 和那个阿裴说话。然后,他们似乎都离开了中央,她记得,邵卓生拚命拉着 她喊:“你不要去,灵珊,我送你回家!”“不,不,我不回家!”她喊着,叫
着,嚷着。她不能离开那个阿裴,所有朦胧的、模糊的意志里,紧跟着这个 阿裴似乎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于是,他们好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一栋私人 的豪华住宅里。那儿有好多年轻人,有歌,有舞,有烟,有酒。她抽了烟, 也喝了酒,她跳舞,不停的跳舞,和好多陌生的脸孔跳舞。下意识里,仍然 在紧追着那个阿裴。
“阿裴,”她似乎问过:“你今年十几岁?你看起来好小好小。”“我不小, 我已经二十五了。”“你绝对没有二十五!”她生气了,恼怒的叫着。“你顶多 二十岁!”“二十五!”阿裴一本正经的。“二十五就是二十五!瞒年龄是件愚 蠢的事!”二十五岁?她怎么可以有二十五岁?灵珊端着酒杯,一仰而尽, 这不是那酸酸甜甜的香槟了,这酒好辛好辣,热烘烘的直冲到她胃里去,把 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耳边,邵卓生直在那儿叹气,不停的叹气:“灵珊! 你今晚怎么了?灵珊,你不能再喝酒了,你已经醉了。灵珊,回家去吧??” “扫帚星,”她摇摇晃晃的在说:“这么多女孩子,你怎么不去找?为什么要 粘住我?”“我对你有责任。”“责任?”她大笑,把头埋在他怀中,笑得喘 不过气来。“不,不,扫帚星,这年头的人,谁与谁之间都没有责任。只有 债务!”“债务?灵珊,你在说什么?”“你说过的,每个人都欠了别人的债!” 她又笑。“你去玩去!去追女孩子去!我不要你欠我,我也不想欠别人!你 去!你去!你去!”邵卓生大概并没有离去,模糊中,他还是围绕着她转。 模糊中,那宴会里有个女主人,大家叫她阿秋。阿秋可能是个有名的电影明 星或歌星,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金色的衣服,款摆腰肢,像一条金蛇。那金 蛇不断的在人群中穿梭,扭动,闪耀得灵珊眼花撩乱。眼花撩乱,是的,灵 珊是越来越眼花撩乱了,她记得那儿有鼓有电子琴有乐队。她记得陆超后来 奔上去,把全乐队的人都赶走,他在那儿又唱又打鼓又弹琴,一个人在乐器 中奔跑着表演。她记得全体的人都呆了,静下来看他唱独脚戏。她记得到后 来,陆超疯狂的打着鼓,那鼓声忽而如狂风骤雨,忽而如软雨叮咛,忽而如 战鼓齐鸣,忽而又如细雨敲窗??最后,在一阵激烈的鼓声之后,陆超把鼓 棒扔上了天空,所有的宾客爆发了一阵如雷的掌声,吆喝,喊叫,纸帽子和 彩纸满天飞扬。然后,一条金蛇扑上去,缠住了陆超,吻着他的面颊,而另 一条银蛇也扑上去,不,不,那不是银蛇,只是一阵银色的微风,轻吹着陆 超,轻拥着陆超,当金蛇和陆超纠缠不清时,那银色的微风就悄然退下?? 怎么?微风不会有颜色吗?不,那阵微风确实有颜色;银灰色的!银灰色的 微风,银灰色的女人,银灰色的阿裴!
银灰色的阿裴唱了一支歌,银灰色的阿裴再三叮咛:寄语多情人,莫 为多情戏!那条金蛇也开始唱歌,陆超也唱,陆超和金蛇合唱,一来一往的, 唱西洋歌曲,唱“夕阳照在我眼里,使我泪滴!”唱流行歌曲,唱“你的眼 睛像月亮”,唱民谣,唱“李家溜溜的大姐,爱上溜溜的他哟!”歌声,舞影, 酒气,人语??灵珊的头脑越来越昏沉了,意志越来越不清了,神思越来越
恍惚了。她只记得,自己喝了无数杯酒,最后,她扯着阿裴的衣袖,喃喃的
说:“你的眼睛像月亮!像月亮!”“像月亮?”阿裴凝视着她,问:“像满月? 半月?新月?眉月?上弦月?还是下弦月?”眼泪从月亮里滴了下来,她仆 在沙发上哭泣。“我是一个丑女人!丑女人!丑女人??”“不,不,你不丑!” 灵珊叽哩咕噜的说着,舌头已经完全不听指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你显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怎么会丑?不,不,你不是花蕊夫人,你是她的灵
魂!灵魂!你相信死人能还魂吗?你相信吗???”她似乎还说了很多很多
话,但是,她的意识终于完全模糊了,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脑子里,那些缤纷的影像;金蛇,银蛇,
陆超,歌声,月亮,夕阳??都还在脑海里像车轮般旋转。可是,她的思想
在逐渐的清晰,微微张开眼睛只觉得灯光刺眼,而头痛欲裂。在她头上,有 条冷毛巾压着,她再动了动,听到灵珍在说:“她醒了。”灵珊勉强的睁开眼 睛望着灵珍,灵珍的脸仍然像水里的倒影,晃晃悠悠的。“我在什么地方?” 她模糊的问。
“家里。”是刘太太的声音。灵珊看过去,母亲坐在床沿上,正用冷毛巾
冰着她的额头。刘太太满脸的担忧与责备,低声说:“怎么会醉成这样子? 你向来不喝酒的。虽然是耶诞节,也该有点分寸呀!”“邵卓生真该死!”灵 珍在骂。
灵珊看看灯丕看看灵珍。
“是邵卓生送我回来的吗?”她问。
“除了他还有谁?”灵珍说:“他说你发了疯,像喝水一样的喝酒!灵珊, 你真糊涂,你怎么会跟阿江他们去玩?你知道,阿江那群朋友都不很正派, 都是行为放浪而生活糜烂的!你看!仅仅一个晚上,你就醉成这副怪样子!” 灵珊望着灯沉思。“现在几点钟?”“二十五日晚上九点半!”灵珍说。“你是
早上六点钟,被扫帚星送回来的!我看他也醉了,因为他叽哩咕噜的说,你
迷上了一个女孩子!”灵珊的眼睛睁大了。“那么,”她恍恍惚惚的说:“我并 没有做梦,是有这样一个女孩,有这样一个疯狂的夜晚了!”“你怎么了?” 刘太太把毛巾翻了一面。“我看你还没有完全醒呢!”“姐,”她凝神细想。“昨 晚在中央,有没有一个阿裴?”“你说阿江的朋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
记不得了。我只知道我和立嵩跳完一支舞回来,你们都不见了。我还以为你
们也去跳舞了呢,谁知等到中央打烊,你们还是没有影子,我才知道你们跟 阿江一起走了。”她对灵珊点点头:“还说要十二点以前赶回来呢!早上六点 钟才回来,又吐又唱,醉到现在!”灵珊凝视着灵珍,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我要出去一下。”刘太太伸手按住她。“去那儿?”刘太太问:“去四A 吗?去韦家吗?”“妈!”灵珊喊,头晕得整个房子都在打转。眼前金星乱迸。
“你??你怎么知道?”她无力的问。
“有什么事你能瞒住一个母亲呢?”刘太太叹口气,紧盯着女儿。“何况, 他下午来过了!”“哦!”她大惊,瞪着母亲。“你们谈过了?”“谈过了。”“谈 些什么?”刘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大家都是兜着圈子说话,他想 知道你的情形,我告诉他,你疯了一夜,现在在睡觉。他的脸色很难看,坐 了一会儿就走了。”灵珊用牙齿咬住嘴唇,默然发呆。半晌,她伸手把额上 的毛巾拿下来,丢在桌上,她勉强的坐正身子,依旧摇摇晃晃的,她的脸色 相当苍白。
“妈,”她清晰的说:“我必须过去一下。”“灵珊,”刘太太微蹙着眉梢。 “你要去,我无法阻止你,也不想阻止你。只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的酒 也没完全醒。要去,等明天再去!”“不行,妈妈!”她固执的说:“我非马上 去不可!否则,我的酒永远不会醒!”“你在说些什么?”刘太太不懂的问。 “妈,求你!”灵珊祈求的望着母亲,脸上有种怪异的神色,像在发着热 病。“我一定要去和他谈谈,我要弄清楚一件事!妈,你让我去吧!”“你站
都站不稳,怎么去?”刘太太说。
“我站得稳,我站得稳!”灵珊慌忙说,从床上跨下地来,扶着桌子,她
刚站起身,一阵晕眩就对她袭来,她的腿一软,差点摔下去,灵珍立即扶住 了她。她摇摇头,胃里又猛的往上翻,她一把蒙住嘴,想吐。刘太太说:“你 瞧!你瞧!你还是躺在那儿别动的好!”灵珊好不容易制住了那阵恶心的感 觉。
“妈,”她坚决的说:“我一定要去,我非去不可,否则,我要死掉!”“灵 珊!”刘太太叫。“妈,”灵珍插了进来。“你就让他们去谈谈吧!你越不让她 去,她越牵肠挂肚,还不如让她去一下!”她看着灵珊。“我送你过去!只许 你和他谈两小时,两小时以后我来接你!不过,你先得把睡衣换掉!”灵珊 点头。于是,刘太太只好认输,让灵珍帮着灵珊换衣服,穿上件浅蓝色的套 头毛衣,和一件牛仔裤。灵珊经过这一折腾,早已气喘吁吁而头痛欲裂,生 怕母亲看出她的软弱而不放她过去,她勉强的硬挺着。灵珍牵着她的手,走 到客厅,刘思谦愕然的说:“你醉成那样子,不睡觉,起来干嘛?”“我已经 好了!”她立刻说。
“这么晚了,还出去?”“我知道二姐的秘密!”灵武说。“整个晚上,翠 莲和阿香忙得很!”“翠莲和阿香?”刘思谦困惑的望着儿 1 子。“什么意 思?”“什么意思?”刘太太走出来,叹口气说:“女儿大了,就是这个意思!” 灵珊扯扯灵珍的衣袖,就逃难似的逃出了大门。灵珍扶着灵珊,走到四里的 大门,按了门铃,开门的是韦鹏飞自己。灵珍把灵珊推了进去,简单明了的 说:“我妹妹坚持要和你谈一下,我把她交给你,两小时以后,我来接她!” 说完,她掉转身子就走了。
灵珊斜靠在墙上,头发半遮着面颊。她依然头昏而翻胃,依然四肢软 弱无力。韦鹏飞关上房门,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一语不发的把她横抱起来, 她躺在他胳膊上,头发往后披泻,就露出了那张清灵秀气,略显苍白的脸孔, 她的眼珠黑幽幽的闪着丕黑幽幽的瞪视着他。
“为什么?”他低问。“阿香说你喝醉了,醉得半死。为什么?你从来不 喝酒。”他把她横放在沙发上,用靠垫垫住了她的头,跪在沙发前面,他用 手抚摩她的面颊,他的声音温柔而痛楚。“你跟他一起喝酒吗?那个扫帚星? 他灌醉了你?”她摇摇头,死死的看着他。
“不是他灌醉你?是你自己喝的?”她点头。“为什么?”她的眼光直射 向他,望进他的眼睛深处去。
“问你!”她说。“问我?”他愕然的凝视着她,伸手摸她的额,又摸她
的头发,她的面颊,和她的下巴,他的眼光从惊愕而变得怜惜。“你还没有 清醒,是不是?你头晕吗?你口渴吗?胃里难过吗?我去给你拿杯冰水来!”
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不要走开!”她命令的。 他停下来,注视她。在她那凌厉而深沉的眼光下迷惑了,他怔怔的望
着她。“我见到她了!”她哑声说,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的身子开始 微微发颤。他抓住了她的手,发现那手冷得像冰。“我见到她了!”“谁?”
他问。“大家都叫她阿裴,她穿一件银灰色软绸的衣服,像一阵银灰色的风。” 她的声音低柔而凄楚,手在颤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她在那儿,她唱 歌,她纤瘦而美丽??”她死命拉住他。“你说她死了!死人也会还魂吗? 你说——她死了!死人也会唱歌吗?”他彷佛挨了重重一棒,脸色在一刹那
间变得惨白,他立即蹙紧了眉头,闭上了眼睛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晕倒。片
刻,他睁开眼睛来,他用双手把她的手阖住,他的眼睛里闪着深切的悲哀,
和极度的震惊与惨痛。
“你说你见到了她?”他哑声问。“欣桐?”“是的,欣桐。”泪水涌了上 来,她透过那厚厚的水帘,望着他那变色的脸。“裴欣桐!她是姓裴吗?是 吗?那么,真的是她了?不是我在做梦?不是我在幻想??对了!”她想坐 起来。“你有一张她的照片,我要看那张照片!”他用手压住了她,他的眼睛 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不要看!”他说:“那张照片已经不在了。”她微张着嘴,嘴唇在轻颤。 “那么,确实是她了?”她问。 “是她。”他低声的,痛楚的,惨切的说。“是的,是她!我并没有骗你,
灵珊,我从来没有说她死了,我说过吗??”他凝视她,眉头深锁。“我只 说,她离我而去了,她确实离我而去了。我告诉你??”他咬牙,额上的青 筋凸了起来,太阳穴在跳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定。“我好几次都想
说,好几次都想告诉你,但是,我怎么开口?灵珊?我怎样去说;我太太遗
弃了我,她变了心,跟一个合唱团的鼓手私奔了?你叫我怎么说?在我认识 你的时候,我已经对自己一点自信都没有了!我恨女人,我仇视女人,我也 怕女人!我想爱,又不敢爱!只因为??只因为那一次恋爱,已经把我所有 的自尊和感情,都撕得粉碎了。灵珊,你说我骗你,我不是骗你,我是宁可
相信她死了,宁可让你也以为她死了。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失败,我——
不是骗子,而是懦夫!”灵珊眨动着睫毛,泪珠从眼角滚落,她的眼睛变得 又清又亮又澄澈,她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她用胳膊环抱过来,抱 住了他的头,她把他拉向自己怀里,用手抚摩着他那一头浓发,她急促的说: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不!”他挣扎开来,抬起头,他面对着她。
“既然说了,你就让我说完!人生没有永久的秘密,世界很小,一个圈子兜
下来,谁都碰得到谁。我应该猜到你可能遇见她,她一直在歌厅和娱乐界混。 你遇到她时,她一定和那个鼓手在一起了?”她不语,只是默默的望着他。 “这是个残忍的故事,灵珊。”他咬牙说:“你看过爱桐杂记,你应该知 道我对她的那份感情。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跟那个鼓手私奔了,甚
至,丢下了才两岁大的楚楚。
你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找到了她,我请求她,哀求她,抹煞了所有 的自尊,我一次又一次的恳求她回来!只要她回来,我不究以往,只要她回 来,我牺牲什么都可以!我那么爱她,爱得连恨她都做不到,怨她都做不到! 她不肯,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即使如此,我还写下了爱桐杂记,不恨她,不
怪她,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她保护好,为什么要出国?而她——”他深
吸了口气。“她要求离婚,她告诉我,生命、财产、名誉、孩子??她都可 以不要,在这世界上,她只要一个人——那个鼓手!”他坐在沙发前面,用 手支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
“有一段时间,我痛苦得真想自杀!后来,我终于弄清楚,我是彻彻底 底的失去她了,再也挽不回她的心了,我的纠缠,只让她轻视我,鄙视我!
她亲口对我说过:如果你是个男子汉,就该提得起,放得下,这样纠缠不清, 你根本没出息!”他咽了一口口水,眼睛因充血而发红。灵珊抚摩着他的胳 膊,祈求的低语:“够了!别再说了!”“我签了离婚证书,签完字的那一天, 我喝得酩酊大醉,那晚,我在一个妓女家中度过。从此,白天我上班工作,
下了班我就是行尸走肉!我酗酒,我堕落,我始终站在毁灭的边缘,耳朵边
始终响着她的话;我没出息,我是没出息,我连一个太太都保不住,我不是
男子汉,我不配称为男子汉??”“够了!”她再说:“求你别再讲下去!”“她 纤小娇弱,”他说出了神,仍然固执的说下去。“却说得那么残忍,她永不可 能了解,她把我打进了怎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我说够了!”灵珊 喊,用手蒙住了耳朵。“别再说了!请你不要说了!”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站在那儿:“除非她现在还活在你心里!除非你从没忘记过她!除非你心里 根本没有我??”她的头里掠过一阵剧烈的晕眩,隔夜的宿醉仍然袭击着她, 她站立不稳,身子向前猛然栽过去。
“灵珊!”他惊喊,伸手一把抱住了她。“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灵珊! 你怎样了?”她顺势倒进了他怀里,她的头埋在他胸前。
“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她呻吟着。 “你躺好,我去拿杯水!”他急急的说。 她死命抱住他。“我不需要水,”她说:“我只要问你一句话。”“什么
话?”她把脸藏在他怀里。“你——”她低语:“有勇气再接受一次挑战吗?”
“什么挑战?”“再结一次婚!”他有片刻无法呼吸,然后,他扳开她的脸, 让她面对自己,她那苍白的面颊已被红晕染透,眼光是半羞半怯的,朦朦胧 胧的。他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吸了口气,就虔诚的把嘴唇紧贴在她的唇上了。
11
在刘家,这是一次极严重的家庭会议。 晚餐之后,大家都坐在客厅里,刘思谦,刘太太,灵珍,灵珊,连十
六岁的灵武都列席了。灵珊深靠在沙发中,只是下意识的啃着大拇指的指甲。 刘思谦背负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个演员在登台前,要背台词似的。 灵珍和灵武都默不开腔,室内好安静。最后,还是刘太太一语中的,简单明 了的说:“灵珊,凭几个月的认识,就冒昧的决定婚姻大事,是不是太快了?”
“我觉得这不是时间问题,”灵珊仰起头来,清晰的说:“认识一辈子,彼此
不了解,和根本不认识一样。如果彼此了解,那怕只认识几天,也就绰绰有 余了。”“你知道,婚姻是??”刘思谦开了口。
“婚姻是个赌博!”灵珊冒冒失失的接口。
“什么意思?”刘思谦问。
“爸,”灵珊正视着父亲,一脸的严肃与庄重,她诚挚的说:“你不觉得,
婚姻就是个大赌博吗?当你决定结婚的时候,你就把你的幸福和未来都赌进 去了,每个参加赌博的人,都抱着必赢的信心,但是,仍然有许多人赌输了! 爸,你和妈妈是赌赢了的一对,像高家伯伯和伯母就是赌输了的一对。婚姻 要把两个背景不同,生活环境不同的人硬拉在一起去生活,本身就是件危险
的事!”刘思谦站住了,呆呆的望着灵珊。
“没想到,你对婚姻,还有一大套哲学呢!”他愣愣的说:“既然知道危 险,你也要去冒险吗?”“知道危险就退避三舍,那不是你教我们的生活方 式!”灵珊望着父亲。“算了,算了!”刘思谦说:“你别把我搅糊涂,跟我玩 绕弯子的游戏!我们在讨论的是你的婚事,是吗?”“是的!”“你承认你如 果嫁给韦鹏飞,是件危险的事?”“爸,我是说婚姻是件危险的事。换言之, 我嫁给任何人都很危险。但是,嫁给韦鹏飞,是危险最少的!”“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灵珊,”刘太太忍无可忍的插进来。“爱情这件事,并不完 全可靠,你知道吗?”“我知道。”灵珊坦白的说:“可能比你们知道的都更 深刻。”她眼前浮起了那本“爱桐杂记”,浮起了阿裴,浮起了陆超,又浮起 了那条媚人的金蛇。“以前,我总以为爱人们一旦相爱,就是件终身不渝的 事。现在,我了解,爱情也可能转移,要做到终身不渝,需要两个人充满信 心,去不断的培养。爱情是最娇嫩的花,既不能缺少阳光也不能缺少水分, 还要剪草施肥,细心照顾。”“哦!”刘太太张口结舌,看了看刘思谦。“看样 子,她懂得的比我们还多呢!”“我听不懂什么阳光啦,水分啦!”灵武忽然 插嘴说:“二姐,简单一句话,你要去当那个韦楚楚的后母吗?灵珊怔了怔。 “也可以这么说。”“你不用赌了,”灵武说:“你一定输!”“何以见得?”灵 珊认真的看着灵武,并不因为他是个粗枝大叶的小男孩,就疏忽他的意见。 “这还不简单,”灵武耸了耸肩。“你说婚姻是个赌博,别人的婚姻是一 男一女间的赌博,你这个赌博里还混了个小魔头,这个小魔头呵??”他没 说下去,那副皱眉咧嘴的怪样就表明了一切。“还是小弟说得最中肯!”灵珍 拍了拍沙发扶手,一副“深中我心”的样子。“灵珊,你或许能做个好太太, 但是,我决不信你能做个好母亲!”“楚楚很喜欢我??”灵珊无力的声辩。 “没有用的!”灵珍说:“你又不是没念过幼儿心理学!这种自幼失母的 孩子最难教育,你现在是她的阿姨兼老师,她听你,等你当了她的后母,她 就会把你当敌人了!你信不信?”“姐,”灵珊懊恼的喊:“就是你这种论调, 使很多女人,听了当后母都裹足不前!你难道不明白,这种孩子也需要母亲 吗?”“真正的母亲和后母毕竟是两回事!”刘太太慢吞吞的说。“有一天, 你也会生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和楚楚之间,会不会有摩擦?到时
候,你偏袒那一个?”“我可没想那么远!”灵珊烦躁的说。
“你知道婚姻是个一生的赌博,而你不去想那么远?”刘太太紧追着问。 “我听阿香说,楚楚死去的母亲很漂亮??”“她母亲并没有死!”灵珊静静 的接口。
“什么?”刘太太吃了一惊。“没死?”“没死。她只是和鹏飞离婚了, 孩子归父亲。”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面面相觑,默然不语,每人
都在凝思着自己的心事。好半晌,刘思谦冷冷的说了一句:“原来他已经赌 过一次了。”“是的,”灵珊清脆的说。坚定的迎视着父亲,她的脸色微微的 泛白了。“他赌过一次,而且输了!我选择了一个有经验的赌徒,输过一次, 就有了前车之鉴,知道如何不重蹈覆辙!”“所有倾家荡产的赌徒,都有无数
次赌输的经验!”刘思谦说。灵珊猛然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板着脸,冷冰冰
的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很了解你们的意思。我们这个家,标榜的 是民主,高唱的是自由,动不动就说儿女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可是,一 旦事情临头,我们就又成了最保守最顽固最封建的家庭!稍微跨出轨道的人 我们就不能接受,稍稍与众不同的人我们也不能接受!”她高昂着下巴,越
说越激动,她眼里闪烁着倔强的光声音冷漠而高亢:“你是反对这件事!你
们反对韦鹏飞,只因为他离过婚,有个六岁大的女儿!你们甚至不去设法了 解他的为人个性品德及一切!你们和外公外婆没什么两样,一般父母会犯的 毛病,你们也一样会犯??”“灵珊!”灵珍喊:“你要理智一点,爸爸妈妈 如果是一般的父母,就不允许你这样说话!”“二姐,”灵武傻傻的说:“你为
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怎么弄得复杂了?”灵珊恼怒的叫。
“你弄一个又离过婚,又有女儿的男朋友干嘛?那个扫帚星不是很好吗?
他最近越变越可爱,上星期送了我一套葛莱坎伯尔的唱片??”“混球!”灵 珊气极,涨红了脸骂:“人家给你几张唱片,你就把姐姐送人吗?原来,你 二姐只值几张唱片!”她再看向父母,眼睛里已滚动着泪珠。“爸爸,妈妈! 随你们怎么办,随你们怎么想,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可能是看走了眼,我 可能是愚昧糊涂,我可能是自找苦吃,但是,不管怎样,我嫁定了韦鹏飞!” 说完,她转过身子,对大门外就冲了出去。刘太太追在后面,急急的喊:“灵 珊!灵珊!你别跑,我们再商量!”“妈,你别急,”灵珍说:“反正她走不远!” 刘太太会过意来,禁不住长叹了一声。瞪着刘思谦,她忽然懊恼的说:“都 是你!都是你!”“怎么怪我?”刘思谦愕然的说。“民主哩,自由哩,开明 哩,这些思想都是你灌输的!怎么来怪我?”“我怪你——怪你为什么要搬 到大厦来住!”刘太太没好气的说:“这种房子像旅馆一样,门对着门??” “这才叫门当户对哩!”灵武愣头愣脑的接了一句。
刘思谦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你笑?”刘太太睁大了眼睛。“女儿给人家骗去了,你还好笑呢!”刘 思谦深思的看着太太。
“你知不知道,”他沉吟的说:“你这句话,和你母亲当初说的一模一样?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把你骗走了。”刘太太一愣,就怔怔的发起呆来了。
正像灵珍所预料的,灵珊冲出大门后,就直接的奔向四A。人,在受
了委屈之后,总是本能的去找自己最心爱的人。门开了,阿香笑吟吟的站在 门口,一见到她,就更加笑逐颜开。“二小姐,你坐。先生刚刚打电话回来, 说是开会没有完,要九点钟左右才能回来。”灵珊愣了愣,这才想起,韦鹏 飞早上就告诉了她,今晚董事长请客,研究如何增加生产量的问题,可能要
晚一点回家。见不到韦鹏飞,她心里的疙瘩就更重了,慢吞吞的走进室内,
她有说不出的沮丧,和说不出的难受。明知韦鹏飞马上就会回来,她依旧遏 止不住心中那份强烈的失望。
楚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看到灵珊,她立刻高兴的叫着说:“阿
姨,为什么小蜜蜂要到处找妈妈?”灵珊心中怦的一跳,楚楚这句无心的问 话好像有意的击中了她的心事,她走了过去,在楚楚身边坐下来。下意识的 看了看电视,小蜜蜂没有妈妈,小蜜蜂飞来飞去,到处在找妈妈,小蜜蜂的 声音不停的嚷着:妈妈,你在哪里?妈妈,我好想你!妈妈,你快回来!妈
妈,我要跟你在一起!灵珊伸出手去,猛的关掉了电视。 “阿姨?”楚楚诧异的回过头来。 灵珊把楚楚揽在怀里,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亲昵的、宠爱的低语:“头
发长长了,到夏天就可以梳辫子了!”阿香捧了一杯茶过来,把茶放在桌上, 她笑嘻嘻的看着灵珊和楚楚,心无城府的说:“楚楚,你就快有妈妈了!”“我 妈死啦!”楚楚说,脑袋偎紧在灵珊怀里:“我奶奶说,我妈早就死啦!”“妈 妈死了,不可以另外找个新妈妈吗?小傻瓜!”阿香看着灵珊,嘻嘻一笑。“阿 香!”灵珊阻止的喊。“别胡说!”“是,小姐。”阿香转身就往厨房后面跑, 去找翠莲和隔壁的阿巴桑聊天去了。有灵珊在,她就自己放自己的假,理所 当然的把楚楚交给了灵珊。
“阿姨,”楚楚用胳臂勾着灵珊的脖子,好奇的说:“什么叫新妈妈?” 灵珊心中一动,把楚楚抱在膝上,她仔细的打量着这孩子,那眉毛,那眼睛 那小尖下巴??她长得像阿裴!灵珊吸了口气,深思的,婉转的,小心翼翼 的,她说:“楚楚,你还记得你的妈妈吗?”楚楚摇了摇头。“本来,爸爸有
一张妈妈的照片,后来不见了!”楚楚天真的说:“我妈妈很漂亮,像白雪公 主一样!”是了,阿裴离开楚楚的时候,韦鹏飞还在国外,楚楚只有两岁, 那么,韦鹏飞出国的第二年,阿裴就已弃家而去了,怪不得那个祖母要说她 死了。奇怪的是,阿裴居然忍耐得住,不来找寻楚楚,这样咫尺天涯,她竟 然宁可母女不见面!那阿裴也真狠得下心!“楚楚,”灵珊抚摩着那孩子的头 发,情不自禁的试探了起来:“你想不想要一个新妈妈?”“新妈妈?”楚楚 歪着头,望着灵珊笑。“什么叫新妈妈?”“你爸爸再结婚,你就有一个新妈 妈!她会爱你,疼你,宠你,给你买新衣服,带你去儿童乐园玩,教你读书 写字,唱歌给你听??”楚楚天真的看着她,猛烈的摇起头来。
“不不!不要!我不要新妈妈!”“为什么?”“阿姨,你也会唱歌给我听, 你也带我玩,你也头新衣服给我穿,我为什要还要新妈妈?”灵珊禁不住涨 红了脸,心想,下面的话是真说不出口了。怎样大方,她也问不出一句:“你 愿不愿意我当你的新妈妈?”楚楚好奇的瞪视着灵珊,忽然间,她那小小的 心灵像有扇门打开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细声细气的,清清脆脆的说: “我知道了,你是说,我爸爸要娶后娘!”灵珊出神的望着她,还来不及说 话,楚楚就猛然抱紧了灵珊的脖子,恐怖的、尖锐的叫了起来:“阿姨,我 不要后娘,我不要后娘!白雪公主就有后娘,她的后娘叫人去杀她!我不要 后娘!我不要!阿姨,我不要!你去对爸爸说,我不要后娘!”“楚楚!楚楚!” 灵珊心慌意乱的抱紧她,拍抚着她的背脊,一迭连声的说:“别叫!
别叫!楚楚!”楚楚放松了手臂,看着她的脸。
“阿姨,爸爸会娶后娘吗?”她问,眼睛里充满了惊惧的神色,好像她 自己被后娘虐待过似的。
“楚楚,”她勉强的说:“并不是每个后娘都很凶,并不是后娘都会虐
待??”“不要!”楚楚尖声大叫:“你骗我!你骗我!我不要后娘!不要! 不要!”她跺脚,拚命的摇头,把头发摇得满脸都是。许久以来,在她身上 早已敛迹的暴戾之气,又在一刹那间都爆发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大吼大叫: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好好好,不要!不要!”灵珊慌忙说,手
足失措的把她拥进怀里。“别耍孩子,没人要虐待你,没人要欺侮你,别耍
孩子!”她的鼻子酸楚,喉头哽塞。“你不要,就不要!别人即使能违背父母, 也无法违背你!你不要,就不要!”楚楚在她怀中搓着揉着,眼泪揉了她一 身。好一会儿,那个孩子才稳定了下来,平静了下来。挣脱了她的搂抱,楚 楚看着她:“阿香没来我家之前,有个阿巴桑带我。”她说,大眼睛里泪痕犹
存,恐怖之色依然写在她脸上。“她每天对我说,我是短命鬼,将来爸爸一
定会娶一个后娘,把我每天吊起来打一百次,把我剁碎了喂狗吃,喂猪吃, 喂猫吃??”灵珊打了个冷战,煌惑的看着楚楚。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问:“你一定很坏,很不乖,她故意说这些话 来吓你!楚楚,不是这样的??”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好无力,好软弱。“她
故意吓你,后娘也有好的,像??像??像阿姨这样的??”“不!”楚楚斩
钉断铁的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注视着灵珊。“阿姨,后娘都很坏,很 坏,很坏!我会唱一首歌,是另外一个阿巴桑教我的。”“什么歌?”她瞪视 着她,心中越来越瑟缩,越来越畏怯。她知道楚楚家里,三天两头换佣人, 她实在猜不到,这些佣人都灌输了她一些什么思想。
“我唱给你听!”楚楚说,眼光直视着灵珊,她的声音是软软的童音,她
一定有她母亲的遗传,歌唱得婉转动人,而且有种凄凄凉凉,悲悲切切的韵
味:“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岁两岁,没有娘呀! 好好跟着,爹爹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娶了后娘,三年整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 弟弟吃肉,我喝汤呀,拿起饭碗,泪汪汪呀! 亲娘想我,一阵风呀,我想亲娘,在梦中呀! 河里开花,河里落呀!
我想亲娘,谁知道呀! 白天听见,蝈蝈叫呀,夜里听见,山水流呀!
有心要跟,山水走呀,又怕山水,不回头呀!”她唱完了,默默的看着 灵珊,灵珊是完全怔住了。从不知道她会唱这么长的歌,而且唱得这么完整。 她呆望着楚楚,所有的意志,思想,决定??都被楚楚的歌声所敲碎了。她 觉得再也没有信心,再也没有梦想,再也无法把握自己的方向和意志了。因
此,这晚,当韦鹏飞回家的时候,他就看到灵珊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沙发中,
头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里充满了凄惶,脸庞上布满了无助。孤独的、悲凄 的、落寞的、软弱的靠在那儿。韦鹏飞走了过去,俯身凝视她。
“怎么了?”他问。“我好累。”她低声说。
“好累?你做了些什么?”“我的父母,你的孩子!”她喃喃的说,把头 靠在他肩上。“他们是两块大石头,我在他们的夹缝里,我推不动石头,我
——好累!”他用胳膊环绕着她,轻轻的拥住了她,虽然不能完全清楚她在 说些什么,但是,那暗示的意味却很明白。他坚定的、恳切的、爱怜的说: “如果有大石头,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不可以一个人推,你太瘦太小,让 我们一起来推,好吗?”
12
雨季来临了。台北的冬天和春天,都是湿漉漉的。整天整晚,那蒙蒙 细雨无边无际的飘飞,阴冷的寒风,萧萧瑟瑟的掠过山头,掠过原野,掠过 城市,掠过街边的尤加利树,一直扑向各大厦的窗棂。灵珊在这一段时期里 很安静,很沉默,像一只蛰伏着的昆虫,随寒冷的天气而冬眠起来。她不再 和父母争辩她的婚事,甚至,避免再去提到它,在她内心深处,那瘦瘦小小 的孩子,像座山般横亘在她的面前,这份阻力比父母的阻力更强。她第一次 体会到自己的脆弱,她竟收服不了一个孩子。春天来临的时候,灵珊已患着 淡淡的忧郁症,她变得多愁善感而落落寡欢。学校放了一个月寒假,又再度 开学了。灵珊照旧上课下课,带着孩子们做游戏。下课回家之后,她常倚窗 而立,沉思良久。灵珍冷眼旁观,私下里,对父母说:“灵珊在和我们全家 冷战!”事实上,灵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与其说她在冷战,不如说她斗志 消沉。主要还有个原因,韦鹏飞在过春节的时候,带楚楚回了一趟南部。从 南部回来,楚楚就整个变了,她对灵珊充满了敌意,充满了冷漠。她又成了 一只浑身备战的刺猬,动不动就竖起了她满身的尖刺,准备奋战。当灵珊好 言询问的时候,她只尖声的叫了一句:“我奶奶说,你要做我的后娘,我讨 厌你!”将近半年的收服工作,忽然一下子就完全触了礁。无论灵珊如何温 言细语,那孩子只是板紧了脸,恶狠狠的盯着她,尖声大叫:“你不要碰我, 你碰我我就咬你!”有好几次,她真想再捉住这孩子,给她一顿责罚。可是,
自从有婚姻之想,她竟不敢去责骂这孩子了。她怕她!在这种畏怯的情绪里, 一味的软弱造成的竟是反效果,楚楚越来越无法无天,越来越蛮横,越来越 对灵珊没礼貌。甚至,她已经懂得如何去欺侮灵珊。每当她和灵珊单独相处, 她就会细声细气的说:“阿姨,我好想好想我的妈妈呵!如果她不死就好了! 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灵珊看着她那张慧黠的小脸,和那狡狯的眼神, 明知她说的是谎话,明知她对生母决无印象,明知她安心要气她,她仍然觉 得刺耳刺心,而六神无主。
灵珊是消沉下去了。而在这段时间里,韦鹏飞却忙得天昏地暗,自从 春节以后,旭伦的营业额提高,生产量大量增加,韦鹏飞主持公司的整个生 产部门,又添购了好几部机器,他就从早忙到晚,日夜加班,回家的时间越 来越晚,而每次回家,都累得筋疲力竭,倒在沙发上,他常连动都不想动。 但是,即使这么忙,他也没有忽略掉灵珊的消沉。一晚,他紧握着灵珊的手,
诚挚的说:“灵珊,别以为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事,等我忙完这一阵,到夏天,
我就比较空了。我们在夏天结婚,好不好?结完婚,我带你到日本去度蜜月。” 她默然不语。“你别担心,灵珊,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父母对于 我又能重拾幸福,开心极了,他们说,等到有假期的时候,要到台北来看你!” 她微微一震。“怎么了?”他问,“你又在怕什么?”“你的父母??”她期
期艾艾的说:“他们真的很开心吗?他们并不认识我??”“他们看过你的照
片。”“怎么说呢?”她垂下眼睑。“他们一定说我很丑,配不上你。所有的 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不,正相反。”“怎么?”“他们说你很 漂亮,太漂亮了一点。我妈说我太贪心了。
她说??”他猛的咽住了。
“她说什么?”灵珊追问。
“没说什么,”鹏飞想岔开话题。“她觉得我配不上你,会糟蹋了你。”“不 是的!”她固执的说:“她说什么,你要告诉我!你应该告诉我!”他注视着 她,她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胳膊放在沙发上,用手托着下巴,静静的望着 他。她的眼睛澄澈如秋水,里面有股庞大的力量,使他无法抗拒,无法隐瞒。
他伸手抚摩她的面颊,和她那小小的耳垂。
“她说??”他轻叹一声。“你受漂亮女孩子的罪,还没受够吗?怎么又 弄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当心,这女孩明艳照人,只怕你又有苦头要吃了!” 灵珊悄然的垂下头去。
“灵珊!”他托起她的下巴。“你别误会,我妈这句话并没有恶意,她是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到漂亮女孩就害怕。你要原谅她,当初,
她和欣桐间,也闹得极不愉快,她曾尽心尽力待欣桐,欣桐仍然一走了之。 她把这件事看成了韦家的奇耻大辱。灵珊,不要担心,等她见到你之后,就 知道你有多纯,多善良,多可爱了。”灵珊仍然低头不语。“怎么?”鹏飞凝 视着她,仔细的凝视着她。“你真的在担心吗?真的在烦恼吗?”她把头倚
进了他怀里。
“鹏飞!”她软弱的叫。“为什么这世界上要有这么多人?而人与人间的 关系又这么复杂?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事,要牵扯上这么许许多多其他的人 物?”韦鹏飞拥着她,好一会儿,也默然不语。他充分了解她心底的哀愁与 无奈。半晌,他轻声低语:“灵珊!”“嗯?”她应着。“我们找一个没有忧愁, 没有工作,没有烦恼,没有纠缠??的地方去过日子吧!”“有这样的地方 吗?”“有的。”“是月球?还是火星?”她问。
他轻声一笑。“不不,不是月球,不是火星,是亚马逊河的原始丛林里。” “那儿确实没有烦恼,没有纠缠,”灵珊点点头。“可是,有蚊子,有毒蛇, 有鳄鱼,有野兽,说不定,还有吃人族把你拿去炖汤吃!哦,算了,我们留 在这儿吧!”“那么,我们还可以去阿拉斯加!”韦鹏飞转动着眼珠,“我看过 一部电影,介绍阿拉斯加的风景,终年积雪,一片银白,北极熊在雪地里打 滚。到处都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成千成万的蝴蝶围着花朵打转??”她 笑了。“雪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还有成千成万的蝴蝶?”她说:“你 真是吹牛不打草稿!”他正视着她。“我打了草稿,”他说:“打了半天草稿, 只为——博你一笑!”她的眼睛闪亮,泪珠在睫毛上轻颤。
他一把抱紧了她,在她耳边激动的喊着:“哦,灵珊!如果有那样的地 方,我会带你去的,我真会带你去的!我不要你烦恼,我不要你忧愁,我不 要你操心,我不要你这样憔悴下去!哦,灵珊,你告诉我吧,怎样能让你快 乐起来?你告诉我,你教我,我一直不是个很好的爱人,我不懂怎样能够保 护我所爱的??”他的身子掠过了一阵颤栗。“你教我,灵珊!是不是我太 忙了?我太忽略了你?你教我,但是,不要离开我??”她把嘴唇压在他唇 上,堵住了他的言语。半晌,她抬起头来,温存的,平静的看着他。
“我说过要离开你吗?不,不会,永远不会。”她用手指轻触他的眉梢和 鬓脚,她眼底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我们之间如果有阴影,如果有问题, 我相信,总会慢慢克服的。
鹏飞,”她轻扬着眉毛。“我不是裴欣桐,你放心。”他深深的注视她。 “你父母仍然在反对我吗?”他问:“他们是通情达理的,他们是开明的, 为什么也像块无法融解的冰块?”“有一天,楚楚也会长大,”灵珊说:“当 她二十二岁的时候,你会不会愿意她去嫁给一个离过婚,有个六岁大孩子的 父亲?”“如果那父亲像我一样好,我是绝对愿意的!”“你好吗?你真不害 臊!”“我真的很好??最起码,这半年以来,我已经戒除了所有的坏习惯, 我努力在学好??但是,你父母不肯面对我的优点,他们只研究我的过去!” “给他们时间!”她低语。“也给我时间。”“给你时间干嘛?”“去融解一座 冰山。”“冰山?”他说:“你面前也有冰山吗?”“是的。”“是——”他迟疑 的。“楚楚吗?我以为你已经完全收服了她。你像是如来佛,她只是个小孙 猴子,她应该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她摇摇头,无言的叹了口气。
他抚摩她的头发,紧蹙着眉头。
“你又叹气了。灵珊,你这么忧郁,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握紧 她的手,忽然下决心的说:“灵珊,我们走吧!我们真的离开这所有令人烦 恼的一切!我们走吧!离开你的父母,也离开我的家人,我们走吧!”“走到 那儿去?”“去美国。我可以在那儿轻易的找到工作,我又有永久居留权。 我们去美国,好吗?”“楚楚呢?”她问。他狠狠的咬了咬七“我可以把她 交给我的父母!他们都很爱她!”“你呢?不爱她吗?”灵珊盯着他问。
“我当然爱她。可是——如果她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冰山,我??我就 只有忍痛移开她!”灵珊和他对视良久。“听我说,鹏飞。”她清晰的说:“我 不跟你去美国,我不跟你去阿拉斯加,或任何地方!因为,我不要做一个逃 兵!我爱我的父母、姐姐、和弟弟。我不想和他们分开,我也爱楚楚,我要 她!我的问题在于,这所有反对我的人,我都爱!我不逃走,鹏飞,我要面
对他们!”“灵珊!”他喊:“你自私一点吧!为自己想想吧!”“我很自私,”
她固执的说:“我想用我的胳膊,抱住所有我所爱的,不止你!鹏飞。还要
抱住我的家人,和——那座小冰山,我不单单是自私,而且是贪心的!”“灵 珊!”他惊叹的喊,拥住了她,在那份震撼般的激情里,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日子仍然这样缓慢而规律的流过去。但是,在规律的底下,却埋伏着 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像地底的一条伏流,隐隐的,缓缓的流着。却不知何时, 终会化作一道喷泉,由地底激射而出。这天,韦鹏飞正在工厂中工作。一部 热锻机出了毛病,一星期中,这机器已有三次因热度过高,烧红之金属碎片 溅出来而烧伤了工人。韦鹏飞带着几个技工,一直在埋头修理这部机器,调 整它的温度。忽然,有个工人走过来说:“韦处长,有位刘先生来看你!”“让 他等一下!”韦鹏飞头也不抬的说,他整个人都钻在机器下面,察看那机器 的底层。半晌,他从机器下面钻了出来,满身的尘土,满手的油垢,满衣服 的铁屑。他抬眼看过去,才惊愕的发现,站在那儿等他的,竟然是灵珊的父 亲刘思谦!“哦,刘伯伯!”他慌忙打招呼,心想,要来的毕竟来了!他必须 面对这个人物,这个问题,和这项挑战了。他心里在一瞬间掠过许许多多的 念头,知道刘思谦居然跑到工厂里来找他,当然是非摊牌不可了。
他暗中筹思着“应战”的方法,立即做了一个坚定不移的决定,不管 怎样,他绝不妥协,绝不放弃灵珊!他看着刘思谦,一面用毛巾擦着手。“对 不起,让您久等,那机器有点毛病!”他说。
刘思谦好奇的看看那部机器,再好奇的看看韦鹏飞。平常,他见到的
韦鹏飞都是整洁清爽的,现在,他却像个工人!然后,他又好奇的打量这整 个工厂,和那一排排的厂房,以及那些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锅炉和冲床。 “我不知道这工厂这么大,”他说:“有多少工人?”“工人有五百多人, 算上员工和职员,就有六百多人了!”韦鹏飞说,一眼看到刘思谦满脸感兴 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动,想先跟他扯点别的,把话说畅了,再导入正题就容
易了。
于是,他问:“要不要参观一下?”“会不会不方便?”刘思谦问。通 常,一般工厂都谢绝参观,以免一些私有技术流传出去。
“不会。”韦鹏飞立刻说。“这儿没有秘密。”带着刘思谦,他一间厂房又 一间厂房的走过去,一面向他介绍那些机器的功用,和工厂的性质。
“我们分两个部门,一个是锻造部份,一个是精密铸造部份。产品几乎 包括了各种金属手工具,主要的对象是外销,销美国、加拿大,以及东南亚 和欧洲。”“哦?”刘思谦打量着那些机器,也打量着韦鹏飞,他自己也是学 机械的,却并没有学以致用,现在早改行到了金融界,在一家大银行当高级
主管。但是,他对机械的兴趣却依然不减。“锻造做些什么事?”他问。
“第一步是剪切,那是剪切机,它把铁片剪碎。第二步是加热,这是加 热炉。然后是粗胚,再下来要热锻,再经过剪边和加工,就完成了锻造的程 序。可是,仅仅加工一项,就又包括了吹沙,清洗、打直、热处理、研磨、 精光、电镀??各种手续,所以,要这么多机器,这么多工人,这是一件繁 复的工作。”刘思谦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你整天面对着机器和铁片,怎么还有心情去追女孩子?”他问。韦鹏 飞站在一间大厂房的外面,他的手扶着厂房的柱子,回头看着刘思谦。“灵 珊常常说我是个打铁匠,”他干脆引入正题。“我也确实只是个打铁匠。但, 一把钳子,一个螺丝钻,都要经过千锤百炼才做得出来。我一天到晚对这些 铁片千锤百炼,自以为已经炼成金刚不坏之身。直到灵珊卷进我的生活,我 才知道我也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感情!刘伯伯,”他诚挚的说:“我不知道该怎
么说,灵珊确实再造了我!我每天把废铁变为利器,灵珊对我做了同一件事!” 刘思谦望向厂房,那儿有好几个高周波炉,工人们正在做熔铸的工作。他再 看韦鹏飞,一身的铁屑,满手的油污,一脸的诚挚,和那浑身的机油味。他 沉吟的说:“你知道我来这儿干什么?”“我知道。”韦鹏飞说:“你想说服我 和灵珊分手。”“你认为我的成功率有几成?”“你没有成功率。”刘思谦不由 自主的哼了一声。
“像你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离婚?”他冷静的问。“听说是你太太对不起 你。”“欣桐是一个很好的女孩。”韦鹏飞认真的说。“两个人离婚,很难说是 谁对不起谁。欣桐外向爱动,热情而不耐寂寞,她的思想很开放,有点受嬉 皮思想的影响,她离开我——”他黯然说:“我想,总是我有缺点,我保不 住她。”“那么,你就保得住灵珊了吗?”韦鹏飞静静的沉思片刻。
“是的。”“为什么?”“因为灵珊不是欣桐!欣桐像我豢养的一只小豹 子,不管我多喜爱她,她一旦长成,必然要跑走,我跟欣桐结婚的时候,她 还是个孩子。灵珊不一样,她独立面有思想,从我们认识开始,她接受了我, 不止我的优点,也包括了我的缺点。到现在,我觉得她已经像我生命的一部 分,你可能保不住一只小豹子,你怎么可以保不住自己的生命或血液?”“你 的举例很奇怪!”刘思谦怔怔的说。
韦鹏飞望向厂棚。“你看到那些炉子吗?”他问。
“怎样?”刘思谦困惑的。
“那里面是碳钢水,用碳钢水加上铬铁和钒铁,就铸造出一种新的合金, 叫铬钒钢。铬钒钢是由两种不同的金属铸造的,但是,即经铸造之后,你就 再也没有办法把铬钒钢分离成铬铁和钒铁。我和灵珊,就像铬钒钢。”刘思
谦瞪视着韦鹏飞。
“看样子,你是个成功的锻造家!”他说,环视着左右。“看样子,你还 是个成功的工程师,看样子,你也是个成功的主管。只是,我不知道,你会 不会是个成功的丈夫!”韦鹏飞热烈的直视着刘思谦,眼睛发亮。
“我有必胜的信心,信任我!刘伯伯!”刘思谦睁大了眼睛,皱皱眉头, 然后,他忽然重重的一掌,拍在韦鹏飞的肩上,粗声说:“我实在不知道,
灵珊爱上了你那一点?我也实在不知道,我又欣赏了你那一点?但是,要 命!”他深深吸气,眼睛迎着阳光闪亮:“我居然全心全意,要接受你做我的 女婿了!”“刘伯伯!”他喊,满脸发光他用他那油污的手,一把握住了刘思 谦的手。“你不会后悔,你永不会后悔!”他说。“你虽然不知道,灵珊爱上
了我那一点,我却深深明白,灵珊为什么那样爱你们了!”
13
忽然间,雨季就这样过去了。忽然间,春天就这样来临了。忽然间, 阳光整日灿烂的照射着,忽然间,轻风和煦而温柔的吹拂着。忽然间,花开 了,云笑了,天空的颜色都变得美丽了。在刘家,韦鹏飞得到一个新的绰号, 叫“铬钒钢”。这绰号的由来,早就被刘思谦很夸张的描述过,刘家大大小 小,都喜欢称他绰号而不喜欢叫他名字。这个始终无法得到刘家激赏的“韦 鹏飞”,却以“铬钢”的身份而被认可了。难怪,韦鹏飞这晚要对灵珊说:“早 知如此,早就该改名字了!看样子,笔画学不能不研究一下,那韦鹏飞三个
字的笔画对我一定不吉利!”灵珊挽着韦鹏飞的手臂,那多日的阴霾,已被 春风一扫而去,她笑着说:“你以为爸爸那天去旭伦,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要我答应撤退!”“傻人!”灵珊笑得像阳光,像蓝天。“爸爸才不会做这么 幼稚的事,他是安心去摸摸你的底细,称称你到底有几两重!”“哦,”韦鹏 飞恍然的说:“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什么?”“韦鹏飞整日飞在天空,你 怎么测得出他的重量?那铬钢毕竟是钢铁,当然沉甸甸的!”灵珊笑弯了腰。 “改天我也要去旭伦看看,那帮了你大忙的铬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说实 话,我一生没听过这名词!”“记得吗?”韦鹏飞深思的说:“我们刚认识没 多久的时候,我就曾经要带你去旭伦。”“是的,”灵珊回忆着那个晚上,他 曾因她一语而改变目的,在高速公路上急煞车。
“为什么?”“那时候我很堕落,”他坦率的说:“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 或者,在我下意识中,觉得在旭伦的我,比较有份量一点。也可能??”他 微笑着。“我有第六感,知道旭伦的某种合金,能帮我的忙。”她瞪着他笑, 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怎么还叹气呢?”他问。
“你有什么高周波炉,又有什么加热炉、预热炉,你连铁都烧得熔,何 况去融解一块小小的冰块。而我却惨了,我从没学过锻造或铸造!”“你学过
的。”他正色说。
“学过什么?”“我锻造的是铁,你锻造的是人生。”他握紧她的手,凝 视着她的眼睛。“别担心那座冰山,她可能也会出现奇迹,在一夜间而融化。 我对你有信心。”“从那儿来的信心?”她轻声问。“你烧熔过我,我不是冰 山,我也是铁。”“铬铁或是铁?”她笑着。
“废铁!”他冲口而出。
于是,他们相视大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爽朗,以至于把已 睡着的楚楚吵醒了。穿着睡袍,赤着脚,她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跑 了出来。一眼看到并肩依偎着的父亲和灵珊,她那小小的脸立刻板了起来, 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阿姨,你们笑什么?”灵珊一怔,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脸上,乌云倏然而来,阳光隐进云层里去了。“哦,楚楚,”她虚弱的微笑了
一下,声音里竟带着怯意。“对不起,把你吵醒了。走,阿姨陪你去房里, 你要受凉了。”“我不要你!”楚楚瞪圆了眼睛说:“我要爸爸!”韦鹏飞看着 楚楚。“乖,”他劝慰的。“听阿姨的话,上床睡觉去,你已经大了,马上要 念小学了,怎么睡觉还要人陪呢?”楚楚走到韦鹏飞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我一直做恶梦,爸爸。”她柔声说,说得可怜兮兮的。“我很怕!”“梦
到什么呢?”韦鹏飞问。
“梦到我妈。”她清晰的说。“梦到我妈妈,她好漂亮好漂亮,穿了一件 白纱的衣服,衣服上全是小星星,闪呀闪的。她像个仙女,像木偶奇遇记里 的仙女。她抱着我唱歌,唱‘摇摇摇,我的好宝宝’,她的声音好好听!”韦 鹏飞愣住了,他瞪视着楚楚。
“这是恶梦吗?”他问。“这梦很好呵!”“可是??可是??”楚楚那对 黑如点漆的眼珠乱转着。“我妈正唱啊唱的,忽然有个女妖怪跑来了,她把 我妈赶走了,她有好长好长的头发,好尖好尖的指甲,她掐我,打我,骂我, 她说她是我的后娘!”韦鹏飞蓦然变色,他严厉的看着楚楚,厉声说:“谁教 你说这些话的?是谁?”楚楚一惊,顿时间,她扑向韦鹏飞,用两只小胳膊 紧紧的抱着父亲的腿,她惊惶失措的,求救似的喊:“爸爸,你不爱我了!
爸爸!你不要我了!爸爸,你不喜欢我了!爸爸??”她哭着把头埋在他的 裤管上。“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爸爸,我好爱好爱你哟!”韦鹏 飞鼻中一酸,就弯腰把那孩子抱了起来。楚楚立即用手搂紧了韦鹏飞的脖子, 左右开弓的亲吻她父亲的面颊,不停的说:“爸爸,你会不会有了后娘,就 不要我了?爸爸,你陪我,求求你陪我,我一直睡不着睡不着??”“好好,” 韦鹏飞屈服的,抱着她向卧室里走,一面回过头来,给了灵珊安抚的、温柔 的一瞥。灵珊深深的靠在沙发中,蜷缩着身子,似乎不胜寒苦。她的眼光幽 幽然的投注在他们父女身上,脸上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韦鹏飞心中一动, 停下来,他想对灵珊说句什么。
但,楚楚打了个哈欠,在他耳边软软的说:“爸爸,我好困好困呵!” 韦鹏飞心想,待会儿再说吧!先把这个小东西弄上床去。他抱着楚楚走进了 卧室。把楚楚放在床上,他本想立刻退出去,可是,那孩子用小手紧紧的握 着他,眼睛大大的睁着,就是不肯马上睡觉。好不容易,她的眼皮沉重的阖 了下来,他才站起身子,她立即一惊而醒,仓惶的说:“爸爸,你不要走! 你一走妖怪就来了!”“胡说!那儿有妖怪!”楚楚再打了个哈欠,倦意压在 她的眼睛上,她迷迷糊糊的说了句:“说不定有狼外婆!”“什么狼外婆?” 韦鹏飞对童话故事一窍不通。
“狼外婆很和气,很好很好,到了晚上,她就把弟弟吃了,咬着弟弟的 骨头,咬得喀喇喀喇响??”楚楚又打了个哈欠,眼睛终于闭上了。那孩子 总算睡着了,韦鹏飞悄悄的站起身来,蹑手蹑足的走出去,关上了灯。当他 走到客厅里时,却发现沙发上已渺无人影,他四面看看,客厅里空荡荡的, 只在小茶几上,用茶杯压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灵珊的
笔迹,潦草的写着四个大字:“妖怪去也!”他怔了怔,看看手表,已经深夜
十一点多了。但是,毕竟安不下心,他拨了一通电话到灵珊家,接电话的是 灵珍,她笑嘻嘻的说:“铬先生,我妹妹已经睡啦!”“能不能和她说句话?” “她不是刚从你那儿回来吗?”灵珍调侃似的说:“有话怎么一次不说完? 我看你们可真累!好,你等一等!”片刻之后,接电话的仍然是灵珍。
“我妹妹说,有话明天再讲,她说她已经睡着了。”“已经睡着了?”他
蹙紧眉头。
“已经做梦了,她说她梦到仙女大战妖怪,战得天翻地覆,她这么说的, 我原封告诉你,至于这是打哑谜呢?还是你们间的暗号,我就弄不清楚了!” 挂断了电话,他坐进沙发里,燃起了一支烟,他深深的抽着烟,深深的沉思 着。然后,他再拨了刘家的电话。
在刘家,灵珍把电话机往灵珊床边一挪,把听筒塞进她手里,说:“你 那个铬钢实在麻烦!我不当你们的传话筒,你们自己去谈论妖怪和仙女去!” 灵珊迫不得已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韦鹏飞一声长长的叹息。“灵珊,”他 柔声说:“你生气了?”她心中掠过一阵酸酸楚楚的柔情,喉咙里顿时发哽。
“没有。”她含糊的说。
“你骗我!”他说,再叹了口气:“出来好不好?我要见你!”“现在吗? 别发疯了,我已经睡了。”“我们散步去。”他的声音更柔了。“你知道几点 了?”“知道。”他说,沉默了片刻。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可是,他的声音 又响了起来。“今晚的月亮很好,很像你的歌;月朦胧,鸟朦胧。”他低低的,
祈求的。“我们赏月去!”她挂上了电话,翻身就下床,拿起椅子上的衣服,
换掉睡衣,灵珍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愕然的问:“你干嘛?”“去散步去!”
“你知道吗?”灵珍说:“你那个铬钢,有几分疯狂,你也有几分疯狂!你 们加起来,就是十足的疯狂!”灵珊嫣然一笑,转身就走。 在门外,韦鹏飞正靠在楼梯上,默默的望着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喃喃的说。
“什么意思?”“我是妖怪,妖怪就是魔鬼,你抵制不了妖怪的诱惑,岂 不是魔高一丈?但是,我抵制不了你的诱惑,又算什么呢?”“所以,我是 魔中之魔。”他说。
“我看,你真是我命中之魔呢!”她低叹着。
他们下了楼,走出大厦,沐浴在那如水的月色里。她依偎着他,在这 一瞬间,只觉得心满意足。魔鬼也罢,妖怪也罢,她全不管了。冰山也罢, 岩石也罢,她也不管了。她只要和他在一起,踏着月色,听着鸟鸣,散步在 那静悄悄的街头。月朦胧,鸟朦胧,灯朦胧,人朦胧。
可是,现实是你逃不开的,命运也是你逃不开的。“幸福”像水中的倒
影,永远美丽,动荡诱人,而不真实。世间有几个人能抓住水里的倒影?这 天黄昏,灵珊下了课,刚刚走出幼稚园的大门,就一眼看到了邵卓生,他站 在那幼稚园的铁栅栏边,正默默的对里面注视着。灵珊心里掠过一阵抱歉的 情绪。这些日子来,他几乎已经忘掉了邵卓生!韦鹏飞把她的生活填得满满
的,邵卓生多少次的约会,都被她回绝了。而今天,他又站在这儿了,像往
常一样,他在等待她下课。她走了过去,可是,蓦然间,她像挨了一棒,整 个人都发起呆来,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在邵卓生身边,有个少女亭亭 玉立的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米色丝绒上衣,和同色的长裤,腰上系着一条咖 啡色的腰带,她瘦骨娉婷,飘然若仙。竟然是她梦里日里,无时或忘的阿裴!
邵卓生迎了过来,对她介绍似的说:“灵珊,你还记得阿裴吧!”“是的。”灵
珊对阿裴看过去,心里却糊涂得厉害,邵卓生从何时开始,居然和阿裴来往 了?但,这并非不可能的事,自从耶诞节后,灵珊和邵卓生就不大见面了, 他既然认识了阿裴,当然有权利去约会阿裴!只是??只是??只是什么? 灵珊也弄不大清楚,只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阿裴何以会和邵卓生交往?
阿裴何以会出现在“爱儿幼稚园”门口?阿裴??怎么如此接近灵珊的生活
范围?这,会是巧合吗?还是有意的呢?她站在那儿,面对着阿裴,寒意却 陡然从她背脊冒了出来。“刘——”阿裴看着她,迟疑的,细致的,妩媚的 开了口。“我可不可以就叫你灵珊?”“你当然可以!”灵珊说,心里七上八 下的打着鼓。
“我记得,在耶诞节那夜,我们已经很熟了。”“是的。”阿裴说,用手掠
了掠头发,那宽宽的衣袖又滑了上去,露出她那纤细而匀称的手臂,她站在 黄昏的夕阳里,发上,肩上,身上,都被夕阳染上了一抹嫣红和橙黄,她看 起来比耶诞之夜,更增加了几分飘逸和轻灵。她仍然没有化什么妆,仍然只 轻染了一点口红。可是,在她的眼底,在她的眉梢,却有那么一种奇异的寥
落,灵珊直觉的感到,她比耶诞夜也增加了几许憔悴!她直视着灵珊,柔声
说:“我还记得,那天夜里,你喝醉了。”“我一定很失态。”灵珊说,心里却 模糊的觉得,阿裴特地来这儿,决不是来讨论她的醉态的。
“不,你很好,很可爱。”阿裴盯着她。“我们谈过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她摇摇头,有些心神恍惚,自己一定泄露了什么,绝对泄
露了什么。
“阿裴,”邵卓生插嘴说:“你不是说,要找灵珊带你见一个孩子吗?你
朋友的一个孩子?”灵珊的心脏怦然一跳,脸上就微微变色了。虽然心中早 已隐隐料到是这么回事,可是,真听到这个要求,却依然让她心慌意乱而六 神无主。她看看邵卓生,立刻看出邵卓生丝毫不了解其中的微妙之处,他仍 是“少根筋”!她再看向阿裴,阿裴也正静静的望着她。从阿裴那平静的外 表下,简直看不出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灵珊挺了挺背脊,决定面对这件事 了。
“阿裴,”她镇静的说:“那孩子念的是上午班,你今天没有办法见到她。 而且,这事必须斟酌,必须考虑。阿裴,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知道那孩 子??”“我知道!”阿裴打断了她,安详的说。“那是我好朋友的孩子,我 那个朋友已经死了,我只是想见见我亡友的女儿!”“为什么忽然要见她?” 灵珊问:“我猜,你那个好朋友——已经——已经去世多年了。”“是的。”阿 裴看着她,那对妩媚的眸子,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上 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天!她实在美得出奇,美得像梦!她那白皙的皮肤几 乎是半透明的,她像个用水晶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或者是心血来潮,”她说: “也或者是年纪大了。”她侧着头沉思了一下,忽然正色说:“不,灵珊,我 不能骗你。说实话,我想见她,很想很想见她,想得快发疯了!”灵珊心惊 肉跳,脸色更白了。
“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孩子的爸爸?”她问。
“我还没有疯到那个地步!”“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忙呢?”阿裴低下 头去,望着人行道上的红方砖,沉吟片刻。然后,她仰起头来,直视着灵珊。 “灵珊,到我家去坐一下,好不好?”“现在吗?”她有些犹豫,今晚韦 鹏飞加班,要很晚才能回来,晚上的时间,是漫长而无聊的。韦鹏飞,她心
里暗暗的念着这个名字,眼睛注视着阿裴。韦鹏飞,阿裴。阿裴,韦鹏飞。
老天,她到底卷进了怎样的一个故事?饰演着怎样的角色?“扫帚星,”阿 裴温柔的喊:“你帮我说服灵珊,来我家坐坐吧!我自己弄晚餐给你们吃!” “灵珊?”邵卓生望着她,祈求的。“去吗?”灵珊看看阿裴,又看看邵卓 生,心里越搅越糊涂,这到底是一笔什么帐?终于,她毅然的点了点头。
“好,我去!不过要先打个电话回家!”“到我家再打吧!”阿裴说,挥手
叫了一辆计程车。 上了计程车,车子穿过仁爱路,驶向罗斯福路,过中正桥,往中和驶
去。灵珊再看看阿裴,又看看邵卓生,忍不住说:“你们两个很熟吗?”“耶
诞节以后,我们常来往。”阿裴大方的说。“扫帚星和陆超也很谈得来。”陆 超?鼓手?主唱?吉他手?灵珊的头脑更绕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 堆乱麻里,怎样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下意识的瞪视着邵卓生,发现他有 些忸怩不安,他决不像阿裴那样落落大方。看样子,他已经迷上阿裴了。
车子在中和的一条巷子里停了下来。下了车,阿裴领先往前走,原来, 阿裴住在一栋四楼公寓里,她住顶层。上了楼梯,到了房门口,阿裴拿出钥 匙,打开房门,灵珊走了进去,一进门,迎面就是一张整面墙的大照片,把 灵珊吓了好大一跳。定下神来,才看出是陆超在打鼓的照片,这照片像裱壁 纸一样裱在墙上,成了室内最突出的装饰品。
灵珊环室四顾,才知道这是那种一房一厅的小公寓,客厅和房间都很 小。但,客厅布置得还很新潮,没有沙发,只在地毯上横七竖八的丢着五颜 六色的靠垫,和几张小小的圆形藤椅。有个小小的藤桌子,还有个藤架子, 藤架子上面放满了陆超的照片,半身的,全身的,演唱的,居然还有一张半
裸的!在屋角,有一套非常考究的鼓,鼓上有金色的英文缩写名字C·C。 窗前,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风铃,有鱼麟的,有贝壳的,还有木头的,竹子的, 以及金属的。窗子半开着,风很大,那些风铃就清清脆脆的,叮叮当当的, 父父的,咿咿呀呀的??奏出各种细碎的音响。
灵珊看着这一切,不自禁的问:“男主人呢?”“你说陆超?”阿裴看 看她,走到餐厅里,餐厅和客厅是相连的,她用电咖啡壶烧着咖啡,一面烧, 一面心不在焉似的说:“他走了!”“走了?”灵珊不懂的。
“走到哪里去了?”“阿秋家。”阿裴走过来,从小茶几上拿起烟盒,点
燃了一支烟。“记得阿秋吗?耶诞夜我们就在她家过的。”“我记得。”她想着 那条金蛇。“你是说,他去看阿秋了?等下就回来?”“不是,”阿裴摇摇头, 喷出了一口烟雾,她的眼光在烟雾下迷迷蒙蒙的。“他和阿秋同居了。” “哦?”灵珊一惊,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像哽着一个鸡蛋。“同??同居?”
她嗫嚅的说,觉得自己表现得颇为傻气。
“是的,两个月了。”阿裴轻轻的咬了咬嘴唇,嘴角忽然涌上一抹甜甜的 笑意。“不过,他还会回来的。”“何以见得?”灵珊冲口而出。
“他的鼓还在我这儿,他——一定还会回来的。”“如果他不回来了呢?” 灵珊问得更傻了。
阿裴抬眼看她,微笑了起来。笑得好安详,好文静,好自然,好妩媚,
好温存,好细腻??灵珊从没看过这样动人的笑。她轻轻的、柔柔的、细细 的说:“那么,我会杀了他!”灵珊悚然而惊,张大了嘴,她愕然的瞪视着阿 裴,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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