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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朦胧鸟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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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灵珊来说,这是个奇异的夜晚,奇异得不能再奇异,奇异得令人难 以置信。她,阿裴,和邵卓生,会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畅谈了整个晚上。 起先,她在厨房里帮阿裴的忙,她洗菜,切菜,阿裴下锅。邵卓生在 客厅里听唱片,奥丽薇亚,赛门和卡芬可,葛雷坎伯尔,东尼和玛丽奥斯蒙?? 怪不得他对音乐和歌星越来越熟悉。阿裴一面弄菜,一面说:“以前我是不 下厨房的,自从和陆超在一起,他不喜欢吃馆子,我就学着做菜,倒也能做 几个菜了。以前,陆超常常和他的朋友们,一来就是一大群,大家又疯又闹 又唱又吃又喝,整桌的菜,我也可以一个人做出来。”灵珊看着她。不知道 该说什么。脑子里却浮起了“爱桐杂记”中的一段——后来,韦鹏飞曾把爱 桐杂记整个交给她,她也熟读了其中的点点滴滴。那一段是这样写的:欣桐 不喜欢下厨房,她最怕油烟味,且有洁癖。每次她穿着轻飘飘欲飞的衣裳, 在厨房中微微一转,出来时总有满脸的委屈,她会依偎着我,再三问:“我 有油味吗?我有鱼腥味吗?”“你清香如茉莉,潇洒如苇花,飘逸如白云!” 她笑了。说:“别恭维我,我会照单全收!”我看她那飘然出尘之概,看她那 纤柔的手指,看她那吹弹欲破的皮肤,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从此,
我不许她下厨房,怕那些油烟味亵渎了她。
“你在想什么?”阿裴问。 她惊觉过来,发现自己把一棵小白菜,已经扯得乱七八糟了。她看看

阿裴,阿裴不知道有“爱桐杂记”,如果阿裴读了“爱桐杂记”,不知会有怎 样的感想?“你一定很奇怪我今天会去找你吧?”阿裴问,把菜下了锅,那 “嗤拉”一声油爆的响声,几乎遮住了她的话,她的脸半隐在那上冲的烟雾 里。灵珊惊奇的发现,她连在厨房中的动作,都是从容不迫的,飘逸而美妙 的。
“是的,非常出乎意外。”她回答。
 “说穿了,很简单。”她熟练的炒着菜,眼睛注视着锅中的蒸气。“耶诞 节那晚,你一再盘问我的名字,我的年龄。后来,你喝醉了,你对我说:阿
裴,你不可能是个六岁孩子的母亲!”“我说了这句话吗?”灵珊惊愕的。
 “是的,你说了。那时你已醉得歪歪倒倒,我心里却很明白,知道你和 楚楚必定有关系。我留下了邵卓生的电话号码,第二天就把邵卓生约出来 了。”灵珊望着手里的菜叶发愣。
“自从我离开了楚楚,这么些年来,我没见过她。她爸爸说,除非我回
去,要不然,永不许我见楚楚。我不能离开陆超,就只有牺牲楚楚,我知道, 她爸爸会把她带得很好,我并没有什么不放心。何况,她还有爷爷奶奶。我 忍耐着不去打听她的一切,这些年来,我真做到了不闻不问的态度。连他们 住在那里,我都不知道。我明白,孩子一定以为我死了。爷爷奶奶一定告诉
她,我死了。”她微笑起来,眼睛里有抹嘲弄的意味。“他们是那种人,宁可
接受死亡,也不愿接受背叛。”灵珊不说话,客厅里,唱机中传出“万世巨 星”里的插曲“我不知道如何去爱他”。
“我以为,我可以轻易摆脱掉对楚楚的感情,我也真做到了,这些年来,
我很少想到她,我生活得很快活,很满足。直到耶诞夜,你说出那句话,我 当时依旧无动于衷,后来,却越来越牵挂,越来越不安。第二天,我和邵卓
生见了面,才知道你和韦家是邻居,也才知道,你是楚楚的老师。”灵珊深 思的,悄然的抬头看阿裴,心想,你还知道别的吗?你还知道我和韦鹏飞的 关系吗?你还知道我不止是邻居和老师,也可能成为孩子的后母吗?阿裴用 碟子盛着菜,她那迷蒙的眼神是若有所思的,深不可测的。她看不出她的思
想。“其实,”阿裴继续说:“我既然知道了楚楚的地址和学校,我也可以不
落痕迹的,偷偷的去看她。但是,我觉得这样做很不光明,也很不方便。我 一再说服自己,算了吧,就当我没生这个孩子,就当我已经死了!
因为,见了面,对我对她,都没有什么好处。我压制又压制,这几个
月来,我一直在和自己作战。但是,今天,我再也熬不住了,我想她想得发 疯。”她直视着灵珊。“我答应你,我不会给你增加麻烦,明天中午,你把她 带出来,我们一起吃一顿午餐,你可以告诉她,我只是你一个朋友。我不会 暴露身分,绝对不会。”“你要我瞒住她父亲做这件事?”“是的。”“你怎么
知道楚楚不会告诉她父亲?”“楚楚顶多说,刘阿姨带我和一个张阿姨一起 吃饭,就说我姓张吧!韦鹏飞不会知道这个张阿姨是谁。楚楚也不会知道。” 灵珊深深的望着她。“我为什么要帮你呢?”阿裴抬起头来,迎视着她。阿 裴那对如梦如雾的眼睛迷迷蒙蒙的,像两点隐在雾里的星光,虽闪烁,却朦 胧。她嘴角的弧度是美好的,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也像隐在雾里的 阳光,虽美丽,却凄凉。她低语着说:“你没有理由要帮我的忙,我也无法 勉强你。如果我说我会很感激你,我又怕——你不会在意我感激与否。但是
——灵珊,”她咬了咬牙,眼里泪光莹然。“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会帮我的。” 灵珊默然片刻,只是呆呆的望着她。

 “好!”她终于下决心的说。“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 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可是,我答应你了。” 阿裴的脸上绽出了光彩,她的眼睛发亮。
 “那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我去幼稚园门口等你!”“不如说好一个餐厅, 我带她来。”“福乐,好吗?或者她爱吃冰淇淋。”“好的,十二点半。”阿裴 看了她好久好久。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她又是泪,又是笑。“你是 个好心的女孩,灵珊,老天一定会照顾你!”“未见得!”她低语。“我还没闹 清楚,我是人,还是妖怪呢!”“你说什么?”阿裴不解的。
 “没什么。”灵珊掩饰的说,眼光依旧停在阿裴脸上。“阿裴,”她忍不住 的开了口。
 “你为了陆超,牺牲了一个家庭,牺牲了女儿,现在,你这样想念楚楚, 你是不是——很后悔呢?”“后悔什么?后悔选择陆超吗?”“是的。”她侧
着头,想了想。“当初跟随陆超的时候,很多人对我说,陆超是不会专情的,
陆超是多变的,陆超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而我说:陆超爱我三天,我跟他三 天,陆超爱我一年,我跟他一年,现在,他已经爱我四年了。”“可是,你并 不以此为满足,是吗?你希望的是天长地久,是吗?刚刚你还说,如果他变 心,你会杀了他!”“是的,我说了。”她出神的沉思。“我已经走火入魔了。”
“怎么?”她不解的。“我不该这样自私,是不是?可是,爱情是自私的。
我应该很洒脱,是不是?我怎么越来越不洒脱了?我想,我确实有点走火入 魔!最近,我常常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欲望。或者,我快毁灭了。上帝要叫 一个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她摇摇头,忽然惊觉的。“我们不谈这个!今 晚,我太兴奋了。走,我们吃饭去!”把碗筷搬到餐厅,他们吃了一餐虽简
单,却很“融洽”的晚餐。席间,邵卓生很高兴,他谈音乐,谈合唱团,谈
赛门和卡芬可的分手??灵珊从不知道他会如此健谈,会懂这么多的东西, 她用新奇的眼光望着邵卓生。阿裴却始终耐心的,笑嘻嘻的听着邵卓生,偶 尔,加上一两句惊叹:“哦,真的吗?”“噢,你怎么知道?”“太妙了!”随 着她的惊叹,那邵卓生就越说越有精神了。
饭后,他们席地而坐。阿裴抱了一个吉他,慢慢的,心不在焉似的拨
着那琴弦。她长发半掩着面颊,衣袂翩然。风吹着窗间的风铃,铃声与吉他 声互相鸣奏,此起彼伏,别有一种动人的韵味。阿裴的手指在弦上灵活的上 下,琴声逐渐明显,逐渐压住了那风铃的音响。她在奏着那支“我不知道如 何去爱他”。灵珊望着她的手指,倾听着那吉他声,不觉心动神驰,听得痴
了。忽然间,有人用钥匙在开门,阿裴像触电一般,丢下了吉他,她直跳起
来,面颊顿时失去了血色,她哑声说:“陆超回来了!”果然,门开了,陆超 大踏步的走了进来。看到灵珊和邵卓生,他似乎丝毫也不感惊奇,他随意的 点了个头,正要说什么,阿裴已经直扑了上去,用胳膊一把环绕住了他的脖 子,她就发疯般地把面颊依偎到他脸上去。她的眼睛闪亮,面颊上全是光彩,
兴奋和喜悦一下子罩住了她,她又是笑,又是泪,语无伦次的喊:“陆超!
陆超!陆超!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知道!我知道!好运气总跟着我!陆超, 你吃了饭吗?不不,你一定没吃!我弄东西给你吃!
  我马上去弄!你看,你又不刮胡子??你的衬衫脏了!你要洗澡吗? 你的衬衫、长裤、内衣??我都给你熨好了,熨得平平的,我知道你爱漂亮,
要整齐??”“别闹我!别这样缠在我身上!”陆超用力把她的胳膊拉下来,
又用力把她的身子推开,烦躁的说:“你怎么了?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好!好!好!”阿裴一叠连声的说,退后了一步,热烈的看着陆超,似乎 在用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再扑上前去。但是,她那燃烧着的眼光却以那样一 股压抑不住的狂热,固执的停驻在他脸上。“你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她激 动得语气发颤:“你想吃馄饨吗?春卷吗?哦,我先给你一杯酒!”她往酒柜 边奔去。
“你少麻烦了,我马上要走!”陆超说。 阿裴站住了,倏然回过头来,脸色白得像纸。 “你——明天再走,好吗?”她柔声问,那么温柔,柔得像酒——充满
了甜甜的、浓浓的、香醇的醉意。“明天。我只留你这一晚,好吗?你想吃 什么,想玩什么,你说,我都陪你!不管怎样,我先给你拿酒来!”她又往 酒柜边走。
“我不要酒!”陆超暴躁的说。
“那么,咖啡?”她轻扬着睫毛,声音里已充满了怯意。“还是——冲杯
茶?”“不要,不要,都不要!”陆超简单明快的。“我来拿件东西,拿了就 走!”阿裴脸色惨变,她像箭一股,直射到那套鼓旁边,用身子遮在鼓前面, 她的手按在鼓上,眼睛死死的瞪着陆超,脸上有种近乎拚命的表情,她哑声 说:“你休想把鼓拿走!你休想!如果你要拿鼓的话,除非你先把我杀掉!”
陆超冷冷的望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实性。阿裴挺着背脊,直直的站
在那儿,她身上那种水样的温柔已经不见了,她脸上充满了一种野性的、疯 狂的神情,像只负伤的野兽。空气中有种紧张的气氛在弥漫,一时间,屋子 中四个人,无一人说话。只有窗前的风铃,仍在叮叮当当,玲玲琅琅,细细 碎碎的响着:如轻唱,如低语,如细诉,如呢喃。
好一会儿,陆超忽然笑了起来。
 “傻东西!”他笑骂着:“我说了我要拿鼓吗?”室内的空气,陡然间轻 松下来了。阿裴的眼神一亮,笑容立即从唇边漾开,同时,泪水濡湿了她的 睫毛,她冲过来,又忘形的扑进了他的怀里,用手臂抱着他的腰,她的眼泪 沾湿了他的夹克。“哦,你好坏!好坏!好坏!”她低声的,热烈的嚷着:“你 就是会吓唬我,你好坏!你吓得我快晕倒了,你信吗?我真的快晕倒了!” 灵珊望着她那惨白如大理石般的脸色,心想,她决没有撒谎,她是真的快晕 倒了。陆超的眼里掠过了一抹忍耐的神色,用手敷衍的摸了摸阿裴的头发, 说:“好了,别傻里傻气的!你今晚有朋友,我改天再来,我只是??”灵
珊慌忙从地毯上跳起来。
 “陆超!”灵珊说:“你留下来,我和邵卓生正预备走,我们还有事呢!” 她对邵卓生丢了一个眼色:“走吧!扫帚星!”“不要!不要!”陆超推开阿裴, 一下子就拦在他们前面。“你们陪阿裴聊聊,我真的马上要走!”他回头望着 阿裴。“我需要一点??”“我知道了!”阿裴很快的说,走进卧室里去。
  陆超迟疑了一下,就也跟进了卧室里。灵珊本能的对卧室里看去,正 看见陆超俯头在吻阿裴,而阿裴心魂俱醉的依偎在他怀中。灵珊想,这种情
形下还不走,更待何时?她刚移步往大门口走去,那陆超已经出来了。一面 毫不忌讳的把一叠钞票塞进口袋中,一面往大门口走去。
 “阿裴,算我跟你借的!”他说:“我走了!”阿裴依依不舍的跟到门边, 靠在门框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什么时候再来?”她问,声音好
软弱。
“我总会再来的,是不是?”陆超粗声说:“我的鼓还留在这儿呢!”打

开大门,他扬长而去。 阿裴倚门而立,目送他拾级而下。好半晌,她才关上房门,回到客厅
里来。灵珊看了看她,说:“我也走了。”“不!”阿裴求助似的伸手握住她:
“你再坐一下,有时候,我好怕孤独!”她的语气和她的神情,使灵珊不忍 遽去。她折回来,又在那些靠垫堆中坐下。阿裴倒了三杯酒来,灵珊摇摇头, 她不想再醉一次,尤其在阿裴面情。阿裴也不勉强,她席地而坐,重新抱起 她的吉他。她把酒杯放在地毯上,吸一口酒,弹两下吉他,再啜一口酒,再
弹两下吉他。眼泪慢慢沿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阿裴,”邵卓生忽然开了口。
“你为什么这样认死扣?天下的男人并不止陆超一个。陆超有什么好?他任 性,他自私,他用情不专??”“扫帚星,”阿裴正色说:“如果你要在我面 前说陆超的坏话,那么,你还是离开我家吧!”邵卓生不再说话了,端起酒 杯,他默默的喝了一大口。默默的看着阿裴。阿裴燃起了一支烟,她抽烟,
喝酒,弹吉他。烟雾慢慢的从她嘴中吐出来,一缕一缕的在室内袅袅上升,
缓缓扩散。她的眼光望着灵珊,闪着幽幽然的光芒。那酒始终染不红她的面 颊,那面颊自从陆超进门后,就像大理石般苍白。她的手指轻扣着琴弦,她 柔声的说:“灵珊,你爱听那一类的歌?”“抒情的。”“抒情的?”她微侧着 头沉思,头发垂在胸前。“灵珊,‘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中国自古以来,
对情字下了太多的定义。我最欣赏的,还是‘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的
句子!”灵珊猛的一怔,这是韦鹏飞题在阿裴照片上的句子!难道,人生真 是一个人欠了一个人的债么?阿裴不再说话了,她只是喝酒,抽烟,弹吉他。 不停的喝酒,抽烟,弹吉他。然后,夜深了,阿裴弹了一串音符,开始低声 的扣弦而歌,她唱歌的时候,已经半醉了。灵珊和邵卓生离去,她几乎不知
道。她正在唱那支“我不知道如何去爱他”。她低声唱着,声音温柔细腻而
悲凉:“我不知道如何去爱他,如何才能感动他!我变了,真的变了,过去 几天来变了,我变得不像自己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他,他只是一个男人, 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她一边唱着,眼泪一边滑下她面颊,落在那吉他 上。邵卓生拉着灵珊离开,低声说:“她会这样喝酒喝到天亮,我们走吧!”
灵珊走击了那栋公寓,凉风迎面而来,冷冷的,飕飕的,瑟瑟的。她眼前仍
然浮着阿裴含泪而歌的样子,耳边仍然荡漾着阿裴的歌声:“我不知道如何 去爱他,如何才能感动他!”
15




这天中午,灵珊带着楚楚,和阿裴又见面了。 说服楚楚跟灵珊来吃这顿中饭,并不像想像中那么容易,楚楚现在是
一只易怒的刺猬,整日都在备战状态里,尤其对于灵珊。她已经养成一个习 惯,灵珊要她往东,她就要往西,灵珊要她写字,她就要画图,灵珊要她站
起来,她就坐在那儿不动。好在,这些日子来,灵珊在教下午班,把她调到 上午班,干脆不和她直接发生关系,教楚楚的王老师也叫苦连天:“那孩子 浑身都是反叛细胞!我巴不得她赶快毕业,让她的小学老师去头痛去!”楚 楚到暑假,就该进小学了。
这天中午,为了说服楚楚跟她去吃饭,灵珊只得用骗术:“阿香请假了,
你家里没人,我带你去吃饭!”“我不去!”楚楚简单的说:“我去丁中一家里

玩!”“丁中一又没有请你去!”“我自己要去,不管他请不请!”“我知道一个 地方,有很好的冰淇淋吃!”“我不爱吃冰淇淋!”楚楚把头转开。“还有新鲜 的樱桃!”“我不爱吃樱桃!”“还有香蕉船,还有汉堡牛排,还有煎饼,还有 水果圣代,还有桃子派??”楚楚用双手蒙住了耳朵。
 “我不听你!我根本不听!”灵珊大声说:“好,你不来,那就算了!我 反正已经请过你了,既然你不去吃冰淇淋,我就请丁中一去吃算了。”她往 教室里就走,一面问着说:“丁中一呢?周晓兰呢?统统跟我吃冰淇淋去! 我请客??”楚楚奔了过来,把小手硬塞进她的手中。
“阿姨,你先请我的!”她说。
 “去不去呢?”“去。”楚楚咽了一口口水。“我要吃桃子派,还要吃香蕉 船。”就这样,楚楚跟着灵珊,来到了福乐。
  阿裴显然早就来了,她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在抽着烟。她的脸色十分 苍白,神情也相当紧张,但是,她并没有醉酒的痕迹,灵珊一直担心她通宵
喝酒,会醉得不省人事,现在看来,她却是清醒的,而且,是相当兴奋的。 “楚楚,”灵珊把孩子推到前面来,用昨晚约好的方式介绍说:“这是张 阿姨,是我的好朋友。”楚楚抬头看着阿裴,阿裴手里的烟蒂掉在桌上,她 握起一杯冰水,手微微的颤抖着,冰块撞着玻璃杯,发出叮铃当的响声。阿
裴猛饮了一口冰水,眼睛朦朦胧胧的,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楚楚不在意
这个张阿姨,她根本无心去管什么张阿姨。坐好之后,她就望着灵珊:“阿 姨,我可以吃香蕉船了吧!”“你先吃客汉堡牛排,再吃香蕉船!”灵珊说:“不 能一上来就吃冰淇淋。”“我要先吃香蕉船!”楚楚又拗上了。
“不行,你要先吃汉堡。”灵珊也拗上了。
“就??就??就让她先吃香蕉船吧!”阿裴开了口,声音无法抑制的颤
抖着。楚楚胜利的抬眼看着阿裴。 “张阿姨说可以!”她叫着。 灵珊看了阿裴一眼,叹了口气。
 “大人教育不好孩子,就在这种地方!”她妥协的说。“好吧,让她先吃 冰淇淋,吃完冰淇淋,她不会再有胃口吃正经的中饭了。”“就此一次!”阿
裴虚弱的微笑着。“就这么一次。看在我面子上。”灵珊叫了香蕉船,为自己 点了客三明治,她问阿裴:“你要吃什么?我猜你还没吃东西!”“我不吃,” 阿裴摇摇头,眼光如梦如幻的停驻在楚楚脸上。“我吃不下。”她伸出手去, 情不自己的轻轻触摸了一下楚楚的面颊,她的手刚握过冰水杯子,很冷,这
一触摸,楚楚就直跳了起来,恼怒的叫:“不要碰我!”阿裴缩手不迭,目不
转睛的看着楚楚。脸上有股不信任似的,受伤的,痛苦的表情。灵珊笑笑, 故作轻松的,解释的说:“这孩子绰号叫小刺猬。她对任何陌生人都是这个 样子。
  她不喜欢人碰她。”“陌生人?”阿裴喃喃的说,燃起了一支烟,她的 手不听指挥,打火机上的火焰一直在跳动。“陌生人?”她再重复了一句,
凝视着楚楚,声音凄恻而悲凉。 香蕉船来了,楚楚大口大口的吃着冰淇淋,和所有孩子一样,楚楚酷
爱甜食,尤其是冰淇淋,她吃得津津有昧,阿裴看得津津有味。灵珊用手托 着下巴,呆望着她们两个,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什么
滋味都有。
楚楚被阿裴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抬起眼睛来,她望着阿裴。阿裴眼里

那份强烈的关切和动人的温柔,使楚楚莫名其妙的感动了,那孩子忍不住就 对阿裴嫣然一笑。显然,楚楚对自己刚才的一声怒吼也有点歉意,她居然伸 出手去,轻轻的在阿裴手背上抚摩了一下,细声细气的说:“张阿姨,你好 漂亮好漂亮呵!”阿裴一震,眼睛陡然湿了。熄灭了烟蒂,她伸出手去,想 抚摩楚楚的头发,又怕她发怒,就怯怯的收回手来。楚楚是“察言观色”的 能手,虽然不知道这个张阿姨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她却已经明白,这个张 阿姨“好喜欢好喜欢”她。她是善于利用机会的,三口两口就解决了自己的 香蕉船,她说:“我还要吃巧克力圣代!”“你不能拿冰淇淋当饭吃!”灵珊说: “这样不行??”“张阿姨!”楚楚求救的看着阿裴。
 “灵珊!”阿裴急急的喊:“你就依她一次吧,就这一次!”她伸手叫了女 侍,又点了一客巧克力圣代。
  灵珊无可奈何的看着阿裴,三明治来了,但是,灵珊也没有胃口了。 她只是看看阿裴,又看看楚楚。越看,她就越发现,这母女二人,有很多相
似之处,都有漂亮的大眼睛都有瘦瘦的小尖下巴,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令 人无法抗担的魅力。楚楚吃着她的巧克力圣代,她对这个“张阿姨”的兴趣 来了。她吃一口圣代,抬头看一眼阿裴。
“张阿姨,你很像??”“很像什么?”阿裴着魔般的问。 灵珊猛的一震,糟糕!她想起韦鹏飞所保留的那张照片,楚楚不可能
没看到过那张照片!楚楚一定记起了那张照片!楚楚认出来了,一定认出来 了??“很像电影明星!”楚楚天真的说。
灵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阿裴勉强的微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轻轻的握住了楚楚的小手, 这次,楚楚没有像刺猬般刺人,反而对阿裴笑了笑。这笑容粉碎了阿裴的武 装,瓦解了阿裴的意志,阿裴吸着鼻子,眼泪汪汪。“楚楚。”她轻声低唤, 声音柔得像水。“楚楚,你??你怎么不胖呢?楚楚,你??你过得好吗?
你快乐吗?你爸爸疼你吗?”楚楚莫名其妙的看着阿裴。
 “我爸爸最疼我哩!”她睁大眼睛说。“可是,爸爸要娶后娘了,娶了后 娘,就不疼我啦!”“楚楚!”灵珊变了色,想岔开话题:“你吃完了没有?要 不要吃点三明治?”“我还要冰淇淋!”楚楚一眼看到女侍端着杯水果冻,就 叫了起来:“我要吃那个绿绿的东西!”“楚楚,”灵珊忍无可忍。“你不能这 样乱吃!你一点主食都没有,就吃冰淇淋怎么行?”“那不是冰淇淋!”楚楚 强辩着。
 “那是水果冻。”“我要吃水果冻!”“不行!”楚楚转头看着阿裴,娇娇的, 媚媚的喊了一声:“张阿姨,我要吃水果冻!”阿裴又被这祈求声所大大的震 动了,她抬眼看灵珊。
 “就这一次!”她低低的,哀恳似的说:“就这一次,你让她吃吧!”“阿 裴?”灵珊蹙紧眉头,瞅着她。“什么就这一次?你已经一连使用了三次‘就
这一次’了!”“我知道。”阿裴垂下了眼帘,看看桌面,又转头看看楚楚。
这一看,她就再也没有办法把眼光从楚楚脸上移开了。那孩子正凝视着她, 脸上布满了天真的、可人的、温馨的、娇媚的笑意,眼珠黑如点漆,朗若明 星,一瞬也不瞬的停驻在她脸上。阿裴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牙齿紧紧的咬 住了嘴唇,咬得嘴唇上全是齿痕。灵珊一句话也不再说,挥手又叫了一客水
果冻。
当楚楚解决了水果冻,又要求桃子派的时候,灵珊从位子上直跳了起

来。“楚楚,我们该走了。我下午还有课!”“你去上课,”楚楚居然条理分咐 “我和张阿姨在一起,张阿姨,我陪你好不好?”“不行!”灵珊斩钉断铁的 说,拉起楚楚的手,一种近乎恐惧的醋意攫住了她,她忽然感到背脊发凉而 冷汗了。“你跟我回去!”楚楚挣脱了灵珊的手,一半是矫情,一半是任性, 她直扑向阿裴,用小胳臂把阿裴拦腰抱住,她就把脸孔整个埋进了阿裴的怀 里,嘴里乱七八糟的嚷着:“我要张阿姨!我不要你!张阿姨,你身上好香 呵!张阿姨,你的衣服好软呵!张阿姨,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呵!”她仰起小 脸,直视着阿裴。“张阿姨,你来当我的老师吧,我不要她了!”阿裴激动的 揽住了楚楚,她手指颤抖的抚摩着楚楚的头发,面颊,肩膀,手臂??然后 就猛的抱起那孩子来,死命的勒紧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满眼眶都是 泪水,俯下头去,她疯狂的吻着楚楚的面颊,鼻子,额头??嘴里喃喃的、 痛楚的呼唤着:“楚楚,楚楚,我的楚楚!我的小楚楚!”灵珊心惊胆战,那 种恐惧的感觉就一下子紧紧的包围住了她,再也顾不得礼貌,顾不得面子, 更顾不得阿裴的情绪,她死命拉开了楚楚,几乎是把楚楚从阿裴怀里抢下来 了。她拖着楚楚就往外面走,逃难似的逃出了福乐。楚楚牛脾气发了,开始 在那儿尖声怪叫:“我要张阿姨,我要张阿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 张阿姨!”灵珊叫住了一辆计程车,拉着楚楚就上了车,车子绝尘而去。灵 珊回头张望,正一眼看到阿裴从福乐里冲了出来,呆呆的站在路边上。风鼓 起了她那软绸的衣衫,飘飘扬扬,衣袂翩然。她那凄白的面颊,和她那身衣 服相映,像极了古罗马时代的大理石雕像。到了安居大厦,把楚楚交给阿香, 灵珊就赶去上课了。一直到了幼稚园里,她耳边还响着楚楚的呼叫声,那呼 叫声像山谷里的回响,连绵不断的,总是在那儿重复:“我要张阿姨,我要 张阿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张阿姨??”这一个下午,灵珊都神思 恍惚,总直觉的感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答应阿裴 的请求,让她们母女见面。但是,面已经见过了,有任何不良的后果,也已 经逃不掉了。黄昏时,一下了课,她就迫不及待的往韦家跑,还好,什么事 都没有。阿香说,楚楚很乖,只是把一个洋娃娃给分尸了。对那暴戾成性的 楚楚来说,分尸一个洋娃娃,简直是不稀奇的事。
  晚饭后,灵珊和韦鹏飞又坐在客厅里,计划着他们的未来。灵珍的婚 期已经决定在七月中旬。因此,灵珊坚持要拖到明年再结婚,她的理由是: “无论如何,总该让姐姐先结婚,姐姐嫁了以后,爸妈可能心理上会有些不 平衡,我该多陪陪爸爸妈妈??”“别傻了,灵珊!”韦鹏飞打断了她。“婚 后,我们又不搬家,两家对门而居,你还不是可以整天待在娘家,和现在并 没有什么两样??”“既然没什么两样!”灵珊说:“那就不用结婚了!还结 婚干嘛?当一辈子爱人,可能比结婚好!”“你休想!”韦鹏飞把她拥进了怀 里,鼻子对着她的鼻子,眼睛对着她的眼睛。“我要娶你,我要占有你,我 要你姓我的姓!”“你自私!”“世界上没有不自私的爱情!”她打了个寒战, 这句话,她听阿裴说过。
“怎么了?”他敏感的问,没忽略掉她的颤栗。
“没什么。”她掩饰的。
 “让我换一种说法吧!”韦鹏飞把她拥得更紧。“我要我属于你,完完全 全的。要用我以后的生命,对你做个完整的奉献。我没有办法抹煞掉我的过
去,而我的未来,比我的过去长久,比我的过去优秀,比我的过去成熟??
我要把它给你!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每一个月,每一年,我要给你!”她

凝视他,眼底流动着光华。于是,他俯下头来,紧紧的,深深的吻住了她。 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紧贴着,拥吻着,一动也不动。半晌,他才低声说: “我们尽快结婚吧!和灵珍同时,好吗?”“不好,要明年夏天。”“今年秋 天?”他商量的。
 “明年春天吧!”“你不要和我讨价还价。”他撒赖的说:“记得吗?是你 提议结婚的,你向我求婚,我答应了,你又推三阻四起来了。”“我向你求婚 吗?”她惊叹的说:“你??你真??真??”他立即吻住她。“不许生气! 我和你开玩笑。”他吻着她的头发,又吻她那小小的耳垂。“哦!灵珊,嫁我 吧!马上嫁我吧!我要你,等不及的要你!后天,明天,或今天!嫁我吧! 我发疯一样的要你??”“你以前也是这样发疯一般的要阿裴吗?”她忽然 说。
  他陡的推开她,愣住了。热情迅速的离开了他,他的脸色僵硬,眼光 阴郁,那种凶猛的、阴鸷的神态又来到了他的脸上,他瞪着她,喉咙低沉而 沙哑:“何苦?灵珊?你何苦要说这些?你何苦要破坏掉我们的甜蜜?何 苦?灵珊?你何苦这样残忍?”灵珊睁大了眼睛恐惧、懊悔、烦恼同时向她 袭来,她怔了两秒钟,就骤然投身在他怀里,抱住他,把含泪的眼睛埋在他 那宽阔的肩头,她一迭连声的叫着说:“原谅我!原谅我!我疯了,我不知 道在说些什么?我吃她的醋!我一直在吃她的醋!
  原谅我,鹏飞!我是那么嫉妒她,嫉妒她曾经占有过你!”韦鹏飞扶起 了她的头,用双手紧紧捧住,他凝视她的眼睛深沉的,执拗的凝视她,哑声 说:“灵珊,我怎样可以把这个阴影从我们中间剔除?我怎样可以?”“不 不,”她急促的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不不!没有阴影!我们之间没有阴 影!我再也不提她了,我发誓不提了,你原谅我??”他一把搂紧了她。“不 要再说!”他喉咙哽塞。“是我该请你原谅!灵珊,你原谅我吧!”“原谅你什 么?”“原谅我在认识你以前,要去爱别人!原谅我在认识你以前,要去娶 别人!”“哦!鹏飞!”她喊着,紧紧的,紧紧的把头依偎在他肩上。“我们都 不提了,好不好?我们都忘记掉那一段,好不好?”他抚摩着她的头发,恻 然无语。室内有短暂的沉寂,然后,有个细细的,软软的童音,打破了这阵 甜蜜的、温存的静默。“爸爸,阿姨,你们看我的洋娃娃!”灵珊慌忙抬起头 来,和韦鹏飞分开了。他们同时对楚楚看过去,只看到楚楚手中,捧着一个 用积木搭成的“家庭”,那“家庭“里有好几个洋娃娃。楚楚把那“家庭” 放在桌上,从中间拿起一个洋娃娃,那是个穿着围裙,戴着小白帽子,用布 制的,淑女型的洋娃娃。她举着它,灵珊仔细一看,那洋娃娃已手断足折, 正是阿香说,被“分尸”了的那一个。她说:“你把洋娃娃弄坏了!”“是的, 我把她弄坏了。”楚楚说,“可是,我这里还有好的。”她一个个的拨弄着那 “家庭”里的每一份子,一面数说着:“这个是爸爸,这个是阿香,这个是 我,这个??”她举起一个特别漂亮的洋娃娃,笑着说:“是张阿姨!”最后, 她再举起了那个手断足折的,说:“这个??是你!”灵珊的脸色顿时雪白, 心脏一下子就沉进了一个又深又冷的冰窖里。她的思想、意识、感情都在刹 那间被击碎了,击得粉粉碎了。掉转身子,她往门外跑去,韦鹏飞一伸手, 就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灵珊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里面盛 满了恐惧和悲切,她低低的说:“我知道了!我不可能摆脱掉那阴影!永不 可能!放开我!让我回去好好的想一想。”他放开了她,回过手来,他一手 就把桌上那个“家庭”打落在地上。大踏步跨过去,他用力践踏着那个“家
  
庭”,把所有的积木和洋娃娃都踏成碎片。楚楚惊呼了一声,尖叫着:“我的 洋娃娃!我的洋娃娃!”韦鹏飞举起手来,毫不考虑的就对楚楚重重的挥去 一掌。灵珊闪电般扑过来,用身子遮住了楚楚,韦鹏飞这一掌就打在灵珊头 上,灵珊头中嗡然一响,天旋地转,身不由主的跌倒在地毯上。刹那间,室 内是一片死样的沉寂。楚楚吓呆了,灵珊吓呆了,韦鹏飞也吓呆了。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灵珊才有了意识,她看到韦鹏飞在她身 边跪了下来。他伸手扶起她,再托起她的下巴,注视她的眼睛他们两人对视 着,两人眼里都充满了惊惧、恐慌、与痛楚。然后,他们就一语不发的,紧 紧的抱在一起了。
楚楚仍然呆立在一边,愣愣的看看他们。
           16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在表面上十分平静。 夏天来了,刘家上上下下,开始充满了一片喜气,灵珍和张立嵩在多
年相恋之后,终于择定七月十五日结婚。从五月开始,刘家就忙翻了天,买 衣料,做礼服,选家具,订礼堂,买首饰,备嫁妆??就不知怎么有那么多
事要做,要忙。连灵武也跟在里面忙,印请帖,买鞭炮,跑腿,打杂??都 是他。他笑嘻嘻的说:“忙完大姐,就该忙二姐了。”“忙完二姐,就轮到你 了!”张立嵩说。
 “我?早着呢!”灵武也不害臊,大大方方的说:“我的女朋友,要比我 小得多才好!”“那么,你等楚楚长大!”灵珍说。
 “少胡扯!”刘太太插嘴。“乱了辈份了!”“哈!”灵珍笑着说:“妈,假 若灵武真爱上楚楚,在血统上是毫无关系的,在辈份上差了一辈,这算不算 是乱伦?”“当然算!”刘太太说:“上次有部电影开拍,因为女主角叫了男 主角的母亲一声干妈,新闻局都不批准。可见,我们中国人对‘伦’字看得
多重。”“我倒知道真有这样一个故事,”刘思谦说:“我有个朋友,他就爱上
了他姐夫和前妻所生的女儿。两个人虽然辈份不同,年龄只差两岁,完全是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无法结婚。”“后来怎么办?”灵珊急急的 问。
 “后来吗?”刘思谦慢腾腾的说:“姐姐同情弟弟,父亲爱护女儿,最后, 姐姐和姐夫离婚,成就了小的一对。姐姐姐夫一离婚,姻亲关系中止,也就
无‘伦’可乱了。”“拆散一对,成就一对,这也没什么道理。”刘太太颇不 以为然。“故事倒满动人的,”灵珍说:“是个很好的小说材料,只是,写了 会挨骂,被称为‘畸恋’。”“小弟,”张立嵩正色对灵武说:“所以,你千万 别去喜欢楚楚,此事危险!大大的危险!”“你们少胡扯了!”灵珊笑着骂。
“那个小魔头吗?”灵武也笑着骂:“只有神经不正常的人,才会喜欢她!
她是个小魔鬼,小野兽!”而这些日子来,这个小魔鬼、小野兽却出奇的听 话,自从那一天,灵珊代她挨了一掌之后,她似乎也有点良心发现,对灵珊, 她不像前一阵那样暴戾嚣张了。也不像前一阵那样任性乖讹了。但是,灵珊 总觉得,这种平静只是表面化的,隐隐中,总有那么一种不安的情绪,在灵
珊内心深处蠢动,也却总有那么一种不妥的感觉,经常使灵珊心惊肉跳而情
绪不宁。果然,这天黄昏,灵珊一下了课,就发现阿香站在校门口等她,见

到了她,阿香急急的说:“二小姐,你有没有看到楚楚?”“楚楚?”灵珊一 怔。“她不是中午就回家了吗?”“她没有回来,她不见了!”“没有回来?” 灵珊大惊:“中午你没接她吗?”“我接了,她说去一下丁中一家,马上就回 来,我想丁家就在隔壁大厦里,就让她去了,可是,刚刚我去丁家接她,丁 中一说她根本没去!”“有这种事?”灵珊心里闪电般掠过了一个念头:“这 种情形是不是第一次发生?”她问。
 “以前也有两三次,她说去丁家或者是吴慧慧家,可是,都在下午三四 点钟,就自己回来了。像今天这么晚还不回来,还是第一次。”“以前?”灵 珊的脸色变了变。“多久以前?”“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阿香傻呵呵的说: “她好像突然间喜欢交朋友了,以前,每次要她去找小朋友玩,她都不肯!” “小朋友?”灵珊喃喃自语:“我真希望只是小朋友,但是,恐怕不是小朋 友!”她抬头看着阿香,把自己手中的书本交给她。“好,阿香,你先回去, 帮我和家里说一声,别等我吃晚饭,我找楚楚去!”“你——”阿香怀疑的说: “你知道楚楚在什么地方吗?”“我想我知道!”灵珊说:“你走吧!放心, 她不会有什么事。”她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别告诉她爸爸她失踪了,就 说她和我在一起吧,我负责把她带回来!”阿香一走,灵珊就到公用电话亭 里,找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电话号码簿,拨了一个电话到阿裴家。
  接电话的是阿裴自己。灵珊劈头第一句话就问:“阿裴,楚楚是不是在 你那儿?”阿裴顿了顿,接着,就长叹了一口气,说:“灵珊,很对不起, 你听我解释??”“不用解释,”她打断了阿裴。“你只告诉我,她是不是在 你那儿?”“是的。我正预备送她回家。”送她回家?灵珊看看表,这个时间, 搞不好就会和韦鹏飞撞个正着!而且,这件事已经不对劲了,有问题了。她
慌忙说:“你别送她来,我来接她!”挂断了电话,她叫了一辆计程车,就直
奔阿裴家,好在,那晚上的记忆犹新,路并没走错,半小时后,她已经停在 阿裴的房门口了。房门开子,阿裴习惯性的穿着一袭白衣,亭亭玉立的站在 房门口。灵珊对她望去,不禁暗暗吃了一惊,一个月不见,她憔悴了好多好 多,也消瘦了好多好多。她本来就瘦,现在看来更是瘦骨支离而弱不禁风。
她眉梢带着轻愁,眼底带着幽怨,只有嘴角边,却带着个盈盈浅笑,而那浅
笑,看起来都是可怜兮兮的。灵珊深吸了口气,心想,她似乎在生病,要不 然,是陆超完全背叛了她?想到这儿,灵珊就不自禁的对那套鼓望去,还好! 那鼓依然放在墙角,很醒目,使引人注意,上面的金字,闪烁着点点金丘灵 珊走进屋来,这才看到楚楚,她坐在一堆靠垫中间,正玩着一种名叫LEG
O的玩具,那是一块块小型的塑胶片,可以拼凑出各种不同的形状。目前,
那儿已经拼好了一个大机器人,和五六个小机器人。灵珊心中又一紧,她知 道这种玩具奇贵,阿裴居然去买!而且,看样子,她们是母女在一块儿拼, 才可能拼出这么多东西,楚楚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大的耐心!
 “灵珊,”阿裴手里还握着一块塑胶片,她追在她后面,讨饶似的说:“你 别骂楚楚,都是我??我不好,我??我实在熬不住要去接她。我??我想
她!灵珊,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骂她,好不好?”楚楚一看到灵珊,就已经 在那儿尖叫了:“我不要回家!张阿姨,我要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要回家! 张阿姨??”灵珊看了看这副局面,就一把拉住阿裴的衣袖,把阿裴一直拉 进了厨房里,关上厨房的门,她不要楚楚听到她和阿裴的谈话。她直接了当
的说:“阿裴,你不守信用!你答应过我,你只见她一面!”“是的,灵珊。”
阿裴坦白的说,眼珠黑幽幽的闪着光“我很对不起你!”“这不是对得起对不

起的问题!”灵珊说:“你这样做对楚楚有害而无益!你教她撒谎,教她骗人, 又带着她玩,耽误她念书??你这样做不是在爱她,你根本是害她,你知不 知道?”“对不起。”阿裴再说,睁大了眼睛,眼珠雾蒙蒙的。一脸的逆来顺 受,一脸的抱歉,一脸的可怜相。她只是一迭连声的说:“对不起,灵珊, 实在对不起!”“你不要对就说对不起!”灵珊有些冒火。“这孩子本来就是个 小暴君,现在被你这样乱宠和溺爱,将来谁还管得好她?你怎么一点理智都 没有?你??”“我知道。”阿裴低低的说:“我一生都缺乏理智,每次做错 事,都因为没有理智。
  我??实在没办法。灵珊,”她沉吟的,轻轻的咬了咬嘴唇:“你原谅 我。有一天,你也会做母亲,那时候,你就会了解“我如果做了母亲,”灵 珊冲口而出:“我绝不抛弃我的女儿,如果真抛弃了,我就不再去搅乱她的 生活!”阿裴一怔,霎时间,她那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立刻变得更加惨白, 她用手扶住水糟,身子晃了晃,似乎马上就要昏倒。灵珊大喊,慌忙抱住了 她,急急的说:“你别难过,我不是有意的!喂喂,你怎么了?”阿裴摸索 着坐进一张椅子里,灵珊看她脸色不对,身子又一直摇摇欲坠,就不敢放开 她。她握住了她的肩膀,这才发现,她那肩胛瘦骨嶙峋。阿裴用手支住额, 半晌不语不动,然后,她呻吟着说:“麻烦你递给我一杯酒,在??在客厅 里!”灵珊奔到客厅,楚楚又坐在靠垫堆中玩机器人。灵珊无暇去管楚楚, 拿了酒瓶酒杯,她回进厨房。阿裴靠在椅子里,面如白纸,双目紧闭,她看 来毫无生气,灵珊吓了一大跳,慌忙喊:“阿裴!阿裴!”阿裴睁开眼睛来, 对灵珊勉强的一笑,灵珊才松了口气。倒了一杯酒,她递到阿裴唇边,阿裴 接了过去,一仰而尽。灵珊担忧的看着她,问:“阿裴,你是不是病了?你 不舒服吗?”“没有。”阿裴勉强的说:“我没病,我只是这儿不舒服,”她用 手指指心脏。“这是种不治之症。”“心脏病?”灵珊问得傻气。她觉得,她 在阿裴面前永远有点傻气。“你知道不是心脏病。”阿裴低语,接过酒瓶来, 她再喝了一杯酒,两杯酒下肚,她的面颊才稍稍透出了一点儿红色。“是心 病。”灵珊怔怔的看着她。“阿裴,”她歉然的说:“我刚刚说得太激动了,我 并不是有意要刺激你。”“我知道。”阿裴注视着手里的酒杯,她旋转着杯子, 出神的望着那水晶玻璃折射出来的反光,“你说得很对,很有道理。灵珊,” 她咬咬牙“带她去吧,我答应你,我不再见她了!我不应该再见她了!我早 就——没有权利见她了!”灵珊站在那儿不动,像催眠似的看着阿裴。
  阿裴终于振作起来了,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站起来,摔了摔披肩的 长发,她毅然的说:“走吧!灵珊!带她去吧!”灵珊被动的走向门边,伸手 去扭动那门钮。
  忽然间,阿裴的手盖在她的手上了,她回过头去,阿裴的眼睛亮晶晶 的,脸上的神情十分奇异,她低声说:“楚楚告诉我,你快要当她的后娘了!” 灵珊的心脏怦然一跳,她迎视着阿裴的眼光,默然不语。阿裴深深的凝视着 她,一时间,她们对视,似乎都有千言万语,而都不知从何说起。半晌,还 是阿裴先开口,她喉咙沙哑的说:“请你好好照顾那个孩子!”“只怕——她 不肯接受我!”灵珊不由自主的说。
  阿裴轻轻的摇摇头。“她会接受你!”她说:“她一直对我骂你,说你这 样不好,那样不好,说你凶,说你可恶??但是,她从头到尾只谈你,不谈 别人!她心里??”她深刻的,低沉的,有力的说:“只有你,没有别人!” 灵珊的心跳加速。“再有,”阿裴说:“恭喜你!你找了一个最有深度,最懂
  
感情,最值得人倾心相许的一个男人!我常想,将来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够 得到他!”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灵珊。“灵珊,你们两个,都很有眼光。灵珊的 心跳得更快了,血液加速了运行,她无法说话,只是痴痴的注视阿裴。后者 眼里逐渐被泪水所充满,她颤声的再说了几句:“记得我爱唱的一支歌吗? 寄语多情人,花开当珍惜!灵珊,别轻视你手里拥有的幸福,永远别轻视!” 打开了房门,她在灵珊的神志还没恢复以前,就大踏步的跨进了客厅。楚楚 已经在那儿不耐烦了,看到阿裴,她就扑了过去,叫:“张阿姨,你带我去 看电影!”“不行!”阿裴说:“你要跟刘阿姨回家了!”“我不要回家!我不要 回家!”楚楚暴跳着。
  阿裴蹲下身子,把楚楚紧拥在怀中,她拥得那么紧,好像恨不得把楚 楚吞进肚子里去。
  然后,她站起身子,很快的把楚楚推进灵珊怀里,粗声说:“带她去吧! 她是你的了!”灵珊愕然的抓住楚楚的手,望着阿裴,阿裴走向酒柜边去倒
酒,用背对着她们,哑声说:“还不快走!”灵珊蓦然间明白过来,阿裴是决 心和楚楚永别了,也是和灵珊永别了,她不愿再来打搅她们的生活了。她曾 有过的一切:楚楚,鹏飞,家庭,幸福??如今都是灵珊的了。她背对着房 门,那背影修长、孤独、寥落的挺立在那空旷的房间里,挺立在那黄昏的暮
色苍茫之中。
  灵珊不敢再看她,不忍再看她。拉住楚楚走出房间,她带上了房门, 像逃难般直冲下四层楼,到了楼下,她早已泪水盈眶,而胸中酸楚。脑子里, 一直萦绕着的,是阿裴那孤独的背影,和她那凄凉的语气:“别轻视你手里 拥有的幸福,永远别轻视!”回到安居大厦,早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怕
韦鹏飞和阿香着急,她直接把楚楚送到四A。心中在盘算者,关于楚楚的去
向,该怎样对韦鹏飞说。还没盘算出个结果来,房门开了,接着,就是楚楚 的一声欢呼:“奶奶!奶奶!奶奶来了!我想死你了!我好想好想你啊!”啊 呀,不好!灵珊想,韦家两老来看儿媳妇来了,自己穿得太随便了,还是先 躲回家去再说。她正想悄悄溜开,韦鹏飞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进
了房里,笑嘻嘻的说:“爸爸,妈,这就是灵珊!”灵珊逃不掉了,站在那儿,
她面对着韦先生和韦太太。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对夫妇年纪并不大,大约都 只有五十岁上下,韦先生身材瘦高,相貌清癯,一股文质彬彬的样子。韦太 太却已经发福了,微胖而并不臃肿,高贵而不失雅致。两个人都注视着灵珊, 都面带微笑,却也都有种“评审”的意味。韦太太怀抱里还紧搂着楚楚。灵
珊不敢多看,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面颊发热,微微的弯下腰去,她清脆的
喊了一声:“韦伯伯!韦伯母!”韦太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就走过来, 对灵珊和颜悦色的说:“灵珊,我们早就要到台北来看你了,只因为你韦伯 伯的工作太忙,走不开,拖到今天才来,你可别见怪。”“伯母,您说那儿的 话?”灵珊慌忙说:“是应该我到高雄去给伯父伯母请安的,我没先去,劳
动您两位先来,已经让我够不安的了,您别再和我客气吧!”韦先生笑吟吟
的望着灵珊。
 “灵珊,听说你治好了我这个儿子的酗酒和忧郁症,又在治疗我孙女儿 的坏脾气,你帮了我们两代??不,是三代的大忙,你要我们怎么谢你?” “哎呀,韦伯伯,”灵珊面红耳赤的看着韦先生,又是羞又是笑的说:“您别 和我开玩笑吧!我给他们的决没有他们给我的多,我又该怎样谢您两位呢?” “谢我们?”韦先生不解的。“为什么要谢我们?”灵珊看了韦鹏飞一眼,
  
含羞不语。 韦先生忽然会过意来,忍不住抚掌大笑。
“是,是!灵珊,你该谢我们,没有我们,那儿有鹏飞,我们固然生了
个好儿子,却也给你造就了个??”“韦伯伯!”灵珊轻唤着,打断了韦先生 的话。
  韦太太一直在一边左望灵珊,右望灵珊,从她的头看到她的脚,突然 转过头去,对韦鹏飞正色说:“鹏飞,你这孩子太可恶了!”“怎么了?”韦
鹏飞吓了一大跳,偷眼看灵珊,灵珊也微微变色了。“你只告诉我们,灵珊
多漂亮,多精灵,多秀气!你就没告诉我们,她是这么能言善道,这么落落 大方,又这么知书达理的!你如果说详细一点,我们怎么忙也要早些赶来看 她的!假若我知道是这样一位大家闺秀呵,我早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了!” 韦鹏飞用手拍了拍胸口:“妈,你可真会吓人,一句话吓得我心跳到现在,
吓得灵珊脸都白了,你瞧!她就是怕你这个恶婆婆不好处,你还要故弄玄虚!”
“鹏飞!”灵珊喊,脸更红了。“你说些什么?”“怎么?”韦先生笑着问:“你 不愿意要这个恶婆婆吗?还是不想要我这个恶公公呢?”“不,不是的??” 灵珊一说出口,就发现上了韦先生的当,这表示她千肯万肯,迫不及待要当 韦家的媳妇了。她可没料到,五十岁的韦先生,还这么风趣洒脱。她虽然立
即住口,韦先生已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说:“恶婆婆,你还不把见面礼
拿出来,给咱们这个漂亮的媳妇儿!”韦太太真的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来, 里面竟是条镶钻的白金项链,灵珊慌忙说:“不,不行,韦伯母,太名贵了!” “别傻了!”韦鹏飞说:“妈的算盘早就打好了,送给你,你还不是带回韦家 来,一点也不吃亏!”“鹏飞!”韦太太边笑边骂。“你以为你妈是小器鬼吗?
这孩子对长辈一点敬意都没有,灵珊,你可别学他!快过来,让我给你戴上。”
灵珊含羞带怯的走过去,弯下身子,让韦太太帮她戴上。韦太太笑着把她的 长发掠了掠,满意的叹口气说:“到底是年轻人,穿什么都漂亮,戴什么都 漂亮!”“不是年轻人,”韦先生说:“是漂亮孩子,怎么打扮都漂亮!”“韦伯 伯,”灵珊惊奇的说:“韦伯母对你很放心吗?”“怎么说?”韦太太怔了怔。
“我觉得韦伯伯是很危险的!”灵珊伸出手亲热的拉住韦太太的手。“韦
伯母,您得管严他一点,韦伯伯好会说话!好会让女孩子喜欢!”韦先生又 大笑了起来,韦鹏飞也斜睨着灵珊笑,韦太太也笑,一时间,满屋子都是笑 声。然后,楚楚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句:“奶奶!我饿了!”“哎哟!”韦太太叫: “我们把吃饭的大事都忘了,赶快,鹏飞,去隔壁告诉亲家们一声,咱们该
出发到顺利园去了!”“亲家?顺利园?”灵珊困惑的。
 “你还不知道吗?”韦鹏飞说:“爸妈一来,就先和你父母攀上了交情, 爸在顺利园订了一桌酒席??”话没说完,大门开了,灵武满头大汗的伸进 头来,嘴里乱七八糟的大叫大嚷着:“对不起,铬钒钢,我二姐到现在还没 回家??哎哟!二姐,你原来在这儿!我到处找你!你知道你公公婆婆来了, 你就连家都不要了??”“小弟!”灵珊喊。“正好,灵武,”韦鹏飞说:“我 们该出发去吃饭了!你告诉你爸爸和妈妈一声。”“爸爸,妈妈,大姐,张公 子??全准备好了!”灵武说:“咱们这就走吧,铬钒钢!”韦先生望着儿子, 困惑的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改名换姓?这骆凡刚三个字也还
不错,但是,把祖宗忘了,总有点不妥!”韦鹏飞还没回答,刘思谦已大踏 步而来:“这个吗?”刘思谦说:“这是个长故事,你应该问我,让我慢慢的 讲给你听!”当两家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去顺利园的时候,灵珊还轻飘飘的,

像做梦一般。她实在无法相信,韦鹏飞的父母,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而又和蔼 可亲。由于韦鹏飞第一次婚姻的失败,灵珊多少有点认为是韦家两老,要负 一些责任,认为他们可能是刁钻古怪而百般挑剔的!现在才知道恰恰相反, 她耳边浮起阿裴刚刚的话:“别轻视你手里拥有的幸福,永远别轻视!”原来, 这幸福是这么多,这么丰富,这么满满满满的一大捧啊!


17




  灵珍的婚礼过去了。刘家少了一个人,陡然好像清静了好多。尤其是 灵珊,本来两个人住一间屋子的,现在搬走了一张床,房间就显得又大又空 旷。晚上,没有人和她争执,吵嘴,辩论,抬杠,以及互诉心事,她就觉得 什么都不对劲了。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很不自在,一回到卧房,还会习惯性 的推了门就说:“姐,我告诉你??”等到发现房间的变化,她才蓦然醒悟 过来。站在那儿,想到灵珍终于嫁入张家,想到灵武常常念一首歌谣来嘲弄 张立嵩,其中头两句就是:“张相公,骑白马,一骑骑到丈人家??”最后 两句是:“罢罢罢,回家卖田卖地,娶了她吧!”现在,张相公不必骑马到丈 人家来探望“她”了,因为,“罢罢罢,”他终于“娶了她了!”想着想着, 她就会痴痴的傻笑起来。由张相公和灵珍的婚礼,她就会想到自己和韦鹏飞, 婚期在两家家长的商量下,已订在年底。灵珊真不能想像,自己也结婚之后, 家里会多么寂寞,好在,韦家和刘家是对门而居!真该感谢这种大厦!她模 糊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楼梯上捉住那又抓又咬的韦楚楚,那时,她何曾料 到这竟是一段姻缘的开始!韦楚楚,想到这孩子,她就要皱眉,暑假之后, 楚楚进了小学,她不再抓人咬人踢人打人,她逐渐有了“小淑女”的味道。 但是,她对灵珊的敌意却丝毫未减,从热战变成了冷战,她永远冷冰冰,永 远尖利,永远保持着距离,永远是一座融解不了的冰山。难怪刘太太常说: “韦家什么都好,鹏飞和他的父母都无话可说,只是,我最最不放心的,还 是那个孩子!唉!人生都是缘分,也都是命!灵珊,”刘太太忽然想了起来: “那个邵卓生呢?他怎样了?有对象了没有?”邵卓生?扫帚星?少根筋? 是的,灵珊有很久没有看到他了,只在灵珍的婚礼上,他匆匆前来道贺,婚 礼未完,他就提早而去。以后,灵珊也失去了他的消息。但是,灵珊那么忙, 忙于和韦鹏飞捕捉黄昏的落日,晚上的月华,忙于享受青春,享受恋爱,她 那儿还有精神和时间去管邵卓生?可是,这天黄昏,邵卓生却来找她了!
  这已经是初秋时分,白天就整天阴云欲雨,黄昏时,天气是暮色苍茫 而凉意深深的。幼稚园门口的凤凰木,已经开始在落叶了,地上,那细碎的 黄叶,薄薄的铺了一层,像一片黄色的毡毹。邵卓生站在凤凰木下,依旧瘦 高,依旧漂亮,只是,那往日憨厚而略带稚气的面庞上,如今却有了一份成 熟的、深沉的抑郁。“灵珊,我们散散步,走,走,谈谈,好不好?”他说。 连语气里都有种深沉的力量,让人无从拒绝。
 “好的。”灵珊抱着书本,跟他并肩走在那铺满红砖的人行道上。“你什 么时候结婚?”邵卓生问。
“年底吧!”灵珊答得直爽。
“快了嘛!”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是快了。”他望着脚底的红砖,沉默的往前跨着步子,好像他要数清楚 脚底下有多少块方砖似的。半晌,他才笑笑说:“灵珊,你知不知道,有一 段时间,我真希望能够娶你。”“还提它做什么?”灵珊故意淡淡的说,也望 着脚下的方砖,心里浮起了一丝歉意。但是,那歉意也像秋季的晚风,飘过 去就不留痕迹了。“我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属于他的,他丢不掉, 不属于他的,他要不来!邵卓生,总有一天,属于你的那份幸福,会到你身 边来的!”她微侧过头去打量他。“或者,已经来了?”邵卓生黯然一笑。“或 者,我有些命苦,”他说:“我永远在追求一份不属于我的东西。”“你的意思 是??”她不解的。
 “算了,别谈这些!”他打断她。“灵珊,我祝你幸福!我想,你的选择 一定是对的,你需要一个比较成熟,有深度,能给你安全感,和有男性气概 的男人!”“噢,”她惊奇的望着他。“你变了!邵卓生,你好像??好像??” “长大了?”他问。“是的,长大了。”“人总要长大的呀!”他笑笑。“总之, 灵珊,我要祝福你!”“总之,我要谢谢你!”她也微笑了笑。
  他又开始沉默了,走了一大段,他都是若有所思的。灵珊明白,他今 天来找她,决不止于要说这几句祝福的话,她在他眉梢眼底,看到了几许抑 郁,和几许烦忧,他是心事重重的。“邵卓生,”她打破了沉默。“你有事找 我吗?”“是的。”邵卓生承认了,抬起头来,他定定的看着灵珊,低语了一 句:“为了阿裴!”“阿裴?”她浑身一震,瞪视着邵卓生,冲口而出的说:“你 总不至于又去欠阿裴的债吧?”“你别管我,我这人生来就为了还债的!”灵 珊呆了,怔怔的看着邵卓生,她是真的呆了。以往,她曾有过隐隐约约的感 觉,觉得邵卓生可能在喜欢阿裴,但是,这感觉从未具体过,从未证实过。 现在,由邵卓生嘴里说出来,她才了解他刚刚那句:“我永远在追求一份不 属于我的东西!”的意义。她想着自己、阿裴、韦鹏飞、邵卓生、陆超?? 之间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人与人之间,像一条 长长的锁链,”她自言自语的说:“一个铁环扣住另一个铁环,每个铁环都有 关联,缺一而不可。”邵卓生没有答腔,他对她的“锁链观”似乎不感兴趣, 他的思想沉浸在另一件事情里。
 “灵珊,”他低沉的说:“陆超终于把他的鼓拿走了。他是趁阿裴去歌厅 唱歌的时候,偷偷开门拿走的。你知道,他把鼓拿去,就表示和阿裴真的一 刀两断了,再也不回头了,他拿走了鼓,还留下了房门钥匙,和——一笔钱 他把陆续从阿裴那儿取用的钱全还清了,表示两人之间,是干干净净了。” “哦?”灵珊睁大了眼睛有种近乎恐惧的感觉从灵珊内心深处往外扩散,她 觉得背脊发冷。“那么,阿裴怎么样?”那晚,是我从歌厅把她送回家的, 她一见到鼓不见了,再看到钥匙和钱她就晕过去了。
  这几天,她一直病得昏昏沉沉的,我想把她送医院,可是她不肯,她 说,或者陆超还会回来!”“她??她??”灵珊急得有点口齿不清。“她还 在做梦!她怎么傻得像个呆子!”“我很担心,灵珊。”邵卓生深深的望着她。 “阿裴的情况很不妙,她似乎无亲无故,她的父母好像都在国外,她告诉过 我,父母都和她断绝了关系,只因为她坚持和陆超在一起。现在,她又病又 弱,不吃不喝,医生说,她这样下去会凶多吉少,我??我实在乱了方寸,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昨晚,她和我谈到你,她一直谈你,一直谈你,昏昏 沉沉的谈你。于是,我想,你或者有办法说服她去住院!”灵珊瞪大眼睛直 视着邵卓生,急得破口大骂:“邵卓生,我还以为你进步了,原来,你还是
  
少根筋,莫名其妙!”“怎么?”邵卓生尴尬而不安:“我也知道不该把你卷 进来,我明白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微妙??”“微妙个鬼!”灵珊说:“我骂 你,因为你糊涂,因为你少根筋,阿裴病得要死,而你还在跟我兜圈子,闹 了那么大半天才扯上主题,你真要命!”她挥手叫住了一辆计程车。
 “等什么?我们还不赶快救人去!”邵卓生慌忙跟着灵珊钻进车子,大喜 过望的说:“灵珊,怪不得阿裴一直夸你!”“她说我什么?”“她说你真纯, 你善良,你会得到人生最高的幸福!说完,她就哭了,哭了好久好久。”灵 珊心中发热,鼻中酸楚。一路上,她不再说话,可是,在她心里,总有那么 一种紧张的、恐惧的感觉,越来越重的压迫着她。她心惊胆战,好像大祸临 头了似的。车子越近阿裴处,这种预感就越强烈。好不容易,车子到了,他 们跳下了车,冲进公寓,连上了四层楼,邵卓生取出钥匙来开了门。灵珊心 里闪过一抹好奇;原来邵卓生也有阿裴的钥匙!然后,她就冲进房间,直接 奔向阿裴的卧室,推开房门,灵珊就愣住了。房里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 有,床上的被褥凌乱,证明刚刚还有人睡过。灵珊推开浴室的门,也没有人, 灵珊扬着声音喊:“阿裴!阿裴!阿裴!”同时,邵卓生也在厨房里,阳台上 到处找寻,最后,他们都确定房里并没有人,阿裴不见了。站在客厅里,他 们两个面面相觑。“你什么时间离开阿裴的?”灵珊问。
 “去找你的时候,大概五点钟左右。”“那时候她的情形怎么样?”“今天 她比较好些,医生给她打了针,她好像精神好多了,还下床来弹了一会儿吉 他。”“她说过些什么吗?”灵珊尽力思索,在记忆的底层,有那么一线闪光 在闪动。“她说过一句比较古怪的话。”“什么话?”“她说——她应该——” 忽然间,邵卓生脸色发白,他瞪着灵珊。“她说她要杀掉他!我以为——那
只是她的一句气话!”他猛然往厨房冲去。
 “你干嘛?”灵珊问。“我找刀,她有一把好锋利的水果刀,有次她拿那 把刀削椰子壳,削得好容易,当时,她笑着说:这刀子用来杀人倒简单!” 灵珊的背脊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刀呢?”她哑声问。邵卓生在抽屉中一阵乱翻。
“没有了。她带着刀子走了。”他恐惧的望着灵珊。“她手无缚鸡之力,
难道她会??”“陆超住在哪里?阿秋家吗?”灵珊急促的问:“你认不认得 那地方?”“认得。”“我们去吧!快!”冲下了楼,叫了车,阿秋家在天母, 车子似乎永远开不到,这条路漫长得像是永无止境,而灵珊的血液却一点一 滴的凝结了起来。她彷佛已经看到陆超,浑身的血,胸口插着利刃。而阿裴
呢?弱不禁风的,瘦骨娉婷的,穿着一袭飘飘欲仙的白衣,却戴着脚镣手
铐??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 终于,车子停在一栋花园洋房的前面。这花园洋房,灵珊在耶诞节晚
上来过,只是当时已经醉得昏昏沉沉,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邵卓生按了门 铃,回头对灵珊说:“看样子没有事,这儿安静得很。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
不应该这样平静。”真的,这儿决不像个“凶杀案现场”,灵珊透了口气。心
想,自己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幻想未免太丰富了一些。正想着,门开了,一 个下女站在门口。
“请问,阿裴有没有来?”邵卓生问。
 “刚来不久!”刚来不久?灵珊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果然,她来了这儿, 带了刀子来这儿,还会有好事吗?“陆先生在不在?”她急急的问,或者陆
超不在家。

“在呀!他们都在客厅里!”下女让到一边。 灵珊不再多问,跟着邵卓生就走进一间好大,好豪华的客厅里。一进
去,灵珊就看到了阿裴;又瘦,又憔悴,又苍白,又衰弱,她有气无力的仰
靠在一张沙发里,手中握着一杯酒。陆超正站在她面前,沉吟的、含笑的、 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那个阿秋,穿着一身极漂亮的黑色紧身洋装,斜倚在壁 炉前面,手里也握着一杯酒,在慢腾腾的浅斟低酌。他们三个似乎在谈判, 在聊天,在喝酒。室内的气氛并不紧张,那儿有凶杀?那儿有血案?灵珊简
直觉得自己赶来是件愚不可及的事,是件多此一举的事。
 “啊哈!”陆超叫着说:“阿裴,你还有援兵吗?”阿裴抬眼看了他们两 个一眼,看到灵珊,阿裴似乎微微一怔。她瘦得面颊上都没有肉了,两个眼 睛显得又黑又大,里面却燃烧着某种令人难以相信的狂热;这是一只垂死的 野兽的眼光,灵珊暗暗吃惊,又开始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恐慌起来。“我 们来接阿裴回家,”邵卓生说:“她在生病!”“你是个难得遇到的情圣!”陆 超对邵卓生说,语气里带着些嘲弄。“你知道她来干什么吗?”“找你。”邵 卓生答得坦白。
 “你知道她带了这个来吗?”陆超忽然从身后的桌子上,取了一把明晃 晃的尖刀,丢在地毯上。那尖刀落在阿裴的脚前,躺在那儿,映着灯光闪亮。 果然!她带了刀来的!
  灵珊深吸了口气,不解的望着阿裴,既带了刀来,怎么没行动?是了, 她衰弱得站都站不稳,那儿还有力气杀人?刀子当然被抢走了。阿裴看到那 把刀落在脚前,她立即痉挛了一下,身子就往沙发处缩了缩。天哪,她那里 像杀人者?她简直像被害者!看了刀自己就先发抖了。“很好,你们两个是 阿裴的朋友。”陆超继续说,沉着,稳重,而坦率,他的眼光注视着阿裴。“阿 裴,让你的朋友做个证人,我们今天把我们之间的事做个了断!”阿裴瑟缩 了一下,眼光下意识的望着地上的刀子。
 “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说好了的,两个人合则聚,不合则分, 谁也不牵累谁?是不是?”陆超有力的问。
阿裴轻轻的,被动的点了点头。
 “是不是说好了只同居,不结婚,谁对谁都没有责任?也没有精神负 担?”他再问。
她又点点头。“你跟我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这个人是不可靠的?
不会对爱情认真,也不会对爱情持久的?”她再点点头。“我有没有劝你, 假如你需要的是一个安定的生活,忠实的丈夫,你最好别跟我!”她继续点 头。“那么,我陆超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说?”阿裴眼神迷乱的摇了摇 头。
 “既然我没有地方对不起你,”他咄咄逼人的走近了她。“你今天带了这 把刀来做什么?来兴师问罪吗?我有罪没有?”她再摇头,眼神更加迷乱了, 脸色更加惨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像个迷路的,无助的,等待宰 割的小羔羊。“既然我没有罪,”他半跪在她面前,拾起了地上那把刀,盯着 她的眼睛问:“你拿着刀来这儿,是想用这把刀胁迫我跟你回去吗?你以为 我是什么人?会屈服在刀尖底下的人吗?还是??你恨我?想杀掉我?”阿 裴浑身发抖,她退缩的往沙发深处靠去,举起酒杯,她颤抖着喝干了那杯酒, 就把酒杯放在身边的小几上。
“你没有本事得到一个男人的心,你就把他杀掉吗?”他逼近了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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