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力的问。忽然间,他把刀倒过来,把刀柄塞进她的手中。“那么,你杀 吧!你有种,今天就把我杀了,否则,你永远不要来纠缠我!”阿裴被动的 握住了刀,身子越发抖颤,她的眼光痛楚的凝视着陆超,那眼光充满了哀怨, 祈求,无奈,和悲切,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没有声音。
“你犹豫什么?”陆超问,浓眉英挺,自有一股凛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你有理由,你就杀我!你杀不了我,就放开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当一个 女人的奴隶,你明知道!我从没有用花言巧语来骗过你,是不是?”阿裴点 点头。费力的咽了一口口水,她终于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对了! 我没有理由杀你,没有理由责备你!我自以为洒脱,自以为坚强,自以为聪 明,事实上,我愚蠢无知,而又懦弱无能,我做错每一件事。”她蓦然举起 刀来,厉声说:“我不再纠缠任何人,我一了百了!”比闪电还快,那刀已插 入了阿裴另一只手的手腕。
灵珊和阿秋同时尖声大叫,灵珊在阿裴举刀的时候,就冲过来了,当 时她只担心她会去刺杀陆超,再没料到,她会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腕,那鲜血 喷溅了出来,陆超伸手一抓,没抓住刀子,只捉住阿裴的手,他哑声惊喊: “你干什么?”“还你自由。”她微笑着说:“我不怪你,我只是讨厌我自己, 讨厌我的被讨厌!”她的身子往地毯上软软的溜下去。
邵卓生扑过来,从地上一把抱起了她,刀子落在地上,她手腕上的血
染得到处都是。阿秋的脸色惨白,她奔过来,不住口的、惊慌的叫着嚷着: “阿裴,你何苦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先止血!”灵珊喊,紧急中还不 失理智,她用手紧紧的握住阿裴的手腕,“给我一根带子!”阿秋把腰上的衣 带抽了下来,灵珊飞快的缠紧了阿裴的胳膊,用力扭紧那带子,在大家忙成
一团的时候,阿裴始终清醒,也始终面带微笑,看到阿秋,她低语了一句:
“阿秋,希望你比我洒脱!”“阿裴,阿裴!”邵卓生喊,一面对陆超大叫:“你 还不去叫辆车!我们要把她送医院!”一语提醒了呆若木鸡的陆超,他飞奔 着去拦车子,邵卓生抱着阿裴往屋外走,阿裴看了看灵珊,做梦似的低语: “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她的眼光温柔的落在邵卓生脸上,声音
低柔得像一声叹息。“扫帚星,我下辈子嫁给你!”闭上眼睛她的头侧向邵卓
生怀里,一动也不动了。
18
紧接下来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零乱,像几百个世纪那么长。医院、急救 室、血浆、生理食盐水、手术房、医生、护士??灵珊只觉得头昏脑胀,眼 花撩乱而心惊肉跳。然后就是等待、等待、等待??无穷无尽的等待,永无 休止的等待。她和邵卓生,坐在手术室外的候诊室里。陆超和阿秋,一直站 在窗口,眺望着窗外的灯火。房间里有四个人,但是谁也不说话。静默中, 只看到护士的穿梭出入,血浆瓶的推进推出。最后,终于有个医生走出来了。 “谁是她的家属?”医生问,眼光扫着室内的四个人。“谁负她的责任?”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个人答话。
“你们没有一个是她的家属吗?”医生奇怪的问。 灵珊忍不住站了起来。
“医生,她怎么样了?救得活吗?如果你需要签什么字,我来签!”“她 要住院,你们去办理住院手续!”灵珊大喜,差点眼泪就夺眶而出了,她忘 形的抓住了医生的手腕,一叠连声的叫着说:“她活了!是不是?她会活下 去,是不是?她没有危险了!是不是?”“等一等!”医生挣脱了她的拉扯, 严肃的看着她。“你是她的什么人?”灵珊愣了愣。“朋友。”她勉强的说。 “她的父母呢?”“她——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呢?”“她——”邵卓 生走过来了。“也没有兄弟姐妹。医生,你可以信任我们,我们负她的全责。
医药费、保证金、手术费??我们全负担!”那医生蹙紧眉头,面容沉重。 “很好,你们先给她办好住院手续,送进病房去,我们都只有走着瞧!” “走着瞧?”灵珊结舌的说:“这??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脱离危险 吗?”“她的情况很特别,”医生诚恳的说:“按道理,这一点刀伤流不了太 多的血,不应该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可是,她原先就有极厉害的贫血症,
还有心脏衰弱症,胃溃疡,肝功能减退??她一定又抽烟又喝酒?”“是的。”
灵珊急急的说。
“她本来就已经百病丛生,怎么还禁得起大量失血?我们现在给她输血, 注射葡萄糖,她一度呼吸困难,我们用了氧气筒,??现在,她并没有脱离 危险,我们先把她送进病房,继续给她输血,给她治疗??大家都只有走着 瞧!我们当然希望救活她!”医生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我最怕治疗这种病人,”他冷冷的说:“别的病人是求生,他会自己和医生 合作,这种病人是求死,他和医生敌对。即使好不容易救活她,焉知道她不 会再来一次?你们是她的好朋友,应该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呵!”医生走开了。 灵珊和邵卓生面面相觑。然后,手术室的门戛然一响,阿裴被推出来了。
灵珊本能的奔了过去,看着她,灵珊真想哭。她的手腕上插着针管, 吊着血浆瓶,被刀所割伤的地方厚厚的绑着绷带,鼻子里插着另外一根管子, 通往一个瓶子,她身边全是乱七八糟的管子瓶子架子??她的脸色和被单一 样白,双目紧紧的阖着,那两排又长又黑的睫毛,在那惨白的面颊上显得好 突出。她这样无助的躺着,了无生气的躺着,看起来却依然美丽!美丽而可
怜,美丽而凄凉,美丽而孤独!邵卓生静静的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着,然
后,他毅然的一摔头,说:“灵珊,你陪她去病房,我去帮她办手续。”陆超 到这时候,才大踏步的跨上前来:“邵卓生,给她住头等病房,所有的医药 费,由我来出!”“是的,”阿秋急急的接口:“不要省钱,我们出所有的钱!” 我们,我们!我们?怎样一场爱情的游戏?用生命作赌注的游戏!灵珊直视
着陆超,有股怒气压抑不住的在她腔中鼓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你
出所有的医药费?”她盯着陆超:“是想买回她的生命?还是想买你良心的 平安?”陆超挺直了背脊,他一瞬也不瞬的迎视着灵珊,他的脸上既无悔恨, 也无歉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的严肃,一脸的郑重,他低沉、清晰、 而有力的说:“我不用买良心的平安,因为我的良心并没有不平安!她寻死,
是她太傻!人生没有值得你去死的事!为我而寻死,她未免把我看得太重了!”
他掉过头去,对阿秋:“我们走吧!”他们走到门口,陆超又回过头来:“我 出医药费,只觉得是理所当然,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他顿了顿,又说:“我 会送钱来!”“除了钱,”灵珊急急的追问:“你不送别的来吗?一束花?一点 安慰?一张卡片?”陆超瞪着她,好像她是个奇怪的怪物。
“灵珊,”他深沉的说:“你难道不懂吗?她不需要花,不需要安慰,不
需要卡片??她需要的是爱情!我给不了她爱情,给她别的又有何用?”
“你??你真的给不了她爱情吗?”灵珊觉得自己在作困兽之斗。“你曾经 爱过她的,是不是?”“曾经,曾经是一个过去式。灵珊,阿裴过去也爱过 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死心塌地的爱过她。而今——这份感情在哪里?何必硬 要去抓住失去的东西?”他紧盯着灵珊:“你不会了解我,我有我的人生观, 我活着,活得真实。我不自欺,也不欺人,阿裴当初爱我,就爱上我这一点, 我不能因为她寻死,就改变我自己。这样,即使我回到她身边,那不是爱, 而是被她用生命胁迫出来的,我会恨她!她如果聪明,总不会要一个恨她的 男人!”灵珊糊涂了,被他搅糊涂了,也被这整个晚上的事件弄糊涂了。她 眼睁睁的看看陆超挽着阿秋,双双离去,她竟不自觉的,自言自语般的说了 句:“希望有一天,阿秋会遗弃你!”陆超居然听到了,回过头来,他正视着 灵珊:“很可能有那一天,人生的事都是不能预卜的!如果到了那一天,我 会飘然远行,决不牵累阿秋。”他们走了。灵珊傻傻的站在那儿,傻傻的看 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阿裴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如痴如狂,五体 投地了。真的,他活得好“真实”,活得好“洒脱”,也活得好“狠心”!阿 裴被送进病房了,躺在那儿,她始终昏迷不醒。那血桨瓶子吊在那儿,血液 一滴一滴的流进管子里,注入她身体里,但是,却始终染不红她的面颊。邵 卓生和灵珊都守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盼她睁开眼睛来,但,那两 排密密的睫毛一直阖着。时间缓慢的流逝。邵卓生喃喃的说:“天快亮了!” 灵珊直跳了起来,糟糕!自己竟出来了一整夜,连电话都没有打回家,爸爸 妈妈不急死才怪!还有韦鹏飞!她匆匆的对邵卓生说:“我去打个电话!”一 句话也提醒了邵卓生,他歉然的看看灵珊说:“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 着她!”“不!”灵珊固执的。“我要等她醒过来,我要等她脱离危险!”走出 病房,在楼下的大厅中找到了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是刘太太,一听到灵珊的 声音,她就焦灼的大叫大嚷了起来:“灵珊,你到哪儿去了?全家都出动了 在找你,连你姐姐、姐夫都出动了!你怎么了?你在什么地方???”“妈, 我在医院里??”“医院?”刘太太尖叫:“你怎么了?出了车祸??”“不, 不是的,妈,我很好,我没出事??”电话筒似乎被人抢过去了,那边传来 了韦鹏飞的声音,焦急关切之情,充溢在电话里。
原来他也在刘家:“灵珊,你出了什么事?你在哪里?我马上赶 来??”“不不!不要!”灵珊慌忙说,心想,这一来,情况不定要变得多复 杂,怎样也不能让他再见到阿裴!她惶急的说:“我没出事,我一切都很好, 因为我有个朋友生了急病,我忙着把她送医院,忘了打电话回家??”“别 撒谎!灵珊!”韦鹏飞低吼着:“我去了你的学校,他们告诉我,你是和那个 邵卓生一起走的!”她怔了怔。“是的,”她惶惑的说:“我们去了一个朋友家, 那朋友不在家,我们又去了另一个朋友家,原来那个朋友在另一个朋友家, 原来那个朋友突然生病了??”“灵珊!”韦鹏飞急急的说:“你在说些什么? 左一个朋友家,右一个朋友家?我听得完全莫名其妙!你在发烧吗?你在生 病吗???”“不是我生病!”她叫着说:“你怎么夹缠不清,是我的朋友生 病!”“是邵卓生吗?”“不是邵卓生,是他??他的朋友!”“到底是你的朋 友,还是他的朋友?”韦鹏飞又恼怒又焦灼又糊涂。“你告诉我你在什么地 方?我来接你!”“不!不行!你不能来??”电话筒又被抢走了,那边传来 刘思谦的声音:“灵珊,”刘思谦的声音肯定而坚决。“我不管你在那里,我 不管你那一个朋友生病,我限你半小时之内回家!”“好吧!”灵珊长叹了一 声:“我马上回来!”挂断了电话,她回到病房。阿裴仍然没有苏醒,邵卓生
坐在那儿,痴痴的凝视着她。灵珊走过去,把手按在邵卓生肩上,低声说: “我必须先回去,如果她醒了,你打电话给我!”邵卓生默默的看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
“你也别太累了,”灵珊说:“在那边沙发上靠一靠,能睡,就睡一会儿 吧!”邵卓生又默默的摇摇头。
灵珊再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又迷糊,又难过,又酸楚,又茫然。她不 懂,阿裴为陆超而割腕,邵卓生却为阿裴而守夜,这是怎样一笔帐呢?人生,
是不是都是一笔糊涂帐呢?她越来越觉得头昏昏而目涔涔了。一夜的疲倦,
紧张,刺激??使她整个身子都发软了。 回到家里,一进门,她就被全家给包围了。责备、关切、怀疑、困惑??
各种问题像海浪般对她冲来:“灵珊,你到底去了哪里?”“灵珊,你怎么这 样苍白?”“灵珊,是扫帚星生病了吗?”“灵珊,你有没有不舒服?”灵珊
筋疲力竭的坐进沙发里,用双手抱紧了头,祈求般的喊了一句:“你们能不
能让我安静一下?”大家都静了,大家都怔怔的看着她,她才发现自己这一 声叫得又响又激动。然后,韦鹏飞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肩, 他拍抚着她的肩胛,抚慰的,温柔的,低沉的说:“你累了,你应该先去睡 一觉,一切都醒来再说吧!你又冷又苍白!”灵珊看着韦鹏飞,然后抬头看
着父母。
“爸爸,妈妈,”她清晰的说:“我有个女朋友切腕自杀了,我连夜在守 护她!”“哦!”刘太太一震,关心而恍然的问:“救过来了没有?”“还没有 脱离险境!她一直昏迷不醒。”“为了什么?”刘思谦问。
“她的男朋友变了心,遗弃了她。”灵珊说,正视着韦鹏飞,一直看进他 眼睛深处去。
“鹏飞,你会不会遗弃我,跟另外一个人走掉?”“你疯了!”韦鹏飞说, 把她从沙发上横抱了起来,也不避讳刘思谦夫妇,他抱着她走向卧室。“你 累得神志不清了,而且,你受了刺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你给我好好的 睡一觉,我要赶去上班,下了班就来看你!”他吻住她的唇,又吻她的眼皮。
“不许胡思乱想,不要把别人的事联想到自己身上。我如果辜负了你,对不
起你,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她伸手去蒙他的嘴,他握住她的手,把面颊 贴在那手上,眼睛不看她,他低语着说:“我要向你招认一件事,你别骂我!” “什么事?”“我以为——你和扫帚星在一起,我以为我又失去了你!我以 为你变了心??”他咬咬牙。“这一夜,对于我像一万个世纪!”他抬眼看她,
眼睛里有着雾气。
“答应我一件事,灵珊。”“什么事?”她再问。“永远别‘失踪’,那怕 是几小时,永远别失踪!”她用手勾住他的头颈,把他的身子拉下来,主动 的吻住他。韦鹏飞走了以后,她真的睡着了,只是,她睡得非常不安稳。她 一直在做恶梦。一下子,梦到阿裴两只手都割破了,浑身都是血。嘴里自言 自语的说:“我做错每一件事,我一了百了。”一下子,又梦到陆超胸口插把 刀,两个眼睛往上翻,嘴里还在理直气壮的吼着:“我有罪吗?我欠了你什 么?我有没有对不起你?”一下子,又梦到邵卓生抱着阿裴的身子,直着眼 睛走过来,嘴里喃喃自语:“她死了!她死了!”一下子,又是阿秋在搂着陆
超笑,边笑边问:“为什么她要自杀,得不到男人的心,就自杀吗?”一下 子,又是阿裴穿着一袭白衣,飘飘欲仙的站在韦鹏飞面前,说:“男子汉大 丈夫,对感情该提得起放得下,尽管缠住我做什么?”一下子,变成了韦鹏
飞携着阿裴的手,转身欲去,韦鹏飞一面走一面对她说:“灵珊,我真正爱 的不是你,是阿裴!”蓦然间,电话铃声狂鸣,灵珊像弹簧般从床上跳了起 来,惊醒了,满头都是冷汗。同时,刘太太在客厅里接电话的声音,隐约的 传进屋里:“你是谁?邵卓生?灵珊在睡觉??”灵珊抓起了床头的分机, 立刻对着听筒喊:“邵卓生,怎么样了?她醒了吗?”“是的,灵珊,”邵卓 生的声音是哽塞的,模糊不清的:“你最好快点来,她大概不行了??”灵 珊摔下电话,跳下床来,直冲到客厅,再往大门外冲去,刘太太追在后面叫: “灵珊!你去哪一家医院?你也留个地址下来呀??”灵珊早就冲出大门, 冲下楼梯,冲得无影无踪了。
到了医院,灵珊刚跑到病房门口,就一眼看到邵卓生,坐在病房门口 的椅子上,用双手紧抱着自己的头。而护士医生们,川流不息的从病房门口 跑出跑入,手里都捧着瓶瓶罐罐和被单枕套。灵珊的心猛往下沉;我来晚了! 她想。她已经死了!阿裴已经死了!她走过去,邵卓生抬起头来了,他一脸 的憔悴,满下巴的胡子渣,满眼睛的红丝。
“灵珊!”他喊,喉咙沙哑。
“她——死了吗?”她颤栗着问。“不,还没有,医生们刚刚抢救了她。” 邵卓生说,望着她。“不久前,她醒过来了,发现自己在医院,发现有血浆
瓶子和氧气筒,她就发疯了,大叫她不要活,不要人救她,就扯掉了氧气管,
打破了血浆瓶子,好多医生和护士进去,才让她安静下来。他们又给她换了 新的血浆,又给她打了针。医生说,一个人真正的不要活,就再也没有药物 能够治她。她现在的脉搏很弱很弱,我想,医生能做的,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灵珊静静的听完了他的叙述,就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阿裴躺在床上,
两只手都被纱布绑在木板架子上,她的腿也被绑在床垫上,以防止她再打破
瓶子和针管。她像个被绑着的囚犯,那样子好可怜好可怜。她的眼睛大睁着, 她是清醒的。一个护士正弯着腰扫掉地上的碎玻璃片。好几个护士在处理血 浆瓶子洒下的斑斑血渍。灵珊站在病床前面,低头注视着她。“阿裴。”她低 声叫。阿裴的睫毛闪了闪,被动的望着她。
“何苦?阿裴?”她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她那被固定了
的手。“在一种情况下我会自杀,我要让爱我的人难过,要让他后悔,如果 做不到这点,我不会自杀。”阿裴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瞪着她。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点,”她开了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我早知道他不
会在乎,我死了,他只会恨我!恨我没出息,恨我不洒脱,恨我给他的生命 里留下了阴影。”“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这样做?”灵珊睁大眼睛。“我并
不是报复,也不是负气。”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只是活得好累好累,我真 正的,真正的不想活了。”“为什么?”“为什么?”她重复灵珊的话,眼睛 像两泓深潭。“人为什么活着?你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吗?为了——爱人和被 爱,为了被重视,被需要。男人被女人需要,丈夫被妻子需要,父母被子女
需要,政治家被群众需要??人,就因为别人的需要和爱护而活着。
我——为什么活着呢?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非 我而不可!”“你知道有一个人直在照顾你吗?”“你说的是扫帚星?”她低 叹一声。“他会有他的幸福,我只是他的浮木。没有我,他照样会活得很好, 他不是那种感情很强烈的人!”“你需要一个感情很强烈的人?”“不。我已
经没有需要,没有爱,没有牵挂,没有欲望,什么都没有了。我活着完全没
有意义,完全没有!”灵珊望着她,她的眼睛直直的,向前射过去,透过了
墙壁,落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毫无生气,毫无喜怒哀 乐,毫无目标??灵珊蓦的打了个寒战。真的,这是一张死神的脸,这是一 张再也没有生命欲望的脸!一时间,恐惧和焦灼紧紧的抓住了她,她真想捉 住阿裴,给她一阵乱摇乱晃,摇醒她的意识,摇醒她对生命的欲望,摇醒她 的感情??可是,灵珊无法摇她,而她,阖上了眼睛,她似乎关掉了自己生 命中最后的窗子,不想再看这个世界,也不想再接触这个世界了。“阿裴!” 灵珊喊。她不理。“阿裴!”灵珊再喊。她仍然不理。“阿裴!阿裴!阿裴!” 灵珊一叠连声的叫。
她寂然不为所动。邵卓生冲了进来,以为她死了。一位护士小姐过来 按了按她的脉,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对灵珊说:“她是醒的,但是她不理 你!看样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灵珊抬头望着邵卓生,沉思了片刻,她 对邵卓生很快的说:“你在这儿陪她,我回去一下,马上就来!”她如飞般的 跑走了。半小时以后,灵珊又回到了病房里。病房中静悄悄的,邵卓生靠在 沙发中睡着了,一个护士坐在窗边,遥遥的监视着阿裴。阿裴依旧静静的平 躺着,依然闭着眼睛,依旧一点表情都没有,依旧像个死神的猎获物,依旧 毫无生气毫无活力。
灵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一本册子,她像个神父在为垂死的病 人念祈祷文,她平平静静的念了起来:“初认识欣桐,总惑于她那两道眼波, 没从看过眼睛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对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人有所 谓眼波欲流,她的眼睛可当之而无愧,至于‘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更 非夸张之语了。??”她坐在那儿,清脆的、虔诚的念着那本“爱桐杂记”, 一则又一则。当她念到:“今夕何夕?我真愿重做傻瓜,只要欣桐归来!今 生今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女人,让我像对欣桐那样动心了,永不可能!因 为上帝只造了一个欣桐,唯一仅有的一个欣桐!”阿裴忍无可忍了,她的眼 睛大大的睁开了,她哑声的、含泪的叫:“灵珊,你在念些什么?”灵珊把 册子阖起来,把封面那“爱桐杂记”四个字竖在她面前。阿裴的眼睛发亮, 脸上发光,她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动。灵珊俯下头去,把嘴唇凑在她的耳边, 低声的,清晰的说:“阿裴,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人爱你吗?真的没有一点点 东西值得你留恋吗?甚至你的女儿——楚楚?”阿裴张开了嘴,陡然间,她 “哇”的一声,放声痛哭了起来。邵卓生和护士都惊动了,他们奔往床边, 只看到阿裴哭泣不已,而灵珊也泪痕满面。邵卓生愕然的说:“怎么了!怎 么了!”灵珊把手里的册子放在阿裴的胸前,说:“剩下的部分,你自己去看 吧!”抬起头来,她望着邵卓生:“你是少根筋,这故事对你来说,太复杂了。 但是,我想,她会活下去了。”
19
当韦鹏飞心神不定的上了一天班,在黄昏中飞车回家,走进自己的客 厅里时,他很惊奇的发现,灵珊正斜靠在沙发中,手里居然握着一个酒杯。 房里没有开灯,楚楚和阿香都不在,她静静的坐在那儿,静静的拥着满窗暮 色,静静的陷在某种沉思和冥想里。“楚楚呢?”他问。“楚楚和阿香,都在 我家。”“而你一个人在这儿?”他惊讶的,走过去,他端起她手里的酒杯看 了看,还好,只是一杯淡淡的红葡萄酒。他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把矮凳拉
近她,他面对着她的面,眼睛对着她的眼睛,然后,他把她的双手都阖在自 己手中,温和的,恳挚的,怜惜的说:“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我打了好 多电话到你家,你母亲说,你整天忙得很,一会儿回家,一儿跑医院,一会 儿又出去了。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坏极了!你??那个朋友,她??死 了,是不是?”灵珊迎视着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黑幽,深邃,迷蒙,而神情 古怪。“不,”她低低的说:“她没有死。我刚才还打过电话,她没有死,她 只是看一段书,哭一阵,再看一段书,再哭一阵。”“看书?”他不解的,微 蹙着眉。
“也不是书,”她喃喃的:“是一本册子。”他凝视了她一会儿,就安抚的、 劝解的微笑了起来。
“好了,灵珊。你不要再为别人担心了,好吗?她在医院里,有医生护 士会去治疗她,有她的父母和家人会去照顾她,你振作起来,别这样忧愁,
行不行?”“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家人。”“哦!”韦鹏飞仔细的打量灵珊。“我
懂了,你是个悲天悯人的仙女,你想用你的爱去治疗她。”“我不是仙女,” 她毫无表情的说:“我是个妖怪,楚楚说的,我是个妖怪。”“喂,灵珊!”韦 鹏飞有些急了。“你在扯些什么,这事与楚楚总没关系吧,你不要联想力太 丰富好不好?”“人与人间,都有关系。”“你——”他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握紧了她的手。“你到底怎么了?你没睡够?你太累了?你情绪不好,是的,
你情绪不好!”他轻叹一声,把她拥入怀里,用下巴摩擦着她的头发。“你不 要烦,灵珊。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喜剧或悲剧,你 管不了那么多!你只要管你自己!灵珊,你请几天假,我也请几天假,我带 你去阿里山住两天,散散心,好不好?”她轻轻的推开他,正视着他,双眉
微蹙,而心事重重。好半晌,才咬咬嘴唇,说:“鹏飞,你愿不愿意帮我做
一件事?”“帮你做一百件事,一千件事!”“真的?”她睨视着他。 “当然真的,”他忽然有些怀疑,又加了一句:“只要我的能力做得到!” “你一定做得到!”“那么,是什么?你说!”“请你——”她咬咬牙欲说又止。 “你怎么了?”韦鹏飞困惑的,伸手摸摸她的额。“没有发烧,你到底要
说什么?你一向爽快,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灵珊,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
难言之隐吗?你说!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你说!”“好的!我说!”她毅然的 一摔头,下了决心。“我请你去一趟医院,不止你一个人,请你带楚楚去!” “医院?”他错愕的皱紧眉头:“带楚楚去医院?去什么医院?干什么?” “去看我那个朋友。”他对她打量了十秒钟。
“你病了。”他说:“你太累了。”“我没病,我很好。”她抬高了声音,语
音凛然。“鹏飞,你知道我自杀的那个朋友是谁?”韦鹏飞的心脏“咚”的 一跳,脸色顿时变白了。
“是谁?”他哑声问。“你知道楚楚常叫张阿姨的那个女人吗?”“哦!” 他松了口气:“是那个张阿姨?”“她不姓张,”她冷冷的说:“她姓裴,名字
叫裴欣桐。我们叫她阿裴。”“哐啷”一声,韦鹏飞的手肘碰到桌上的酒杯,
杯子跌碎在大理石桌面上了。红色的葡萄酒溢到大理石上,像血。像阿裴手 腕上的血。韦鹏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的望着灵珊,他的面孔雪 白,脸上有种近乎恐惧的神色,他们对望着,好一会儿,谁也不开口。
“她可能活不了。”灵珊低语。“医生们一直在救她,但是她失血过多, 又心脏衰弱。
主要的,她毫无求生的意志,刚刚我还打电话问过医生,医生说,她
活下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他的眼眶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 瞪着她。
“她说她做错了每一件事,只有一了百了。”她继续说:“她有一度和楚
楚偷偷来往,是被我阻止了的。如今,她躺在那儿,我从没有看过比她更孤 独无依的女人,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韦鹏飞颓然的把头埋进了 手心里,他的手指插进了头发中,他辗转的摇着他的头,心底就辗转地辗过 一层层的记忆;甜的,苦的,酸的,辣的!他的头脑里嗡嗡然的响着各种声
音,像潮声,像海浪,像瀑布的喧腾??欣桐,欣桐,欣桐??最后,这声
音变成了一种微弱的、模糊的意识;有个女人快死了!有个女人快死了!有 个女人快??快??快死了!有个女人快死了!那个女人名叫——欣桐。
“鹏飞,不要太残忍。”灵珊的声音,像来自山峰顶端的,什么仙女和神 灵的纶音:“我知道,她现在最渴望见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
是楚楚。你要带楚楚去见她!你一定要!鹏飞,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们
共有一个女儿!以往的恩恩怨怨,在死神的面前,又算什么?鹏飞,她需要 你们,她好需要好需要你们!”韦鹏飞从凳子上直跳了起来,拉住灵珊:“走 吧!你去带楚楚,我们马上去吧!还等什么?”半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到了 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邵卓生从沙发里站起来,惊奇的望着他们,灵珊退到
沙发边,对邵卓生作了手势,让他别说话,也别行动。韦鹏飞并没有注意到 邵卓生,从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起,他眼光就被病床上那张惨白的面孔所吸引 住了,吸得那么牢,使他再也无心顾及病房中其他的一切。他牵着楚楚的手, 大踏步的走了过去。阿裴脚上和手上的五花大绑早已解除了,她似乎在阖目
小睡,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望着韦鹏飞。眉尖轻颦了一下,她眼光
如梦如雾,她唇边竟浮起一个虚弱的笑意。“人在快死的时候,一定有幻象!” 她呢哝的低语。
楚楚认出眼前的人来了,她尖叫了一声:“张阿姨!你怎么睡在这里?
张阿姨!你病了吗?”阿裴睁大了眼睛,睁得那么大,她那瘦削的脸庞上, 似乎只有这对大眼睛了。她望着楚楚,不信任似的说:“楚楚?楚楚?是你? 会是你?”“张阿姨,是我!”楚楚叫着:“爸爸带我来看你!张阿姨!”韦鹏 飞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了,阿裴的憔悴和瘦削使他大大的震惊,而又大大的
心痛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骨瘦如柴的手臂,那尖尖的下巴,那深陷的 眼眶??他一下就捉住了她那只未受伤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苦恼的,热 烈的,悲切的喊:“欣桐,你怎么可以弄成这副样子?欣桐,你怎么可以这 样消瘦这样憔悴?欣桐,那个混蛋居然不懂得如何照顾你吗?欣桐,你的生 命力呢?你的笑容呢?你的洒脱呢?欣桐,你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躺在这儿??”阿裴陡然有了真实感了,她看看楚楚,又看看韦鹏飞,听到 韦鹏飞这样一叫一嚷,她那大眼睛里就骨碌碌的滚出一串亮晶晶的泪珠,她 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激动,又是兴奋的说:“鹏飞,你对我还是这样好?你 不是来骂我?来嘲笑我?来看我今日的下场?你不恨我?不怪我?不怨我? 不诅咒我???”“欣桐,我会骂你吗?我可能吗?在我们最后分手的时候, 我也没有骂过你一句,不是吗?欣桐,我从没有诅咒过你,从没有??”“我 知道,我看了爱桐杂记。”“你看了?”他惊愕的。
“是的,是的,我看了。”她挣脱他的掌握,伸出手来,去摸他的头发, 他的面颊。
“鹏飞。我对不起你,我实在对不起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报应,冥冥 中一定有神灵,在支配人间的一切。鹏飞,我罪有应得,我咎由自取,今天 你肯来见我一面,我死也瞑目??”“欣桐!”他大喊,悲痛而急切。“你不 可以死,你还太年轻,你前面还有一大段路,欣桐,你不可以死,绝不可以!” “你这样说吗?”阿裴问,泪珠成串成串的涌出来,她喉音哽塞,几乎语不 成声:“你怎么可以这样好?鹏飞,你不能对我这样好!我是贱骨头,我不 知好歹,我连捧在手里的幸福都捧不牢!我很坏,坏得不可救药,我该死! 我应该死??”“不!不要!欣桐!”他含泪喊:“你不该死,你只是忠于自 己,你并没有错??”“你居然还说我没有错吗?你??你??你这个?? 傻??傻瓜!”“你以前作过一支歌,说我是个傻瓜,是个癞蛤蟆!”“你还记 得?”“记得你的每一件事!你的笑,你的哭你的歌,你那飘飘然的衣裳打 扮,你的冰肌玉骨!”“那么,你也原谅我了?原谅我所有的过失?原谅我离 开你?原谅我吗?鹏飞?你说,你原谅我!”“我不原谅你!”“我太奢求了!” 她凄然而笑。“我不值得你原谅,我不值得!”“不是!”他用力吼,脸涨红了。 “我不原谅你这样躺在这儿等死!我不原谅你放弃生命!
我不原谅你这样惨白,这样消瘦,这样奄奄一息!我不原谅,不原谅, 决不原谅!”她的手无力的从他面颊上落下来,盖在他的手背上,她抚摩他, 轻轻的,软弱的。她唇边的笑意更深,而眼中却泪如泉涌。“鹏飞,你给我 力量,请你给我力量,让我活下去吧!
我不要你不原谅我,我无法忍受你不原谅我??”一直站在一边,用 希奇古怪的眼光,望着他们的楚楚,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她叫着说:“爸爸, 张阿姨,你们在做什么?”韦鹏飞立刻抬起头来,他把楚楚一把拉到身边, 郑重的,严肃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听着,楚楚!她不是张阿姨,她不 姓张,她姓裴,是你的妈妈!”“爸爸!”楚楚惊喊。“她是你的妈妈,”韦鹏 飞重复了一句。“你亲生的妈妈,她并没有死,只是这些年来,她离开了我 们。楚楚,你已经大了,大得该了解事实真相了。你看,这是你的母亲,你 应该叫她一声妈妈!”楚楚狐疑的,困惑的看看韦鹏飞,再看看阿裴,紧闭 着嘴,她一语不发。阿裴伸手去轻触她的面颊,低叹了一声,她柔声说:“不 要为难孩子。楚楚,别叫我妈妈,我不配当你的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我 就离开你走了!这些年来,我根本没尽过母亲的责任,别叫我妈妈,我受不 了!我是张阿姨,我只是你的张阿姨,楚楚,我对不起你爸爸,更对不起的, 是你!”楚楚一知半解的站在那儿,茫然的瞪视着阿裴,她显然是糊涂了, 迷惑了,不知所措了。阿裴的眼光透过泪雾,也紧紧的盯着楚楚。蓦然间, 那母女间的天性敲开了两人间的那道门,楚楚扑了过去,大叫着说:“妈妈, 如果你是我的妈妈,我为什么要叫你张阿姨!妈妈!我知道你是活着的,我 一直知道!”“楚楚!”阿裴哭着喊:“楚楚!”灵珊觉得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再也没有她停留的余地了,她满眼眶都是泪水。回过头去,她看着目瞪口呆 的邵卓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她低声说:“我们走吧!”他们两个走出了病房, 对阿裴再投去一瞥,那一家三口,正又哭又笑的紧拥在一起,浑然不觉房间 里其他的一切。他们关上房门,灵珊细心的把门上“禁止会客”的牌子挂好, 就和邵卓生走下了楼,走出医院的大门。
街道上,那秋季的夜风,正拂面而来,带着清清的、凉凉的、爽爽的 秋意。他们站在街头上,彼此对视了一眼,邵卓生说:“我忽然觉得很饿, 我猜你也没吃晚饭,我请你去吃牛排,如何?”“很好。”她一口答应。
于是他们去了一家西餐馆,餐厅布置得还满雅致,人也不多,他们选 择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灵珊看看邵卓生,说:“我想喝杯酒。”“我 也想喝杯酒!”邵卓生说。
他们点了酒,也点了牛排。一会儿,酒来了。邵卓生对灵珊举了举杯, 说:“你平常叫我什么?”“扫帚星。”“不是。另外的。”“少根筋。”“是的, 我是个根筋。我今天才发现一件事,我不过只少了一根筋,你少了十七八根 筋。这还不说,你还是个无脑人!”“什么叫无脑人?”灵珊问。
“你根本没有头脑!你一定害了缺乏大脑症!”“怎么说?”“怎么说!还
怎么说?你如果有头脑,怎么会把那本爱桐杂记拿来?这也罢了,你居然把 韦鹏飞父女带到医院来,导演了这么一场好戏!现在,人家是夫妇母女大团 圆。你呢?以后预备怎么办?”“我?”灵珊茫茫然的说了一个字,端起酒 杯,她喝了一大口,忽然笑了起来。她笑着,傻傻的笑着,边笑边说:“是
的,我是个无脑人,我害了缺乏大脑症!”她凝视着邵卓生,笑容可掬。“对
不起,邵卓生,我忽略了你!哈哈!我抱歉!”她用杯子对邵卓生的杯子碰 了碰,大声说:“无脑人敬少根筋一杯!”她一仰头,喝干了杯子。
邵卓生毫不迟疑,也干了自己的杯子,一招手,他再叫了两杯酒。“你 猜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问。
“我不知道。”她仍然边笑边说:“我今天没有大脑,什么都想不清。”“我
们现在是——”邵卓生啜着酒,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胡说八道!”灵珊也啜着酒。“我们早认识四五年了,怎么叫相逢何必曾相 识!”“你还能思想,你还剩一点点大脑!”“不,我是用小脑想的!”他们相 视而笑,一碰杯,两人又干了杯子。灵珊叫来侍者,又要了两杯酒。“这样
喝下去,我们都会醉!”邵卓生说。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灵珊喃喃的念着,抬眼望着邵卓生。 “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阿裴爱喝酒,鹏飞也爱喝酒,原来,酒可以让人变 得轻飘飘的,变得无忧无虑的。而且,会让人变得爱笑,我怎么一直想笑呢?” “你错了!”邵卓生拚命的摇头。“酒可以让人变得爱哭,阿裴每次喝醉了就 哭。”“不一定,”灵珊也拚命摇头。“韦鹏飞每次喝醉了就发呆,像木头人一 样坐在那儿不动!”他们相视着,又笑,又举杯,又干杯,又叫酒。
“喂,灵珊,我有个建议。”邵卓生说。
“什么建议?”灵珊笑嘻嘻的。
“你看,我们两个都有点不健全,我是少根筋,你是无脑人,我们又都 是天涯凄苦人,又都认识好多年了。干脆,我们组织一个伤心家庭如何?”
“伤心家庭?”灵珊笑得咭咭咯咯的。“我从没听过这么古怪的名称。少根 筋,我发现你今天满会说话的,你的口才好像大有进步。”“因为酒的关系。” “唔,阿裴醉了会哭,鹏飞醉了会发呆,我醉了就爱笑,你醉了就爱说话, 原来仅仅醉酒,就有形形色色。”“怎样呢?”“什么怎样呢?”“我们的‘伤
心家庭’!”灵珊抬眼凝视邵卓生。
“哦,不行。”她收住笑,忽然变得一本正经。“邵卓生,我们不要去做 傻事,明知道是悲剧,就应该避免发生。不,我们不要给这个世界,多制造 一对怨偶。”“怨偶?”“是的,如果在一年前,我们结合了,也就算了,现 在,你爱的不是我,我爱的也不是你。组织伤心家庭的结果,是制造了一个 破碎家庭。不,不!我宁愿抱独身主义,也不组织破碎家庭!”“言之有理!” 他大声说:“我要敬你一杯!”他们又干了杯,再叫了酒,两个人都不知道是
第几杯了,都有些摇摇晃晃,昏昏沉沉了。 “既然不组织伤心家庭,你预备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她啜着酒,侧头沉思,微笑着。“我要走到一个很远很远
的地方去,没有人的地方去。你呢?”“我也要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没有人的地方去。”他说。“这样吧!”她又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我往南极 走,你往北极走,走到之后,我们通个电话,互报平安!”“妙极了!”他大 为叹赏:“咱一言为定!”“干一杯!”她举起杯子。
于是,他们又笑,又碰杯,又干杯,又叫酒。然后,灵珊是糊糊涂涂
了,她喝了太多太多的酒,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笑,那邵卓生一 直在说,一直在说,他们一直在举杯干杯,举杯干杯,??然后,他们吃了 牛排,酒足饭饱。然后,他们不知怎的到了火车站,然后,他们似乎买了两 张车票,一张到南极,一张到北极。
她最后的记忆是,她上了到“南极”的车子。
20
醒来的时候,早已红日当窗。 灵珊有点儿恍惚,抬头看看屋顶,伸手摸摸床褥,一切都是熟悉的,
亲切的,这是自己的褥,这是自己的家!怎么回事?她搜索着记忆,昨夜,
昨夜和邵卓生吃牛排,喝了酒,然后,他们去了车站,依稀买了两张车票?? 为什么自己竟睡在家里?她坐起身子,头仍然有些昏晕,却并不厉害。是的, 那只是一些红酒,红酒不该让人大醉不醒,不过,如果大醉不醒,似乎也没 什么不好。
一声门响,刘太太推门进来。
“怎么,醒了吗?”刘太太问。“你快养成醉酒的习惯了!你能不能告诉 我,你是怎么回事?”“我??”她一开口,就觉得舌敝唇焦,喉头干燥, 刘太太递了一杯水给她,她一仰而尽。望着母亲,她困惑的说:“我怎么会 在家里?”“你自己回来的。”“我自己回来的?一个人吗?”“大厦管理室的 老赵,把你送上来的。他说你下了计程车,一个人摇摇晃晃,他就把你扶上 来了!”刘太太盯着她。“你知道你回家时是怎样的吗?”“怎样的?”她一 惊,心想,准是出够了洋相,低头看看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睡衣。
“放心,你并没有衣冠不整。”刘太太看出她的心思,立刻说。“可是, 你手里紧握着一张到台南的车票,嘴里口口声声的问我,是不是南极已经到 了,还叫我打个电话给邵卓生,报告平安抵达,你这是什么意思?”灵珊怔 了好一会儿,陡然间,她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荒唐荒唐!荒唐透顶!哈哈,我买了去台南的车票,要去南极,
已经够荒唐,居然不上火车,而上计程车,更加荒唐!我心目里的南极地址, 竟是自己的家,尤其荒唐!
回了家,却当作到了南极,简直集荒唐之大成!哈哈,荒唐透顶!”“你 还笑!”刘太太皱着眉骂:“你不跟鹏飞学点好的,就学他喝酒,又毫无酒量,
一喝就醉!”鹏飞,鹏飞,韦鹏飞,这名字像一把锋利的刀,从她心脏上划
过去。她吸了口气,仍然笑容可掬。
“我的南极,不是远在天边,而是家里!”她又笑,笑得头都抬不起来。 “我要到天边去,却回到家里来。我已经是一只笼子里养惯了的鸟,只认得 自己的窝!哈哈!可笑,太可笑,哈哈!”刘太太惊愕的看着她,说:“你的 酒是不是还没有醒?”她用手托起灵珊的下巴,这看,不禁大惊失色,灵珊 虽然在笑,却满脸的泪水,她惊惶失措的说:“你怎么了?灵珊?你昨晚不 是和鹏飞一起出去的吗?你们两个吵架了,是不是?翠莲!翠莲!”她大声 叫:“去隔壁把韦先生找来!”“不要找他!”灵珊喊,骤然间,把头埋在母亲 怀里,她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妈,我要去南极!妈!我要去南极!
妈,我要去南极!”“你病了!”刘太太手忙脚乱,伸手推开她,拂开她 的满头乱发,去察看她的脸色。“你还是躺下来吧,我叫翠莲去帮你请天假!” “不!不!”她说,想起了学校,想起了那些孩子们,想起昨天已经请了一 天假,她翻身下床,极力的振作自己。“我没事了,妈,我要上课去!”翠莲 来到房门口,满脸古怪的表情。
“太太,阿香说,韦先生昨天带楚楚和我们家二小姐出去以后,到现在 都没回来!连楚楚都没回来!”刘太太紧紧的看了灵珊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对不对?”“我们没吵架!”她看看母亲。 “好吧,就算我们吵架了!”“怎么叫就算?”“我说就算就是就算嘛!”灵珊
的眼泪又冲进了眼眶,她大声喊着:“为什么一定要苦苦逼我?我不想谈这
件事,我不想谈,行吗?”“好,好,好,不想谈,不想谈。”刘太太慌忙说, 又低低叽咕了一句:“我不过是关心你,小两口闹闹别扭,是人情之常,别 把它看得太严重了!”“妈!”“好,我不说了!”灵珊换了衣服,冲进浴室去, 洗了脸,漱了口。镜子里,是一张憔悴的,无神的,烦恼的,而又忧郁的脸。
为什么要这样烦恼这样忧郁呢?一切都是你自愿的,你自己去导演的,你让
他们全家团聚的!而现在,你干嘛做出一副被害者的样子来?你又干嘛心碎 得像是要死掉了?你!你这个傻瓜!你这个莫名其妙的混球!她对着镜子诅 咒。你!你把自己的幸福拿去送人,你真大方,你真伟大,你真可恶!你真 是个——无脑人!你没大脑,你连小脑都没有!你没思想,没理智,你只配
充军到南极去,到远远的,远远的南极去!
卧室里的电话铃响了,接着,是刘太太喜悦的、如释重负的呼唤声:“灵 珊!你的电话!”她走出浴室,接过听筒。
“喂,灵珊!”是韦鹏飞,灵珊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喉咙口。“我告诉你一
个好消息??”他的声音兴奋而欢快。“阿裴已经脱离危险了,她能吃能喝 能睡了,医生说,她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而且,她对以后的生命又充满信
心了!”“哦,”灵珊应着,觉得自己头里空空荡荡的,当然,她没有大脑, 头里自然空空荡荡的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那儿软弱的,机械化的回答 着:“我早就猜到她会好起来,这样就大家放心了。”“是的。”韦鹏飞说:“我 告诉你,灵珊,我现在不回家了,我直接赶到工厂去。楚楚在病房里睡得很
好,我顺路送她去上课。一切的事都很好,你放心。”“我——没有什么不放
心的了。”她低语。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他在叫。
“没有什么。”“我要赶去上班了。”韦鹏飞的声音里充满了活力,充满了 喜悦,充满了感情。“灵珊,很多事想和你谈,我下班回来,再跟你长谈吧!”
“好。”她简单的。
“再见,灵珊!”“再见,鹏飞。”灵珊慢吞吞的把听筒挂上,一回头,她
看到刘太太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她了解,母亲一定以为,小两口已经讲和了。 她在书桌前坐下,整理自己上课要用的书籍琴谱,刘太太狐疑的问:“你今 天不是教下午班吗?”“哦,是的。”她恍然的,用手拍了拍脑袋。“我没有 大脑。我有点糊里糊涂。”她抬头看看母亲:“爸爸上班去了?灵武上课去 了?”“当然。我看,你的酒还没醒呢!我跟你去弄点早餐,吃了东西,精 神会好一点。”刘太太出去了。灵珊继续坐在书桌前沉思。好半晌,她站起 身来,打开抽屉,收集了身边所有的钱大约有五千多元,放进皮包里,再把 身分证、教员证,统统放进皮包。然后,她又沉思片刻,就毅然决然的取了 一张信纸,她在上面潦潦草草的写着:“爸爸、妈妈:我很累,想出去散散 心,学校里,麻烦姐姐去帮我代课。
我会随时和你们联系,请放心,我虽然缺乏大脑,仍然可以照顾自己。 灵珊”写完了,她又另外抽了一张信纸,写:“鹏飞、阿裴:恭喜一家
团聚!不要再把捧在手里的幸福,随意打碎!
告诉楚楚:妖怪到南极度假去也!无脑妖怪留条分别把两张信笺,封 在两个信封里,一个信封上写下刘思谦的名字,另一个写下韦鹏飞的名字, 把信封并排放在抽屉里。她站起身来,摔了摔头,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好潇 洒,好自在,好洒脱。又觉得自己做得好漂亮,好大方,好有风度——君子
有成人之美!她几乎想大叫几声,来赞美自己!转过身子,她拿了皮包,走
到客厅,很从容不迫的,把母亲给她准备的早餐吃完,在刘太太的含笑注视 下,飘然出门。心中大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更有份“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慷慨、激昂之概!去吧!去吧!君子有成人 之美!去吧!去吧!不要破坏别人的幸福!去吧!去吧!天地悠悠,难道竟
无你容身之地?叫了一辆计程车,她直奔台北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她抬头望着那些地名站名:基隆、八堵、七堵、五堵、 汐止、南港??树林、山佳、莺歌、桃园、内坜、中坜、埔心、杨梅、富冈、 湖口、新丰??竹南、造桥??怎么有这么多地名?怎会有地方叫造桥?那 儿一定一天到晚造桥!她再看下去:什么九曲堂、六块厝、归来、林边、佳
冬、上员、竹东、九赞头??她眼花缭乱了。九赞头?怎么有地方叫九赞头,
正经点就该叫九笨头!她觉得,自己就有九个笨头,而且,九个笨头都在打 转了,变成九转头了!
她呆立在那儿,望着那形形色色的地名,心中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一件
事,天下之大,自己竟无处可去! 可是,即使无处可去,也非要找个地方去一去不可!或者,就去那个
九笨头吧!再研究了一番,九笨头还要转车,没有车直达,又不知是个什么 荒凉所在。虽然自己一心要去无人之处,却害怕那无人之处!咬咬牙,她想 起仅仅在昨天,韦鹏飞还提议去阿里山度假,真的,在台湾出生,竟连阿里 山都没去过!在自己找到“南极”以前,不如先潇洒一番,去阿里山看云海,
看日出,看原始森林和那神木去!
于是,她买了去嘉义的票,当晚,她投宿在嘉义一家旅社中,想像着 韦鹏飞一家团聚的幸福,想像着那三口相拥相抱又哭又笑的情景,一再对自 己说:“刘灵珊,你没有做错!刘灵珊,你做得潇洒,做得漂亮,做得大方! 刘灵珊,你提得起,放得下,你是女中豪杰,值得为自己慷慨高歌!”第二
天一早,她搭上登山火车,直上阿里山。
她看了神木,她看了森林,她看了姐妹潭,她看了博物馆??别人都
成双成对,有说有笑,唯独她形单影只,一片萧然。当夜,她躺在阿里山宾 馆中,望着一窗皓月,满山岚影。
她再也不潇洒,不漂亮,不慷慨,不大方,不自在??她提不起,也
放不下,她不要风度,不想慷慨高歌,也不要做女中豪杰??她想家,想鹏 飞,想自己所抛掉的幸福??她哭得整个枕头湿透湿透,哭得双眼又红又肿, 哭得肝肠寸断寸裂。她觉得自己不止是个“无脑人”,也成了个“断肠人” 了。她哭着哭着,哭自己的“愚蠢”,也哭自己的“聪明”,哭自己的“大方”,
也哭自己的“小器”,哭自己的“洒脱”,也哭自己的“不洒脱”,哭自己的
“一走了之”,也哭自己的“魂牵梦萦”。她就这样哭着哭着,忽然间,床头 的电话铃响了。她本能的拿起电话,还在哭她的声音呜咽:“喂?”“灵珊?” 是韦鹏飞!
“喀啦”一声,听筒掉落在桌子上。好一会儿,她不能思想,也没有意 识。半晌,她才小心翼翼的坐起身子,瞪视着那听筒,怎么可能是他?怎么
可能?他怎会知道她在这儿?慢慢的,她伸过手去,小心翼翼的拿起听筒, 放到耳边去,再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喂?”对方一片寂然,电话已经挂断 了。
她把听筒轻轻的,慢慢的,小小心心的放回到电话机上。她就坐在那 儿,一动也不动的瞪着电话。心里是半惊半喜,半恐半惧,半期待半怀疑??
只等那铃声再响,来证实刚才的声音,但是,那铃声不再响了。她失望的闭 上眼睛,泪珠又成串的滴落,怎么了?自己不是要逃开他吗?为什么又这样 发疯发狂般的期待那电话铃声?有人在敲门,大概是服务生来铺床了。她慌 忙擦掉脸上的泪痕,走到门边去,所有的心思都悬在那电话上,她心不在焉
的打开了房门。蓦然间,她头中轰然一响,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门外,韦
鹏飞正挺立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直射在她脸上。她呻吟了一声,腿发软, 身子发颤。韦鹏飞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他把门关上,把 棉袄披在她肩头,他暗哑的,温柔的说:“以后你要上阿里山,务必记得带 衣服,这儿的气候永远像是冬天!”她闪动着睫毛,拚命的咬嘴唇,想要弄
清楚这是不是真实的。然后,一下子,她觉得自己被拥进一个宽阔的、温暖
的、熟悉的怀抱里去了。他的声音热烈的、痛楚的、怜惜的、宠爱的在她耳 畔响起:“傻瓜!你想做什么?做大侠客吗?把你的未婚夫这样轻易的拿去 做人情吗?”她把头埋在他的肩里,闻着他外衣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又止 不住泪如泉涌。她用手环抱住他的腰,再也不管好不好意思,再也不管什么
南极北极,再也不管什么洒脱大方,再也不管什么漂亮潇洒,她哭了起来,
哭得像个小婴儿,哭得像个小傻瓜。他让她去哭,只是紧紧的抱住她。好一 会儿,他才轻轻推开她,用一条大手帕,去擦她的眼睛和她那红红的小鼻头。 “你整晚都在哭吗?”他问。“你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喂!”他故作轻快 的:“无脑小妖怪,你怎么有这么多眼泪?”他在笑,但是,他的喉音哽塞。
她用手揉眼睛想笑,又想哭,她一脸怪相。
他在沙发里坐下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用胳膊圈着她,他不笑 了。他诚恳的,真挚的,责备的,严肃的说:“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失踪’, 那怕是几小时!可是,你居然想跑到南极去了!你这样不守信用,你这样残 忍,你吓得我魂飞魄散,你——”他重重的喘气,瞪视着她,眼眶湿润了。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傻瓜!你真的是个无脑小妖怪!”“我??我??”她抽
噎着说:“我让你们一家团聚吗!你??你一直爱她的,不是吗?”他摇头,
慢慢的摇头。
“我和她那一段情,早已经过去了。我告诉过你几千几百次,早已经过 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在医院里,你们三个那样亲热的抱在一 起??”她耸耸鼻子,又想哭“你??你不要顾虑我,我很好,我会支持过 去,我不做你们的绊脚石??”“傻东西!”他骂着,脸涨红了。“你不知道 我爱的是你吗?你不明白我对欣桐只有感情而没有爱情了吗?你不知道她爱 的也不是我吗?你不知道我们的绊脚石根本不是你?而是我们彼此的个性不 合吗?”他顿了顿,深深的凝视她。“灵珊,让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永 远不可能和她重修旧好,婚姻不能建筑在同情和怜悯上,而要建筑在爱情上。 当我知道她病重垂危时,我在人情上,道义上,感情上,过去的历史上,都 要去救她,这种感情是复杂的,但是,决不是爱情!灵珊,”他皱紧眉头, 觉得辞不达意,半晌,他才说:“我换一种方式跟你说吧。当你告诉我她病 危的时候,我震惊而恐慌。但是,当我听说你出走的时候,我却心碎得要死 掉了。”“哦!”她大喊,扑进他怀里。“鹏飞,你不是骗我,不是安慰我吗?” “骗你?安慰你?”他低下头去,声音哽塞而浑身颤栗。“如果失去你,我 真不知道怎样活下去。我想,我不至于自杀,但是,我必然疯狂!”她抬眼 看他,惊喊着:“鹏飞,你不可以哭,大男人不能哭的!”她用手抱紧了他的 头,大大的震撼而惶恐了:“我再不出走了,永不!永不!我答应你!永不 出走了!”他把面孔藏在她的头发中,泪水浸湿了她的发丝。
一时间,他们两个紧紧的依偎着,紧紧的搂抱着,室内好安静好安静, 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彼此的心跳声,两人都有种失而复得,恍如隔世的 感觉。好久好久,灵珊才轻轻的推开他,凝视着他那因流泪而显得狼狈的眼 睛,问:“你怎么找到我的?”“哦。”他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注视着她。 “昨天下午,我正在上班,你母亲打了个电话给我,告诉我你出走了。她把 两封信都念给我听了,说实话,我实在不太懂你那个南极度假,无脑妖怪的 怪话。可是,我当时就慌得六神无主了。我飞车回台北,在路上,我想,你 或者会去医院,于是我先赶到医院,见到你那个北极人??”“北极人?” 她不解的。
“那个邵卓生。”“邵卓生怎么会在医院里?”“他前天晚上就去医院了, 和你分手之后就去了医院。一直睡在候诊室的椅子上。”“什么?”灵珊一怔, 忽然忍不住,就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说:“我的南极是回家,他的北极 是去医院!妙极!妙极!他居然买了火车票去医院!哈哈,妙极了!”看到 她泪痕未干,竟破涕为笑,韦鹏飞感动而辛酸,呆呆的望着她,他竟出起神 来了。
“后来呢?”“后来,他告诉了我南极北极和那个无脑人的故事??”他 停住了,盯着她:“你拒绝和他组织伤心家庭,而要我和欣桐破镜重圆?你 知道吗?破镜重圆的结果,也是组织伤心家庭!”她不语,睁大眼睛望着他。 “我和北极人谈了半天,并没有得到你失踪的丝毫线索,欣桐也急 了??”“阿裴?”“我离开医院的时候,阿裴要我转告你几句话。”“什么 话?”“她说,捧在你手里的幸福,千万不要转送给别人!因为对别人不一 定合适。她说她这一生不会再做傻事了,因为人死过一次,就等于再世为人, 不但大彻大悟,而且她上辈子许下的诺言,这辈子应该兑现!”“上辈子许下
的诺言?”她狐疑的。
“她说你会懂!”她沉思着,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她记起来了,阿裴
割腕后,晕倒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扫帚星,我下辈子嫁你!”会吗?会吗? 这就是那诺言吗?有此可能吗?又有什么不可能呢?邵卓生原就优秀而憨 厚,是值得任何女人去付托终身的!何况,老天有眼,该给那“北极人”一 个好姻缘呵!她心中欢畅而激动,整个面庞都发起光来,她满面光采的对着 韦鹏飞:“后来呢?”“后来我回到你家,谈起你那张去南极的车票,我想, 你一定往南部跑,于是,我以台南为中心,到嘉义为半径划一个圆,调查每 家旅社,这样,今天凌晨五点多钟,才查出你昨夜住在嘉义的旅社名称,我 立即开车到嘉义,你已迁出旅社,但旅社的侍者告诉我??”“我买了到阿 里山的车票。”她轻叹着,又低低叽咕了一句:“幸好没去九笨头!”“你说什 么?”他听不清楚:“九个什么头?”“别管它!”她的眼睛清亮如水。“后来 呢?”“后来——你坐上七点四十分的中兴号上山,我乘下午两点的光复号 也上了山。”“那么,刚刚的电话,你是从旅馆里直接打来的?”“从你隔壁 一间,我订了你隔壁的房间。”“你怎么总弄得到我隔壁的房子!”她嘟嚷着。 “你在什么地方买的棉袄?”“嘉义,我知道你没带衣服!”“既然知道给我 买,怎么不给你自己买一件呢?你瞧!你穿得这么薄??”电话铃蓦然间又 响了起来,灵珊惊奇的看着韦鹏飞。
“还有谁会打电话来?”“你父母的长途电话!”韦鹏飞去接电话,补充 的说:“我查到你的房间号码,就打了电话告诉你父母,请他们晚一点打来, 先给我们一些谈话的时间!”他拿起电话,对着听筒叫:“刘伯母,您放心, 一切都好!刘伯伯,什么???不可能的!铬钒钢是一种合金,根本没办法 分开??哦,好的!”他把听筒递给灵珊:“你爸爸要和你说话!”灵珊眨了 眨眼睛,挑了挑眉毛,瘪了瘪嘴,面容尴尬,勉强的拿起电话,她心虚的叫 了一声:“爸?”“灵珊,”刘思谦恼火的说:“你这个无脑小妖怪把全家搅得 天翻地覆,弄得我烦透了!恨不得今晚就嫁掉你!免得伤脑筋!”“爸爸!” 她涨红了脸喊。
“哈哈!”刘思谦笑了。“你放心的在山上玩两天吧,你姐姐会去帮你代 课。灵珊,你可真会闹故事啊。可是,唉!我喜欢你,小妖怪。”“爸爸!” 泪珠又涌进了她的眼眶。
“等一下!”刘思谦说:“楚楚要和你说话!”“楚楚!”她的心脏怦然一跳, 眼光就求助的看向于韦鹏飞。她怕这个孩子,她实在怕这个孩子。韦鹏飞走 了过去,用手揽住她的肩,把耳朵也贴在听筒上。
“阿姨!”楚楚那娇娇嫩嫩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到那里去了?我妈妈说, 是我把你气走了!阿姨——”她拉长了声音,软软的说:“你不要生气,我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你是妖怪,我??我??我很想你!阿姨!你走了,我 才知道我有多想你!”“楚楚!”她哑声喊,鼻子又不通气了,泪珠在眼眶里 打转。“我会——尽早回来!”“阿姨,我唱一个歌给你听好不好?”“好。” 她怯怯的说,心里又嘀咕起来了,想起她那支“最怕爸爸,娶后娘呀!”的
儿歌。
可是,楚楚用那童稚的声音,软软的唱起来了。唱的竟是一支久远以 前的歌,一支好奇妙好奇妙的歌:“月朦胧,鸟朦胧,点点萤火照夜空。
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虫正呢哝。 花朦胧,叶朦胧,晚风轻轻叩帘栊。
灯朦胧,人朦胧,今宵但愿同入梦!”她唱完了,然后,她细声细气的
说:“阿姨,你看,我记得你唱的歌!”灵珊说不出话来了,她是一个字也说
不出来了。那么久以前哄她睡觉时唱的歌,难得她竟记得!她握着听筒,整 个人都呆住了。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收了线,她仍然握着听筒发怔。
韦鹏飞轻轻的从她手中取下听筒,轻轻的放回电话机上。他的手从后
面轻轻的环绕过来,轻轻的拥住了她。他们站在那落地长窗前面。窗外,正 是月朦胧,鸟朦胧,山朦胧,树朦胧的时候。窗内,却是灯朦胧,人朦胧, 你朦胧,我朦胧的一刻了。
他们静静的站着,静静的依偎着,静静的拥着一窗月色,静静的听着 鸟语呢哝。人生到了这个境界,言语已经是多余的了。
—— 全书完——一九七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凌晨初稿完稿一九七六年十 月一日晚一度修正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再度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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