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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作品选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 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 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 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
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
一片地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
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 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
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
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 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 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
  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 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 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 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 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 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 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 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
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 “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 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 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

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
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 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 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 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 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
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
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
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 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
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在那里惜
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 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 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了
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
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
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宫, 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 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 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 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
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间,电灯点得明亮得很。 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
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 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
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 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
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 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
  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 子。
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 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 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 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 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
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
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 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 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 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

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 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
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 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 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啊,我如今再
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
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 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春风沉醉的晚上




■ 郁达夫




  在沪上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的结果,我的寓所迁移了三处。最初我 住在静安寺路南的一间同鸟笼似的永也没有太阳晒着的自由的监房里。这些 自由的监房的住民,除了几个同强盗小窃一样的凶恶裁缝之外,都是些可怜 的无名文士,我当时所以送了那地方一个 YellowGrabStreet 的称号。在这 GrubStreet 里住了一个月,房租忽涨了价,我就不得不拖了几本破书,搬 上跑马厅附近一家相识的栈房里去。后来在这栈房里又受了种种逼迫,不得 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桥北岸的邓脱路中间,日新里对面的贫民窟里,寻了 一间小小的房间,迁移了过去。
  邓脱路的这几排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只有一丈几尺高。我住的楼 上的那间房间,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楼板上升一升懒腰,两只手就要把 灰黑的屋顶穿通的。从前面的衖里踱进了那房子的门,便是房主的住房。在 破布洋铁罐玻璃瓶旧铁器堆满的中间,侧着身子走进两步,就有一张中间有 几根横档跌落的梯子靠墙摆在那里。用了这张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个二 尺宽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楼去。黑沉沉的这层楼上,本来只有猫额那样大, 房主人却把它隔成了两间小房,外面一间是一个N烟公司的女工住在那里, 我所租的是梯子口头的那间小房,因为外间的住者要从我的房里出入,所以 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间的便宜几角小洋。
  我的房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弯腰老人。他的脸上的青黄色里,映射 着一层暗黑的油光。两只眼睛是一只大一只小,颧骨很高,额上颊上的几条
  
皱纹里满砌着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样子。他每日于八九点钟的 时候起来,咳嗽一阵,便挑了一双竹篮出去,到午后的三四点钟总仍旧是挑 了一双空篮回来的,有时挑了满担回来的时候,他的竹篮里便是那些破布破 铁器玻璃瓶之类。像这样的晚上,他必要去买些酒来喝喝,一个人坐在床沿 上瞎骂出许多不可捉摸的话来。
我与间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来的那天午后。 春天的急景已经快晚了的五点钟的时候,我点了一枝蜡烛,在那里安
放几本刚从栈房里搬过来的破书。先把它们叠成了两方堆,一堆小些,一堆
大些,然后把两个二尺长的装画的画架覆在大一点的那堆书上。因为我的器 具都卖完了,这一堆书和画架白天要当写字台,晚上可当床睡的。摆好了画 架的板,我就朝着了这张由书叠成的桌子,坐在小一点的那堆书上吸烟,我 的背系朝着梯子的接口的。我一边吸烟,一边在那里呆看放在桌上的蜡烛火,
忽而听见梯子口上起了响动。
  回头一看,我只见了一个自家的扩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么也辨不出 来,但我的听觉分明告诉我说:“有人上来了。”我向暗中凝视了几秒钟,一 个圆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纤细的女人的身体,方才映到我的眼帘上来。一见 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间壁的同居者了。因为我来找房子的时候,那
房主的老人便告诉我说,这屋里除了他一个人外,楼上只住着一个女工。我
一则喜欢房价的便宜,二则喜欢这屋里没有别的女人小孩,所以立刻就租定 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说:
“对不起,我是今朝才搬来的,以后要请你照应。”
  她听了我这话,也并不回答,放了一双漆黑的大眼,对我深深的看了 一眼,就走上她的门口去开了锁,进房去了。
  我与她不过这样的见了一面,不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 怜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梁,灰白长圆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体,好像都是 表明她是可怜的特征,但是当时正为了生活问题在那里操心的我,也无暇去 怜惜这还未曾失业的女工,过了几分钟我又动也不动的坐在那一小堆书上看
蜡烛光了。
  在这贫民窟里过了一个多礼拜,她每天早晨七点钟去上工和午后六点 多钟下工回来,总只见我呆呆的对着了蜡烛或油灯坐在那堆书上。大约她的 好奇心被我那痴不痴呆不呆的态度挑动了罢。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楼来的时 候,我依旧和第一天一样的站起来让她过去。她走到了我的身边忽而停住了
脚。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像怕什么似的问我说:
“你天天在这里看的是什么书?”
  (她操的是柔和的苏州音,听了这一种声音以后的感觉,是怎么也写 不出来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语译成普通的白话。)
  我听了她的话,反而脸上涨红了。因为我天天呆坐在那里,面前虽则 有几本外国书摊着,其实我的脑筋昏乱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进去。有
时候我只用了想像在书的上一行与下一行中间的空白里,填些奇异的模型进 去。有时候我只把书里边的插画翻开来看看,就了那些插画演绎些不近人情 的幻想出来。我那时候的身体因为失眠与营养不良的结果,实际上已经成了 病的状态了。况且又因为我的唯一的财产的一件棉袍子已经破得不堪,白天
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里全没有光线进来,不论白天晚上,都要点着油灯
或蜡烛的缘故,非但我的全部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脚力,也局部

的非常萎缩了。在这样状态下的我,听了她这一问,如何能够不红起脸来呢? 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说:
“我并不在看书,不过什么也不做呆坐在这里,样子一定不好看,所
以把这几本书摊放着的。” 她听了这话,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种不解的形容,依旧的走
到她的房里去了。 那几天里,若说我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什么事情也不曾干。却是假
的。有时候,我的脑筋稍微清新一点,也曾译过几首英法的小诗,和几篇不
满四千字的德国的短篇小说,于晚上大家睡熟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出去投邮, 在寄投给各新开的书局。因为当时我的各方面就职的希望,早已经完全断绝 了,只有这一方面,还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脑筋,想想法子看。万一中了他们 编辑先生的意,把我译的东西登了出来,也不难得着几块钱的酬报。所以我
自迁移到邓脱路以后,当她第一次同我讲话的时候,这样的译稿已经发出了
三四次了。




  在乱昏昏的上海租界里住着,四季的变迁和日子的过去是不容易觉得 的。我搬到了邓脱路的贫民窟之后,只觉得身上穿在那里的那件破棉袍子一 天一天的重了起来,热了起来,所以我心里想:
“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罢!”
  但是囊中很羞涩的我,也不能上什么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 暗室的灯光下呆坐。在一天大约是午后了,我也是这样的坐在那里,间壁的 同住者忽而手里拿了两包用纸包好的物件走了上来,我站起来让她走的时 候,她把手里的纸包放了一包在我的书桌上说:
“这一包是葡萄浆的面包,请你收藏着,明天好吃的。 另外我还有一包香蕉买在这里,请你到我房里来一道吃罢!” 我替她拿住了纸包,她就开了门邀我进她的房里去,共住了这十几天,
她好像已经信用我是一个忠厚的人的样子。 我见她初见我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种疑惧的形容完全没有了。
我进了她的房里,才知道天还未暗,因为她的房里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阳返
射的光线从这窗里投射进来,照见了小小的一间房,由二条板铺成的一张床, 一张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和一条圆凳。床上虽则没有帐子,但堆着有二 条洁净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洋铁箱摆在那里,大约是她的梳头器具, 洋铁箱上已经有许多油污的点子了。她一边把堆在圆凳上的几件半旧的洋布
棉袄,粗布裤等收在床上,一边就让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殷勤待我的样子, 心里倒不好意思起来,所以就对她说:
“我们本来住在一处,何必这样的客气。”
  “我并不客气,但是你每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总站起来让我,我却觉 得对不起得很。”
  这样的说着,她就把一包香蕉打开来让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只,在 床上坐下,一边吃一边问我说:
“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点事情做做?”
“我原是这样的想,但是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事情。”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都不和我来往了。” “你进过学堂么?”
“我在外国的学堂里曾经念过几年书。”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问到了这里,我忽而感觉到我自己的现状了。因为自去年以来,我
只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我现在所处的是怎 么一种境遇?”“我的心里还是悲还是喜?”这些观念都忘掉了。经她这一
问,我重新把半年来困苦的情形一层一层的想了出来。所以听她的问话以后, 我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了我这个样子,以为我也是一个 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脸上就立时起了一种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叹着说:
“唉!你也是同我一样的么?” 微微的叹了一声之后,她就不说话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红起来,
所以就想了一个另外的问题问她说: “你在工厂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包纸烟的。” “一天作几个钟头工?”
“早晨七点钟起,晚上六点钟止,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每天一共要作
十个钟头的工。少作一点钟就要扣钱的。” “扣多少钱?”
“每月九块钱,所以是三块钱十天,三分大洋一个钟头。”
“饭钱多少?” “四块钱一月。”
  “这样算起来,每月一个钟点也不休息,除了饭钱,可省下五块钱来。 够你付房钱买衣服的么?”
“哪里够呢!并且那管理人要??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厂的。
你吃烟的么?” “吃的。”
“我劝你顶好还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们工厂的烟。 我真恨死它在这里。” 我看看她那一种切齿怨恨的样子,就不愿意再说下去。 把手里捏着的半个吃剩的香蕉咬了几口,向四边一看,觉得她的房里
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来道了谢,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她大约作工倦
了的缘故,每天回来大概是马上就入睡的,只有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像是 直到半夜还没有就寝。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来,总和我说几句话。我从 她自家的口里听得,知道她姓陈,名叫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系在上海 乡下长大的,她父亲也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来和她
父亲同住在那间房里,每天同上工厂去的,现在却只剩了她一个人了。她父
亲死后的一个多月,她早晨上工厂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来也一路哭了回 来的。她今年十七岁,也无兄弟姊妹,也无近亲的亲戚。
  她父亲死后的葬殓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把十五块钱交给楼下的老人, 托这老人包办的。她说:
“楼下的老人倒是一个好人,对我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得同父
亲在日一样的去作工,不过工厂的一个姓李的管理人却坏得很,知道我父亲

死了,就天天的想戏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亲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亲是如何的一个
人?死了呢还是活在哪里?假使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却从来还
没有说及过。 三

  天气好像变了。几日来我那独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 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蒸得人头昏欲晕,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发的神经衰弱 的重症,遇了这样的气候,就要使我变成半狂。所以我这几天来到了晚上, 等马路上人静之后,也常常想出去散步去。一个人在马路上从狭隘的深蓝天 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边作些漫无涯涘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 体很有利益。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 到天将明的时候才回家里。我这样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 的日中,有几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来的前后方才起来,睡眠一足,我的健 康状态也渐渐的回复起来了。平时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从我的 深夜游行的练习开始之后,进步得几乎能容纳面包一磅了。这事在经济上虽 则是一大打击,但我的脑筋,受了这些滋养,似乎比从前稍能统一。我于游 行回来之后,就睡之前,却做成了几篇 AllanPoe 式的短篇小说,自家看看, 也不很坏。我改了几次,抄了几次,一一投邮寄出之后,心里虽然起了些微 细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几回的译稿的绝无消息,过了几天,也便把它们忘了。 邻住者的二妹,这几天来,当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时候,我总在那里酣 睡,只有午后下工回来的时候,有几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不晓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她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从前初见面的时候的疑惧状态去了。有时候她 深深的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满含着责备我规劝
我的意思。 我搬到这贫民窟里住后,约莫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样子,一天午后我正
点上蜡烛,在那里看一本从旧书铺里买来的小说的时候,二妹却急急忙忙的 走上楼来对我说:
  “楼下有一个送信的在那里,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她对我讲这话的 时候,她的疑惧我的态度更表示得明显,她好像在那里说:“呵呵!你的事 件是发觉了啊!”我对她这种态度,心里非常痛恨,所以就气急了一点,回 答她说:
“我有什么信?不是我的!”
  她听了我这气愤愤的回答,更好像是得了胜利似的,脸上忽涌出了一 种冷笑说:
“你自家去看罢!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 同时我听见楼低下门口果真有一个邮差似的人在催着说:
“挂号信!”
  我把信取来一看,心里就突突的跳了几跳,原来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 文短篇的译稿,已经在某杂志上发表了,信中寄来的是五圆钱的一张汇票。 我囊里正是将空的时候,有了这五圆钱,非但月底要预付的来月的房金可以 无忧,并且付过房金以后,还可以维持几天食料,当时这五圆钱对我的效用
的扩大,是谁也能推想得出来的。

  第二天午后,我上邮局去取了钱,在太阳晒着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忽 而觉得身上就淋出了许多汗来。我向我前后左右的行人一看,复向我自家的 身上一看,就不知不觉的把头低俯了下去。我颈上头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 的,一颗一颗的钻出来了。因为当我在深夜游行的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 并且料峭的春寒,于东方微白的残夜,老在静寂的街巷中留着,所以我穿的 那件破棉袍子,还觉得不十分与节季违异。
  如今到了阳和的春日晒着的这日中,我还不能自觉,依旧穿了这件夜 游的敝袍,在大街上阔步,与前后左右的和节季同时进行的我的同类一比, 我哪得不自惭形秽呢?我一时竟忘了几日后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来 将尽的些微的积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闸路的估衣铺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 走的我,看看街上来往的汽车人力车,车中坐着的华美的少年男女,和马路 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的丰丽的陈设,听听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杂的人 声,脚步声,车铃声,一时倒也觉得是身到了大罗天上的样子。我忘记了我 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样的欢歌欣舞起来,我的嘴里便不知不觉的 唱起几句久忘了的京调来了。这一时的涅槃幻境,当我想横越过马路,转入 闸路去的时候,忽而被一阵铃声惊破了。我抬起头来一看,我的面前正冲来 了一乘无轨电车,车头上站着的那肥胖的机器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声 骂我说:
  “猪头三!侬(你)艾(眼)睛勿散(生)咯!跌杀时,叫旺(黄) 够(狗)来抵侬(你)命噢!”
我呆呆的站住了脚,目送那无轨电车尾后卷起了一道灰尘,向北过去
之后,不知是从何处发出来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哈的笑了几声。等 得四面的人注视我的时候,我才红了脸慢慢的走向了闸路里去。


  我在几家估衣铺里,问了些夹衫的价线,还了他们一个我所能出的数 目,几个估衣铺的店员,好像是一个师父教出的样子,都摆下了脸面,嘲弄 着说:
“侬(你)寻萨咯(什么)凯(开心)!马(买)勿起好勿要马(买)
咯!”
  一直问到五马路边上的一家小铺子里,我看看夹衫是怎么也买不成了, 才买定了一件竹布单衫,马上就把它换上。
手里拿了一包换下的棉袍子,默默的走回家来。一边我心里却在打算: “横竖是不够用了,我索性来痛快的用它一下罢。”同时我又想起了那
天二妹送我的面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寻着了一家卖糖食的 店,进去买了一块钱巧格力香蕉糖鸡蛋糕等杂食。站在那店里,等店员在那 里替我包好来的时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顺便也去 洗一个澡罢。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邓脱路的时候,马路两
旁的店家,已经上电灯了。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阵从黄浦江上吹来 的日暮的凉风,吹得我打了几个冷噤。我回到了我的房里,把蜡烛点上。向 二妹的房门一照,知道她还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腹中虽则饥饿得很,但我刚 买来的那包糖食怎么也不愿意打开来。因为我想等二妹回来同她一道吃。我
一边拿出书来看,一边口里尽在咽唾液下去。等了许多时候,二妹终不回来,
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战胜了我,就靠在书堆上睡着了。





  二妹回来的响动把我惊醒的时候,我见我面前的一枝十二盎司一包的 洋蜡烛已经点去了二寸的样子,我问她是什么时候了?她说:
“十点的汽管刚刚放过。” “你何以今天回来得这样迟?”
“厂里因为销路大了,要我们作夜工。工钱是增加的,不过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够,不做是不行的。”
  她讲到这里,忽而滚了两粒眼泪出来,我以为她是作工作得倦了,故 而动了伤感,一边心里虽在可怜她,但一边看她这同小孩似的脾气,却也感
着了些儿快乐。把糖食包打开,请她吃了几颗之后,我就劝她说:
“初作夜工的时候不惯,所以觉得困倦,作惯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书叠成的桌上,吃了几颗巧格力,对我看
了几眼,好像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就催她说: “你有什么话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便断断续续的问我说:
  “我??我??早想问你了,这几天晚上,你每晚在外边,可在与坏 人作伙友么?”
我听了她这话,倒吃了一惊,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与小窃恶
棍混在一块。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为我的行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 柔和和的连续着说:
  “你何苦要吃这样好的东西,要穿这样好的衣服。你可知道这事情是 靠不住的。万一被人家捉了去,你还有什么面目做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去说 它,以后我请你改过了罢。
……”
我尽是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为她的思想太奇怪了,
使我无从辩解起。她沉默了数秒钟,又接着说: “就以你吸的烟而论,每天若戒绝了不吸,岂不可省几个铜子。我早
就劝你不要吸烟,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厂的烟,你总是不听。”
  她讲到了这里,又忽而落了几滴眼泪。我知道这是她为怨恨N工厂而 滴的眼泪,但我的心里,怎么也不许我这样的想,我总要把它们当作因规劝 我而洒的。我静静儿的想了一回,等她的神经镇静下去之后,就把昨天的那 封挂号信的来由说给她听,又把今天的取钱买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更将
我的神经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说了。她听了我这一番辩 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说完之后,她颊上忽而起了两点红晕,把眼睛低下去 看看桌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说:
  “噢,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请你不要多心,我本来是没有歹意 的。因为你的行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儿的用功, 岂不是很好么?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的——东西,能够卖五块钱,要是 每天能做一个,多么好呢?”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
把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却命令我说: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 处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我当那种感情起来的时候,曾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等听了理性的命
令以后,我的眼睛又开了开来,我觉得我的周围,忽而比前几秒钟更光明了。 对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说:
“夜也深了,你该去睡了吧!明天你还要上工去的呢! 我从今天起,就答应你把纸烟戒下来吧。”
她听了我这话,就站了起来,很喜欢的回到她的房里去睡了。
她去之后,我又换上一枝洋蜡烛,静静儿的想了许多事情: “我的劳动的结果,第一次得来的这五块钱已经用去了三块了。连我
原有的一块多钱合起来,付房钱之后,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来,如何是好呢! “就把这破棉袍子去当吧!但是当铺里恐怕不要。
“这女孩子真是可怜,但我现在的境遇,可是还赶她不上,她是不想
做工而工作要强迫她做,我是想找一点工作,终于找不到。就去作筋肉的劳 动吧!啊啊,但是我这一双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黄包车的重力。
  “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现在还能想到这两个字,足证我的志 气还没有完全消磨尽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天轨电车的机器手!他骂我什么来?
“黄狗,黄狗倒是一个好名词, “???”
我想了许多零乱断续的思想,终究没有一个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
的穷状来。听见工厂的汽笛,好像在报十二点钟了,我就站了起来,换上了 白天那件破棉袍子,仍复吹熄了蜡烛,走出外面去散步去。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 还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 带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 泊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
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
得出来的天色,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1923年7月15日●


小春天气






  与笔砚疏远以后,好象是经过了不少时日的样子。我近来对于时间的 观念,一点儿也没有了。总之案头堆着的从南边来的两三封问我何以老不写 信的家信,可以作我久疏笔砚的明证。所以从头计算起来,大约从我发表的 最后的一篇整个几的文字到现在,总已有一年以上,而自我的右手五指,抛 离纸笔以来,至少也得有两三个月的光景。以天地之悠悠,而来较量这一年 或三个月的时间,大约总不过似骆驼身上的半截毫毛;但是由先天不足,后 天亏损─—这是我们中国医生常说的话,我这样的用在这里,请大家不要笑
  
话我─—的我说来,渺焉一身,寄住在这北风凉冷的皇城人海中间,受尽了 种种欺凌侮辱,竟能安然无事的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却是一种摩西以后 的最大奇迹。
  回想起来这一年的岁月,实在是悠长的很呀!绵绵钟鼓初长的秋夜, 我当众人睡尽的中宵,一个人在六尺方的卧房里踏来踏去,想想我的女人, 想想我的朋友,想想我的暗淡的前途,曾经熏烧了多少支的短长烟卷?睡不 着的时候,我一个人拿了蜡烛,幽脚幽手的跑上厨房去烧些风鸡糟鸭来下酒 的事情,也不止三次五次。而由现在回顾当时,那时候初到北京后的这种不 安焦躁的神情,却只似儿时的一场恶梦,相去好象已经有十几年的样子,你 说这一年的岁月对我是长也不长?
  这分外的觉得岁月悠长的事情,不仅是意识上的问题,实际上这一年 来我的肉体精神两方面,都印上了这人家以为很短而在我却是很长的时间的 烙印。去年十月在黄浦江头送我上船的几位可怜的朋友,若在今年此刻,和 我相遇于途中,大约他们看见了我,总只是轻轻的送我一瞥,必定会仍复不 改常态地向前走去。(虽则我的心里在私心默祷,使我遇见了他们,不要也 不认识他们!)这一年的中间,我的衰老的气象,实在是太急速的侵袭到了, 急速的,真真是很急速的。“白发三千丈”一流的夸张的比喻,我们暂且不 去用它,就减之又减的打一个折扣来说罢,我在这一年中间,至少也的的确 确的长了十岁年纪。牙齿也掉了,记忆力也消退了,对镜子剃削胡髭的早晨, 每天都要很惊异地往后看一看,以为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是别一个站在我后 面的没有到四十岁的半老人。腰间的皮带,尽是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往里缩, 后来现成的孔儿不够,却不得不重用钻子来新开,现在已经开到第二个了。 最使我伤心的是当人家欺凌我侮辱我的时节,往日很容易起来的那一种愤激 之情,现在怎么也鼓劢不起来。非但如此,当我觉得受了最大的侮辱的时候, 不晓从何处来的一种滑稽的感想,老要使我作会心的微笑。不消说年青时候 的种种妄想,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现在我连自家的女人小孩的生存,和家 中老母的健否等问题都想不起来;有时候上街去雇得着车,坐在车上,只想 车夫走往向阳的地方去─—因为我现在忽而怕起冷来了─—慢一点儿走,好 使我饱看些街上来往的行人,和组成现代的大同世界的形形色色。看倦了, 走倦了,跑回家来,只想弄一点美味的东西吃吃,并且一边吃,一边还要想 出如何能够使这些美味的东西吃下去不会饱胀的方法来,因为我的牙齿不 好,消化不良,美味的东西,老怕不能一天到晚不间断的吃过去。



  现在我们这里所享有的,是一年中间最好不过的十月。江北江南,正 是小春的时候。况且世界又是大同,东洋车,牛车,马车上,一闪一闪的在 微风里飘荡的,都是些除五色旗外的世界各国的旗子,天色苍苍,又高又远, 不但我们大家酣歌笑舞的声音,达不到天听,就是我们的哀号狂泣,也和耶 和华的耳朵,隔着蓬山几千万叠。生逢这样的太平盛世,依理我也应该向长 安的落日,遥进一杯祝颂南山的寿酒,但不晓怎么的,我自昨天以来,明镜 似的心里,又忽而起了一层翳障。
  仰起头来看看青天,空气澄清得怖人;各处散射在那里的阳光,又好 象要对我说一句什么可怕的话,但是因为爱我伶我的缘故,不敢马上说出来 的样子。脚底下铺着扫不尽的落叶,忽而索落索落的响了一声,待我低下头
  
来,向发出声音来的地方望去,又看不出什么动静来了,这大约是我们庭后 的那一棵槐树,又摆脱了一叶负担了罢。正是午前十点钟的光景,家里的人 都出去了,我因为孤零丁一个人在屋里坐不住,所以才踱到院子里来的,然 而在院子里站了一忽,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昨晚来的那一点小小的郁忧仍 复笼罩在我的必上。
  当半年前,每天只是忧郁的连续的时候,倒反而有一种余裕来享乐这 一种忧郁,现在连快乐也享受不了的我的脆弱的身心,忽而沾染了这一层虽 则是很淡很淡,但也好象是很深的隐忧,只觉得坐立都是不安。没有方法: 我就把香烟连续地吸了好几枝。是神明的摄理呢?还是我的星命的佳会,正 在这无可奈何的时候,门铃儿响了。小朋友 G 君,背了水彩书具架进来说:
“达夫,我想去郊外写生,你也同我去郊外走走吧!”
  G 君年纪不满二十,是一位很活泼的青年画家,因为我也很喜欢看画, 所以他老上我这里来和我讲些关于作画的事情。据他说,“今天天气太好, 坐在家里,太对大自然不起,还是出去走走的好。”我换了衣服,一边和他 走出门来,一边告诉门房“中饭不来吃,叫大家不要等我”的时候,心理所
感得的喜悦,怎么也形容不出来。




  本来是没有一定目的地的我们,到了路上,自然而然地走向西去,出 了平则门。阳光不问城里城外,一例的很丰富的洒在那里。城门附近的小摊 儿上,在那里摊开花生米的小贩,大约是因为他穿着的那件宽大的夹袄的原 因罢,觉得也反映着一味秋气。茶馆里的茶客,和路上来往的行人,在这样 如煦的太阳光里,面上总脱不了一副贫陋的颜色;我看看这些人的样子,心 里又有点不舒服起来,所以就叫 G 君避开城外的大街沿城折往北去。夏天常 来的这城下长堤上,今天来往的大车特别的少。道旁的杨柳,颜色也变了, 影子也疏了。城河里的浅水,依旧映着睛空,返射着日光,实际上和夏天并 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觉得总有一种寂寥的感觉,浮在水面。
  抬头看看对岸,远近一排半凋的林木,纵横交错的列在空中。大地的 颜色,也不似夏日的笼葱,地上的浅草都已枯尽,带起浅黄色来了。法国教 堂的屋顶,也好象失了势力似的,在半凋的树林中孤立在那里。与夏天一样 的,只有一排西山连瓦的峰峦。大约是今天空气格外澄鲜的缘故罢,这排明 褐色的屏障,觉得是近得多了,的确比平时近得多了。此外弥漫在空际的, 只有明蓝澄洁的空气,悠久广大的天空和炮满的阳光,和暖的阳光。
  隔岸堤上,忽而走出了两个着灰色制服的兵来。他们拖了两个斜短的 影子,默默地在向南的行走。我见了他们,想起了前几天平则门外的抢劫的 事情,所以就对 G 君说:
“我看这里太辽阔,取不下景来,我们还是进城去吧!上小馆子去吃
了午饭再说。”
  G 君踏来踏去的看了一会,对我笑着说:“近来不晓怎么的,有一种莫 名其妙的神秘的灵感,常常闪现在我的脑里。今天是不成了,没有带颜料和 油画的家伙来,”他说着用手向远处教堂一指,同时又接着说:
“几时我想画画教堂里的宗教画看。”
“那好得很啊!”

猫猫虎虎的这样回答了一句,我就转换方向,慢慢的走回到城里来了。 落后了几步,他又背着画具,慢慢的跟我走来。




  喝了两斤黄酒,吃得满满的一腹。我和 G 君坐洋车上,被拉往陶然亭 去的时候,太阳已经打斜了。本来是有点醉意,又被午后的阳光一烘,我坐 在车上,眼睛觉得渐渐的朦胧了起来。洋车走尽了粉房琉璃街,过了几处高 低不平的新开地,走入南下洼旷野的时候,我向右边一望,只见几列鳞鳞的 屋瓦,半隐半现的在两边一带的疏林里跳跃。天色依旧是苍苍无底,旷野里 的杂粮也已割尽,四面望去,只是洪水似的午后的阳光,和远远躺在阳光里 的矮小的坛殿城池。我张了一张睡眼,向周围望了一圈,忽笑向 G 君说:“秋 气满天地,胡为君远行,这两句唐诗真有意思,要是今天是你去法国的日子, 我在这里饯你的行,那么再比这两句诗适当的句子怕是没有了,哈哈??”
只喝了半小杯酒,脸上已涨得潮红的 G 君也笑着对我说: “唐诗不是这样的两句,你记错了吧!” 两人在车上笑说着,洋车已经走入了陶然亭近旁的芦花丛里,一片灰
白的毫芒,无风也自己在那里作浪。西边天际有几点青山隐隐,好象在那里
笑着对我们点头。下车的时候,我觉得支持不住了,就对 G 君说:“我想上 陶然亭去睡一觉你在这里画吧!现在总不过两点多钟,我睡醒了再来找你。”

  陶然亭的听差来摇我醒来的时候;西窗上已经射满了红色的残阳。我 洗了洗手脸,喝了二碗清茶,从东面的台阶上下来,看见陶然亭的黑影,已 经越过了东边的道路,遮满了一大块道路东面的芦花水地。往北走去,只见 前后左右,尽是茫茫一片的白色芦花。西北抱冰堂一角,扩张着阴影,西侧
面的高处,满挂了夕阳的最后的余光,在那里催促农民的息作。穿过了香冢 鹦鹉冢的土堆的东面,在一条浅水和墓地的中间,我远远认出了 G 君的侧面 朝着斜阳的影子。从芦花铺满的野路上将走近 G 君背后的时候,我忽而气也 吐不出来,向西边的瞪目呆住了。这样伟大的,这样迷人的落日的远景,我 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离山,大约不过盈尺的光景,点点的遥山,淡得比 初春的嫩草,还要虚无缥渺。监狱里的一架高亭,突出在许多有谐调的树林 的枝干高头。芦根的浅水,满浮着芦花的绒穗,也不象积绒,也不象银河。 芦萍开处,忽映出一道细狭而金赤的阳光,高冲牛斗。
  同是在这返光里飞坠的几簇芦绒,半边是红,半边是白。我向西呆看 了几分钟,又回头向东北三面环眺了几分钟,忽而把什么都忘掉了,连我自 家的身体都忘掉了。

上前走了几步,在灰暗中我看见 G 君的两手,正在忙动,我叫了一声,
G 君头也不朝转来,很急促的对我说:“你来,你来,来看我的杰作!” 我走近前去一看,他画架上,悬在那里,正在上色的,并不是夕阳,
也不是芦花,画的中间,向右斜曲的,却是一条颜色很沈滞的大道。道旁是 一处阴森的墓地,墓地的背后,有许多灰黑凋残的古木,横叉在空间。
枯木林中,半弯下弦的残月,刚升起来,冷冷的月光,模糊隐约地照
出了一只停在墓地树枝上的猫头鹰的半身。颜色虽则还没有上全,然而一道

逼人的冷气,却从这幅未完的画面直向观者的脸上喷来,我簇紧了眉峰,对 这画面静看了几分钟,抬起头来正想说话的时候,觉得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四面的薄暮的光景也比一刻前促迫了。尤其是使我惊恐的,是我抬起头来的 时候,在我们的西北的墓地里,也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黑影,动了一动。我默 默地停了一会,惊心定后,再朝转头来看东边天上的时候,却见了一痕初五 六的新月悬挂在空中。又停了一会,把惊恐之心,按捺了下去,我才慢慢地
对 G 君说: “这一张小画,的确是你的杰作,未完的杰作。太晚了,快快起来,
我们走罢!我觉得冷得很。”我话没有讲完,又对他那张画看了一眼,打了 一个冷痉,忽而觉得毛发都竦竖了起来;同时自昨天来在我胸中盘踞着的那 种莫名其妙的忧郁,又笼罩上我的心来了。

  G 君含了满足的微笑,尽在那里闭了一只眼睛─—这是他的脾气─—细 看他那未完的杰作。我催了他好几次,他才起来收拾画具。我们二人慢慢地 走回家来的时候,他也好象倦了,不愿意讲话,我也为那种忧郁所侵袭,不 想开口。两人默默地走到灯火荧荧的民房很多的地方,G 君方开口问我说:
“这一张画的题目,我想叫《残秋的日暮》,你说好不好?” “画上的表现,岂不是半夜的景象么?何以叫日暮呢?”
他听我这句话,又含了神秘的微笑说: “这就是今天早晨我和你谈的神秘的灵感哟!我画的画,老喜欢依画
画时候的情感节季来命题,画面和画题合不合,我是不管的。”
  “那么,《残秋的日暮》也觉得太衰飒了,况且现在已经入了十月,十 月小阳春,哪里是什么残秋呢?”
“那么我这张画就叫作《小春》吧!”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一条热闹的横街,两人各雇着洋车,分手回来
的时候,上弦的新月,也已经起来得很高了。我一个人摇来摇去地被拉回家
来,路上经过了许多无人来往的乌黑的僻巷。僻巷的空地道上,纵横倒在那 里的,只是些房屋和电杆的黑影。从灯火辉煌曲大街忽而转入这样僻静的地 方的时候,谁也会发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出来,我在这初月微明的天盖下面苍 茫四顾,也忽而好象是遇见了什么似的,心里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更
深起来了。


还乡后记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 箭,猛浪若奔,隔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竟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 百成群。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猿则 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 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吴均。




“比在家庭的怀抱里觉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象这样的地方,
当然是没有的,法国的这一句古歌,实在是把人情世态道尽了。 当微雨潇潇之夜,你若身眠古驿,看看萧条的四壁,看看一点欲尽的
寒灯,倘不想起家庭的人,这人便是没有心肠者,任它草堆也好,破窑也好, 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呀!我们在客中卧病的时 候,每每要想及家乡,就是这事的明证。
我空拳只手的奔回家去。到了杭州,又把路费用尽,在赤日的底下,
在车行的道上,我就不得不步行出城。缓步当车,说起来倒是好听,但是在 二十世纪的堕落的文明里沈浸过的我,既贫贱而又多骄,最喜欢张张虚势, 更何况平时是以享乐为主义的我,又那里能够好好的安贫守分,和乡下人一 样的蹀躞泥中呢!
这一天阴历的六月初三,天气倒好得很。但是炎炎的赤日,只能助长
有钱有势的人的纳凉佳兴,与我这行路病者,却是丝毫无益的!我慢慢的出 了风山门,立在城河桥上,一边用了我那半旧的夏布长衫襟袖,揩拭汗水, 一边回头来看看杭州的城市,与杭州城上盖着的青天和城墙界上的一排山 岭,真有万千的感慨,横亘在胸中。预言者自古不为其故乡所容,我今朝却
只能对了故里的丘山,来求最后的荫庇,五柳先生的心事,痛可知了。
  啊啊!亲爱的诸君,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非是以预言者自命的人, 不过说我流离颠沛,却是与预言者的境遇相同,社会错把我作了天才待遇罢 了。即使罗秀才能行破石飞鸡的奇迹,然而他的品格,岂不和飘泊在欧洲大 陆,猖狂乞食的其泊西(GIPSY)一样么?
我勉强走到了江干,腹中饥饿得很了。回故乡去的早班轮船,当然已
经开出,等下午的快船出发,还有三个钟头。我在杂乱窄狭的南星桥市上飘 流了一会,在靠江的一条冷清的夹道里找出了一家坍败的饭馆来。
饭店的房屋的骨格,同我的胸腔一样,肋骨已经一条一条的数得出来
了。幸亏还有左侧的一根木椽,从邻家墙上,横着支住在那里,否则怕去秋 的潮汛,早好把它拉入了江心,作伍子胥的烧饭柴火去了。店里的几张板凳 桌子,都积满了灰尘油腻,好象是前世纪的遗物。账柜上坐着一个四十内外 的女人,在那里做鞋子。灰色的店里,并没有什么生动的气象,只有在门口
柱上贴着翅一张“安寓客商”的尘蒙的红纸,还有些微现世的感觉。我因为 脚下的钱已快完,不能更向热闹的街心去寻辉煌的菜馆,所以就慢慢的踱了 进去。
  啊啊,物以类聚!你这短翼差池的饭馆,你若是二足的走兽,那我正 好和你分庭抗礼结为兄弟哩。



  假使天公下一阵微雨,把钱塘江两岸的风景,罩得烟雨模糊,把江边 的泥路,浸得污浊难行,那么这时候江干的旅客,必要减去一半,那么我乘 船归去,至少可以少遇见几个晓得我的身世的同乡;即使旅客不因之而减少, 只教天上有暗淡的愁云蒙着,阶前屋外有几点雨滴的声音,那么围绕在我周 围的空气和自然的景物,总要比现在更带有些阴惨的色彩,总要比现在和我 的心境更加相符。若希望再奢一点,我此刻更想有一具黑漆棺木在我的旁边。
  
最好是秋风凉冷的九十月之交,时落的林中,阴森的江上,不断地筛着渺蒙 的秋雨。我在凋残的芦苇里,雇了一叶扁舟,当日暮的时候,在送灵柩归去。 小船除舟子而外,不要有第二个人。棺里卧着的,若不是和我寝处追随的一 个年少妇人,至少也须是一个我的至亲骨肉。我在灰暗微明的黄昏江上,雨 声淅沥的芦苇丛中,赤了足,张了油纸雨伞,提了一张灯笼,摸上船头上去 焚化纸帛。
  我坐在靠江的一张被桌子上,等那柜上的妇人下来替我炒蛋炒饭的时 候,看看西兴对岸的青山绿树,看看江上的浩荡波光,又看看在江边沙渚的 晴天赤日下来往的帆樯肩舆和舟子牛车。心里忽起了一种怨恨天帝的心思。 我怨恨了一阵,痴想了一阵,就把我的心愿,原原本本的排演了出来。
我一边在那里焚化纸帛,一边却对棺里的人说: “jEANNE!我们要回去了,我们要开船了!怕有野鬼来麻烦,你就拿
这一点纸帛送给他们罢!你可要饭吃?你可安稳?你可是伤心?你不要怕,
我在这里,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了,我只在你的边上。??” 我幽幽的讲到最后的一句,咽喉就塞住了。我在座上拱了两手,把头
伏了下去,两面额上,只感着了一道热气。我重新把我所欲爱的女人,一个 一个想了出来,见她们闭着口眼,冰冷的直卧在我的前头。我觉得隐忍不住
了,竟任情的放了一声哭声。那个在炉灶上的妇人,以为我在催她的饭,她
就同哄小孩子似的用了柔和的声气说: “好了好了!就快好了,请再等一会儿!” 啊啊!我又想起来了,我又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当我哭泣的时候,
祖母母亲哄我的那一种声气! “已故的老祖母,倚闾的老母亲!你们的不肖的儿孙,现在正落魄了
在江干等回故里的船呀!” 我在自己制成的伤心的泪海里游泳了一会,那妇人捧了一碗汤,一碗
炒饭,摆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仰起头来对她一看,她倒惊了一跳。对我呆看
了一眼,她就去绞了一块手巾来递给我,叫我擦一擦面。我对了这半老妇人 的殷勤,心里说不出的只在感谢。几日来因为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的缘故, 已经是非常感觉衰弱,动着就要流泪的我,对她的这一种感谢。也变成了两 行清泪,噗嗒的滴下了腮来,她看了这种情形,就问我说:
“客人,你可是遇见了坏人?” 我摇了摇头,勉强的对她笑了一笑,什么话也不能回答。她呆呆的立
了一回,看我不能讲话,也就留了一句:“饭不够吃,再好炒的。”安慰我的
话,走向她的柜上去了。




  我吃完了饭,付了她两角银角子,把找回来的八九个铜子,也送给了 她,她却摇着头说:“客人,你是赶船的么?船上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哩, 这几个铜子你收着用罢!”
  我以为她怪我吝啬,只给她几个铜子的小账,所以又摸了两角银角子 出来给她。她却睁大了眼睛对我说:
“尹尹!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硬不肯收,我才知道了她的真意,所以说:“但是无论如何,我总要

给你几个小账的。” 她又接了一会,才收了三个铜子说: “小账已经有了。”
  啊啊,我自回中国以来,遇见的都是些卑污贪暴的野心狼子,我万万 想不到在浇薄的杭州城外,有这样的一个真诚的妇人的。妇人呀妇人,你的 坍败的屋椽,你的凋零的店铺,大约就是你的真诚的结果,社会对你的报酬! 啊啊,我真恨我没有黄金十万,为你建造一家华丽的酒楼。

“再会再会!” “顺风顺风!船上要小心一点。” “谢谢!”
我受妇人的怜惜,这可算是平生的第一次。 我出了饭馆,从太阳晒着的冷静的这条夹道,走上轮船公司的那条大
街上去。大约是将近午饭的时候了,街上的行人,比曩时少了许多。我走到 轮船公司门口,向窗里一看,见账房内有五六个男子围了桌子,赤了膊在那 里说笑吃饭。卖票的窗前的屋里,在角头椅上,只坐着两个乡下人,在那里 等候,从他们的衣服、态度上看来,他们必是临浦萧山—带的农民,也不知
他们有什么心事,他们的眉毛却蹙得紧紧的。
  我走近了他们,在他们旁边坐下之后,两人中间的一个看了我一眼, 问我说:
“鲜散(先生)!到临浦严办(烟篷)几个脸(钱)?”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一二角角子罢。” “喏(你)到啥地方起(去)咯?” “我上富阳去的。” “哎(我们)是为得打官司到杭州来咯。”
  我并不问他,他却把这一回因为一个学堂里出身的先生告了他的状, 不得不到杭州来的事情对我详细地诉说了:
“哎真勿要打官司啦!格煞(现在)田里已(又)忙,宁(人)也走
勿开,真真苦煞哉啦!汉(那)个学堂里个(的)鲜散,心也脱凶哉,哎请 啦宁刚(讲)过好两遍,情愿拿出八十块洋钿不(给)其(他),其(他) 要哎百念块。喏(你)看,格煞五荒六月,教哎啥地方去变出一百念块洋钿 来呢!”
他说着似乎是很伤心的样子。


  “唉唉!你这老实的农民,我若有钱,我就给你一百二十块钱救你出 险了。但是
  Thou'smetmeinanevilhour;????????????????? Tosparetheenowispastmypower,??????????????????”
我心里这样的一想,又重新起了一阵身世之悲。他看我默默的不语,便也住 了口,仍复沉入悲愁的境里去了。



我坐在轮船公司的那只角上,默默地与那农民相对,耳里断断续续的

听了些在账房里吃饭的人的笑语,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哀心隐痛,绝似临盆的 孕妇,要产产不出来的样子。
杭州城外,自闸口至南星,统江干一带,本是我旧游之地,我记得没
有去国之先,在岸边花艇里,金尊檀板,也曾眠醉过几场。江上的明月,月 下的青山,与越郡的鸡酒,佐酒的歌姬,当然依旧在那里助长人生的乐趣。 但是我呢?我身上的变化呢?我的同干柴似的一双手里,只捏了三个两角的 银角子,在这里等买船票!
过了一点多钟,轮船公司的那间屋里,挤满了旅人,我因为怕逢知我
的同乡,只俯了首,默默的坐着不敢吐气。啊啊,窗外的被阳光晒着的长街, 在街上手轻脚健快快活活来往的行人,请你们饶恕我的罪罢,这时候我心里 真恨不得丢一个炸弹,与你们同归于尽呀。
  跟了那两个农民,在窗口买了一张烟篷船票,我就走出公司,走上码 头,走上跳板,走上驳船去。
  原来钱塘江岸,浅滩颇多,码头下有一排很长的跳板,接在那里。我 跟了众人,一步一步的从跳板上走到驳船里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我自家 的影子,斜映在江水里,慢慢地在那里前进。等走到跳板尽处,将上驳船的 时候,我心里忽而想起了一段我女人写给我的信上的话来: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出过门,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让我一个人回
去的话,原是激于一时的意气而发,我实不知道抱着一个六个月的孩子的妇 人的单独旅行,是如何的苦法的。那天午后,你送我上车,车开之后,我抱 了龙儿,看看车里坐着的男女,觉得都比我快乐。我又探头出来,遥向你住 着的上海一望,只见了几家工厂,和屋上排列在那里的一列烟囱。
我对龙儿看了一眼,就不知不觉的涌出了两滴眼泪。龙儿看了我这样
子,也好象有知识似的对我呆住了。他跳也不跳了,笑也不笑了,默默的尽 对我呆看。我看了这种样子,更觉得伤心难耐,就把我的颜面俯上他的脸去, 紧紧地吻了他一回。他呆了一会,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火车行行前进,我看看车窗外的野景,忽而想起去年你带我出来的时 候的景象。啊啊!去岁的初秋,你我一路出来上 a 地去的快乐的旅行,和这
一回惨败了回来的情状一比,当时的感慨如何,大约是你所能推想得出的罢! 在江干的旅馆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我差茶房送了一个信给住
在江干的我的母舅,他就来了。
  把我的行李送上轮船之后,买了票子,他又来陪我上船去。龙儿硬不 要他抱,所以我只能抱着龙儿,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的走上那骇人的跳板 去,等跳板走尽的时候,我想把龙儿交给母舅,纵身一跳,跳入钱塘江里去 的。但是仔细一想,在昏夜的扬子江边还淹不死的我,在白日的这浅渚里,
又那里能达到我的目的?弄得半死不活,走回家去,反而要被人家笑话,还 不如忍着罢。
我到家以后,这几天里,简直还没有取过饮食,所以也没有气力写信
给你,请你谅我。??




啊啊,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的女人吓,我累你不少了。 我走上了驳船,在船篷下坐定之后,就把三个月前,在上海北站,送

我女人回家的事情想了出来。忘记了我的周围坐着的同行者,忘记了在那里 摇动的驳船,并且忘记了我自家的失意的情怀,我只见清瘦的我的女人抱了 我们的营养不良的小孩在火车窗里,在对我流泪。火车随着蒸气机关在那里 前进,她的眼泪洒满的苍白的脸儿,也和车轮合着了拍子,一隐一现的在那 里窥探我。我对她点一点头,她也对我点一点头。我对她手招一招,教她等 我一忽,她也对我手招一招。我想使尽我的死力,跳上火车去和她坐一块儿, 但是心里又怕跳不上去,要跌下来。我迟疑了许久,看她在窗里的愁容,渐 渐的远下去,淡下去了,才抱定了决心,站起来向前面伸出了一只手去。我 攀着了一根铁干,听见了一声咚咚的冲击的声音,纵身向上一跳,觉得双脚 踏在木板上了。忽有许多嘈杂的人声,逼上我的耳膜来,并且有几只强有力 的手,突突的向我背后推打了几下。我回转头来一看,方知是驳船到了轮船 身边,大家在争先的跳上轮船来,我刚才所攀着的铁干,并不是火车的回栏, 我的两脚也并不是在火车中间,却踏在小轮船的舷上了。
  我随了众人挤到后面的烟篷角上去占了一个位置,静坐了几分钟,把 头脑休息了一下,方才从刚才的幻梦状态里醒了转来。
  向窗外一望,我看见透明的淡蓝色的江水,在那里返射日光。更抬头 起来,望到了对岸,我看见一条黄色的沙滩,一排苍翠的杂树,静静的躺在
午后的阳光里吐气。
  我弯了腰背孤伶仃的坐了一忽,轮船开了。在闸口停了一停,这一只 同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小轮船就仆独仆独的奔向西去。两岸的树林沙渚,旋转 了好几次,江岸的草舍,农夫,和偶然出现的鸡犬小孩,都好象是和平的神 话里的材料,在那里等赫西奥特(hESIOD)的吟咏似的。
经过了闻家堰,不多一忽,船就到了东江嘴,上临浦义桥的船客,是
从此地换入更小的轮船,溯支江而去的。买票前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两个农民, 被茶房拉来拉去的拉到了船边,将换入那只等在那里的小轮船去的时候,一 个和我讲话过的人,忽而回转头来对我看了一眼,我也不知不觉的回了他一 个目礼。啊啊!我真想跟了他们跳上那只小轮船去,因为一个钟头之后,我
的轮船就要到富阳了,这回前去停船的第一个码头,就是富阳了,我有什么
面目回家去见我的衰亲,见我的女人和小孩呢? 但是命运注定的最坏的事情,终究是避不掉的。轮船将近我故里的县
城的时候,我的心脏的鼓动也和轮船的机器一样,仆独仆独的响了起来。
  等船一靠岸,我就杂在众人堆里,披了一身使人眩晕的斜阳,俯着首 走上岸来。上岸之后,我却走向和回家的路径方向相反的一个冷街上的土地 庙去坐了两点多钟。等太阳下山,人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方才乘了夜阴, 走上我们家里的后门边去。我侧耳一听,听见大家都在庭前吃晚饭,偶尔传
过来的一声我女人和母亲的说话的声音,使我按不住的想奔上前去,和她们 去说一句话,但我终究忍住了。乘后门边没有一个人在,我就放大了胆,轻 轻推开了门,不声不响的摸上楼上我的女人的房里去睡了。
  晚上我的女人到房里来睡的时候,如何的惊惶,我和她如何的对泣, 我们如何的又想了许多谋自尽的方法,我在此地不记下来了,因为怕人家说 我是为欲引起人家的同情的缘故,故意的在夸张我自家的苦处。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九日


灯蛾埋葬之夜




神经衰弱症,大约是因无聊的闲日子过了太多而起的。
  对于“生”的厌倦,确是促生这时髦病的一个病根;或者反过来说, 如同发烧过后的人在嘴里所感味到的一种空淡,对人生的这一种空淡之感, 就是神经衰弱的一种征候,也是一样。
  总之,入夏以来,这症状似乎一天比一天加重;迁居之后,这病症当 然也和我一道地搬了家。
  虽然是说不上什么转地疗养,但新搬的这一间小屋,真也有一点田园 的野趣。节季是交秋了,往后的这小屋的附近,这文明和蛮荒接界的区间, 该是最有声色的时候了。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
先让我来说所以要搬到这里来的原委。 不晓在什么时候,被印上了“该隐的印号”之后,平时进出的社会里
绝迹不敢去了。当然社会是有许多层的,但那“印号”的解释,似乎也有许 多样。
  最重要的解释,第一自然是叛逆,在做官是“一切”的国里,这“印 号”的政治解释,本尽可以包括了其他种种。但是也不尽然,最喜欢含糊的
人类,有必要的时候,也最喜欢分清。
  于是第二个解释来了,似乎是关于“时代”的,曰“落伍”。天南北的 两极,只叫用得着,也不妨同时并用,这便是现代人的智慧。
来往于两极之间,新旧人同样的可以举用的,是第三个解释,就是所
谓“悖德”。 但是向额上摩摸一下,这“该隐的印号”,原也摩摸不出来,更不必说
这种种的解释。或者行窃的人自己在心虚,自以为是犯了大罪,因而起这一 种叫做被迫的 Complex,也说不定。天下泰平,本来是无事的,神经衰弱病 者可总免不了自扰。所以断绝交游,抛撇亲串,和地狱底里的精灵一样,不 敢现身露迹,只在一阵阴风里独来独往的这种行径,依小德谟克利多斯
RobertBurton 的分析,或者也许是忧郁病的最正确的症候。
  因为背上负着的是这么一个十字架,所以一年之内,只学着行云,只 学着流水,搬来搬去的尽在搬动。暮春三月底,偶尔在火车窗里,看见了些 浅水平桥,垂杨古树,和几群飞不尽的乌鸦,忽面想起的,是这一个也不是 城市,也不是乡村的界线地方。租定这间小屋,将几本丛残的旧籍迁移过来
的,怕是在五月的初头。而现在却早又是初秋了。时间的飞逝,实在是快得
很,真快得很。 小屋的前面左右,除一条斜穿东西的大道之外,全是斑驳的空地。一
垄一垄的褐色土垄上,种着些秋茄豇豆之类,现在是一棵一棵的棉花也在半 吐白蕊的时节了。而最好看的,要推向上包紧,颜色是白里带青,外面有一
层毛茸似的白雾,菜茎柄上,也时时呈着紫色的一种外国人叫作 Lettuce 的
大叶卷心菜;大约是因为地近上海的缘故罢,纯粹的中国田园也被外国人的 嗜好所侵入了。这一种菜,我来的时候,原是很多的,现在却逐渐逐渐的少 了下去。在这些空地中间,如突然想起似的,卑卑立着,散点在那里的,是 一间两间的农夫的小屋,形状奇古的几株老柳榆槐,和看了令人不快的许多
不落葬的棺材。此外同沟渠似的小河也有,以棺材旧板作成的桥梁也有;忽
然一块小方地的中间,种着些颜色鲜艳的草花之类的卖花者的园地也有;简

说一句,这里附近的地面,大约可以以江浙平地区中的田园百科大辞典来命 名;而在这百科大辞典中,异乎寻常,以一张厚纸,来用淡墨铜版画印成的, 要算在我们屋后矗立着的那块本来是由外国人经营的庞大的墓地。
  这墓地的历史,我也不大明白,但以从门口起一直排着,直到中心的 礼拜堂屋后为止的那两排齐云的洋梧桐树看来,少算算大约也总已有了六十 几岁的年纪。
  听土著的农人说来,这仿佛是上海开港以来,外国最先经营的墓地, 现在是已经无人来过问了,而在三四十年前头,却也是洋冬至外国清明及礼
拜日的沪上洋人的散步之所哩。因为此地离上海,火车不过三四十分钟,来 往是极便的。
  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以这地段说起来,似乎略嫌贵些,但因这样 的闲房出租的并不多,而屋前屋后,隙地也有几弓,可以由租户去莳花种菜,
所以比较起来,也觉得是在理的价格。尤其是包围在屋的四周的寂静,同在
坟墓里似的寂静,是在洋场近处,无论出多少钱也难买到的。 初搬过来的时候,只同久病初愈的患者一样,日日但伸展了四肢,躺
在藤椅子上,书也懒得读,报也不愿看,除腹中饥饿的时候,稍微吸取一点 简单的食物而外,破这平平的一日间的单调的,是向晚去田塍野路上行试的
一回漫步。在这将落末落的残阳夕照之中,在那些青枝落叶的野菜畦边,一
个人背手走着,枯寂的脑里,有时却会汹涌起许多前后不接的断想来。头上 的天色老是青青的,身边的暮色也老是沈沈的。
但在这些前后没有脉络的断想的中间,有时候也忽然大小脑会完全停
止工作。呆呆地立在野田里,同一根枯树似的呆呆直立在那里之后,会什么 思想,什么感觉都忘掉,身子也不能动了,血液也仿佛凝住不流似的;全身 就如成了“所多马”城里的盐柱;不消说脑子是完全变作了无波纹无血管的 一张扁平的白纸。
  漫步回来,有时候也进一点晚餐,有时候简直茶也不喝一口,就爬进 床去躺着。室内的设备简陋到了万分,电灯电扇等文明的器具是没有的。
月明之夜,睡到夜半醒来的时候,床前的小泥窗口,若晒进了月亮的
青练的光儿,那这一夜的睡眠,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不单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是平常的睡眠,也极容易惊醒。眼睛微微的
开着,鼾声是没有的,虽则睡在那里,但感觉却又不完全失去,暗室里的一
声一响,虫鼠等的脚步声,以及屋外树上的夜鸟鸣声,都一一会闯进耳朵里 来。若在日里陷入于这一种假睡的时候,则一边睡着,一边周围的行动事物, 都会很明细的触进入意识的中间。若周围保住了绝对的安静,什么声响,什 么行动都没有的时候,那在假寐的一刻中,十几年间的事情,就会很明细的,
很快的,在一瞬间展开来。至于乱梦,那是更多了,多得连叙也叙述不清。 我自己也知道是染了神经衰弱症了。这原是七八年来到了夏季必发的
老病。
于是就更想静养,更想懒散过去。 今年的夏季,实在并没有什么太热的天气,尤其是在我这一个离群的
野寓里。 有一天晚上,天气特别的闷,晚餐后上床去躺了一忽,终觉得睡不着,
就又起来,打开了窗户,和她两人坐在天井里候凉。
两人本来是没有什么话好谈,所以只是昂着头在看天上的飞云,和云

堆里时时露现出来的一颗两颗的星宿。 一边慢摇着蒲扇,一边这样的默坐在那里,不晓得坐了多久了,室里
桌上的一枝洋烛,忽而灭了它的芯光。
  而人既不愿意动弹,也不愿意看见什么,所以灯光的有无,也毫没有 关系,仍旧是默默的坐在黑暗里摇动扇子。
  又坐了好久好久,天末似起了凉风,窗帘也动了,天上的云层,飞舞 得特别的快。
打算去睡了,就问了一声:
“现在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立了起来,慢慢走进了室内,走入里边房里去拿火柴去了。 停了一会,我在黑暗里看见了一丝火光和映在这火光周围的一团黑影,
及黑影底下的半面她的苍白的脸。 第一枝火柴灭了,第二枝也灭了,直到了第三枝才点旺了洋烛。
  洋烛点旺之后,她急急的走了出来,手里却拿着了那个大表,轻轻地 说:
“不晓是什么时候了,表上还只有六点多钟呢?” 接过表来,拿近耳边去一听,什么声响也没有。我连这表是在几日前
头开过的记忆也想不起来了。


“表停了!” 轻轻地回答了一声,我也消失了睡意,想再在凉风里坐它一刻。但她
又继续着说: “灯盘上有一只很美的灯蛾死在那里。”
  跑进去一看,果然有一只身子淡红,翅翼绿色,比蝴蝶小一点,但全 身却肥硕得很的灯蛾横躺在那里。右翅上有一处焦影,触须是烧断了。默看 了一分钟,用手指轻轻拨了它几拨,我双目仍旧盯视住这扑灯蛾的美丽的尸 身,嘴里却不能自禁地说:
“可怜得很!我们把它去向天井里埋葬了罢!”
  点了灯笼,用银针向黑泥松处掘了一个圆穴,把这美丽的尸身埋葬完 时,天风加紧了起来,似乎要下大雨的样子。
拴上门户,上床躺下之后,一阵风来,接着如乱石似的雨点,便打上
了屋檐。 一面听着雨声,一面我自语似的对她说:
“霞!明天是该凉快了,我想到上海去看病去。”
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 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 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雕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 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
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

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 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
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
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 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
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
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 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 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象花而又不是花的 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
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 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 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 些深沈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
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 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象是家 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 更象样。
  在灰沈沈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 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著着很厚的 青布单衣或夹袄曲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 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
“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象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
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 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象橄榄又象鸽蛋似的这枣 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 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
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 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 Golden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
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 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 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 An-thology 来,总 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
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
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沈,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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