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网游小说 / 郁达夫作品选
 


郁达夫作品选



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 感到一种不能自己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 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 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 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 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 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 比起北国的秋来,正象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
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
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江南的冬景




  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 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 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 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 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的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 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 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
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象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
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 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 么?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 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节季,但对于江南
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 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
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 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 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 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
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 象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
点—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 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
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
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

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
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
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 多作家的喜欢以 Spaziergang 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 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仿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 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Rosegger1843— 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 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 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 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 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 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 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 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 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 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 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 雨潇潇江上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 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 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 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 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 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 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 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有几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 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一九三四)的冬天是 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太冷的日子,将 在一九三六年的二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象这样的冬天, 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
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
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 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日本人叫作 Hi-king,德国人叫作 Spaziergang 狂者,所最欢迎的也就是这样的冬天。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象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 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
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志摩在回忆里

新诗传宇宙,竟尔乘风归去,同学同庚,老友如君先宿草。 华表托精灵,何当化鹤重来,一生一死,深闺有妇赋招魂。 这是我托杭州陈紫荷先生代作代写的一副挽志摩的挽联。陈先生当时
问我和志摩的关系,我只说他是我自小的同学,又是同年,此外便是他这一 回的很适合他身分的死。
  做挽联我是不会做的,尤其是文言的对句。而陈先生也想了许多成句, 如“高处不胜寒”,“犹是深闺梦里人”之类,但似乎都寻不出适当的上下对,
所以只成了上举的一联。这挽联的好坏如何,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文句
做得太好,对仗对得太工,是不大适合于哀挽的本意的。悲哀的最大表示, 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次接到志 摩的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其次是抚棺的一哭,这我在万国殡仪馆中, 当日来吊的许多志摩的亲友之间曾经看到过。至于哀挽诗词的工与不工,那
却是次而又次的问题了;我不想说志摩是如何如何的伟大,我不想说他是如
何如何的可爱,我也不想说我因他之死而感到怎么怎么的悲哀,我只想把在 记忆里的志摩来重描一遍,因而再可以想见一次他那副凡见过他一面的人谁 都不容易忘去的面貌与音容。
  大约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的春季,我离开故乡的小市,去转入 当时的杭府中学读书,─—上一期似乎是在嘉兴府中读的,终因路远之故而
转入了杭府─—那时候府中的监督,记得是邵伯炯先生,寄宿舍是大方伯的 图书馆对面。
当时的我,是初出茅庐的一个十四岁未满的乡下少年,突然间闯入了
省府的中心,周围万事看起来都觉得新异怕人。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 我只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同蜗牛似地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一伸出壳来。 但是同我的这一种畏缩态度正相反的,在同一级同一宿舍里,却有两位奇人 在跳跃活动。
一个是身体生得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得特别大的小孩子。 我当时自己当然总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然而看见了他,心里却老是在
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仿佛我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似的。还
有一个日夜和他在一块,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为同学中间的爱戴集中点 的,是一个身材长得相当的高大,面上也已经满示着成年的男子的表情,由 我那时候的心里猜来,仿佛是年纪总该在三十岁以上的大人,─—其实呢, 他也不过和我们上下年纪而已。
他们俩,无论在课堂上或在宿舍里,总在交头接耳的密谈着,高笑着,
跳来跳去,和这个那个闹闹,结果却终于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件很轻快很可 笑很奇特的事情来吸收大家的注意的。
  而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 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
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得最多
的一个。 象这样的和他们同住了半年宿舍,除了有一次两次也上了他们一点小
当之外,我和他们终究没有发生什么密切一点的关系;后来似乎我的宿舍也 换了,除了在课堂上相聚在一块之外,见面的机会更加少了。年假之后第二
年的春天,我不晓为了什么,突然离去了府中,改入了一个现在似乎也还没
有关门的教会学校。从此之后,一别十余年,我和这两位奇人─一一个小孩,

一个大人─—终于没有遇到的机会。虽则在异乡飘泊的途中,也时常想起当 日的旧事,但是终因为周围环境的迁移激变,对这微风似的少年时候的回忆, 也没有多大的留恋。
  民国十三四年─—一九二三、四年─—之交,我混迹在北京的软红尘 里;有一天风定日斜的午后,我忽而在石虎胡同的松坡图书馆里遇见了志摩。 仔细一看,他的头,他的脸,还是同中学时候一样发育得分外的大,而那矮 小的身材却不同了,非常之长大了,和他并立起来,简直要比我高一二寸的 样子。
  他的那种轻快磊落的态度,还是和孩时一样,不过因为历尽了欧美的 游程之故,无形中已经锻练成了一个长于社交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可还 是同十几年前的那个顽皮小孩一色无二。
  从这年后,和他就时时往来,差不多每礼拜要见好几次面。他的善于 座谈,敏于交际,长于吟诗的种种美德,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了一个社交的中
心。当时的文人学者,达官丽妹,以及中学时候的倒霉同学,不论长幼,不 分贵贱,都在他的客座上可以看得到。不管你是如何心神不快的时候,只教 经他用了他那种浊中带清的洪亮的声音,“喂,老×,今天怎么样?什么什 么怎么样了?”的一问,你就自然会把一切的心事丢开,被他的那种快乐的
光耀同化了过去。
  正在这前后,和他一次谈起了中学时候的事情,他却突然的呆了一呆, 张大了眼睛惊问我说:
“老李你还记得起记不起?他是死了哩!”
  这所谓老李者,就是我在头上写过的那位顽皮大人,和他一道进中学 的他的表哥哥。
  其后他又去欧洲,去印度,交游之广,从中国的社交中心扩大而成为 国际的。于是美丽宏博的诗句和清新绝俗的散文,也一年年的积多了起来。 一九二七年的革命之后,北京变了北平,当时的许多中间阶级者就四 散成了秋后的落叶。有些飞上了天去,成了要人,再也没有见到的机会了,
有些也竟安然地在牖下到了黄泉;更有些,不死不生,仍复在歧路上徘徊着,
苦闷着,而终于寻不到出路。是在这一种状态之下,有一天在上海的街头, 我又忽而遇见志摩,“喂,这几年来你躲在什么地方?”
兜头的一喝,听起来仍旧是他那一种洪亮快活的声气。在路上略谈了
片刻,一同到了他的寓里坐了一会,他就拉我一道到了大赉公司的轮船码头。 因为午前他刚接到了无线电报,诗人太果尔回印度的船系定在午后五时左右 靠岸,他是要上船去看看这老诗人的病状的。
  当船还没有靠岸,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还不能够交谈的时候,他在码 头上的寒风里立着─—这时候似乎已经是秋季了─—静静地呆呆地对我说: “诗人老去,又遭了新时代的摈斥,他老人家的悲哀,正是孔子的悲
哀。”
  因为太果尔这一回是新从美国日本去讲演回来,在日本在美国都受了 一部分新人的排斥,所以心里是不十分快活的;并且又因年老之故,在路上 更染了一场重病。志摩对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双眼呆看着远处,脸色变得 青灰,声音也特别的低。我和志摩来往了这许多年,在他脸上看出悲哀的表
情来的事情,这实在是最初也便是最后的一次。
从这一回之后,两人又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时时来往了。可是一则

因为我的疏懒无聊,二则因为他跑来跑去的教书忙,这一两年间,和他聚谈 时候也并不多。今年的暑假后,他于去北平之先曾大宴了三日客。头一天喝 酒的时候,我和董任坚先生都在那里。董先生也是当时杭府中学的旧同学之 一,席间我们也曾谈到了当时的杭州。在他遇难之前,从北平飞回来的第二 天晚上,我也偶然的,真真是偶然的,闯到了他的寓里。
  那一天晚上,因为有许多朋友会聚在那里的缘故,谈谈说说,竟说到 了十二点过。临走的时候,还约好了第二天晚上的后会才兹分散。但第二天 我没有去,于是就永久失去了见他的机会了,因为他的灵柩到上海的时候是 已经验好了来的。
  男人之中,有两种人最可以羡慕。一种是象高尔基一样,活到了六七 十岁,而能写许多有声有色的回忆文的老寿星,其他的一种是如叶赛宁一样 的光芒还没有吐尽的天才夭折者。前者可以写许多文学史上所不载的文坛起 伏的经历,他个人就是一部纵的文学史。后者则可以要求每个同时代的文人 都写一篇吊他哀他或评他骂他的文字,而成一部横的放大的文苑传。
   现在志摩是死了,但是他的诗文是不死的,他的音容状貌可也是不死 的,除非要等到认识他的人老老少少一个个都死完的时候为止。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附记]上面的一篇回忆写完之后,我想想,想想,又在陈先生代做
的挽联里加入了一点事实,缀成了下面的四十二字: 三卷新诗,廿年旧友,与君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九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移家琐记







  “流水不腐”,这是中国人的俗话,“StagnantPond”,这是外国人形容 固定的颓毁状态的一个名词。在一处羁住久了,精神上习惯上,自然会生出 许多霉烂的斑点来。更何况洋场米贵,狭巷人多,以我这一个穷汉,夹杂在 三百六十万上海市民的中间,非但汽车,洋房,跳舞,美酒等文明的洪福享 受不到,就连吸一口新鲜空气,也得走十几里路。移家的心愿,早就有了; 这一回却因朋友之介,偶尔在杭城东隅租着一所适当的闲房,筹谋计算,也 张罗拢了二三百块洋钱,于是这很不容易成就的戋戋私愿,竟也猫猫虎虎地 实现了。小人无大志,蜗角亦乾坤,触蛮鼎定,先让我来谢天谢地。
  搬来的那一天,是春雨霏微的星期二的早上,为计时日的正确,只好 把一段日记抄在下面:
  一九三三年四月廿五(阴历四月初一),星期二。晨,五点起床,窗外 下着蒙蒙的时雨,料理行装等件,赶赴北站,衣帽尽湿。携女人儿子及一仆 妇登车,在不断的雨丝中,向西进发。野景正妍,除白桃花,菜花,棋盘花 外,田野里只一片嫩绿,浅谈尚带鹅黄,此番因自上海移居杭州,故行李较
多,视孟东野稍为富有,沿途上落,被无产同胞的搬运夫,敲刮去了不少。
午后一点到杭州城站,雨势正盛,在车上蒸干之衣帽,又涔涔湿矣。

  新居在浙江图书馆侧面的一堆土山旁边,虽只东倒西斜的三间旧屋, 但比起上海的一楼一底的弄堂洋房来,究竟宽敞得多了,所以一到寓居,就 开始做室内装饰的工作。沙发是没有的,镜屏是没有的,红木器具,壁画纱 灯,一概没有。几张板桌,一架旧书,在上海时,塞来塞去,只觉得没地方 塞的这些铜烂铁,一到了杭州,向三间连通的矮厅上一摆,看起来竟空空洞 洞,象煞是沧海中间的几颗粟米了。最后装上壁去的,却是上海八云装饰设 计公司送我的一块石膏圆面。塑制者是江山徐葆蓝氏,面上刻出的是圣经里 马利马格大伦的故事。看来看去,在我这间黝暗矮阔的大厅摆设之中,觉得 有一点生气的,就只是这一块同深山白雪似的小小的石膏。



  向晚雨歌,电灯来了。灯光灰暗不明,问先搬来此地住的王母以“何 不用个亮一点的灯球”?方才知道朝市而今虽不是秦,但杭州一隅,也决不 是世外的桃源,这样要捐,那样要税,居民的负担,简直比世界那一国的首 都,都加重了;即以电灯一项来说,每一个字,在最近也无法地加上了好几 成的特捐。“烽火满天殍满地,儒生何处可逃秦?”这是几年前做过的叠秦 韵的两句山歌,我听了这些话后,嘴上虽则不念出来,但心里却也私地转想 了好几次。腹诽若要加刑,则我这一篇琐记,又是自己招认的供状了,罪过 罪过。
  三更人静,门外的巷里忽传来了些笃笃笃笃的敲小竹梆的哀音。问是 什么?说是卖馄饨圆子的小贩营生。往年这些担头很少,现在却冷街僻巷, 都有人来卖到天明了,百业的凋敝,城市的萧条,这总也是民不聊生的一点 点的实证罢?
  新居落寞,第一晚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觉。夜半挑灯,就 只好拿出一本新出版的《两地书》来细读。有一位批评家说,作者的私记, 我们没有阅读的义务。当时我对这话,倒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书店来要 我出书简集的时候,我就坚决地谢绝了,并且还想将一本为无钱过活之故而 拿去出卖的日记都教他们毁版,以为这些东西,是只好于死后,让他人来替 我印行的;但这次将鲁迅先生和密斯许的书简集来一读,则非但对那位批评 家的信念完全失掉,并且还在这一部两人的私记里,看出了许多许多平时不 容易看到的社会黑暗面来。至如鲁迅先生的该谐愤俗的气概,许女士的诚实 庄严的风度,还是在长书短简里自然流露的余音,由我们熟悉他们的人看来, 当然更是味中有味,言外有情,可以不必提起,我想就是绝对不认识他们的 人,读了这书至少也可以得到几多的教训,私记私记,义务云乎哉?
  从半夜读到天明,将这《两地书》读完之后,已经觉得愈兴奋了,六 点敲过,就率性走到楼下去洗了一洗手脸,换了一身衣服,踏出大门,打算 去把这杭城东隅的侵晨朝景,看它一个明白。




  夜来的雨,是完全止住了,可是外貌象马加弹姆式的沙石马路上,还 满涨着淤泥,天上也还浮罩着一层明灰的云幕。路上行人稀少,老远老远, 只看得见一部漫漫在向前拖走的人力车的后形。从狭巷里转出东街,两旁的
  
店家,也只开了一半,连挑了菜在沿街赶早市的农民,都象是没有灌气的橡 皮玩具。四周一看,萧条复萧条,衰落又衰落,中国的农村,果然是破产了, 但没有实业生产机关,没有和平保障的象杭州一样的小都市,又何尝不在破 产的威胁上战栗着待毙呢?中国目下的情形,大抵总是农树及小都市的有产 者,集中到大都会去。在大都会的帝国主义保护之下变成须民地的新资本家, 或受成军阀官僚的附属品的少数者,总算是找着了出路。他们的货财,会愈 积而愈多,同时为他们所牺牲的同胞,当然也要加速度的倍加起来。结果就 变成这样的一个公式:农村中的有产者集中小都市,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大 都会,等到资产化尽,而生财无道的时候,则这些素有恒产的候鸟就又得倒 转来从大都会而小都市而仍返农村去作贫民。
  辗转循环,丝毫不爽,这情形已经继续了二三十年了,再过五年十年 之后的社会状态,自然可以不卜而知了啦,社会的症结究在那里?唯一的出 路究在那里?难道大家还不明白么?空喊着抗日抗日,又有什么用处?
  一个人在大街上踱着想着,我的脚步却于不知不觉的中间,开了倒车, 几个弯儿一绕,竟又将我自己的身体,搬到了大学近旁的一条路上来了。
  向前面看过去,又是一堆土山。山下是平平的泥路和浅浅的池搪。这 附近一带,我儿时原也来过的。二十几年前头,我有一位亲戚曾在报国寺里
当过军官,更有一位哥哥,曾在陆军小学堂里当过学生。既然已经回到了寓
居的附近,那就爬上山去看它一看吧,好在一晚没有睡觉,头脑还有点儿糊 涂,登高望望四境,也未始不是一帖清凉的妙药。
天气也渐渐开朗起来了,东南半角,居然已经露出了几点青天和一丝
白日。土山虽则不高,但眺望倒也不坏。湖上的群山,环绕的西北的一带, 再北是空间,更北是湖外境内地发样的青山了。东面迢迢,看得见的,是临 平山,皋亭山,黄鹤出之类的连峰叠嶂。再偏东北行,大约是唐栖上的超山 山影,看去虽则不远,但走走怕也有半日好走哩。在土山上环视了一周,由
远及近,用大量观察法来一算,我才明白了这附近的地理。原来我那新寓, 是在军装局的北方,而三面的土山,系遥接着城墙,围绕在军装局的匡外的。 怪不得今天破晓的时候,还听见了一阵喇叭的吹唱,怪不得走出新寓的时候, 还看见了一名荷枪直立的守卫士兵。
  “好得很!好得很!??”我心里在想,“前有图书,后有武库,文武 之道,备于此矣!”我心里虽在这样的自作有趣,但一种没落的感觉,一种 不能再在大都会里插足的哀思,竟渐渐地渐渐地溶浸了我的全身。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 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 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 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 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 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
  
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 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 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 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 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 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
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
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 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
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
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 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 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 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圈深
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
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 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 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 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谈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
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 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 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 “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
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咿呀柔橹的声音。时
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 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 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 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
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
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沈默 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 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 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
“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
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 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 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
就被一块乱石拌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
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

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 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 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 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 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 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褥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 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 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 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 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 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 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 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 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 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 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 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 尽可以坐卧游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 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 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 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 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阴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 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 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 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 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 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 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 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 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声传 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 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 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 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 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观出了一痕微笑, 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莱鱼 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 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馆的 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 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 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 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 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 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 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 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 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 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 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 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 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 义士纷纷说帝泰。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 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 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 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 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
  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 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 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 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 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 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象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
  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 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 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的时候,我心里真 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 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 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 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 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 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 的清景,却绝对的不象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 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 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
  
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 好处,达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
(pan)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 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 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 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
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
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祟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象他那样的顽固 内容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 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 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
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
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 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 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
惊雷似地一晌,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
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
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半日的游程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实在好不过,所以就搁下了当时 正在赶着写的一篇短篇的笔,从湖上坐汽车驰上了江干。在儿时习熟的海月 桥、花牌楼等处闲走了一阵,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觉得一个人有点寂寞起 来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气便走到了二十几年前曾在那里度过半年学 生生活的之江大学的山中。二十年的时间的印迹,居然处处都显示了面形: 从前的一片荒山,几条泥路,与夫乱石幽溪,草房藩溷,现在都看不见了。 尤其要使人感觉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两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树;当 时只同豆苗似的几根小小的树秧,观在竟长成了可以遮蔽风雨,可以掩障烈 日的长林。不消说,山腰的平处,这里那里,—所所的轻巧而经济的住宅, 也添造了许多;象在画里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虽仍依阳,但校址的周围, 变化却竟簇生了不少。第一,从前在大礼堂前的那一丝空地,本来是下临绝 谷的半边山道,班在却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变成了一大球场。大礼堂西北 的略高之处,本来足有几枝被朔风摧折得弯腰屈背的老树孤立在那里的,现 在却建筑起了三层的图书文库了。二十年的岁月!三千六百日的两倍的七千 二百的日子!以这一短短的时节,来比起天地的悠长来,原不过是象白驹的 过隙,但是时间的威力,究竟是绝对的暴君,曾日月之几何,我这一个本在 这些荒山野径里驰骋过的毛头小子,现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叹着,自山的脚下,走上中腰,我竟费去 了三十来分钟的时刻。半山里是一排教员的住宅,我的此来,原因为在湖上
  
在江干孤独得怕了,想来找一位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而自美国回来之后就 在这母校里服务的胡君,和他来谈谈过去,赏赏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这里 来探到一点故乡的消息的。
  两个人本来是上下年纪的小学校的同学,虽然在这二十几年中见面的 机会不多,但或当暑假,或在异乡,偶尔通着的时候,却也有一段不能自已 的柔情,油然会生起在各个的胸中。我的这一回的突然的袭击,原也不过是 想使他惊骇一下,用以加增加增亲热的效力的企图;升堂一见,他果然是被 我骇倒了。
“哦!真难得!你是几时上杭州来的?”他惊笑着问我。 “来了已经多日了,我因为想静静儿的写一点东西,所以朋友们都还
没有去看过。今天实在天气太好了,在家里坐不住,因而一口气就跑到了这 里。”
“好极!好极!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
罢,沿钱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风景,实在是不错!” 沿溪入谷,在风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谈
着,走到九溪十八涧的口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去山不过丈来高的地位 了。在溪房的石条上坐落,等茶庄里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间,向青翠还象
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里不知怎么,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
气。两人在路上,说话原已经说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庄,都不想再说下去, 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脚下的水,忽而嘘朔朔朔的一声,在半天里, 晴空中一只飞鹰,象霹雳似的叫过了,两山的回音,更缭绕地震动了许多时。 我们两人头也不仰起来,只竖起耳朵,在静听着这鹰声的响过。回响过后,
两人不期而遇的将视线凑集了拢来,更同时破颜发了一脸微笑,也同时不谋
而合的叫了出来说:“真静啊!”“真静啊!” 等老翁将一壶茶搬来,也在我们边上的石条上坐下,和我们攀谈了几
句之后,我才开始问他说:“久住在这样寂静的山中,山前山后,一个人也
没有得看见,你们倒也不觉得怕的么?” “伯啥东西?我们又没有龙连(钱),强盗绑匪,难道肯到孤老院里来
讨饭吃的么?并且春三二月,外国清明,这里的游客,一天也有好几千。 冷清的,就只不过这几个月。” 我们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贪味着这阴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静,
不知不觉,竟把摆在桌上的四碟糕点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们的食欲的旺盛, 就又摧荐着他们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说:“我们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
碑载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来邮购的,两位先生冲一碗尝尝看如何?” 大约是山中的清气,和十几里路的步行的结果罢,那一碗看起来似鼻
涕,吃起来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们嚼出了一种意外的鲜味。等那壶龙井芽 茶,冲得已无茶味,而我身边带着的一封绞盘牌也只剩了两枝的时节,觉得
今天足行得特别快的那轮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虽掩下了一
天阴影,而对面东首的山头,还映得金黄浅碧,似乎是山灵在预备去赴夜宴 而铺陈着浓装的样子。我昂起了头,正在赏玩着这一幅以青天为背景的夕照 的秋山,忽所见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扬的杭州土音计算着账说:“一茶,四 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觉得这一串话是有诗意极了,就回头来叫了一声说:
“老先生!你是在对课呢?还是在做诗?”

他倒惊了起来,张圆了两眼呆视着问我: “先生你说啥话语?”
“我说,你不是在对课么?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你不是对上了‘一
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么?” 说到了这里,他才摇动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我们也一道笑了。 付账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条石砌小路,我们俩在山嘴将转
弯的时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余音,似乎还在那寂静的山腰,寂静的 溪口,作不绝如缕的回响。



悲剧的出生




{{─—自传之一}} “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时”,这是因为近年来时运不佳,东
奔西走,往往断炊,室人于绝望之余,替我去批来的命单上的八字。开口就 说年庚,倘被精神异状的有些女作家看见,难免得又是一顿痛骂,说:“你
这丑小子,你也想学赵张君瑞来了么?下流,下流!”但我的目的呢,倒并 不是在求爱,不过想大书特书地说一声,在光绪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 一出结构并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剧出生了。
  光绪的二十二年(西历一八九六)丙申,是中国正和日本战败后的第 三年;朝廷日日在那里下罪己诏,办官书局,修铁路,讲时务,和各国缔订
条约。东方的睡狮,受了这当头的一棒,似乎要醒转来了;可是在酣梦的中 间,消化不良的内脏,早经发生了腐溃,任你是如何的国手,也有点儿不容 易下药的征兆,却久已流布在上下各地的施设之中。败战后的国民─—尤其 是初出生的小国民,当然是畸形,是有恐怖狂,是神经质的。
儿时的回忆,谁也在说,是最完美的一章,但我的回忆,却尽是些空
洞。第一,我所经验到的最初的感觉,便是饥饿;对于饥饿的恐怖,到现在 还在紧逼着我。
生到了末子,大约母体总也已经是亏损到了不堪再育了,乳汁的稀薄,
原是当然的事情。而一个小县城里的书香世家,在洪杨之后,不曾发迹过的 一家破落乡绅的家里,雇乳母可真不是一件细事。
  四十年前的中国国民经济,比到现在,虽然也并不见得凋敝,但当时 的物质享乐,却大家都在压制,压制得比英国清教徒治世的革命时代还要严 刻。所以在一家小县城里的中产之家,非但雇乳母是一件不可容许的罪恶, 就是一切家事的操作,也要主妇上场,亲自去做的。象这样的一位奶水不足
的母亲,而又喂乳不能按时,杂食不加限制,养出来的小孩,哪里能够强健?
我还长不到十二个月,就因营养的不良患起肠胃病来了。一病年余,由衰弱 而发热,由发热而痉挛;家中上下,竟被一条小生命而累得精疲力尽;到了 我出生后第三年的春夏之交,父亲也因此以病以死;在这里总算是悲剧的序 幕结束了,此后便只是孤儿寡妇的正剧的上场。
几日西北风一刮,天上的鳞云,都被吹扫到东海里去了。太阳虽则消
失了几分热力,但一碧的长天,却开大了笑口。富春江两样的乌桕树、槭树,

枫树,振脱了许多病叶,显出了更疏匀更红艳的秋社后的浓妆;稻田割起了 之后的那一种和平的气象,那一种洁净沈寂,欢欣干燥的农村气象,就是立 在县城这面的江上,远远望去,也感觉得出来。那一条流绕在县城东南的大 江哩,虽因无潮而杀了水势,比起春夏时候的水量来,要浅到丈把高的高度, 但水色却澄清了,澄清得可以照见浮在水面上的鸭嘴的斑纹。从上江开下来 的运货船只,这时候特别的多,风帆也格外的饱;狭长的白点,水面上一条, 水底下一条,似飞云也似白象,以青红的山,深蓝的天和水做了背景,悠闲 地无声地在江面上滑走。水边上在那里看船行,摸鱼虾,采被水冲洗得很光 洁的白石,挖泥沙造城池的小孩们,都拖着了小小的影子,在这一个午饭之 前的几刻钟里,鼓动他们的四肢,竭尽他们的气力。
  离南门码头不远的一块水边大石条上,这时候也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 该,头上养着了一圈罗汉发,身上穿了青粗布的棉袍子,在太阳里张着眼望 江中间来往的帆樯。就在他的前面,在贴近水际的一块青石上,有一位十五 六岁象是人家的使婢模样的女子,跪着在那里淘米洗菜。这相貌清瘦的孩子, 既不下来和其他的同年辈的小孩们去同玩,也不愿意说话似地只沈默着在看 远处。等那女子洗完菜后,站起来要走,她才笑着问了他一声说:“你肚皮 饿了没有?”他一边在石条上立起,预备着走,一边还在凝视着远处默默地 摇了摇头。倒是这女子,看得他有点可怜起来了,就走近去握着了他的小手, 弯腰轻轻地向他耳边说:“你在惦记着你的娘么?她是明后天就快回来了!” 这小孩才回转了头,仰起来向她露了一脸很悲凉很寂寞的苦笑。
  这相差十岁左右,看去又象姊弟又象主仆的两个人,慢慢走上了码头, 走进了城垛;沿城向西走了一段,便在一条南向大江的小弄里走进去了。
他们的住宅,就在这条小弄中的一条支弄里头,是一间旧式三开间的
楼房。大门内的大院子里,长着些杂色的花木,也有几只大金鱼缸沿摇摆在 那里。时间将近正午了,太阳从院子里晒上了向南的阶檐。这小孩一进大门, 就跑步走到了正中的那间厅上,向坐在上面念经的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婆婆问 说:“奶奶,娘就快回来了么?翠花说,不是明天,后天总可以回来的,是
真的么?”
  老婆婆仍在继续着念经,并不开口说话,只把头点了两点。小孩子似 乎是满足了,歪了头向他祖母的扁嘴看了一息,看看这一篇她在念着的经正 还没有到一段落,祖母的开口说话,是还有几分钟好等的样子,他就又跑入 厨下,去和翠花作伴去了。
午饭吃后,祖母仍在念她的经,翠花在厨下收拾食器;随时有几声洗
锅子泼水碗相击的声音传过来外,这座三开间的大楼和大楼外的大院子里, 静得同在坟墓里一样。太阳晒满了东面的半个院子,有几匹寒蜂和耐得起冷 的蝇子,在花木里微鸣蠢动。靠阶檐的一间南房内,也照进了太阳光,那小 孩只静悄悄地在一张铺着被的藤榻上坐着,翻看几本刘永福镇台湾,日本蛮
子桦山总督被擒的石印小画本。
  等翠花收拾完毕,一盆衣服洗好,想叫了他再一道的上江边去敲濯的 时候,他却早在藤榻的被上,和衣睡着了。
  这是我所记得的儿时生活。两位哥哥,因为年纪和我差得太远,早就 上离家很远的书塾去念书了,所以没有一道玩的可能。守了数十年寡的祖母,
也已将人生看穿了,自我有记忆以来,总只看见她在动着那张没有牙齿的扁
嘴念佛念经。自父亲死后,母亲要身兼父职了,入秋以后,老是不在家里;

上乡间去收租谷是她,将谷托人去砻成米也是她,雇了船,连柴带米,一道 运回城里来也是她。
在我这孤独的童年里,日日和我在一处,有时候也讲些故事绘我听,
有时候也因我脾气的古怪而和我闹,可是结果终究是非常痛爱我的,却是那 一位忠心的使婢翠花。她上我们家里来的时候,年纪正小得很,听母亲说, 那时候连她的大小便,吃饭穿衣,都还要大人来侍候她的。父亲死后,两位 哥哥要上学去,母亲要带了长工到乡下去料理一切,家中的大小操作,全赖
着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她一双手。
  只有孤儿寡妇的人家,受邻居亲戚们的一点欺凌,是免不了的;凡我 们家里的田地盗卖了,堆在乡下的租谷等被窃去了,或祖坟山的坟树被砍了 的时候,母亲去争夺不转来,最后的出气,就只是在父亲像前的一场痛哭。 母亲哭了,我是当然也只有哭,而将我抱入怀里,时用柔和的话来慰抚我的
翠花,总也要泪流得满面,恨死了那些无赖的亲戚邻居。
  我记得有一次,也是将近吃中饭的时候了,母亲不在家,祖母在厅上 念佛,我一个人从花坛边的石阶上,站了起来,在看大缸里的金鱼。太阳光 漏过了院子里的树叶,一丝一丝的射进了水,照得缸里的水藻与游动的金鱼, 和平时完全变了样子。我于惊叹之余,就伸手到了缸里,想将一丝一丝的日
光捉起,看它一个痛快。上半身用力过猛,两只脚浮起来了,心里一慌,头
部胸部就颠倒浸入到了缸里的水藻之中。我想叫,但叫不出声来,将身体挣 扎了半天,以后就没有了知觉。等我从梦里醒转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一睁开眼,我只看见两眼哭得红肿的翠花的脸伏在我的脸上。我叫了一声“翠 花!”她带着鼻音,轻轻的问我:“你看见我了么?你看得见我了么?要不要
水喝?”我只觉得身上头上像有火在烧,叫她快点把盖在那里的棉被掀开。
她又轻轻的止住我说:“不,不,野猫要来的!”我举目向煤油灯下一看,眼 睛里起了花,一个一个的物体黑影,都变了相,真以为是身入了野猫的世界, 就哗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祖母、母亲,听见了我的哭声,也赶到房里来了, 我只听见母亲吩咐翠花说;“你去吃饭饭去,阿官由我来陪他!”翠花后来嫁
给了一位我小学里的先生去做填房,生了儿女,做了主母。
  现在也已经有了白发,成了寡妇了。前几中,我回家去,看见她刚从 乡下挑了一担老玉米之类的土产来我们家里探望我的老母。和她已经有二十 几年不见了,她突然看见了我,先笑了一阵,后来就哭了起来。我问她的儿 子,就是我的外甥有没有和她一起进城来玩,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还向布
裙袋里摸出了一个烤白芋来给我吃。我笑着接过来了,边上的人也大家笑了
起来,大约我在她的眼里,总还只是五六岁的一个孤独的孩子。



我的梦,我的青春!


{{─—自传之二}} 不晓得是在哪一本俄国作家的作品里,曾经看到过一段写一个小村落
的文字,他说:“譬如有许多纸折起来的房子,摆在一段高的地方,被大风

一吹,这些房子就歪歪斜斜地飞落到了谷里,紧挤在一道了。”前面有一条 富春江绕着,东西北的三面尽是些小山包住的富阳县城,也的确可以借了这 一段文字来形容。
  虽则是一个行政中心的县城,可是人家不满三千,商店不过百数;一 般居民,全不晓得做什么手工业,或其他新式的生产事业,所靠以度日的, 有几家自然是祖遗的一点田产,有几家则专以小房子出租,在吃两元三元一 月的租金;而大多数的百姓,却还是既无恒产,又无恒业,没有目的,没有 计划,只同蟑螂似地在那里出生,死亡,繁殖下去。
  这些蟑螂的密集之区,总不外乎两处地方;一处是三个铜子一碗的茶 店,一处是六个铜子一碗的小酒馆。他们在那里从早晨坐起,一直可以坐到 晚上上排门的时候;讨论柴米油盐的价格,传播东邻西舍的新闻,为了一点 不相干的细事,譬如说罢,甲以为李德泰的煤油只卖三个铜子一提,乙以为 是五个铜子两提的话,双方就会得争论起来;此外的人,也马上分成甲党或 己党提出证据,互相论辩;弄到后来,也许相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还不 能够解决。
  因此,在这么小的一个县城里,茶店酒馆,竟也有五六十家之多;于 是大部分的蟑螂,就家里可以不备面盆手巾,桌椅板凳,饭锅碗筷等日常用 具,而悠悠地生活过去了。离我们家里不远的大江边上,就有这样的两处蟑 螂之窗。
  在我们的左面,住有一家砍砍柴,卖卖菜,人家死人或娶亲,去帮帮 忙跑跑腿的人家。他们的一族,男女老小的人数很多很多,而住的那一间屋, 却只比牛栏马槽大了一点。他们家里的顶小的一位苗裔年纪比我大一岁,名 字叫阿千,冬天穿的是同伞似的一堆破絮,夏天,大半身是光光地裸着的; 因而皮肤黝黑,臂膀粗大,脸上也象是生落地之后,只洗了一次的样子。他 虽只比我大了一岁,但是跟了他们屋里的大人,茶店酒馆日日去上,婚丧的 人家,也老在进出;打起架吵起嘴来,尤其勇猛。我每天见他从我们的门口 走过,心里老在羡慕,以为他又上茶店酒馆去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 同他一样的和大人去夹在一道呢!而他的出去和回来,不管是在清早或深夜, 我总没有一次不注意到的,因为他的喉音很大,有时候一边走着,一边在绝 叫着和大人谈天,若只他一个人的时候哩,总在噜苏地唱戏。
  当一天的工作完了,他跟了他们家里的大人,一道上酒店去的时候, 看见我欣羡地立在门口,他原也曾邀约过我;但一则怕母亲要骂,二则胆子 终于太小,经不起那些大人的盘问笑说,我总是微笑着摇摇头,就跑进屋里 去躲开了,为的是上茶酒店去的诱感性,实在强不过。
  有一天春天的早晨,母亲上父亲的坟头去扫墓去了,祖母也一侵早上 了一座远在三四里路外的庙里去念佛。翠花在灶下收拾早餐的碗筷,我只一 个人立在门口,看有淡云浮着的青天。忽而阿千唱着戏,背着钩刀和小扁担 绳索之类,从他的家里出来,看了我的那种没精打采的神气,他就立了下来 和我谈天,并且说:
  “鹳山后面的盘龙山上,映山红开得多着哩;并且还有乌米饭(是一 种小黑果子),彤管子(也是一种刺果),刺莓等等,你跟了我来罢,我可以 采一大堆给你。你们奶奶,不也在北面山脚下的真觉寺里念佛么?等我砍好 了柴,我就可以送你上寺里去吃饭去。”
阿千本来是我所崇拜的英雄,而这一回又只有他一个人去砍柴,天气

那么的好,今天侵早祖母出去念佛的时候,我本是嚷着要同去的,但她因为 怕我走不动,就把我留下了。现在一听到了这一个提议,自然是心里急跳了 起来,两只脚便也很轻松地跟他出发了,并且还只怕翠花要出来阻挠,跑路 跑得比平时只有得快些。出了弄堂,向东沿着江,一口气跑出了县城之后, 天地宽广起来了,我的对于这一次冒险的惊惧之心就马上被大自然的威力所 压倒。这样问问,那样谈谈,阿千真象是一部小小的自然界的百科大辞典, 而到盘龙山脚去的一段野路,便成了我最初学自然科学的模范小课本。
麦已经长得有好几尺高了,麦田里的桑树,也都发出了绒样的叶芽。 晴天里舒叔叔的一声飞鸣过去的,是老鹰在觅食;树枝头吱吱喳喳,
似在打架又象是在谈天的,大半是麻雀之类:远处的竹林丛里,既有抑扬, 又带余韵,在那里歌唱的,才是深山的画眉。
  上山的路旁,一拳一拳象小孩子的拳头似的小草,长得很多;拳的左 右上下,满长着了些绎黄的绒毛,仿佛是野生的虫类,我起初看了,只在害
怕,走路的时候,若遇到一丛,总要绕一个弯,让开它们,但阿千却笑起来 了,他说:
  “这是薇蕨,摘了去,把下面的粗干切了,炒起来吃,味道是很好的 哩!”
渐走渐高了,山上的青红杂色,迷乱了我的眼目。日光直射在山坡上,
从草木泥土里蒸发出来的一种气息,使我呼吸感到了困难;阿千也走得热起 来了,把他的一件破夹袄一脱,丢向了地下。教我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息着, 他一个人穿了一件小衫唱着戏去砍柴采野果去了;我回身立在石上,向大江 一看,又深深地深深地得到了一种新的惊异。
这世界真大呀!那宽广的水面!那澄碧的天空!那些上下的船只,究
竟是从哪里来,上哪里去的呢? 我一个人立在半山的大石上,近看看有一层阳炎在颤动着的绿野桑田,
远看看天和水以及淡淡的青山,渐听得阿千的唱戏声音幽下去远下去了,心
里就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渴望与愁思。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大起来呢?我要 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到这象在天边似的远处去呢?到了天边,那么我的家呢? 我的家里的人呢?同时感到了对远处的遥念与对乡井的离愁,眼角里便自然 而然地涌出了热泪。到后来,脑子也昏乱了,眼睛也模糊了,我只呆呆的立
在那块大石上的太阳里做幻梦。我梦见有一只揩擦得很洁净的船,船上面张 着了一面很大很饱满的白帆,我和祖母母亲翠花阿千等都在船上,吃的东西, 唱着戏,顺流下去,到了一处不相识的地方。我又梦见城里的茶店酒馆,都 搬上山来了,我和阿千便在这山上的酒馆里大喝大嚷,旁边的许多大人,都 在那里惊奇仰视。
  这一种接连不断的白曰之梦,不知做了多少时候,阿千却背了一捆小 小的草柴,和—包刺莓映山红乌米饭之类的野果,回到我立在那里的大石边 来了;他脱下了小衫,光着了脊肋,那些野果就系包在他的小衫里面的。
  他提议说,时候不早了,他还要砍一捆柴,且让我们吃着野果,先从 山腰走向后山去罢,因为前山的草柴,已经被人砍完,第二捆不容易采刮拢 来了。
  慢慢地走到了山后,山下的那个真觉寺的钟鼓声音,早就从春空里传 送到了我们的耳边,并且一条青烟,也刚从寺后的厨房里透出了屋顶。向寺
里看了一眼,阿千就放下了那捆柴,对我说:“他们在烧中饭了,大约离吃

饭的时候也不很远,我还是先送你到寺里去罢!” 我们到了寺里,祖母和许多同伴者的念佛婆婆,都张大了眼睛,惊异
了起来。阿千走后,她们就开始问我这一次冒险的经过,我也感到了一种得
意,将如何出城,如何和阿千上山采集野果的情形,说得格外的详细。 后来坐上桌去吃饭的时候,有一位老婆婆问我:“你大了,打算去做些
什么?”我就毫不迟疑地回答她说:“我愿意去砍柴!” 故乡的茶店酒馆,到现在还在风行热闹,而这一位茶店酒馆里的小英
雄,初次带我上山去冒险的阿千,却在一年涨大水的时候,喝醉了酒,淹死
了。他们的家族,也一个个地死的死,散的散,现在没有生存者了;他们的 那一座牛栏似的房屋,已经换过了两三个主人。时间是不饶人的,盛衰起灭 也绝对地无常的:阿千之死,同时也带去了我的梦,我的青春!



书塾与学堂


{{─—自传之三}} 从前我们学英文的时候,中国自己还没有教科书,用的是一册英国人
编了预备给印度人读的同纳氏文法是一路的读本。这读本里,有一篇说中国 人读书的故事。插画中画着一位年老背曲拿烟管带眼镜拖辫子的老先生坐在 那里听学生背书,立在这先生前面背书的,也是一位拖着长辫的小后生。不 晓为什么原因,这一课的故事,对我印象特别的深,到现在我还约略谙诵得
出来。里面曾说到中国人读书的奇习,说:“他们无论读书背书时,总要把 身体东摇西扫,摇动得象一个自鸣钟的摆。”这一种读书背书时摇摆身体的 作用与快乐,大约是没有在从前的中国书塾里读过书的人所永不能了解的。 我的初上书塾去念书的年龄,却说不清理了,大约总在七八岁的样子; 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在烧年纸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朦胧想睡了,尽在 擦眼睛,打呵欠,忽而门外来了一位提着灯笼的老先生,说是来替我开笔的。 我跟着他上了香,对孔子的神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立起来就在香案前面的 一张桌上写了一张上大人的红字,念了四句“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 第二年的春天,我就夹着绿布书包,拖着红丝小辫,摇摆着身体,成了那册
英文读本里的小学生的样子了。 经过了三十余年的岁月,把当时的苦痛,一层层地摩擦干净,现在回
想起来,这书塾里的生活,实在是快活得很。因为要早晨坐起一直坐到晚的 缘故,可以助消化,健身体的运动,自然只有身体的死劲摇摆与放大喉咙的
高叫了。大小便,是学生们监禁中暂时的解放,故而厕所就变作了乐园。我
们同学中间的一位最淘气的,是学官陈老师的儿子,名叫陈方;书塾就系附 设在学宫里面的。陈方每天早晨,总要大小便十二三次。后来弄得光生没法, 就设下了一枝令签,凡须出塾上厕所的人,一定要持签而出;于是两人同去, 在厕所里捣鬼的弊端革去了,但这令签的争夺,又成了—般学生们的唯一的
娱乐。
陈方比我大四岁,是书塾里的头脑;象春香闹学似的把戏,总是由他

发起,由许多虾兵蟹将来演出的,因而先生的挞伐。也以落在他一个人的头 上者居多。木过同学中间的有几位狡滑的人,委过于他,使他冤枉被打的事 情也着实不少;他明知道辩不清的,每次替人受过之后,总只张大了两眼, 滴落几滴大泪点,摸摸头上的痛处就了事。我后来进了当时由书院改建的新 式的学堂,而陈方也因他父亲的去职而他迁,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和他有第 二次见面的机会;这机会大约是永也不会再来了,因为国共分家的当日,在 香港仿佛曾听见人说起过他,说他的那一种惨死的样子,简直和杜格纳夫所 描写的卢亭,完全是一样。
  由书塾而到学堂!这一个转变,在当时的我的心里,比从天上飞到地 上,还要来得大而且奇。其中的最奇之处,是我一个人,在全校的学生当中, 身体年龄,都属最小的一点。
  当时的学堂,是一般人的崇拜和惊异的目标。将书院的旧考棚撤去了 几排,一间象鸟笼以的中国式洋房造成功的时候,甚至离城有五六十里路远
的乡下人,都成群结队,带了饭包雨伞,走进城来挤看新鲜。在校舍改造成 功的半年之中,“洋学堂”的三个字,成了茶店酒馆,乡衬城市里的谈话的 中心;而穿着奇形怪状的黑斜纹布制服的学堂生,似乎都是万能的张天师, 人家也在侧目面视,自家也在暗鸣得意。
一县里唯一的这县立高等小学堂的堂长,更是了不得的一位大人物,
进进出出,用的是蓝呢小轿:知县请客,总少不了他。每月第四个礼拜六下 午作文课的时候,县官若来监课,学生们特别有两个肉馒头好吃;有些住在 离城十余里的乡下的学生,于文课作完后回家的包裹里,往往将这两个肉馒 头包得好好,带回乡下去送给邻里尊长,并非想学颍考叔的纯孝,却因为这
肉馒头是学堂里的东西,而又出于知县官之所赐,吃了是可以驱邪启智的。
  实际上我的那一班学堂里的同学,确有几位是进过学的秀才,年龄都 在三十左右;他们穿起制服来,因为背形微驼,样子有点不大雅观,但穿了 袍子马褂,摇摇摆摆走回乡下去的态度,如另有着一种堂皇严肃的威仪。
  初进县立高等小学堂院那一年年底,因为我的平均成绩,超出了八十 分以上,突然受了堂长和知县的提拔,令我和四位其他的同学跳过了一班,
升入了高两年的级里;这一件极平常的事情,在县城里居然也耸动了视听, 而在我们的家庭里,却引起了一场很不小的风波。
是第二年春天开学的时候了,我们的那位寡母,辛辛苦苦,调集了几
块大洋的学费书籍费缴进学堂去后,我向她又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硬要 她去为我买一双皮鞋来穿。在当时的我的无邪的眼里,觉得在制服下穿上一 双皮鞋,挺胸伸脚,得得得得地在石板路大走去,就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情; 跳过了一班,升进了一级的我,非要如此打扮,才能够压服许多比我大一半
年龄的同学的心。为凑集学费之类,已经罗掘得精光的我那位母亲,自然是 再也没有两块大洋的余钱替我去买皮鞋了,不得已就只好老了面皮,带着了 我,上大街上的洋广货店里去赊去;当时的皮鞋,是由上海运来,在洋广货 店里寄售的。
  一家,两家,三家,我跟了母亲,从下街走起,一直走到了上街尽处 的那一家隆兴字号。店里的人,看我们进去,先都非常客气,摸摸我的头, 一双一双的皮鞋拿出来替我试脚;但一听到了要赊欠的时候,却同样地都白 了眼,作一脸苦笑,说要去问账房先生的。而各个账房先生,又都一样地板 起了脸,放大了喉咙,说是赊欠不来。到了最后那一家隆兴里,惨遭拒绝赊
  
欠的一瞬间,母亲非但涨红了脸,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有点红起来了。不得 已只好默默地旋转了身,走出了店;我也并无言语,跟在她的后面走回家来。 到了家里,她先掀着鼻涕,上楼去了半天;后来终于带了一大包衣服,走下 楼来了,我晓得她是将从后门老出,上当铺去以衣服抵押现钱的;这时候, 我心酸极了,哭着喊着,赶上了后门边把她拖住,就绝命的叫说:
  “娘,娘!您别去罢!我不要了,我不要皮鞋穿了!那些店家!那些 可恶的店家!”
我拖住了她跪向了地下,她也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两人的对泣,惊
动了四邻,大家都以为是我得罪了母亲,走拢来相劝。我愈听愈觉得悲哀, 母亲也愈哭愈是利害,结果还是我重赔了不是,由间壁的大伯伯带走,走上 了他们的家里。
  自从这一次的风波以后,我非但皮鞋不着,就是衣服用具,都不想用 新的了。拼命的读书,拼命的和同学中的贫苦者相往来,对有钱的人,经商
的人仇视等,也是从这时候而起的。当时虽还只有十一二岁的我,经了这一 番波折,居然有起老成人的样子来了,直到现在,觉得这一种怪癖的性格, 还是改不转来。
  到了我十三岁的那一年冬天,是光绪三十四年,皇帝死了;小小的这 富阳县里,也来了哀诏,发生了许多议论。熊成基的安徽起义,无知幼弱的
溥仪的入嗣,帝室的荒淫,种族的歧异等等,都从几位看报的教员的口里, 传入了我们的耳朵。而对于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国文教员拿给我们看的报 纸上的一张青年军官的半身肖像。他说,这一位革命义士,在哈尔滨被捕, 在吉林被满清的大员及汉族的卖国奴等生生地杀掉了;我们要复仇,我们要
努力用功。所谓种族,所谓革命,所谓国家等等的概念,到这时候,才隐约
地在我脑里生了一点儿根。



水样的春愁


{{─—自传之四}} 洋学堂里的特殊科目之一,自然是伊利哇拉的英文。现在回想起来,
虽不免有点觉得好笑,但在当时,杂在各年长的同学当中,和他们一样地曲 着背,耸着肩,摇摆着身体,用了读《古文辞类纂》的腔调,高声朗诵着皮 衣啤,皮哀排的精神,却真是一点儿含糊苟且之处都没有的。初学会写字母 之后。大家所急于想一试的,是自己的名字的外国写法;于是教英文的先生,
在课余之暇就又多了一门专为学生拚英文名字的工作。有几位想走捷径的同
学,并且还去问过先生,外国百家姓和外国三字经有没有得买的?光生笑着 回答说,外国百家姓和三字经,就只有你们在读的那一本泼刺玛的时候,同 学们于失望之余,反更是皮哀排,皮衣啤地叫得起劲。
  当然是不用说的,学英文还没有到一个礼拜,几本当教料书用的《十 三经注疏》,《御批通鉴辑览》的黄封面上,大家都各自用墨水笔题上了英文
拼的歪斜的名字。又进一步;便是用了异样的发音,操英文说着“你是一只

狗”。“我是你的父亲”之类的话,大家互讨便宜的混战;而实际上,有几位 乡下的同学,却已经真的是两三个小孩子的父亲了。
因为一班之中,我的年龄算最小,所以自修室里,当监课的先生走后,
另外的同学们在密语着哄笑着的关于男女的问题,我简直一点儿也感不到兴 趣。从性知识发育落后的一点上说,我确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最低能的人。 又因自小就习于孤独,困于家境的结果,怕羞的心,畏缩的性,更使我的胆 量,变得异常的小。在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一位同学,年纪只比我大了一
岁,他家里有几位相貌长得和他一样美的姊妹,并且住得也和学堂很近很近。
因此,在校里,他就是被同学们苦缠得最利害的一个;而礼拜天或假日,他 的家里,就成了同学们的聚集的地方。当课余之暇,或放假期里,他原也恳 切地邀过我几次,邀我上他家里去玩去;促形秽之感,终于把我的向往之心 压住,曾有好几次想决心跳了他上他家去,可是到了他们的门口,却又同罪
犯似的逃了。他以他的美貌,以他的财富和姊妹,不但在学堂里博得了绝大
的声势,就是在我们那小小的县城里,也赢得了一般的好誊。而尤其使我羡 慕的,是他的那一种对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异性们的周旋才略,当时我们县城 里的几位相貌比较艳丽一点的女性,个个是和他要好的,但他也实在真胆大, 真会取巧。
当时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女性,装饰入时,态度豁达,为大家所称道的,
有三个。一个是一位在上海开店,富甲一邑的商人赵某的侄女;她住得和我 最近。还有两个,也是比较富有的中产人家的女儿,在交通不便的当时,已 经各跟了她们家里的亲戚,到杭州上海等地方去跑跑了;她们俩,却都是我 那位同学的邻居。这三个女性的门前,当傍晚的时候,或月明的中夜,老有
一个一个的黑影在徘徊;这些黑影的当中,有不少却是我们的同学。因为每
到礼拜一的早晨,没有上课之先,我老听见有同学们在操场上笑说在一道, 并且时时还高声地用着英文作了隐语,如“我看见她了!”“我听见她在读书” 之类。而无论在什么地方于什么时候的凡关于这一类的谈话的中心人物,总 是课堂上坐在我的右边,年龄只比我大一岁的那一位天之骄子。
赵家的那位少女,皮色实在细白不过,脸形是瓜子脸;更因为她家里
有了几个钱,而又时常上上海她叔父那里去走动的缘故,衣服式样的新异, 自然可以不必说,就是做衣服的材料之类,也都是当时未开通的我们所不曾 见过的。她们家里,只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年轻的女仆,而住的房子却很大很 大。门前是一排柳树,柳树下还杂种着些鲜花;对面的一带红墙,是学宫的
泮水围墙,泮池上的大树,枝叶垂到了墙外,红绿便映成着一色。
  当浓春将过,首夏初来的春三四月,脚踏着日光下石砌路上的树影, 手捉着扑面飞舞的杨花,到这一条路上去走走,就是没有什么另外的奢望, 也很有点象梦里的游行,更何况楼头窗里,时常会有那一张少女的粉脸出来 向你抛一眼两眼的低眉斜视呢!此外的两个女性,相貌更是完整,衣饰也尽
够美丽,并且因为她俩的住址接近,出来总在一道,平时在家,也老在一处,
所以胆子也大,认识的人也多。她们在二十余年前的当时,已经是开放得很, 有点象现代的自由女子了,因而上她们家里去鬼混,或到她们门前去守望的 青年,数目特别的多,种类也自然要杂。
  我虽则胆量很小,性知识完全没有,并且也有点过分的矜持,以为成 日地和女孩子们混在一道,是读书人的大耻,是没出息的行为;但到底还是
一个亚当的后裔,喉头的苹果,怎么也吐它不出咽它不下,同北方厚雪地下

的细草萌芽一样,到得冬来,自然也难免得有些望春之意;老实说将出来, 我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们中间的无论哪一个,或凑巧在她们门前走过一次的时 候,心里也着实有点儿难受。
  住在我那同学邻近的两位,因为距离的关系,更因为她们的处世知识 比我长进,人生经验比我老成得多,和我那位同学当然是早已有过纠葛,就 是和许多不分学生的青年男子,也各已有了种种的风说,对于我虽象是一种 含有毒汁的妖艳的花,诱惑性或许格外的强烈,但明知我自己决不是她们的 对手,平时不过于遇见的时候有点难以为情的样子,此外倒也没有什么了不 得的思慕,可是那一位赵家的少女,却整整地恼乱了我两年的童心。
  我和她的住处比较得近,故而三日两头,总有着见面的机会。见面的 时候,她或许是无心,只同对于其他的同年辈的男孩子打招呼一样,对我微 笑一下,点一点头,但在我却感得同犯了大罪被人发觉了的样子,和她见面 一次,马上要变得头昏耳热,胸腔里的一颗心突突地总有半个钟头好跳。因 此,我上学去或下课回来;以及平时在家或出外去的时候,总无时无刻不在 留心,想避去和她的相见。但遇到了她,等她走过去后,或用功用得很疲乏 把眼睛从书本子举起的一瞬间,心里又老在盼望,盼望着她再来—次,再上 我的眼面前来立着对我微笑一脸。
  有时候从家中进出的人的口里传来,听说“她和她母亲又上上海去了, 不知要什么时候回来?”我心里会同时感到一种象深重负又象失去了什么似 的忧虑,生怕她从此一去,将永久地不回来了。
同芭蕉叶似地重重包裹着的我这一颗无邪的心,不知在什么地方,透
露了消息,终于被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那位同学看穿了。一个礼拜六的下午, 落课之后,他轻轻地拉着了我的手对我说:“今天下午,赵家的那个小丫头, 要上倩儿家去,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去一道玩儿?”这里所说的倩儿,就是那 两位他邻居的女孩子之中的一个的名字。我听了他的这一句密语,立时就涨
红了脸,喘急了气,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尽在拼命的摇头,表示 我不愿意去,同时眼睛里也水汪汪地想哭出来的样子;而他却似乎已经看破 了我的隐衷,得着了我的同意似地用强力把我拖出了校门。
  到了倩儿她们的门口,当然又是一番争执,但经他大声的一喊,门里 的三个女孩,却同时笑着跑出来了;已经到了她们的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别 的办法了,自然只好俯着首,红着脸,同被绑赴刑场的死刑囚似地跟她们到 了室内。经我那位同学带了滑稽的声调将如何把我拖来的情节说了一遍之 后,她们接着就是一阵大笑。我心里有点气起来了,以为她们和他在侮辱我, 所以于羞愧之上,又加了一层怒意。但是奇怪得很,两只脚却软落来了,心 里虽在想一溜跑走,而腿神经终于不听命令。跟她们再到客房里去坐下,看 他们四人捏起了骨牌,我连想跑的心思也早已忘掉,坐将在我那位同学的背 后,眼睛虽则时时在注视着牌,但间或得着机会,也着实向她们的脸部偷看 了许多次数。等她们的输赢赌完,一餐东道的夜饭吃过,我也居然和她们伴 熟,有说有笑了。临走的时候,倩儿的母亲还派了我一个差使,点上灯笼, 要我把赵家的女孩送回家去。自从这一回后,我也居然入了我那同学的伙, 不时上赵家和另外的两女孩家去进出了;可是生来胆小,又加以毕业考试的 将次到来,我的和她们的来往,终没有象我那位同学似的繁密。
  正当我十四岁的那一年春天(一九 O 九,宣统元年已酉),是旧历正月 十三的晚上,学堂里于白天给与了我以毕业文凭及增生执照之后,就在大厅
  
上摆起了五桌送别毕业生的酒宴。这一晚的月亮好得很,天气也温暖得像二 三月的样子。满城的爆竹,是在庆祝新年的上灯佳节,我于喝了几杯酒后, 心里也感到了一种不能抑制的欢欣。出了校门,踏着月亮,我的双脚,便自 然而然地走向了赵家。她们的女仆陪她母亲上街去买蜡烛水果等过元宵的物 品去了,推门进去,我只见她一个人拖着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坐在大厅上的 桌子边上洋灯底下练习写字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音,她头也不朝转来,只曼声 地问了一声“是谁?”我故意屏着声,提着脚,轻轻地走上了她的背后,一 使劲一口就把她面前的那盏洋灯吹灭了。月光如潮水似地浸满了这一座朝南 的大厅,她于一声高叫之后,马上就把头朝了转来。
  我在月光里看见了她那张大理石似的嫩脸,和黑水晶似的眼睛,觉得 怎么也熬忍不住了,顺势就伸出了两只手去,捏住了她的手臂。两人的中间, 她也不发一语,我也并无一言,她是扭转了身坐着,我是向她立着的。
她只微笑着看看我看看月亮,我也只微笑着看看她看看中庭的空处,
虽然此处的动作,轻薄的邪念,明显的表示,一点儿也没有,但不晓怎样一 般满足,深沈,陶醉的感觉,竟同四周的月光一样,包满了我的全身。
  两人这样的在月光里沉默着相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轻轻地开始 说话了:“今晚上你在喝酒?”“是的,是在学堂里喝的。”到这里我才放开
了两手,向她边上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去。“明天你就要上杭州去考中学去
么?”停了一会,她又轻轻地问了一声。“嗳,是的,明朝坐快班船去。”两 人又沈默着,不知坐了几多时候,忽听见门外头她母亲和女仆说话的声音渐 渐儿的近了,她于是就忙着立起来擦洋火,点上了洋灯。
  她母亲进到了厅上,放下了买来的物品,先向我说了些道贺的话,我 也告诉了她,明天将离开故乡到杭州去;谈不上半点钟的闲话,我就匆匆告
辞出来了。在柳树影里披了月光走回家来,我一边回味着刚才在月光里和她 两人相对时的沈醉似的恍惚,一边在心的底里,忽儿又感到了一点极淡极淡, 同水一样的春愁。
郁达夫作品选的上一页 郁达夫作品选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