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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乞丐调查










  他们的女儿读了外语学校,儿子也将要辔文学,所以,那台老机器还 要陪他们唱下去,从“金瓶一样的小山”到“悠悠桃花水”他们都能够唱得 来,可就是盼望天不要下雨,巡警不要来赶他们,儿子的学费什么时侯能有 个眉目。
—— 一台老机器,两个相依为命的中年人,他们已经在街上唱了六年 最初我注意上这对卖唱的盲人夫妇还是在安定门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里。
  那个灰蒙蒙的冬天,来来往往的人群抑郁而沉闷,这对盲人夫妻的歌 声和他们身边那台录音机放出来的旋律总算有点明快,我放慢了脚步,在男 人手上的铁筒里放下了五角钱,他没有感觉,仍呆呆的站着,女人仍在唱“悠 悠桃花水”。声音有些甜也有些酸。
也许是缘份,我每天上班的路线并不特别规律,但总是会与他们遭遇。 在我对待乞丐的逻辑里,卖唱的乞丐总比那些总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乞丐值得同情,因为,无论做什么他们总在为使自己的得到与付出成一定的

比例而努力。 一次,两次,三次。
我慢慢地接近他们。因为是北京人,因此,他们的戒心也格外的大。
  我知道要触摸到他们的心灵已经不能仅仅靠同情。从他们很敬业的每 天站在那里唱的神态上、我已经感受到他们想要自强自立的心情。
  尽管卖唱已经是一份过于古老的职业,可我还是期待有不同的故事和 不同的结局。
在我刻意的接触中,他们似乎有些认可同我的聊天。但是。我知道要
想取得他们的信任是一件并非容易的事儿。 终于有一天,那个言谈话语中处处有着当家人的口气的女人悄悄地问
我,“现在孩子考嘟家大学收费最少”? 我知道他们已经对我有所信任。在帮他们咨询了一番后,女人答应问
我聊聊。
  都说盲人的耳朵最尖,我的录音机刚开始沙沙走带,女人便敏感的问: “你是记者呵”?
  我不希望她对我产生别的想法,只得忙把录音机关掉说:“没事,没事,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女人迟疑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我已经帮了他们不少忙,不好意思再拒
绝我的请求,她叹息一声,说话不再那么一副主事儿的样子,这使她看上去 一下子矮小了许多。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些人感兴趣,我跟我爱人已经在
街上唱了六年,一直平安无事的,我可不想多说什么惹麻烦。 我们俩眼瞅着岁数也不小了,他 51 岁,我 46 岁,两孩子,大女儿去
年考上了外语职高,小儿子今年考大学,还好他们都是正常人,这让我们俩 的压力还小一些。
这年头腿脚健全的人日子都不好过,更何况我们这些残疾人。
  要说工作国家倒确实是给安排过。我一开始在街道的小工厂绕无线电 线圈,绕一个二分线,一个月能挣个几十块钱。
  我爱人跟我是一个单位的,但他人太老实,大家伙都说他反应慢,不 愿意跟他一个班做流水,他便被调到仓库,说是做发料员,实际上也是闲呆 着,因为,人家那真正的发料员是个健康人。
  这样我们一个月有八百块钱的收入,孩子也还小,家里再帮衬着,日 子还过得去。
  我这眼睛实际上不是全盲,多少还能看见点光亮,可是国家对我们还 是很照顾,一直养了我们这些人那么多年。
  1990 年,我们单位效益不好,又被取消了优惠政策,因此,几个月周 转不动,工人的工资都拖了几个月。
这时我爱人被发现生了糖尿病,又是检查又是治疗,折腾了大半年,
为了照顾他,我工作也干不下去了,只好离开了单位。 开始靠亲戚朋友的接济,我一门心思给爱人治病,可等他病情稳定下
来,我发现我们是一点着落也没有,两个孩子读中学,花钱简直象流水,我 们省吃俭用多少年的一点积蓄早已都扔在了医院。
我愁的直掉眼泪,想想这人活着也太难了,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
真的都想自己找个地儿消失了算了。

  我爱人是个乐天派,为了让我高兴,他每天都把家里那台唯一值钱的 东西——录音机摆弄来摆弄去,一会儿让我听”邓丽君”一会又让我听“李 谷一”,时间一长我也喜欢哼两句。
  有一次,女儿过生日,我对女儿说,妈妈没有钱买礼物给她,就唱一 首歌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吧。没想到我那歌唱得还真不错,这一下我爱人高兴 了,他说,“我们干吗不上街上去唱去,反正是凭劳动赚钱,这也算是正当 的”。
我当时连想都不想就冲他发了火,我知道过去瞎子想要挣钱最容易干
的就是沿街乞讨卖唱,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愿意这样做。 虽说是没什么辙,可我宁愿借钱做个小生意也不想当伸手要钱的乞丐。
不为别的,还得为两个孩子的面子着想吧。 这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我们两口子可真没少折腾,卖报纸,订牛奶,
给人家糊纸盒,力气出了不少,钱却没挣到多少,借来的钱还不上,人家三
天两头的到我们家里来坐着聊大,实际上是在催我们还钱。 我爱人没办法,自己揣着本盲文书到街上给人算命,刚开始还好,一
天闹个三块五块的,可他人太老实,这街头上什么人都有,有时候不知怎么 就挨顿打,我看他这钱挣得太辛苦,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一个人上街了。
眼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条活路可以走,我也顾不了那么多,用家
里仅剩的几十块钱买了两个话筒,我跟我爱人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瞎 子也得有条路可以走,上街唱就上街唱,不管挣多少我们也不是白白的伸 手”。
  就这样我把我们俩口子唯一的比较干净、体面的衣服找出来,又买了 一些流行歌曲的盒带,我爱人主要唱些老歌,像什么“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骏马奔驰保边疆”等。而我主要唱流行歌曲什么“悠悠桃花水”“小城故 事”等等。我们那台破录音机还挺争气,伴奏效果不错,所以,我们配合的 挺好。他唱累了,我接着唱,我唱累了他就换上,这样我们两口子一天下来 怎么也挣个五六十块的,把我们可高兴坏了。
可是对俩孩子,我们不敢说实话,现在的孩子都要面子,我怕他们知
道爸妈在街上卖唱会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对孩子们说,街道上照顾我们,又帮我们安排了工作,只是道远点,
所以,每天要很早出门,很晚才回来,至于那台录音机,我爱人每天回家的
时候,把它放在我们院子的窝棚里,对孩子说送去修了,这样很长时间里孩 子们不清楚我们倒底在做什么赚钱。
  在地点的选择上,我们也是尽量离家远一些,离孩子们的学校远一些。 我们去的最多的便是西单的地下通道和安定门地铁还有亚运村,有时 候一天要跑几个地方。因为,老在一个地儿呆着不行,有时候巡警呵,综合
治理呵都要撵我们走,还有收地面费的,这些都得小心应付。 这样干得的时间长了,我也觉不出有什么难为情,与那些大大小小的
乞丐混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还强点。至少我没有跪在那儿白白的伸手, 无论唱得好坏,我是在凭力气挣钱。
要说这钱挣得也真不容易。 冬天寒风刺骨,过路的行人都匆匆忙忙,可我们要站在那里唱呵唱,
一直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才收拾起东西往家走,回到家里身上早冻透了,
我爱人和我的手脚全部是冻疮,一动就疼得钻心。

  我那女儿特别懂事,一看我们回来了,马上就去烧热水,给我们烫脚, 所以,好多次我想想为了儿女,这苦再吃也不嫌多。
夏天还好过一点,但是北京天热的时候象个蒸笼,尤其是地下通道每
天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很多次我都支撑不住要晕倒,我爱人赶紧让我靠墙角 坐着歇会儿,他继续跟着录音机的伴奏带唱。
要说我们唱得是不好,可用现在人的话讲我们很敬业。 无论再怎么累,我们从来没有放过录音,全都是跟着伴奏带用真声唱,
我想咱这钱要一分一厘都是凭力气挣来的。
  这在街上卖唱可跟一般的乞讨不同,现在许多乞丐都是什么伤了,残 了,靠这个来挣钱,只要呆在那儿能成,可我们这唱的就不同。
  无论心情好坏,吃没吃饱饭你都得有心思去唱,而且,这轻松的歌你 不能唱得不轻松,活泼的歌你不能表现的死气沉沉,人们有时候往你口袋里
放钱的时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给他带来了快乐。
  这就是我们与别的乞丐不同的地方,其实,我们快乐不快乐我们自己 最清楚,可是你走上街头,站在那儿拿起话筒,你就要给别人带来快乐,否 则,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歌声,你的一切。
只有当他们开始注意你的时候,你才有可能得到他们的关照。 其实,我知道许多人心里对我们是同情的,包括你对我们这样的人的
好奇,这都是因为在人的世界里,我们应该算做是被人可怜的对象,因为, 我们缺乏人最起码的健全。
可是,我跟你说,我讨厌别人的同情和可怜。
  与别人相比我是没有健全的身体,可是在心里我并不承认我就比别人 差。那拿这街头卖唱来说,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挣的也是份力气钱,无非 我们没有那么体面而已。
  现在的人与过去相比是有很多不同,可好人还是多,许多人是真心的 想帮助我们,因而,我觉得如果说真的给他们带来了愉快,那我们这苦也就 没白吃。
去年夏天,我爱人的糖尿病犯得挺厉害,我就一个人上街,一个瞎子
带着台大录音机,特别是下地铁那些长得吓人的台阶,好几次我差点摔了下 去,碰上几个人都不错,帮我把东西拎下去,然后把我带到下面找个地儿站 好,他们才走。
  我隐隐约约能看到个人影,但也认不清楚模样,但是,如果他们再走 到我面前来,我想我会认出他们,因为,那味道是不一样的。
  我们瞎子时间长了,嗅觉特别敏感,这个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凭感 觉便能猜出几分。
  我爱人一病就是一年多,我自个一个人也走不了很远,有时候就在离 家里近的地儿转转,那时候我特别提心吊胆的,就怕让我的孩子碰上。
我女儿那会儿已经考上了外语职高,小姑娘也正是爱漂亮的年龄,冬
天上学路远我同爱人商量着给她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我虽然看不见,但知道女儿高兴得要命,她那辆旧自行车还是小姨读
中学时用的,现在终于骑上新车了,我每天听见她回家以后在院子里擦呵擦。 可是过了几天,女儿天天要天不亮就爬起来,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去上
学,我觉得很奇怪,问她,她也不吭气。
12 月 6 日是我的生日,这一天我破例没有出门,一来是大有点下雪,

二是我也想在家里包饺子让俩孩子吃顿好的,毕竟,妈妈 45 岁了,没有让 他们同别的孩子一样过上太好的日子。
下午,女儿放学回家,手里拿着一件抖抖索索的衣服往我手里一放说:
“妈,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一件羽绒服,你摸摸多软和,穿上可暖和了。” 我当时一愣,整天站在外面风吹雨打的,我早就想买一个件羽绒服挡 挡寒,可是一打听,一件好点的羽绒服要 300 多块钱,怎么着我也不舍得花
这个钱。 可冬天又实在冷,我就在出门时左一件右一件的往身上套衣服,把自
己穿得象个麻袋,可因为不厚实风一吹就透,所以,我是最打怵冬天了。 可女儿哪来的钱? 我有些奇怪也有些害怕,我怕女儿别是做了什么坏事才得来的钱。 看到我一脸的怀疑,女儿终于悄悄的说,“妈,你别担心这钱的来路,
我把自行车卖给咱院里的小莉子了,她说她很喜欢那辆自行车的颜色,出的
价钱我也不吃亏,我早就想给你买一件羽绒服了,因为??因为冬天太冷了, 而你又穿得那么少??”
女儿说着哭了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女儿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每天出门是
去做什么。
  可是我没有再去问女儿,我想无论她是否知道她已经大了,应该懂得 如何去理解父母,尤其是象我们这样不具备正常生存条件的父母。
“可是傻孩子你上学怎么办,你不是一直希望读职高时可以有辆新自行
车吗”? 我还是有些心疼女儿卖掉的自行车,可女儿说:“我可以每天提前一个
小时出门,走着去学校,这样还可以在路上背单词,自行车等将来我工作了 再买新的也不迟”。
这个 45 岁的生日我过得既开心又伤心,开心的是日子终于有点熬出头,
最起码女儿已经懂事,并知道如何去理解我们。伤心的却是我们不能为儿女 做得更多更好。
  再出门我穿上了女儿为我买的羽绒服,女儿曾经拉着我的手让我摸摸 那颜色,她说那是一种蓝色,象海水一样的蓝色,很醒目,让别人在很远的 地方就能一下了看到我。
  那段时间我唱的最多的歌便是“妈妈的吻”。每一次唱我都几乎要流下 泪来,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象我们这样的家庭,孩子也格外的早熟。
  我那儿子今年要考大学,可他一直没有报志愿,我催他快报,他却说 不想考大学,想高中毕业赶快找个工作挣钱养家。
  我听他这样一说又气又伤心,这么多年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就是为 了俩孩子都能够有出息,不再象我们这样。可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学校的老师也到家里来家访,问我儿子报志愿的事情。可是,一说到
这上大学要交钱,我们俩口子也都没主意了,说实话凭我们的收入是很难供 养起一个大学生的。
  可是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只要努力,可以申请到奖学金,另外,也可 以寒暑假勤工俭学,自己做事情赚钱交学费,只要肯吃苦就没有问题。
儿子实际上一直很用功,虽然,他的眼睛是高度近视(也许是因为遗
传的原因),但平时他在学习上是从来不用我们操心的。

  唯一的遗憾是他曾经那么想报军校,因为军事院校不收学费,每个月 还可以有生活津贴,这样可以给家里减轻很大负担,可他的眼睛不行,这也 是我们感到最对不起他的地方。
  最近总算把志愿报上了,可最后的结果还不知道,我听广播的时候老 听那些广告,说这个胶囊对记忆有好处,那个药丸对大脑有帮助,狠狠心给 儿子买了几次,可儿子却说我们不懂科学,他说:“你们只要一日三餐给我 弄好了,就足够了,我们本来就没有钱怎么能再去相信这些东西。”
你知道这也是我们替儿子着急担心,论文化我们是一点都没有,论环
境我们这间小屋 13 个平米住了四口人,儿子,女儿的床全用帘子挡了起来, 上个厕所要走出整个胡同。
我儿子要是真的考上了大学,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为了儿子的学费,我爱人这病刚好一些,便一定要跟我一起上街,他
说,咱们俩个人总比你一个人要挣得多点,无论如何拼了命,也要让儿子读
得起大学。 这样我们俩口子东跑西颠的在外面一站就是一天,辛苦点没什么,我
们最怕那些地面上的小混混,他们敲起竹杠真是毫不客气,有时候,这人还 没站好,他们就过来了,多则 10 块少则 5 块,不给便要打人,我们是惹不
起这些地头蛇,只得掏钱买个平安。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晚上八点多,我跟爱人刚要收拾东西回家,一个 小伙子竟抢下我爱人手里盛钱的小铁桶便跑,我们根本追也追不上,一天累 得的口干舌燥,结果一分钱也没留下。
  以后我长了心眼,让我爱人抽空就把稍大点的毛票卷起来放在身上, 这样就是抢也抢不了多少去。
  你看我手里的这根棍了吗?它的头是铁尖的,这也是我们用来防身的, 有的时候实在受不了欺负,我就拿这个跟他们拼,反正都活着不容易,我也 没什么好害怕的。
  还是那句老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乞丐堆里有的是见不得 人的破事儿,在这里面想做好人是不人可能。
  我们原先是本份、胆小的老实人,可在街上混了六七年,我发现老实 有什么用,所以,你听我说话可能就能听出来,我这人现在特泼,没有人敢 惹我,他们都知道我这个瞎女人的厉害。
  我爱人还是老实、胆小,遇上什么事总劝我,“忍了吧,忍了吧,咱们 惹不起还躲不起”。
  我觉得有些事也不能太让步,否则,就会一步一步被人挤兑的没地儿 可去。
  都说现在竞争特激烈,其实干哪行都是这样,现在外地的乞丐都知道 北京钱好挣,都可着劲儿的往这儿跑,因此,我就明显的感觉到现在这钱不
如前几年好挣了。
  前两年我们在街上唱一天,怎么也挣个五六十块,好了还能过百,可 现在有时候一天也就二三十块钱,抽去地头费也剩不下多少。
  没办法我们只好多跑路,有时候一天挪三地儿,可到那块儿地也有收 你钱的,那些人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能耐,硬是能将整个地皮都论价儿卖,
我们这些人只有掏钱的份儿。
我们现在除了吃饭是一个大钱儿也不敢花,挣钱这么不容易,谁知道

哪天管的严了,这街上全部清理,我们就得喝西北风去。 还好我女儿今年就毕业了,好赖找个工作,我们家也算会有一点稳定
的收入,这样就不至于我们一天不上街唱就一天没有饭吃。
  我也跟爱人打算,等儿子读了大学,便要让他靠自己,我们都老了, 身体又不好,再这么折腾下去也不行。
  再者说了,这伸手要钱的事儿真的是挺让人难受的,我到现在还这样 说,要是有一点办法我也不爱干这事儿。
同样都是人,人家能享受的咱享受不到,这没什么,可人家能挺直的
腰杆咱挺不直,这日子过得没劲头儿。 尤其是碰上不懂事的小孩子,跟在我们身边,“瞎子!瞎子”!叫个不
停,我这心里就别提有多凄凉。 我不知道该去埋怨谁,爹妈也不愿意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
我爱人更可怜,他是个孤儿,打小在社会福利院长大,也许,他的父
母就因为他是个瞎子,便把他给扔了。 与他相比,我还幸运一点,因为我是后天性盲人,曾经还看见过天空
是什么颜色,城市是什么样子,自己的父母姐妹对我也挺好,困难的时候, 也多亏了亲人的帮衬。
可是人倒底是要靠自己,这些年我们到处奔波,苦虽苦一点,但心里
还是有一种满足感。无论挣多挣少,这是我们两个残废人自己挣来的。 不瞒你说,以前有好几个记者要跟我聊聊,我都躲开了,因为我觉得
没什么必要,聊能有什么用,说完了,人走了,我还得卖我的唱,做我的乞
丐。而且,我这人性子特直,万一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惹了事呢? 可现在我也觉得该收收手了,儿子马上是大学生了,这爹妈还在街上
要饭总不是个太光彩的事儿,将来的儿媳妇知道了怎么肯进我们这个门呵。 所以,等我女儿一找到工作,我们就不再出来了,在家里再找点别的
活儿干也比在街上乞讨强。
  过去是没有办法,可现在我们想开了,养儿养女不就是指望将来有个 依靠吗?
  我跟你聊了这么多,心里也痛快了很多,我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 在家里怕影响儿子学习,我们一家人很少说话,天一黑我们上床休息,俩孩 子各看各的书,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来的。
  说实话我现在唯一的骄傲就是俩孩子,可是如果当初他们生下来都是 瞎子或者是有缺陷,我会立马不要他们,我不愿意让他们长大后再面临这种
不健全的痛苦。 歧视,嘲笑,被抛弃还是另一种痛苦,关键的是你要活下去,可你怎
么活下去? 许多人都以为做乞丐们人没有自尊,实际上正因为他们处在最低层,
因而他们更需要自尊,可是没有人会想到这些。
  你写写这些人也好,最起码让许多人能够了解这个阶层,这是又可怜 又可恨又很无奈的阶层,你接触多了就会感觉得到。
  无论怎么说,人们的同情心对乞丐的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他们中有的 人是好吃懒做,有的人却是真的很无助,我在这里边混的多了,我能够看得
清楚。
最坏的是莫过于那些地头蛇,靠乞丐发财的那些人,我想这些人都应

该抓起来,关进监狱,因为,他们个个都是恶棍。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我也不知道,好了,好了,聊这么
多我也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没用的话。
  这些年我们俩口子在街上卖唱,根本就没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碰上 你又帮了我的忙,我想有一天我会好好谢谢你,不过到那时你别碰上我们装 作不认识,虽说两个要饭吃的瞎子,可我们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 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一天,会不会?
采访者思绪:当这个儿子即将考大学的盲女人与她的盲人丈夫摇摇晃
晃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清楚的听见自己心中的祈祷,愿上帝给她儿子一 个机会,因为,那是他们生命中的唯一还可以闪亮的希望。
  六年的江湖行给了他们生存下去的可能,也摧毁了两个人心中曾经有 的善良与本份。
盲女人说话的口气已经有大多的霸道意味,虽然她这种强悍是以弱的
表象来表现。 可是,同她聊完我分明觉得有许多东西是不可侵犯的,尽管他们卑贱
地只是街头卖唱为生的乞丐。 最替他们欣慰的是两个有出息的孩子,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在
她的女儿卖掉自行车,为天寒地冻中的母亲换取一件羽绒服的举动中我已经
深深体会。 我没有见过他们那有着高度近视的儿子,那个也许是侥幸没有同父母
沦为同样命运的男孩子,已成为这个家庭风雨飘摇中的栋梁柱。
  也许他真的会很幸运,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生,因为他的双亲已经承 受了大多的苦难。
  盲女人很直爽也很健谈,但谈及在街上卖唱的遭遇,我发现她很小心 谨慎,许多事情一句话带过,这可能就是她所说的不想惹什么麻烦。
她的丈夫老实。安静的近乎窝囊,所以,盲女人便泼辣厉害的象张开
翅膀要保护什么的鸟。 他们那种相护搀扶,相互支撑走过的身影久久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渴
望再一次在街上听到他们的歌声,却期望能有机会再遇上他们,我畅想着也 许那时他们已经是另一种命运,或者是另一种生活的主人。
因为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所以,他们还有希望,我相信这也是他
们坚持活下去的唯一原因。








  11 岁的山山和 13 岁的哥哥来目不同的家庭,但相同的遭遇——被父母 抛弃,使他们成了铁打不散的兄弟。他们白天在街上结伙乞讨,晚上到酒馆 里给客人擦皮鞋,山山手下有 6 个年龄比他还小的孩子,他们已成为四川成 都的一道风景。
—— 11 岁的孩子头与他的擦皮鞋的伙计
冬天的成都其实一点儿都不冷,在这个四川省最繁华的大都市里,车

水马龙,人声鼎沸,有人说成都是四川最开放的城市,我却认为即使把成都 放在全国的开放城市中去比较它开放程度都会毫不逊色。
在西部成都是个各方面都挺够味的大城市。
  因为交通发达,经济繁荣,商业兴旺,成都也成了许多淘金者的天堂。 听说我在写《中国乞丐调查》一书,我的一位在《华西报》做记者的朋友力 邀我到成都做一次调查,他说,要写乞丐成都不能被排除在视线之外。
于是,晚餐的时候我盯上了那个在火锅店里忙来忙去擦皮鞋的小男孩。 几天的观察下来,我发现他不仅自己做,还指挥着一批比他大不了多
少的男孩子,在火锅店里的客人脚下忙碌着。 好多客人同这个俨然是头的男孩打招呼,我知道了他叫“山山”,只是
成都人的叫法不同,听上去好象是“三三”。 到底他是叫“山山”还是叫“三三”,我想到用这个问题来接触他。
没想到这男孩真是机灵,他拖着长腔回答我:“都可以啦,只要小姐你
喜欢”。
  要不是脸上的鞋油和灰垢,这个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的男孩子实在是 个很讨人喜欢的小机灵鬼。
  我同食客们交谈着,知道这个山山索性叫他山山,白天在桥洞下乞讨, 晚上便到火锅店里来擦皮鞋,是个老资格的小乞丐,搞不好还是个小丐帮头。
我的好奇心被煽动起来,可怎么让他肯对我说点实话呢? 我想起自己脚下的那双高帮黑牛皮靴,招呼山山,他却看了我一眼,
指挥另一个小男孩过来,我笑着摇了摇头,“我喜欢你来帮我擦,山山”。
“那你得等一会儿,小姐等我这边做完了才可以的呵”。 我耐心的等着,与山山交谈的欲望使我对美味的麻辣火锅失去了食欲。 “小姐,你的普通话讲得好标准呵,你是啥子地方人呢”? 山山果然专业,他一边把我一只穿着皮靴的脚抱在胸前开始工作,一
边同我拉开闲聊的架式。
  要不是别人对我说他只有 11 岁,我是绝对不相信 11 岁的孩子会有这 种本事的。
“他们告诉我你只有 11 岁,是真的吗?山山”。
 “你看我不象 11 岁是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倒底有几岁,我只知道他们 都听我的”。
山山指了指在火锅店里忙碌的几个孩子。 从这一点来看,山山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
懂得掩饰,我明白了并不需要对他藏起我的目的。
 “山山,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你知道我是作家,正在写一本书,一本 有很多故事的书,其实,你不应该叫我小姐,你应该叫我阿姨,我的儿子现 在都比你大,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好不好”?
也许并不真正明白作家与书的含意,山山一边在我的皮靴上用力,一
边仰起头来对我说:“你是不是想象华西报的记者那样采访我,这个没问题, 只是现在不行,我要做生意,光说话要少赚钱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谈谈呢”?
 “白天我在桥上晒太阳的时候,我挺喜欢跟别人讲话的,你到那儿去找 我吧,我哥哥也在的”。
山山给我擦完了皮靴,把我给他的 6 元钱往裤兜里一塞,头也不回的

奔向下一个客人,他的生意的确是不错。 第二天有点飘雨丝,天上没有太阳只有阴云,我不知道能不能在桥上
找到山山,但我还是去了成都那座很有名的大桥。
  桥上因为下雨没什么人,我转到了下面的桥洞边往里张望,我看到山 山懒洋洋的躺在一堆看不出颜色的被褥里,这个 11 岁的男孩依然脏兮兮, 但完全没有了晚上在火锅店里时的精神,也许,他干了个通宵。
  他也看到了我,马上招呼旁边另一个看上去大一点的男孩子,我猜那 可能就是山山说的哥哥。
奇怪的是他的哥哥一开口是地道的东北话。 我想这个故事肯定在山山的叙述里面。 “小姐,噢,不,你说我应该叫你阿姨,我已经打听过了,作家是比记
者还厉害的人,我可不想你给我曝什么光,让我爸妈看了他们会生气的,虽 然他们早已经不要我了,但走到哪儿他们也还是我的亲生父母”。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说话,这没问题、今天下雨桥上没什么人,我也 不打算上去了,正好说话打发时间。
  你昨天问我倒底几岁,说老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 5 岁的 时候,我爸爸娶的新老婆生了一个女儿,我便被送到东北的妈妈家,可东北
的妈妈也同新爸爸生了一个儿子,好象还不到 1 岁。
     妈妈给了我 50 块钱又给我买了张火车票把我送上回爸爸家的火车,可 到爸爸家没两个星期,我又坐上了火车,爸爸让我再回到妈妈家去。 这一次我哪里也没去,我到了成都,在街上自由自在地呆着。
  妈妈给我的 50 块钱很快就花光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再回爸爸家,我 走到了这座大桥上,想从这上面跳下去游泳,又一想万一淹死了怎么办,我
正趴在栏杆上出神,看到我身边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一下子抱住了 一个过路人的腿在说些什么,那个过路人很厌恶又很无奈的样子拿出了 1 块 钱,那个男孩子马上松了手。
  那会儿:块钱能买一串油炸糕呢,我羡慕极了,跑过去管那个男孩叫 哥,那个男孩说,你认错人了,谁是你哥?你们家大人呢?
我说,你就是我哥,我就是你弟弟。我们家没有大人。 要说我认的这个哥哥真值,当天晚上他就请我吃麻辣烫和油炸糕,直
吃得我拉肚子。
  吃完饭他带我到桥洞下过夜,我从来不知道这个白天看上去黑乎乎的 地方还会有这么多人在住。
  那天许多人对我都很亲热,他们喊我小三子,我说我知道我叫什么, 我叫“山山”。
  晚上我知道哥哥也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他一个人从东北蹭火车过来 到成都,发现成都是个好地方,便不再往南走。
哥哥比我大两岁,但他很懂事,他不允许桥洞下的那些人拿我开玩笑,
谁要是扒下我的裤子看我的小鸡鸡他便要与谁厮打在一起,有时候被打的头 破血流也还往上冲。
我知道他这样硬和那些大人拼是要吃亏的,便专门去拉拢那些小孩子。 一来二去,才一年多我和哥哥身边便有了七八个小孩子。
他们有的是南方人,有的是北方人,还有新疆乌鲁牧齐的,好多都是
父母各有了新家,他们却从此没有了家的。

  我们在一起,白天在大街小巷各用自己的本事讨钱,晚上回到桥洞里 睡觉,有时候结伙去吃麻辣烫,日子过得到挺开心。
我是不想自己的爸妈的,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想我,有时候,我
们这些小孩子当中会有被父母领回家去的,我和哥哥都挺羡幕的,不过想到 回到家里要到学校去读书,要听父母的话,要洗澡,我们俩又一致认为还是 现在比较好。
  你别小看我们这个桥洞下的人,这里面有钱有能耐的多啦,不过他们 都不露出来而已。
  我们在这里其实也不安生,警察经常过来清理,好几次把我和几个小 孩子送到了收容所,问我们家在哪儿,父母在哪儿,我想我哪里知道呵,我 只知道爸、妈的家都要坐火车才能去,可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的在什么地方。 他们从我的口音听出我可能是四川哪个县的,便把我送上了火车,要
我到那个县的收容所去。我最拿手的便是在火车上逃跑了。
  他们前脚把我送上去,我后脚就溜了下来,我哥哥也是这样的高手, 所以,没几天又在桥洞下出现了,他们都佩服得不得了。
  要说我讨钱的本事那也算是一流的,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的个头 特别小,眼睛又特别大,所以,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我知道人跟人
不同,我总要从人的穿戴和眼睛的大小上来看人。
  一般来说穿着比较体面的人不愿意被脏兮兮的小孩子碰上来,所以, 你尽可以问这种人要钱,特别是他身边有女朋友的时候,但不能靠近他的衣 服,否则,他会骂人,但弄好了 5 元钱是没问题的。
  再就是我不愿意与眼睛太大的人打交道,这种人一般脾气全都不好, 小眼睛的人比较容易接近,他们一般笑眯眯的,即使不想给你钱,也不会吼
人。
  年龄大的人一般比较小气,但他们有时也会可怜小孩子,所以,他们 也是我经常进攻的对象。
  态度最不友好的是那些时髦的小姑娘,她们只要一看到我们这些小孩 子过来,便要骂人,有时候还要尖叫惹得许多人看我们,我最讨厌她们。
  我们的收入也没什么数儿,反正钱多了就去吃一顿,没钱就饿两顿, 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也到饭店去找点剩菜剩饭吃,尤其是下雨天,街上没什 么人,我们就没得饭吃,所以,我最喜欢出太阳,最不喜欢下雨。
我还不喜欢过年。 因为过年的时候,我们这帮小孩子有许多都要哭,我知道他们在想家,
可是家在哪儿他们有的早已经忘记了。 有一次过年的时候,我在大商场里闲逛,看到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
男孩子抱着好多礼物同他父母走出来,我第一次有点想我爸爸,想我妈妈。 我想如果我在他们身边的活,他们也许也会这样给我买很多礼物,我哭了,
这是我在成都呆了这么长时间以后第一次掉眼泪。
  那一天我在桥洞里一直呆到晚上,我哥哥见我不高兴塞给我一支烟, 虽然呛得难受,但我还是坚持把它吸完,果然,心里好受多了。
  那天晚上我们放了很多鞭炮,都是我哥给我买的,我虽然很高兴,但 也暗暗希望这个年赶快过去,我不要再过年了。
有一次我在桥上刚想往一个过路的男人身边蹭,突然被一个女人抱住
了。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很可怕,嘴里直喊“乖儿,乖儿,我可找到你了”。

  我吓坏了,拼命地叫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可她越抱越紧直让我喘 不过气来。
在桥的那一边的我哥哥,见这边围上很多人也凑过来看热闹,发现原
来是我在叫。 他冲上来把那个女人拉开,那个女人直说我是她儿子,可名子。年龄
都不对,我也觉得我妈妈不是她这么可怕的样子,我们猜她是认错了人。可 她就是哭着叫着不肯松开我。
我本来想算了,就跟她走得了,反正谁给我饭吃谁就是我妈。
  可是又一想,我一走把哥哥一个人扔在成都,而且,他也没有妈妈来 认他,他会很难过的,我不能光顾着自己。
  到底是我哥哥大一点,他比我懂事,他对那丢了儿子的女人说,晚上 我们这个桥洞里会有七八个小孩子来睡觉,他让她到桥洞下面去认一认,看
看有没有她的儿子。
  晚上我们这个桥洞里可热闹起来,那些小孩子个个都洗了把脸,有的 还把平常舍不得穿的鞋子拿出来穿上。
  可认来认去所有的小孩子都对不上号,那个女人最终还是哭着走了, 我发现我哥哥也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儿子肯定是被人拐跑了,也许他被有钱的人家给买
去了,过得还不错,只是他妈妈真可怜。 这件事刚过去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我们一起讨钱的一个男孩子被
汽车给撞死了。
因为他在大街上乱跑,所以,那辆撞他的汽车也没什么责任。 警察到我们这个桥洞了解了好几次,想打听这个男孩子的家在哪儿,
可我们只知道他是山东人,至于是哪儿的就不知道了。 他大概有六、七岁,是个胆子蛮大的男孩子,说话有点不清楚,经常
讨不到钱,我们只得给他买饭吃,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跑到成都来的。
  这件事也让我们害怕了好几天,我和哥哥商量要打听一下自己的家到 底在哪儿,要不将来出了事儿父母都不知道,可怎么才能打听得到,我不知 道。
我到火锅店里帮客人擦皮鞋其实也是刚刚的事儿。 冬天因为街上的人比较少,我们一天也讨不了个三块。两块的,晚上
便挤到火锅店边上,想讨点剩菜吃。 去的时间长了,我发现好多女孩子都在火锅店里给客人擦皮鞋,擦一
只一块钱,一晚上能擦十几只呢,我有点眼红,心想这活儿我也能干,比白 天讨钱的时候老让人骂强多了。
  我跟我哥哥一说,他也发现了这个赚钱的机会,我们马上去买了鞋油, 刷子什么的,可是,因为我们是一帮小要饭的,火锅店的老板赚我们脏不准
我们到店里面去。
  我和哥哥狠狠心花了几块钱洗了个澡,又买了套新衣服穿上,去火锅 店老板那儿求了半天,总算,他让我们试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凭力气吃饭,我发现那些客人们对我很 客气,再也不是我讨钱时所遇到的那些恶言恶语,我干得特别卖力。
那一天晚上我挣了十几块钱,我跟哥哥开心的在街上翻跟头,却不舍
得再立即去把钱花掉。我那疼得举都举不起来的胳膊让我知道挣钱的辛苦。

  这样干了一段时间,我们的名声竟出去了,我在桥洞下网罗了一批男 孩,让他们晚上到火锅店帮我做,赚的钱要交给我,我再给他们发工资,我 知道大人们都是这么干。
  因为这个机会是我发现的,所以,现在连我哥哥都听我的主意,我成 了他们的头儿。
  还不断有小乞丐找到我,想要干这个活儿,可目前我的人手已经不少 了,我跟他们说以后再说。
在街头上流浪了三四年,我已经学会了太多东西,他们都说我只有 11
岁,可我觉得我可能已经是 13 岁或者是 16 岁,我只是个子长得太小,我现 在已经不太喜欢讨钱的生活,我喜欢拼命的干活然后从大人的手中挣到钱。 我也碰上很多好心人,他们都说我应该去读书,这么小的年纪就干这 个大可惜,我原来特别希望别人可怜我,可现在我不这样看,我希望别人夸
我有力气,能干,手艺好。
  至于读书我想都没想过,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读书,也不知道 读书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用,我爸爸后娶的老婆我听说就是个读过很多书的 大学生,可她照样不愿意做我的后妈,非要我爸爸把我送走,我世界上最恨 的就是她了。
你写的书她要是看的话,她就知道我有多恨她了,我希望她知道。
  不过,阿姨,你这样把我写进去,我父母不就知道我在成都了吗?我 现在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我猜他们现在都过得不错,所以,我不想给 他们添麻烦,万一他们要领我回去那可怎么办?再说,他们肯定不会允许我 带哥哥一起回去,所以,我宁愿他们早已经把我忘掉了。
我现在这样就不错,有钱嫌,有活儿干,有哥哥疼我,对我好,而且,
还有一帮小兄弟,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听我的。 对了,我还在桥洞下面拜了个干妈,我干妈对我也不错,经常带点好
吃的东西给我,只是她每天到处跑,我也很少能看到她,她带在身边的小女
孩是个哑巴,我听说是她花钱买来的,她每天就同这个女孩在大街上坐着, 然后晚上回到这里来睡觉,她跟我说她的老家在大巴山里边,是个非常穷的 地方。
  桥洞里住的人都知道,我干妈已经攒了不少钱,在银行里存着呢,去 年,她女儿考上了大学,还到这里来看她呢,那一天干妈高兴极了,也干净 极了,还请桥洞下的人到火锅店里去吃了一顿。
可等女儿一走,干妈又一副脏脏的样子,带着她的哑巴“女儿”上街
了。
  我们桥洞下面这样的事情多极了,只要能讨到钱,什么办法都有,大 人们心眼儿多着呢。
  华西报的记者采访我以后,他们都挺服我的,说我做乞丐做成了状元, 上了报纸,也有的人很讨厌,他们说这样名声出去了,恐怕要把警察惹来了。
  我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警察,一清理便全给收容所弄去,几十个人呆 在一个小屋子里难受的要命。
  地面上的老大倒没什么,他们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但也有打起来的, 那都是为了争地盘,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他们最怕的也是警察。
成都这个地方最好的一点就是人多地方大,随便在哪儿都能讨到钱,
所以,有许多流浪的乞丐走到这里便不想再走了。这样,这里的乞丐便越来

越多,这些他们说报纸上都说过。 我现在不想人家还把我当成小乞丐,我擦皮鞋是凭力气和手艺赚钱。 我今天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下雨,我没有事情可以做,要换成我哥哥,
他就不会讲这么多,他不爱讲话,但是他能打架,真打,我挺崇拜他的。 但是,我们很少惹事,主要是我胆小,我怕挨揍,也怕我哥哥吃亏,
所以,我哥哥也整天对我说,跟我在一起,他身上的伤疤少多了。 我现在挣到了不少钱,我也象我干妈一样在银行存着,其实我也不知
道有钱干什么,但是他们说要把钱存到银行才保险。
  要是我父母知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在凭手艺赚钱,你说,他们会高兴吗? 也许将来我会用这笔钱做大生意,也许会去读点书,也许什么也不做, 将来干什么我还要跟我哥哥再商量,他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想不会错的。 我现在最希望自己快点长个儿,总是一副小孩子模样太讨厌了,我不
喜欢人家老把我当成无家可归的小孩子来可怜,我不小了,我已经独立了这
么多年,我也有家,那就是大桥下面的桥洞,那里虽然不象个家,可我在那 里很开心,我感觉我是个不被嫌弃的乖孩子,他们都很疼我,我哥哥,我干 妈还有桥洞里的其他人,这也是我要一直住在那里的原因。
采访者思绪: 同这个比我儿子还小的山山聊了一个下午,我感到很累。
  我明白这种累不是因为说话,而是因为用心,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心 理的状态,同情,怜惜,愤怒,担心,想要斥责什么,这乱乱的思绪如同一 堆乱麻塞在心头,人,能好受得了吗?
  面对这个 11 岁,个头小小的男孩,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对他的惋 惜。也许,根本就没有必要或者不应该表达什么。山山在他自己的生活中活
得挺自在,可是,这种自在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从小在这种社会的最低层打滚,看过大多的社会黑暗,我很难想象山
山的将来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他会很成功,因为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与锻炼,他会百炼成钢。 也许他会走上弯路甚至斜道,步入泥潭不能自拨,过早的毁灭自己,
这些都是很难预料的东西。 那个被山山称做哥哥的男孩吐了一下午的烟圈,他阴郁的眼神已使我
隐隐产生不祥的感觉,要是看本质,这个男孩已经有些无药可救,是属于已
被黑暗吞噬的那种,我期望结果会与我的预期相反。 我不想再说那些父母,“养不教,父之过”,我们的祖先早已说过,哪
里还用得着再说,只是,他与她都有新的生活,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你能去责怪谁,埋怨谁?
至于孩子,不也就这样活下来了吗? 尽管会活得有好有坏,可人有时候哪顾得了那么多,一对需要被不懂
事的孩子来宽容的父母,真的只能让人发出遗憾的叹息。
  我的朋友说的对,要搞乞丐调查,讲述乞丐的故事,成都是不能不访 的城市。
  我给山山拍了照,但他很认真的对我说,不能登他的照片,因为他怕 自己的父母知道儿子在成都做乞儿会被人讥笑。
我答应了山山,也差一点流下泪来,这个根本就不知道亲生父母在何
方的孩子实际上又何曾忘记了他的家在哪儿。

  与山山告别,他告诉我山山也不是他原来的名字,真名叫什么他也不 知道。
我又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什么也不说。









  流浪的歌手为了自己的理想在流浪,他说他很愿意被人称做乞丐,那 让他感觉很浪漫,而且很刺激,他渴望在流浪中结识一个志同道合的女乞丐, 然后,结伴同行。
—— 做乞丐是为了追求浪漫与自由的音乐学院落榜生。
  每次到出版社去总要经过东直门的地下通道,与北京许多地下通道相 比,东直门的地下通道总是挺热闹。除了摆摊卖小玩艺的,有时候,拉胡琴 的,吹笛子的,弹吉它的能碰上不少,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我会被“他” 吸引住。
打扮是典型地翻版式的“酷”,破洞连缀的牛仔裤,齐肩的长发,不修
边幅的胡须和一把暗哑的老吉它。 歌唱得也不错,眼前倒扣的牛仔帽边,零星的散票,证明着他的魅力,
我想如果到酒吧演唱,他的水准也够了,为什么选择这里席地而坐,为什么
选择这种方式来释放他的音乐,我不断的接触陌生人,都是因为好奇,这次 同样也不例外。
  他果然很乐意同我交谈,这使我知道了有那么多人渴望倾诉,而倾听 者却太少太少。
“我以为人们的神经都麻木了,因为我每天把吉它拨弄的山响,他们也
懒得看我几眼,如果耳朵有关闭的功能,我想他们也会选择关闭。 我不知道你是对我的音乐感兴趣,还是对我的这个人有什么想法,反
正,你注意到我,这使我很高兴。你是不是觉得我象个乞丐的样子,我就喜 欢人们叫我乞丐,我觉得当乞丐是一个既浪漫又刺激的职业,而且非常具有 挑战性,当然,这种挑战最大的程度上还是来自心理上的,这我最明白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过去,虽然很平淡,但也是一种背景资料,知道了
对你的写作绝对有帮助。
  我是内蒙海拉尔人,牙克石师范艺术系毕业,在中学里做音乐教师, 你看落差出来了吧,从为人师表到街头乞讨,我喜欢这种落差。
  我是 96 年辞职到北京的。因为我当时特别迷恋音乐,一心想报考中央 音乐学院声乐系。
可是连着考了两年都没考上,我有些灰心,要论钱我并不发愁,因为
我们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靠家里的资助在北京生存的。 连续两年落榜,我觉着很没面子,跟家里断了音信,当然,经济上也
没了来源,我开始要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 其实在北京要混口饭吃还是很容易的,我吉它弹得不错,歌唱的也还
好,很快,我在几家酒吧找到了活儿干,我留起了长发,不再对音乐学院抱
有奢望,朋友们说,真正的音乐不会在学院里产生,我相信了这话儿。

  我干得不错,很快在这个圈子里有了点名气,甚至有了崇拜我的女朋 友,我发现人要是放弃了梦想,什么都会很快拥有,我有些庆幸自己终于放 弃了考音乐学院的这个独木桥。
  那时的我完全为钱在活着,只要有钱,再差的地方我也去唱,白天蜷 在床上睡觉,晚上跑好几个场子,整个一个昼夜颠倒。
  音乐在这种时候不再是理想,也不再是艺术,它成了工具,成了我的 欲望的代名词。
我的女朋友要钻石耳环,我自己要买汽车,我每天唱完歌走出酒吧,
都骂自己是一个如此贪婪的小人,可每天傍晚再照例走进酒吧。 日子过得很快,钱赚得快也花得快,我的女朋友戴着我送的钻石耳环
又开始了她新的征服,我买上了吉普车却难得有机会去开,因为,我常去的 酒吧里又有了新人。
我不去同他们争是因为我懂得生存艰难,不把音乐当做工具,我又发
现了人有梦想才可以真正的往前走。 我尝试作曲,填词,做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事情,可无论怎么去做我都
缺乏激情,我无法点燃自己,这使我很吃惊。 你知道我们海拉尔是个多么浪漫的地方。
那里的云彩很低,天空很蓝,深绿色的草地总是很忧郁。可是美丽的
海拉尔太闭塞,也太保守,它容不下我追求自由的愿望。所以,我要离开它 到北京来,但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在北京找到那份浪漫与自由的感觉。
我开始想到流浪,居无定所,到处飘泊,沿街乞讨,这些都使我心跳,
使我感到新鲜,也许,换个活法对我来说是点燃灵感的契机。 我真的想尝试一下这种生存方式的滋味,那对我来说肯定是一种与众
不同的经历。 我退掉了租的房子,卖掉了全部的家当,正好女朋友也处于断档的空
隙,我一无牵挂地走上了街头,正如你所见的总在地铁或地下通道里释放我
的音乐。 我唱所有我想唱的歌,包括我自己创作的那些我认为是中国的高原摇
滚,投入的时候我总是忘记身边的嘈杂和现实的世俗。我找到了使自己真正 放松的感觉。
开始我的收入还不错,比起那些少胳膊少腿的乞丐来,可能多少使人
们感到了鼓舞,他们对我挺慷慨的。 尤其是那些中学生,放学的时间我的身边总围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
         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我低着头唱我的歌弹我的吉它,我分明能感觉得到他 们崇拜的眼神,甚至,有一次,我听到几个孩子在说, “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也背起吉它到处流浪去。”
  我当然不希望还在学习年龄的孩子们也象我这样流浪,但我知道是他 们背负的压力太重了,他们才会有这样的反弹。
我真的找到了自由,找到了音乐,找到了浪漫,在我成为乞丐之后。 晚上我常睡的地方是墙角,屋檐下,冬天我会找个有暖气的地方,譬
如火车站的候车室什么的。但是,在那里面往往睡不踏实,经常是半夜被工 作人员叫醒,一问没有票便被赶出大厅,可我在外面遛跶一圈会再溜回去,
时间一长,竟同他们混得很熟。
因为我总象个学生的样子,所以,他们对我还是挺客气,没有用脚踢

我,用烟头扔我,实际上对待那些衣衫褴楼的乞丐,他们还是很凶的。 我说过我以前曾经做过音乐教师,那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但却缺乏
激情,与之相比我还是觉着做个流浪的乞丐歌手比较过瘾。
  因为所处的社会环境的不同,使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只能 这样形容。
  乞丐这个阶层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群体,这里面哥们义气很重,江湖味 也特浓,而且,做乞丐的人都很乐观,这一点我感受最深。
照正常的社会价值来看,一个人沦为沿街乞讨的位置应该是最不幸的
事,可也许正是因为无所有,他们才更别无所求,每天食能裹腹便乐得逍遥。 你看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的简单,每天搞定一个角落我就与音乐为 伴,人们理睬我也罢,对我视而不见也罢,我相信我的音乐是带着翅膀的。 而且,因为我也在出力气,所以我心安理得,无论得到多少都是我该得的,
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丢掉了自尊。
  许多人匆匆忙忙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也有些议论飘进我的耳朵,总结 一下大概他们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人这么年轻,怎么会这样?”还有家长 教育孩子,“瞧见了吧,不好好读书将来只有走这条路。”
  对此我感到很有意思,这说明我的选择早已因为其个性而使社会有所 关注,这是我以前在酒吧里唱歌所得不到的。
  这实际上只是个生活方式的选择,值得高兴的是现在的人们已经宽容 多了,心理的承受能力也强得多了,议论归议论,没有人强加指责,横加干 涉这已经说明我们这个社会在往前走。
  但是我还是不能跟家里讲我在流浪,在乞讨,在卖唱,他们会受不了 的,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相信我父母会发疯的,他们可能宁愿我体面的
死了,也不愿意我如此不体面的活着,所以,我已经一年多没有给他们消息 了。
现在我已经远离了那些音乐学家院的朋友,是我主动疏远了他们,“道
不同,不相与谋。” 我知道他们也许会认为我有病,放着能赚钱的事情不做,跑到街上做
什么乞丐,可人有时候用不着去寻求别人的理解,自己清楚活着应该干些什 么就行了。
我跟你聊天并不是要解释什么,因为我也不指望你的理解,人与人之
间之所以觉得累,觉得没有信任,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渴望别人的理解,其实, 人心隔肚皮,什么是真正的理解,谁也不知道,所以,索兴不去指望,反而 会轻松一些。
  我现在有一帮乞丐朋友,我们白天各人忙各人的,晚上经常找个角落 一起聊聊天,打打麻将,然后席地而躺一觉到天亮。
  过去没有接触过我不知道,现在我很清楚乞丐与乞丐之间也有些乱七 八糟的事情,比如打架,争地盘,争女人,常常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谁在
这块地盘上呆的久谁就越有势力,实际上这也是很黑暗的,我也不想多说。 他们当中很多人把我当做一时心血来潮,做乞丐玩玩儿,因此,他们 对我没有戒心,不担心我会抢他们的地盘,与他们分享什么,我也乐得他们
把我当做局外人,我没有兴趣参与他们的竞争。 我只要按时孝敬孝敬那个地盘上的头儿,请他到小酒馆搓一顿,他就
会拍着我肩膀粗声大气的说,“放心,只要靠上我,我保没人敢动你一根汗

毛。”
  我甚至跟他拜了把兄弟,他现在是我干哥,他妈是我干妈,他的一家 就住在大兴,我没事经常去看我干妈,他们家有好大的一个院子。
  我知道我干哥的爹原来是铁路上的,后来退休让我干哥顶替,可不知 道怎么干哥做火车司机轧死了人还坐了两年牢,出来以后干哥就在北京城里 当板儿爷,慢慢竟成了一方土地,这也算是个发迹的家伙吧。
  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看上去很凶很蛮横,其实很讲义气,有点侠骨 柔肠,我特别迷恋他们这种性格,可无论如何我学不来。
  后来我知道是文化的差别,正因为他们没有什么文化,因而人的那种 天然本性还保留了不少,而我已经很难再摆脱所受过的教育。
  前两天,有个十几岁的小乞丐还找到我,一定要跟我学弹吉它,我瞅 瞅他那乌黑的手指,觉得他很好笑,可他很认真的对我说,他有钱,他可以
交学费,只要我开个价。
  可我不想收这个徒弟,因为那样生活又一次变得复杂,我已经简单惯 了,不想再担负什么责任,我拒绝了他,看着他很失望的走了。
我现在倒希望碰上一个女乞丐,不要大漂亮,只要聪明一点就成。 做乞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太好受,那就是太孤独,象被人群抛
弃了一样,如果不喜欢倾诉那到没什么所谓,可想要倾诉的时候,找不到人
倾听是一件很让人受不了的事情。 所以,我现在渴望遇上一个伴儿,但是这好象很难,女乞丐不是没有,
但她们的目的都很单纯,那就是赚钱寄回家去,所以,我寻找了一段时间一
无所获,现在已打算放弃。
  在流浪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写了 20 多首歌,都是自己作曲,填词,我 感觉比以前好多了,我打算就这样生活下去,这样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每天看着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人群,我就想我是幸福的,不用去追 逐什么,争夺什么,只要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儿唱我自己写的歌,有没有掌声 并不重要,收入也刚够养活我自己的,我是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找到浪漫与
自由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等那一天我厌烦了这种流浪,我会找个地儿关起门写一本关于流浪的 书,名字就叫做《歌手》,真的,也许做歌手本身就要具备一种流浪的气质 和欲望。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才这样 去做的。
  我无法承受的眼神不是嘲弄与鄙视,我最不希望碰到的是同情与可怜, 那是一种很无知的眼神,在做人的位置上,乞丐与其他人是对等的,都在为 生存而奔波,谁也用不着有优越感,天知道施舍者与乞丐那个会更快乐一些。 所以,你好奇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好奇是因为你的同情,这
是最不公平的,我接受你的采访在很大程度上是想告诉你,收起你的好奇,
如果你想走入这个阶层,用平常心是最好的。 我不知道你以前都采访过什么样的乞丐,但对我,需要一颗平常心,
因为我认为自己的选择很自然,正象你选择写作,我选择流浪一样,这是不 存在什么壮志难酬或什么看破红尘的惊天动地。
不过要说有什么值得我难忘的事情,那倒是真有那么几次,我很受感
动。让我充分体会人们对弱者的宽容与同情。

  那是五·一节的时候,我选择了西单的地下通道出卖我的音乐,可是, 我刚唱了两首歌,在开始唱第三首歌的时候,歌声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我一般对外界的嘈杂视而不见,能够做到乱中求静是乞讨者的基本功,
可我还是让这声尖叫撩拨的抬起了头,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我过去总 在枕头边听到的。
  你现在明白了是谁在尖叫吧,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那个跟我同居 了一年多的工艺美院学三维动画的云南女孩。
她的手臂被另一个长得还算英俊的男孩挽着,但显然还带着我送给她
的钻石耳环,我知道那并不证明她在怀旧,只是那耳环的确昂贵。 我不知道她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动了感情,总之她的脸色苍白,眼里面
隐隐约约有泪光闪烁,她甩开那个男孩,穿过我身边的许多人,在我面前蹲 了下来,象个天使一样问我:“才几天时间,你怎会沦为这种地步?”
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咧咧嘴,“你——
你更漂亮了。” 也许这话她不爱听,因为她根本就没理这个茬,她匆匆忙忙的对我说,
“你——你需要多少钱就可以离开这儿,我现在找到工作了,在电脑公司是 高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
“可我喜欢这儿,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请你走吧,不要影响我唱歌。”
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解释,因为我已放弃寻求别人的理解。 她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女孩,也许真的被我的不修边幅吓着了,她流着
泪,取下了钻石耳环,“还给你,这还值点钱,我早就说你不该买这么贵的
东西送给我,你现在这样让我真的很伤心。”
 “可是我现在很快乐也很轻松,你不是说你喜欢浪漫,可真正的浪漫出 现的时候你却被吓坏了是吗?”
女孩终于发现我无药可救,她挽起男朋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眼神
让我觉得自己成了怪物。从此,我再也没有碰到她,这也再正常不过,因为 我们的确己分属两种人群。
这次遭遇让我明白我所付出的代价有多么大,我完全丢失了在社会上
的合理形象,无论谁看到我,都会想这个可怜的落魄的家伙,这让我心里有 一种叛逆的个性得到了满足,我感到这是个很刺激的过程,也是挑战人们的 价值观念的过程。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而且懂得了如何潇洒的利用这种 自由,人其实最难跨越的是自己,你只要说服了自己便等于说服了所有的人,
你只要尽管去做就行了。
  去年南方发大水,我还跑到银行捐了 200 元钱,当然没有留我的真名, 落款是北京,恐怕没人想到这会是一个流浪的歌手捐出来。
  在社会上体验人世百态,让我懂得了善良是怎么一回事,实际上做乞 丐的人是最善良无助的,有很多人是出于无奈才走上这条路,当然,也有很
多人把乞讨当做了自己的职业,这也无可厚非,对于生存来讲没有质的区别。 让我感到兴奋的是我现在不断碰上志同道合的人。虽然有了竞争但我 觉得这不是问题,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在一起讨论音乐,切磋技艺,至于流浪
的心得,那不需要多说,只要去听我们的音乐就可以了。 我现在身边已有了四个搞音乐的伙伴,他们象我一样渴望浪漫与自由、
喜欢流浪与乞讨,并且有着不俗的才华,我们是一个互相欣赏的群体。

  共同的经历使我们共同的看重流浪感觉,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 将来有了钱要出合作的专辑,全部是我们自己写的音乐。
我现在也比较看重收入,毕竟梦想需要现实的支撑,当然,我们实现
梦想并不是为了要改变目前的生存状况,只是为了梦想而已。 你是不是觉得很刺激呢,一个大街上流浪的乞丐对你说了这么多的梦
想。所以,我现在明白人没有甘于沉沦的,那怕是地位最卑微的乞丐。 梦想会不会实现是另一会事,但有没有是最重要的,就象那个一定要
跟我学弹吉它的小乞丐,可能他不知道自己学会了能干些什么,可他只是想
要学,这证明他还没有完全沉沦在社会的低层。 我现在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答应他,也许那正是小孩子梦想闪现的时刻,
我应该帮助他,所以,我渴望自己的下一个奇遇是再遇到那个小乞丐,我可 以对他说一声,只要学会弹吉它是你的梦想,我愿意帮你实现它。你瞧,这
有多浪漫!
采访者思绪: 开始与这个流浪的歌手接触,我还不太好意思称他为“乞丐”,无论怎
么说,虽然同样是乞讨,我总觉得他与别的乞丐有着质的区别。 可他告诉我,打消这个念头,乞丐就是乞丐用不着遮遮掩掩,羞羞答
答,只要是乞讨为生的人就不存在质的区别,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也认为他说
的有道理,这只是生活方式的选择。 他说他不想对任何人解释,但是他渴望倾诉与倾听,我想我需要的正
是倾听,我只要去倾听。
  但是,有时倾听也是让人很累的工作,最后,我坚持不下去也象他那 样席地而坐,旁边是来往穿梭的各种各样的脚与鞋,耳边是流浪歌手的娓娓 倾诉,一瞬间我知道浪漫其实是如此简单。
  谈起自己的梦想,他一直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几丝如西照的斜阳般的光 彩。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因为创作音乐需要真实的痛苦与快乐还有孤独。
  也许人真的只能在尘土之中才能体现生的艰辛与无奈,这个流浪的乞 丐歌手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与梦想接近。
他同我以前采访过的乞丐们不同,他应该算做乞丐群里的哲人或者说
是思想家,因为,他总在思考。 说到孩子们对他的崇拜,我想那是另一个话题,当社会的压力真的无
可逃避的时候,扔掉一切,只带着一把吉它上街;确实是个比较有诱惑力的 逃亡。
  我想象自己也许有一天也会这样尝试一下,当我的老板不再付给我工 资,办公室里不再有我的椅子,昂贵的房租和复杂的生活我再也承受不起,
走吧,潇洒点,做乞丐也很快乐。
在这个世界上占有的越少,你就越轻松,自由和浪漫随处可寻。 你没发现,在这个世界上痛苦的只是那些越来越富有的人,因为拥有
的太多他们更怕失去或者说想拥有的更多。 我开始理解歌手的选择,尽管他说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在教堂里他祈祷的很虔诚,一遍一遍她背诵圣经是他的拿手好戏,可 是他乱篷篷的头发和一脸的污垢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我听别人说,他是跛子, 靠在街上乞计为生是个资格很老的乞丐,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 生活中到教堂祈祷是最重要的事的老乞丐。
  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最近皈依基督教,成了虔诚的教徒,所以,一定 要我在做礼拜的时候到教堂看看成了她的功课。
  盛情难却,我心神不定地到教堂去过几次,怎么也无法使自己融入那 种虔诚。
众人闭目祈祷的时候,我喜欢观察的眼睛到处逡巡,所以,我看到了
他,因为与乞丐打交道多了,我好象已经能分辨出他们与常人不同的气息, 我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错,但也觉得很惊讶。
  虽说上帝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是他的孩子,可在教堂里与乞丐遭遇我觉 得得感谢朋友的邀请。
那是在崇文门教堂,克林顿总统访华的时候,便是在这里做的礼拜。
  祈祷结束,赞美诗合唱结束,布道也终于结束,分组自由聚会的时候, 我来到了他的面前。
按照基督教的规定,我们都是兄弟姊妹,我的朋友与他打招呼,“沈兄
弟,我们一起活动吧。”
  我知道了他姓沈,是黑龙江人,48 岁,但看上去象 58 岁。他的一条腿 从膝盖处截去,安装的假肢,所以走路是跛的。
我说想跟他唠嗑,他说,感谢主,我们先祈祷吧。
  祈祷完了他又催小组里的李兄弟讲讲圣经,牧师过来,他一瘸一拐地 去握牧师胖胖的手,牧师表扬了他,“沈兄弟,你最近来得的很按时呵,圣 经也背得不错。”
沈兄弟高兴得直说,“感谢主,感谢主。” 终于,这一次嗑没唠成,反而搭进去我两小时的时间。 又是星期四,我又来到崇文门教堂,人依然多,沈兄弟依然在。 “唠唠嗑吧,沈兄弟。”我又在他的小组里活动。 “唠啥呢,感谢主,我现在挺好。” “就唠唠你咋来的北京咋信的教呗,让我也开开窍。” “这,感谢主,我这可是瞎唠,我老婆最讨厌我这爱瞎唠的脾气,她说
我一说话就忘了挣钱,感谢主,唠唠就唠唠吧。” 要说我咋来的北京这话可就长了,我原来在北京当过兵。住在昌平,
退伍以后,我回老家娶了老婆生了女儿,在村里分了二亩地种着,小日子过
得也还可以。 可是我想要个儿子,老婆躲到内蒙她妹子家连生了两胎都是女女,可
把我折腾苦了。 因为超生我家里的房子被扒了,地也被收了回去,让我去把老婆找回
来才给我地种。
我当时没辙了,一想走吧,这老家也呆不下去了呀,我就来到北京,

一心想找个活干。 我先到了昌平,因为在那儿呆了四年,我对那儿挺熟的,我先是在一
家建材商店当装卸工,后又到一家养鸡场打工,转悠了好多地方,可就是干
不长久。 后来与我同租一间屋子住的那个修鞋的老头儿,劝我学个手艺,不如
就跟他学修鞋算了。 我当时想学个手艺也不错,将来自己弄个修鞋的摊点赚多赚少,总是
自己说了算。
我拜了老头做师付,跟他学了半年多,便自己置办了东西开了修鞋摊。 虽说昌平是个小地方,人也没什么钱,可毕竟这是个小生意,我每天
总能赚个 10 元 8 元的,慢慢地日子也好过起来。 没过多久我把一直不敢回老家的老婆和两个女儿接到昌平,大女儿留
在东北我妈那儿,我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那时候,昌平有很多建筑工地,我老婆便去那儿收脏衣服回来洗,一 件衣服 5 角钱,一个月下来也能赚个百把十块的,乡下人过日子只求个衣食 温饱,一家人在一起能吃饱了我也挺高兴,而且,这还是在北京,虽说昌平 与北京还有一段距离,可毕竟这隔着天安门挺近呵。
可这人呵就是有旦夕祸福,我这个家刚刚开始安顿下来。我就在马路
上被汽车撞断了腿,而且,还是我自己的责任。 这也是怨我贪心,本来天快黑了;该收摊了,可我还是在磨蹭,想再
等个修鞋的上门,碰巧,过去一辆拉货的小解放,掉下一包东西,我这跑着
过去捡,结果桑塔那轿车就从我腿上过去了。 住院截肢化了五千多,人家对方没有责任,是我违犯了交通规则,不
过,那家单位还是赔了我一万块钱,毕竟,我残废了呀。 我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多,全靠我老婆洗衣服撑着这个家,等我从床
上爬起来,能从屋里挪到屋外的时候,我老婆到工地上送衣服便再也没回来。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说实在的,一个女人拖着个残废丈夫 和两个孩子是没法过,她要是说走,我决不会拦着她,可你得给我打个招呼 言语一声呵,这不,什么音信没有,五六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我 扔下两个孩子,不知跟上谁跑了。
  后来我也想通了,这夫妻呵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也能够 理解她。
可当时我可惨了。
  两个女儿一个 3 岁,一个 5 岁,啥事都不懂,我这一条腿的残废干啥 也干不成,我拍了电报让我娘带着我大女儿到了昌平,最起码我身边得有个 洗洗涮涮的人吧。
  我这假肢也装不起,好歹的化了 60 块钱让人给改装了个旧轮椅车,我 进点小玩艺摇着车子走街穿巷去卖。
  有时碰上下雨天,这乡下的土路不好走,我一下子翻了车趴在那儿就 起不来,一直要等雨停了,路上有了人,才让人把我扶起来。
  我娘见我这样根本无法养活一家人,便说要领着两个小孙女上街要饭 去,我当过兵,受过国家教育,我当然不愿意我娘这样做,可又实在是想不
出办法来。
我娘真的领着两个孙女上了街,每天要个 10 块 20 块的倒是不愁吃饭

了。
  有一天我娘从街上回来说,“你这个样了什么也干不了,倒不如上街上 找个地儿一呆要着吃去,外面好多残废人都是这么干的。”
  刚开始我说什么也不想这么做,可看着我娘跟两个孩子每天晒得又黑 又瘦的拿点钱回来,我真的在家里呆不住了,象我似的,要着吃也是好的呀。 咬咬牙硬着头皮我坐着公共汽车进了北京城。我不想在昌平这样做,
因为那里有好多人认识我。 北京人多的让我晕头转向,我找了个过街天桥,把拐杖放下,便再也
支撑不住的瘫了下来。 那天好象正好是星期天,人来人往的特别热闹,刚开始我没有经验,
还把自己那条缺了一截的腿藏了起来,我趴在地上,脸也不敢抬起来,身上 象是有许多小虫子在爬一样难受。
那天我面前的塑料袋里有了 4 元多钱,全是一角,两角的,5 角是最大
的,我记得很清楚。 回到家里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北
京做乞丐,而且是这整副残缺不全的样了。 人无论干什么往往是第一步难迈,这迈出头一脚去了,也就无所谓在
乎不在乎了,我左思右想既然要饭能来钱,还犹豫什么,反正人活着就要想
办法吃饱肚子。 除了我那大女儿我把她送到裁缝学校让她学点手艺外,我跟我娘和两
个小女儿都进了北京城要饭,当乞丐,有时候晚了回不了昌平,我们就找个
墙角睡一宿儿。 我娘拉着两个小孙女专门在地铁里边要钱,我一般就在天桥上或动物
园门口呆着。 刚入这行我因为不懂规距,没少挨打,好几次被人打的躺在那儿爬不
起来,有人就赶紧给我娘送信儿。
  说来也怪,人家都说这当乞丐的人身体好,从来不生病,还真是这么 回事,我自从到街上要钱,便再也没长过毛病,好几次被人打的头破血流, 我娘烧点纸灰给我按上,也就马上好了,不过可是留下了满脸的疤。
  后来,我混的时间长了,知道了这里边的规距,也轻易没有人敢再打 我,因为我被收了编上了供。
  你别看这乞丐遍地都是,其实这里边分得可清楚了,哪块地盘是咱的, 哪块地盘不能碰,这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儿,马虎不得。
  原先,我以为这要饭的随便到哪儿要去呗,可进这个圈儿我才发现, 敢情这里边也有章程,有级别,有的东西还怪有意思。
  现在两个女儿我已经不让她们再上街了,我把她们送进了昌平的小学, 虽然上学晚了点,可总算也读上书了。
我大女儿自个开了个缝纫铺,女婿是昌平的,他们还没结婚,但是房
子已经盖好了,这也不用我操心,我娘在家里给两个上学的孙女做饭,全家 就我一个人在外边跑也就够吃的了。
  虽说做乞丐不是个太光彩的事儿,可是够吃够喝的我也没有别的要求。 我站在街上总是把假肢取下来,再用沾满红墨水的纱布把膝盖那儿裹起来,
这样看上去挺碜人,赚的钱也比原来多多了。
其实,主作证,我也没骗人,我的确是个残废人么,我这也是跟着别

人学的这也叫技术吧,干我们这行的有的是技术高的人,我旁边那个老头, 硬是哄着他孙子躺在他怀里睡觉,从早晨睡到晚上,那孩子一动不动,看上 去真可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亲孙子,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一天到晚 的总睡觉让人觉得不太正常,可是没办法,这样才能赚到钱呵。
  还有一些更斜门的,专门到乡下拐小孩子,然后,把孩子弄残了,带 到街上去讨钱,这些人才是没有人性,我在这一行里混的越久,越觉得害怕, 越觉得人为了钱真是什么都肯干,特别是乞丐。
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胆大的惊人,有的看上去很可怜,其实暗地里
比谁都坏,我一直觉得这是个不正常的圈圈,可为了活下去我已无法摆脱掉 这个圈圈。
  这时候有人来找我传教,我觉得我根本不够资格信教,可传教的人说 所有的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主欢迎任何人加入这个大家庭里来。
我半信半疑的来到教堂参加礼拜,果然、没有人嫌弃我,他们都叫我
沈兄弟,牧师也对我特别慈爱,我想我终于找到可以帮我的地方了,不是生 活上的而是心里面的。
  我念过几年书,因此,圣经还是看得懂,我背圣经背得入了迷,我从 来不知道主有这么好,距我这么近,我觉得主对我很照顾,所以,走到哪儿
也不觉得孤单了。
  现在我娘和三个女儿全信了主了,平常我们在家里做祈祷,星期四和 星期天我就到教堂里来参加礼拜。
我原来除了乞丐圈里的人没有朋友,可现在在教堂里认识了不少朋友,
刚开始知道我是乞丐他们不怎么大理我,可牧师一再的表扬我,说我背圣经 背得好,慢慢地大家在一起说开了话。
  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做了乞丐,要是我现在是个健全的人,我说什么也 不会走这条路,这要饭的差使不是个好滋味。而且,现在越来越不好干了。 我也不知道这北京城是怎么了,到处是乞丐,大的,小的,老的少的,
乱得也真够可以的。 我每天在街上都小心翼翼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飞来横祸,我已经给
整怕了。 只有到教堂来,我才觉得我活得象个人,我是个人。而白天我在天桥
上的时候,我只想自己是条狗,是条被打断了腿的狗,除了想让过往的行人
可怜可怜我,别的我什么也不想。 所以,我喜欢到教堂里来,这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比我女儿
出嫁都重要。 感谢主,如果不是主的仁慈,我沈增福也没有今天,感谢主,感谢主,
我得救了。 采访者思绪:
满脸伤疤与皱纹的重迭,又黑又瘦的沈兄弟对“主”充满了感恩戴德,
让人不由叹息信仰的号召力。 这个在天桥上已经盘桓了五。六年,越来越把乞丐这个职业做得象技
术工人似的残废人,满身又让人同情又让人提不起情绪的气息。 这种味道已经渗透到他的骨头里,使人远远的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他能干些什么。
不管“主”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好运,他总说自己“得救了”,这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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