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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乞丐调查



心里一阵阵悲哀,人呐,人。 也许长期的乞丐生活已让他们变得很畸形。他总说自己在那个圈圈里
很难解脱,所以他要用宗教来麻醉自己,安慰自
  实际上人的生活氛围很重要,在那样一个非正常的社会阶层中生存, 扭曲是很平常的事儿,我很庆幸沈兄弟让他的女儿都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否 则悲剧无法收场。
  这让我想到社会保障制度的健全,当时如果沈兄弟不上街乞讨的话, 他会不会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能够引起思考
也算是问题有效。 是的,正如沈兄弟所说,街上的乞丐是越来越多了,各种各样的伤残,
憨傻,老迈,都在街头展示,让人们视线所到之处都有点不知所措,更何况 腰包已被掏空。
为什么会这样?
  我有过很多思考,排除所有的因素,即便是乞丐已成为我们国家自发 形成的产业之一,那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不是已经有“性产业”这样的称谓了吗?如果乞丐的队伍还在这样壮 大下去,那社会环境将沦为失控,而人文环境更将不堪没想,我不知道是否
已有人看到了这一点。
  但是很清楚“围追堵截”将毫无意义,因为,玩捉迷藏是乞丐们的看 家本领,清理也只能是赶走一批再来一批,生命力旺盛是这个阶层长期发展 的本钱。
就我个人的看法,对于这种现象还是要用制度来保障。 社会保障系统的建立健全和全面启动也许会解决一部人的问题,但就
我的调查来看,乞丐如城市身上的毒瘤,随着城市的生长而生长。随着城市 的膨胀而膨胀。
他们靠汲取城市身上的营养而活着,却为城市制造大量的垃圾,这是
个让许多国家都头痛的痼疾。 对此,有时候社会也无能为力,这倒是事实。








  有人说河北的沧州是中国乞丐的集散地,全国各地的乞丐都来到这里 寻找组织。跟我说这话的人,叫阿华,是个站着没有别人坐着高的侏儒,他 现在的身份是北京某夜总会的特型演员,可是十几天前,他远在河北沧州的 街头出没,沿街乞讨。
—— 从乞丐到夜总会高潮时的男主角的侏儒阿华
  认识阿华是在朋友投资 30 多万装饰的刚刚开张的夜总会,那天,他是 在夜总会的午夜高潮时登台的,不足 1 米长的身躯光一张脸便要占去 30 公 分,他的“酷”样子把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给震住了,令人吃惊的是他有一副
非常象刘德华的歌喉。
不用说一曲《忘情水》倾到了所有的女孩,而《最近比较烦》又让所

有的男孩子同声附和,这个潇洒的小侏儒成了夜总会的主角。 正在给朋友凑场的我悄悄问,“他的出场费?” 朋友伸出三个手指
 “月薪三千,怎么样够酷吧,为了找这么个人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最后 跑到河北沧州,这小子正在街上又蹦又唱,一下子让我给看中了,果然是块 料,是吗?”
“噢,他是卖唱的?”
“连卖唱也算不上,就是一帮侏儒乞丐,要饭的。”
“怎么还有别的侏儒吗?”
 “当然,他们一大帮呐,我挑了四个到北京来,那三个还没登场,我指 望阿华给我的夜总会弄个满堂红时,再让那三个亮相,这就叫特色,现在投 身娱乐业,没有点新鲜刺激的玩意儿是不成。
为了阿华,那一阵儿我泡开了夜总会。
  阿华终于没有辜负朋友的愿望,他的歌喉,他的幽默,他的俏皮,甚 至他的黄色小品都博得了满堂喝彩,阿华迅速在蹿红。
  蹿红的阿华神气的穿着背带西裤把那三个侏儒兄弟带出了场,果然, 夜总会火了。
约阿华聊天成了个挺费事的事儿,好在朋友也还大方,大概他也希望
借我的笔把阿华好好“传奇”一下,为他的夜总会锦上添花,所以,在一个 下午我与阿华相约在显得安静,寂廖的夜总会大厅里。
阿华抽得是雪茄,这让我对他印象深刻。我以为如今有不少女性崇拜
者的阿华会讨厌提起往事,可他的性格果然有一股江湖味的豪爽。 我说:
“阿华你最近很红呵,见你都得提前预约。” 阿华说:
“这有什么,以前我在沧州地面上混的时候,比这红多了,而且,我们
有一大帮子人。”
“噢,你是沧州人吗?”
 “你看我这身板,像是河北人吗?你不觉我的脸上带着江浙一带的某种 清秀吗?”
阿华说着还做了一个亮相,我轻轻笑了。阿华果然可爱,虽然,他的
怪有点让人不忍目睹,可因为他的俏皮,我有点习红惯了。
 “真的,我跟你说的是实话,我的妈妈是无锡人,而爸爸是宁波人,我 出生在宁波的乡下,我们兄妹五个,我排行老三,所以在乡下老家他们都叫 我小三子,而阿华是我自己起的艺名。
  我这个人生来就怪,在娘胎里面呆了 12 个月才下世,到了九岁便长这 么高,现在 29 岁还是这么高,我的哥哥。妹妹都很正常,他们说我这是侏
儒症,一辈子就长这么高了,我听了以后特别伤心。
  我们乡下生活特别苦,家里种了几亩水田,口粮刚刚够吃,我的哥哥。 妹妹很早就出去打工,家里只剩我一个人跟爸爸,妈妈。
  我 20 岁的时候还在学校的小学里上五年级,我功课不行,但唱歌跳舞 样样出色,小学毕业证拿不到,自然就一直读,那一年暑假,我们村里来了
一个剧团,乱七八糟的节目挺热闹,我最喜欢站在台上表演了,因此他们走
的时候,我给家里留了张条便跟着走了。我对父母说,我要出去挣大钱。

  这一走就是九年,从那会儿到现在我再也没回过家,家里人也许会认 为我死在外边了,事实上我真的是九死一生。
刚开始我跟着那个剧团还在乡下转来转去的演出,可到后来团长跟一
个女孩好上了,团长的老婆一气之下带着所有的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全团 的人连饭也没得吃,工资不开,大家都罢演,团长只好宣布剧团解散。
  那会儿我们刚好走到萧山县,离着上海很近,我从来没有到过上海, 便约了几个剧团的伙伴来到上海。
可是上海太大了,刚刚走上街没多少时间,他们便不见了,我一个人
被孤零零的扔在了上海街头,他们把我唯一的一点钱也拿走了。 我在上海两天两夜没有吃饭,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我跑进了派出所,
告诉警察我的钱包被人偷了,上海的警察还蛮和气,他们先给我买了小笼包 吃,然后,把我送到了收容所准备送我回宁波。
一想到要回家,我吓也吓死了,我想父母肯定不会饶了我,回去还要
下水田,说什么我也不想回家,我跟收容所里的几个人悄悄跑了出来,跟他 们混了几天,我发现他们都是乞丐,专门在上海的豫园,城隍庙乞讨,他们 要我也加入,我想想这太给家里丢脸了,我本是想出来赚大钱的,怎么可能 做乞丐。
可见我不肯做,那几个人翻了脸,把我打了一顿,扔在墙角几天不管,
最后,我实在饿得不行,只好答应他们也到城隍庙做了乞丐。 那时我们几个人讨来的钱全部要交给年纪最大的那个乞丐,他每天给
我们吃三顿饭,一个月给 1 元钱的零用钱,而他自己则每天在街上闲逛,有
时候还偷别人的包。
  我暗暗的想跑,可又不知到哪里去,只是每个月把那 1 元钱存起来, 塞在鞋跟里,等着瞅机会逃。
终于,有一次,那个头带我们到火车站去讨钱,我趁他不注意溜进了
车站里边,稀里糊涂混上一列火车便逃掉了。 结果这一下子便坐到了北京,因为没有票,列车员罚我在火车上打扫
卫生,结果我的表现让他们十分满意,到了北京他们还给了我十元钱,让我
找个最便宜的旅店住。
  加上我鞋跟下面藏的 9 元钱,我身上有了 19 元钱,我觉得自己很阔, 一下火车先吃了顿饱饭,然后才考虑到哪儿去过夜。
  因为是夏天,北京站门前广场上到处都是乘凉等车的人,我捡了一张 报纸,把鞋脱下来枕在头下,睡了一个很香的觉,直到第二大早晨被太阳烤
起来。
  白天没事我到北京城里闲逛,发现这里的乞丐比上海多多了,而且, 个个都过得不错的样子。我开始考虑是不是也找个地方讨钱去。
  一星期下来,我身上的钱花了个一干二净,我找了个地方拿起了大顶, 一会又跳迪斯克,一会又唱《迟到》,果然弄得挺热闹,也许,觉得我这个
侏儒乞丐挺新鲜,看我表演的人挺多,不一会地下的钱扔了不少,我高兴极 了,心想这下可以在北京呆下来了。
  第二天我又到那个地方去,可还没等拉开架式,便有两个人把我像拎 小鸡一样拎到墙角,说是要教训教我。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想好汉不知眼前亏,忙把昨天赚到
的钱全部拿了出来,果然,他们看到了钱,便松了手,其中一个低声对我说,

看你这个不经打的样儿,今儿就算饶了你,别让我下次再碰上你。 我开始明白我的冒失,这些地盘都是有名有姓的,而我一个外来的乞
丐根本就不要想在这儿安营扎寨。
  那会儿北京清理的很厉害,乞丐们三天两头被收容,遣返,我一想再 进收容所可就麻烦了。
  这时,我听人家说,河北的沧州有许多小马戏团需要我这样的人。我 在公路上等了几天,终于说动了一个河北的货车司机,他答应把我带到沧州,
并且,不要付钱。
  我感激的对他说,如果我发财了,一定会报答他。当时这个人高马大 的司机看着我笑得要死,他说,
 “我这个浑身是力气的人干了这么多年也没发财,你一个侏儒倒挺能说 大话。”
我当时心里特别不服气,我想我就是运气不太好而已,侏儒有侏儒的
好处,物以稀为贵嘛。 到了沧州我到处打听马戏团,可马戏团没找到,倒碰上了不少丐帮,
我这才知道沧州是出了名的乞丐乐园,在这里当乞丐的理直气壮,那些正常 人倒要躲躲藏藏,见了乞丐绕道走,因为,沧州的乞丐太不好惹了。
好几个丐帮拉我入伙,我没有答应,我不是不想做乞丐,因为对我来
说几乎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只是不想再跟别人干,我想自己拉一帮人,而 且,都要找象我一样的小侏儒。
我在街上流浪,一边打架一边乞讨,好几次我都想死了算了,所以,
跟人打起架来,我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这样以来,名声反而响起来,很多乞 丐见了我都敬而远之,不敢再欺负我。
  这时我遇上了安仔和老四,他们俩个是从广东跑过来的小侏儒,听说 我阿华的名字后,投奔到我这儿来。
我们几个在一起,虽然我是头儿,但我不收他们的钱,也不欺负他们,
后来,我们凑了六七个人,便在街头上租了一块地盘,搞绝活儿。 那时候我们这几个侏儒轮着登场表演,人多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特别
是会功夫的老四,每天有很多人为他叫好,而我的拿手绝活是模仿港台歌星, 而安仔则是用广东普通话讲笑话,直惹的围观的人哈哈地笑,那场面真是热 闹呵。
  那一年下来,我们每个人都挣到了几千块钱,有几个人想要回家看看, 我却想成立个侏儒艺术团,到处去演出赚钱,总这样在大街上搞把戏,看着
热闹,可永远是乞丐。 我跟安仔和老四他正商量着,公安局却把我们抓了起来,说是有人举
报我搞黑帮团伙,聚众闹事,说要判我们的刑。 我开始挺害怕的,以为自己这下完了,进了大牢再也出不去了。可是
后来一想,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既没有搞团伙,也没有闹事,我怕什
么。
  我想侏儒也是人,也得讲法律保护,我们几个侏儒在允许的地段上搞 把戏赚钱混口饭吃,有什么触犯法律的地方吗?
我开始同公安局的讲理,他们答应我尽快调查事实的真相。 可正在这时老四却不争气的在街上同别人打架,结果拿刀子捅了人,
也被抓了起来,我一想,这真是雪上加霜,这下我有理也说不清了,因为老

四的确是跟我在一起的。 好在安仔在外面积极替我申辨,甚至为我请了律师,而公安局那边的
调查也一直在进行,事实证明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我们几个侏儒
在一起只是为了赚钱方便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黑帮,团伙,要说扰乱治安 那倒是有点事实,因为我们的表演有时会影响到社会秩序。
  所以,我被治安条例处罚了 2000 元钱后,就被放了出来,而老四则被 刑事拘留了。
通过这件事我知道在沧州我得罪了不少人,可是,要混饭吃要活下去
总窝在家里怎么行,我们虽然是侏儒,可我们也有正常人的需要,也想过正 常人的生活,当乞丐都让你当不成,这人是不是也太狠了。
  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我和安仔各拿出 1000 元钱孝敬了那位老 人家,才得到许诺,只要以后眼里面有他,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发生。
这时老四也出来了,我们几个侏儒又重新开张,可是场面已不再象以
前那样热闹,因为,好多人知道我进过局子,把我当成了专走黑道的人,不 再来捧场了。我使出浑身解数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了,也赚不到多少钱, 有时候刚刚够一天的开销,我沮丧透了,觉着自己以前真是说了大话,是呵, 一个侏儒发什么大财,做大头梦呵。
赚不到钱,我们几个就凑在一起喝酒,有时一喝喝一晚上,第二天都
醉得睁不眼睛,便不上街,接下来再喝,可喝着喝着便喝出了事儿,老四死 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们租的平房不停的漏雨,大家没法睡觉便打牌
喝酒,喝着喝着酒没了,老四爬起来说出去买酒,那会天已经黑透了,我们 住的城郊又偏僻上哪儿去买酒,可老四已经喝得不少了,怎么拉也拉不住, 结果,他跑进了大雨里面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我们在井盖被偷走的下水道里找到了老四面目全非的尸体, 看来是因为地上的雨水太多,天又黑,他一脚踏进了下水道。
  安仔往他老家广东汕县拍了电报,可他家里来信说,沧州太远他们来 不了,叫在这边处理了就算了。
  我当时特别的伤心,因为几个伙伴中老四人最好,他从小就学功夫, 为的就是将来卖艺为生,因为是侏儒所以他从懂事起便知道要学会自己养活 自己。
  可是没想到他的结局会这么惨,人死了,家里却没有人肯来替他收尸, 我觉得这太不公平了。
  把老四的后事处理了,我们几个侏儒便觉得有分手的必要了,因为老 四的事情太刺激我们了,安仔一定要回广东老家,他说:
 “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外边,我们生为侏儒已经够可怜的了, 死了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这太可怕了。”
其实,在我们这几个侏儒当中,安仔长得最好看,虽然他的身高也只
有 90 多公分,但他的身体很匀称,尤其是那张脸圆圆地特别精神。 我努力的劝安仔留下,因为我知道安仔再离开我,我们剩下的几个侏
儒就更没意思了。 眼看饭都吃不上了,虽然我们真的不愿意再到街上去折腾,少了一个
生龙活虎的老四,我们怎么都提不起情绪,可不干就没饭吃,就这样我们半
乞讨半表演的又开始了。

  在这时我在街上碰上了周老板,他对我们几个侏儒的表演很感兴趣, 并对我说,想请我到北京他的夜总会演出。
我考虑了一下对他说,去北京可以,但我不能自己去,我要带着安仔
他们几个一起去。 周老板犹豫了一下,说带着他们可以,但他要考试,真有绝活儿才能
收,夜总会养不起没有用的人:。 结果经过周老板的考试,安仔和另外两个侏儒被录取了,而其他几个
人则要离开我们,我没有办法,虽说相依为命了这几年,大伙儿感情都挺深
的,可是,我帮不了他们。 很快,周老板把我们四个侏儒带到了北京,他说我们的绝活是有,但
是在夜总会演出必须受专业训练,会逗人乐。 这不演出你也看到了,你觉得我阿华还行吧,能把北京人逗乐了,逗
得不来就想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最近,我们这个夜总会天天晚上这么火,
这跟我阿华是分不开的吧。 这下周老板可高兴了,每天给我们吃两菜一汤,还派了一个女孩专门
给我们打扫房间,洗衣服,我觉得我阿华真的是混出了头,一直是伺候别人, 这会儿终于有人伺候我了。
唉,我现在好想老四,谁让他命这么短,凭他的功夫,他该比我还红,
如果他活着我情愿把这位置让给他,可惜??不过,老四要是知道我和安仔 混得都不错,我想他地下有知也会替我们高兴的。
“听说你现在有一个女朋友,很漂亮是吗?”我不想让阿华马上结束说
话,所以索性直接问他。
 “这个,这个,是有个女孩挺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可是,这种事你 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谁会跟一个侏儒结婚。
当然,做为一个男人我认为自己很正常,具备一切能力,可是,社会
上可不这么看,许多人都认为侏儒是不应该结婚的,因为他们不是正常的人, 对这个我也毫无办法。
所以,即使真的有女孩喜欢我,我也只能应付而不敢动真心,这对我
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有时候想想挺痛苦的。 每当这时候,我就想念在沧州当乞丐的时候,那时候自由自在,无拘
无束,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没有人来关心我们,也没有人来干涉我们,在被
人遗忘的角落呆着,那感觉挺好。 可是现在,你看我留着这怪怪的头发,难看的鬓角,每天晚上在台上
跑来跑去,拼命逗那些人发笑,说起来我们不过是些赚钱的工具罢了。 这侏儒症对我们来说是痛苦,而对喜欢刺激,新鲜的人们来说就是快
乐,说穿了,夜总会火的就是这个而已。 采访者思绪:
帅气的阿华,红红火火的阿华,在结束谈话时把一切都说明白了,这
让我感到很有些惭愧。 说实在的,当阿华在台上表演的时候,看到他用各种各样的把戏折磨
自己,我是很开心,甚至很快乐,可我没想到他的痛苦,这便是人类残忍的 一面。
做为侏儒,阿华想要赚大钱的愿望不可谓不惊天动地,因为,跟正常
人相比,他们实在太弱小,太卑微。

  譬如死去的老四,家人甚至不愿意为他的安葬付出一点路费,因为他 也许根本就没有被家人当成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可他从小便懂得学会生存 的本领。
  可无论怎么努力他们中的许多人只能做乞丐,至少是从做乞丐开始, 即使是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又能充当什么呢?
  玩偶、工具,抑或是别人的开心果。这是一个无法公平的游戏,因为 双方从一开始就不是等量级的,我只能说,侏儒阿华如今是苦尽甘来,至少
不用在风吹雨打中讨生活,而且,还有了那么多的崇拜者。
  阿华的经历无所谓传奇,却悲剧意味很浓,我想这是周老板所不喜欢 的。因为,他希望阿华这棵摇钱树会一直替他招财进宝,我提醒阿华管好自 己的钱包,一旦人们的反应不再那么强烈了,阿华还是要考虑存钱防老。
  对于爱情,阿华虽不奢望,但也可以看得出他的向往,我倒真心的祝 福他,真的有好女孩也别把机会错过。
  99 年的春节阿华是回家过的,想必是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我想阿华 的双亲应该庆幸,儿子大难不死已是福气,更何况还越活越精神。
  最近听说夜总会又多了新的项目,一个患巨人症的女孩和阿华同台表 演“夫妻双双把家还”,惹得众人开心不已。
是的,人想开心总有办法,因为,永远赚不够的老板们时刻会想出花
样满足人们的胃口。 我不知道阿华现在怎么样,但我愿意他一直红火下去,这当然不是为
了周老板的腰包。








  广州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这一点从广州的夜生活上折射得最明显。 凌层两点钟了,路灯都有些倦得想打呵欠,可卖花女小柳荣因为没有把手里 的玫魂花全部推销出去,一脚深一脚浅地她还要在街上的人群中东跑西颠, 我花了 120 元钱买下了她手中所有的红玫瑰,却发现在夜色的侵袭下,那些 玫魂花蕾已经很难再全部绽放。
—— 9 岁的卖花女在广州已经渡过了三个情人节
  早就听说广州的夜生活很丰富,很多彩。所以,这次到广州,晚餐还 没结束,盛情款待的朋友便已用电话联系好了酒吧里的座位,吃过晚餐正是 夜里 11 点钟,朋友说这时候上床去睡觉在广州是暴殄天物,所以,游车河 泡酒吧是广州人目前时尚的消磨。
入乡随俗我早做好熬通宵的心理准备,反而觉得夜色短暂,不觉我们
在酒吧里已泡到了凌晨两点多钟,神色倦怠的我目光开始四处逡巡,想找点 刺激视线的东西。
“买花吧,先生,你有两个女朋友,怎么就买一枝玫瑰花?” 已经几乎睡着的朋友被那个卖花小姑娘搞得清醒起来,但他还是讨厌
的挥挥手,要把小姑娘赶走。
我看了表,已经是凌晨了,这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怎么还

要在这大人世界里游荡,这个时间是所有的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时间呵。 小女孩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让我突然想起了在成都见过的小乞丐山 山,那个 11 岁的小男孩,这两个相隔遥远的孩子几乎都有同样的眼神,那
是期望,等待甚至还有委屈,无助。 我把卖玫瑰花的小女孩叫到身边,这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白暂的
皮肤,黑黑的眼眸,圆圆丰满的脸庞,只是蓬乱的头发有点黄,单薄的身体 显现出营养不良的征兆。
我说。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这花明天卖不行吗?”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 “我今天没有把分到的花全部卖光,大哥不允许我回去睡觉,饭也不给
我吃。”
  我很难相信这个小女孩凌晨两点钟还在饿着肚子叫卖着手中的花,而 这一切均是因为被迫。
  朋友见我诧异的眼神,又在说我少见多怪,并且说善良救不了这些孩 子,除非你把她手中的花全部买下来。
  我当然知道朋友是在烦我的职业习惯,对什么都想刨根问底,“这样你 会惹麻烦的,这是在广州,不是在北京,你想做大侠呵。”
  我没有理会朋友的唠叨,专注的同卖花女在聊天,这时我已经知道她 叫柳荣,9 岁,是贵州人。三年前,她们村里的,父母让她叫大哥的人带她 和姐姐跟几个女孩来到广州卖花。
“我要是把你手上的花全部买下来,要多少钱?”我问她。 小柳荣迅速把怀里的玫瑰花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我说,“要 120 元
钱呐,小姐!”
 “好吧,柳荣,你的花我全要了,然后,我给你叫点吃的,你坐在这儿 同我聊聊天,好不好?”
 “那,不能让大哥看到的,他不准我们同客人多讲话,让他知道他要打 人的。”
“是这样,那么你知道大哥现在在什么地方呆着吗?” “他?他肯定在睡觉吧。” “如果他正在睡觉,那他肯定看不到你在做什么,不要怕,有什么事我
来帮你好吗。 跟我说你最想吃什么?”
  柳荣把我递给她的 120 元钱仔细的塞进衣袋,然后歪歪了头,怯怯的 说:“鸡翅膀!”
 “好吧,那就来一盘鸡翅膀,不过吃饱了以后,你可不能飞走噢,你答 应跟我聊聊天的,对吗?”
朋友见我一本正经的样子,摇摇头叹息一声,又叫了一瓶啤酒,他的
女朋友已在旁边睡着了。
  9 岁的柳荣到底是出来闯荡了三年,她说起活来就象大人一样滴水不 漏,倒省了我很多事,我只要去听就行了。
 “我的老家是贵州的山里边,我们那里山青水秀,又没有冬天,一年到 头是绿色的,所以,我很喜欢老家那个地方,很好玩。
可是,我们那里没有多少地可以种,许多人都在家里不做事情,年纪

轻一点的都到山外打工,年纪大一点便在家替他们抱小孩。 我们那里的女孩子一般都十六、八便嫁人,所以,我阿妈很年轻,我
却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我阿爸在家种田,阿妈便在家照顾弟弟,日子过得挺紧,我两个姐姐 还念了两年书,我一夭学都没有上过,所以,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怎写,我只 认识哪是十元钱,哪是一百元钱,可我阿妈说知道这些就可以了。
  现在我大姐在柳州给人抱小孩,做保姆,我跟二姐在广州卖花,弟弟 还小,所以阿妈最疼他,我跟二姐也很喜欢他。
  为了弟弟我们家罚了好多钱,连最后一点大米也全交上了,最后我阿 妈抱着弟弟跟阿爸出去躲了很长时间,家里只有我跟两个姐姐,乡里的人也 没办法,事情就过去了。
  可是,我们分的地很少,每年的粮食根本没有多少,我阿爸除了种田 什么也不肯做,我大姐刚刚 16 岁便有人来提亲,我阿妈一口答应了,她是
希望赶快把大姐嫁出去,家里少一口人吃饭。 可我大姐不肯干,她一个人偷偷跑到柳州市做工,给人家抱小孩,那
家人对她很好,全部买的新衣服,还开着车送大姐回家来看了一趟,阿妈也 没有办法,只好由大姐去。
我二姐跟我一样胆子比较小,很听阿妈的话,但是,她也很羡慕大姐,
也想跑出来做工,可自从大姐偷偷跑出来,阿妈便不准我们自己到县城去, 我们那里不通车,到县城去光山路要走 100 多公里,所以,我们根本没有机 会跑出来看看外面是啥个样子。
  我六岁那年过年的时候,村里在广州做事的,大家都称他龙仔的那个 人到我们家串门,他穿得很阔,头发和鞋子都很亮,还带了很多糖送给我们。
  我听他对我父母讲要带我和姐姐到广州来卖鲜花,他说广州人最喜欢 鲜花,这个事情很好赚钱,每天就在大街上象看风景似的就做完了,然后, 他会安排我们在很漂亮的玻璃房子里住,到过年的时候,他保证我们每个人 带三千元钱回来,而且,带我们走的时候,可以先付给我父母 500 元钱。
500 元钱,我跟姐姐就是 1000 元钱,我父母一年到头也挣不到这么多
钱,他们想都设想就答应了。 我和姐姐都不喜欢龙仔,我阿妈让我们叫他大哥,我们背后都叫他坏
龙仔,他人真得好坏,那么凶,经常用皮鞋踢我们的腿,让我们下跪,因为
花没卖光。 他带我们到广州以后,根本就没有玻璃房子给我们住,那种钦棚棚一
下雨叮噹叮噹的响,不下雨的时候象个烤人的火炉,可是,我跟姐姐同十几 个女孩就在这样的地方睡觉。
  我们每天都有规定的任务,完不成要罚跪,没得饭吃,还不准回来睡 觉。
干了几天我和姐姐都受不了,我们便商量着想要逃跑,可是,我们俩
藏起的钱被龙仔发现了,他踢我们问我们藏钱做什么。 姐姐胆小一害怕什么都说,她说,我们要走,要回家,不在这儿干了。 龙仔一听脸色就变了,他先是骂我们没有良心,说他辛辛苦苦带我们
到广州,其实是为了让我们给家里赚钱盖房子,后来,他又逼我跟姐姐还他
的 1000 元钱和车票钱、饭钱、住宿钱。 姐姐说,我们没有钱还不了你。龙仔便哄我们,没有钱不要紧,大家

都是老乡,只要听话好好干,很快就会赚到钱的。 这次没逃成,龙仔也发现了我们俩姐妹在一起总要出事,他便把我姐
姐不知弄到哪儿去了,他跟我说,姐姐在另一条街上做,我偷偷去看过,但
也没看到姐姐的影子。 我便跟龙仔又哭又闹要见我姐姐,结果,龙仔二天没理我,也没给我
饭吃,我们一起来的一个小女孩对我说,你姐姐没事,她在一家很阔的饭店 里面卖花,我看到过她,她还说,你再不干活,没有饭吃会饿死的。
我也很怕饿死,我也很想给家里赚钱,我们家里的老屋是奶奶留下来
的,那一年的雨季便塌了一边墙,我也很想赚到钱帮家里盖新房子,阿爸告 诉我,我和姐姐出来干几年我们就可以起新屋了。
  从那以后我就变得很乖,也很能干,每天几乎都能卖一百多元钱的花, 龙仔对我也比以前好了些,有时候还给我买新衣服穿。
可是我跟姐姐再也没见过面,我问龙仔,他说我姐姐现在可能干了,
他已经把她调去当总管了。 我也不知道“总管”到底是干什么,龙仔说就是管那些刚刚从乡下来
的小女孩,教她们怎么在街上卖花,在饭店、茶楼里面卖花。 我想姐姐也不简单,做这个总比在街上风吹日晒的好,我也挺替姐姐
高兴的,可奇怪的是姐姐怎么总是不来看我,难道她忘了还有个妹妹柳荣吗?
  我缠着龙仔非要见姐姐,龙仔开始不肯说,后来实在让我缠得受不了, 他摊开手说:
“我已经对你姐姐说把你送回老家了,所以,你根本不可能见你姐姐,
这样她知道你在这儿,做事情又要不专心了,而且,你们总想着要逃跑,我 没有办法完全看住你们,只好这样说了。”
  那一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肿地,上街认识我的人 都问我:
“柳荣,你怎么哭成了这样”?
  我恨龙仔,恨阿爸阿妈,又恨自己,谁让我们住在山里边,谁让我们 是不值钱的女孩,连亲生的父母都不在乎我们的死活,谁还会去在乎我们。
  那时我突然觉得我懂事了,我不再是小孩子,我得学会赚钱的本事保 护自己,龙仔其实也很好对付,每天只要把钱交到他手里,他便会开心的不 得了,什么事都好说。
  我开始好好的做事,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而且,无论别人说什么 难听的话,我都会笑眯眯的,只要肯买我的花,我想我管你说什么。
  慢慢地我在这条街上有了名气,许多常来的客人见到我都会跟我打招 呼:“小柳荣,今天的生意好哦”?
我总是赶忙跑过去
“老板哦,照顾一下小荣了,给女朋友多买点玫瑰花啦”。 有的老板跟我开玩笑,说, “小荣呵,女朋友跑了,我没得女朋友了,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哦”。 我就说:“小荣长得太难看了,怎么能做老板的女朋友呢,女朋友跑了,
是因为老板你玫瑰花买少了,所以,以后只要多买小荣的玫瑰花,我包你女 朋友会越来越多啦”。
老板听我这样说总是很高兴,我的玫瑰花卖得也很快,而且,他们也
不很在乎价钱,时间一长,说柳荣没人知道,一说小荣他们都知道是那个卖

玫瑰花的小女孩,好多人都是我的老主顾了。 过年的时候正是我们生意好的时候,所以我们都不可以回去过年的,
龙仔也没有回去,但他说给我阿爸寄了三千元钱回去,还把那张单子给我看
了,我其实也不认识字,但也只好相信他。 年三十的晚上我们都是在街上过的,因为广州人过年也爱逛街,所以,
我们正好做生意。那天晚上我卖了 300 多元钱的玫瑰花,把龙仔高兴坏了, 破例给了我 5 元零花儿钱,让我去买汤圆吃。
而且,第二天,龙仔让我们几个女孩都给家里打了电话,我阿爸从早
上 6 点钟便在村委会里等我的电话,因为,那是我们村唯一的电话。 龙仔说长途电话贵得吓死人,让我们几个只说两句话,让家里知道我
们挺好就行了。 我拿起电话就哭了,不知该说什么,龙仔在一旁骂我,“不许哭,对你
阿爸说你很好就挂掉”。
  阿爸叫我一声“小荣,你好哦”?便再也说不下去,这是我离开家两 年了,第一次给家里通话。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阿爸:“阿妈好吗?弟弟好吗,龙仔寄的钱收到 了吗?”
我听阿爸也只是说:“好,好,收到了”,还没等我再说别的,龙仔便
挂掉了电话,他说别的女孩还在等着打电话,我不能太浪费电话费了。 我知道龙仔只是想让我们这些女孩家里知道我们都还活着才舍得出这
个电话费的。
  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让我姐姐也打了电话。那样我姐姐就会知道我还 在广州,她就会来看我,我已经两年多没见到姐姐了。
  我正要找龙仔问个清楚,可龙仔几天都没露面,刚刚过完年女孩们都 累得要命,龙仔没有象每天那样催我们赶紧收拾准备上街。我们都高兴的要 命,我一个偷偷的溜了出来,准备自己去找姐姐,我早打听了她呆的那条街, 虽然隔着我很远,可我一心想要找到她。
可是,我从早上找到晚上,一个卖花的女孩也没有碰上,我以为她们
要很晚才出来,便等呵等,可一直到半夜也没有女孩出来。我有些伤心,便 往回走,走到我原来常呆的那条街,一个老板见到我惊奇的问:“小荣,你 们不是都被收容所带去了吗?你怎么还会在这儿”?
  我吓死了,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偷偷溜到我住的铁棚棚那儿, 发现门已被贴上了白纸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封条。
  我一下子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钱,我到处问龙仔的下落,可有的人 告诉我,说龙仔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说他犯了法,还挺厉害的,我再也不敢 说我认识他。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许多卖花女在收容所的照片,我听人们议论 她们马上都要被送回老家去,我高兴极了,到处打听收容所在什么地方,我
知道他们那天去铁棚棚收容我们的时候,我刚好溜出去找姐姐去了。 我也很想回家,所以,我终于被一个好心的老板送到收容所去了。 在那里我见到了两年没有见过面的姐姐。姐姐长高了,看上去象个大
女孩,她比我大两岁,那一年她 10 岁,我 8 岁。 在收容所里,我们开了许多会,有很多老师给我们讲课,还给我们检
查了身体,然后,就把我们送上了火车。

  回到家里我以为这下可好了,阿爸阿妈肯定会高兴的要命,阿妈会抱 着我说:“小荣呵,乖女儿,阿妈想死你了”。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我们回家以后,阿爸阿妈好象并不开心,阿妈
也没有抱过我,她只是背着弟弟出出进进,望着院子里的石料唉声叹气,我 知道我们没有赚到让他们盖起房子的钱,他们很失望。
  吃饭的时候,我和姐姐动作慢一点,阿爸便会骂我们:“广州哪样不好, 一年可以赚几千块钱,龙仔哪样不好,他让你们有饭吃,有光景看,还有钱
赚,你们要告他坐牢”。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告龙仔坐牢的,这时候,我倒也不愿意龙仔去 坐牢,我只想公安教育教育他,让他不要再那么凶那么坏。
  实际上龙仔真的没有坐牢,要是他坐牢,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同你聊 天了,他只是被罚了很多钱,又被拘留了十几天,听说他朋友蛮多的,个个
都帮他说话,所以,他又很神气的回到老家。
  这次不是他上门找我们,而是我阿爸阿妈专门买了东西去求他,请他 看在乡亲的份儿上,再带我们到广州去赚大钱。
  龙仔开始还不肯带我来,说我不乖老要给他惹麻烦,他同意带我姐姐 到广州去,我听阿妈回来讲了以后,哭得很伤心,后来,我姐姐对龙仔说:
“小荣不去,我也不去,要去我们俩个一道去”。
  这样,回家呆了不到半年,龙仔又带我们回到广州,虽然换了住的地 方,经常去跑的街也不是原来的那些了,但是,我们每天做的事情也还是一 样的。
  现在我跟姐姐都在这条街上卖花,但我们已经很懂事,不再给龙仔找 麻烦,毕竟,他给我们吃饭,给我们赚钱的机会,这样我阿爸阿妈也会很开
心。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做做也蛮好玩,卖花的时候虽然辛苦点,可 想想我们这么小便可以给家里赚钱起大屋,也算是挺运气的。
  龙仔现在已经不太露面的,所有事情都由另一个人来替他管,我只是 偶尔的才能见到他。可是,他对我象是不认识一样,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
许是因为他已经很阔,并且娶了老婆。 他老婆我见过一次,人很靓带着很大的墨镜,我听人说她是深圳人,
我姐姐说他们俩肯定都不是好人,要不好人怎么会嫁给龙仔,这样一个专门
靠小女孩赚钱的人。 在我们老家这样发财的人多了,好多人是靠这样的生意发财,盖屋娶
老婆的,村里的人对他们可羡慕了,他们回去一次,家里串门的都挤不下, 他们可神气了。
  对不起,天已经快亮了,我要赶紧回去了,我姐姐会来找我的,不能 让龙仔的人发现我在同你讲话,他们会骂我的,小姐,我看你人挺好的,有
时间多来照顾照顾我,买我的玫瑰花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你相信我”。
采访者思绪: 这个叫小荣的卖花女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匆匆离去,把那一束暗色
的玫瑰花和一个沉重的故事留给了我,使我觉得这个即将到来的早晨黯淡无 光。
总要承受黑暗使我对自己做的这个采访产生了怀疑,有没有必要把这
些肮脏的东西讲给人们听,写给人们看,把这些丑陋而贪婪的人一个一个在

这里示众,我不知道。 可是这个个子小小,岁数小小的卖花女,这个心眼多多,嘴巴甜甜老
练而从容的卖花女,就是在这样的人群里从柳荣变成了小荣——卖玫瑰花的
小荣。这个名字和她的玫瑰花整条街都知道。 可她赚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小荣只知道那个用她来赚钱的人目前很阔,
还娶了个漂亮女孩做老婆,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只能在这里套用一句广州话,表达我自己,“这里的黑暗好,黑暗
呵”!
  我无法预测小荣的将来,这个 9 岁的女孩还需要奔波多久,我只是觉 得生存的压力过早的剥夺了她做为一个孩子的权利。也许是因为贫穷,她的 父母连那种天然的本能也荡然无存,拿两个柔弱的小女孩在广州街头上挣 扎,挣来的钱盖起的大屋想必他们是要留给儿子的。
可是这种心安理得是多么的无知与愚昧,小荣没有读过一天书,希望
工程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的存在,我估计她可能连户口都没有,不是,一场大 水已经让湖北的一个地方一下子多出 7000 多个“黑人”吗? 见我采访完小荣一脸的沉默与无奈,朋友又来了,
 “怎么样?我说你是自己找麻烦吧,趁着没出事,我们赶紧走吧,这地 方我以后可不能再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早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现在是知
道的越少越没事,而且,这些女孩你也不能全信她们,她们早已经在社会上 学滑了,难得有句实话,你就别在这瞎操心了,广州这地方不需要责任感”。 朋友说的话我虽然并不完全同意,可几天后,我开始认同他的观点。
  因为我花了 120 元钱从小荣手里买的那两打玫瑰花,在清水里呆了一 个星期都没有绽放的迹象,我他细去看那些花苞,发现花心早已烂掉,这是
一些永远也不会再开放的花蕾。 我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压根就是些不会开放的种子,我只知道我
要是再见到小荣,我还会再买她的玫瑰花,因为她看上去真的是很天真,很
可爱。
也许龙仔们就是这样阔起来的,我一下子有点明白了。









  他说,“我无儿无女也种不了地,和老伴出来要饭吃,也比在家里等着 饿死强,但是我参加过鲁西南战役。是一级残废,我有优待证,我可以给你 看”??
—— 在战争中曾经推过独轮车,丢掉了两条腿的乞讨者。
  夏天的济南热的象打不开盖的笼屉、尤其是济南火车站,这个山东最 大的交通枢纽,热闹的象骡马市,大人喊孩子叫让人直犯晕。”
我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因为他们跟我说这是他最常呆的根据地。 我说的这个他,是一个 70 岁的“老同志”,称他为老同志是因为他在
村里有一点声望,这一点声望源于他的历史,因为他曾经参加过鲁西南的解
放战役,虽说是推独轮车送弹药的民工,可是,炮弹不认人,他在战场丢了

两条腿。 他的老伴没有嫌弃他,是因为自己没能为他生个一男半女,这对夫妻
就这样相依为命从中年走到老年。
  我知道他也是因为一个朋友,我的这个朋友同他是一个村的,而且, 论辈份还得叫他声“爷”。
有一天,朋友非常情绪化地给我打电话,他对我发牢骚,说:
 “你知道吗,连我们村里那个老同志,也上济南要饭去了,我想你不是 正在搞这方面的调查吗,有必要去找他聊聊,这是个不错的话题。”
  朋友的老家是山东省的老区,也是革命时红得出了名,搞经济时穷得 出了名的山区。
  在那里荒年的时候出外乞讨是很正常的事情,连村长都带上老婆孩子 出去要饭,这些朋友都给我讲过。
可也许由于这位“老同志”背景比较特殊,因而,他如此的举动不可
避免地成为新形势下的新情况,值得引起朋友的如此关注,对我来说,当然 就更充满诱惑力。
  我知道济南夏天的残酷,更知道信息对我们这些人来讲就是非常难得 的机会,我不会放弃任何机会,所以我来到了济南。
一连几天我没有找到目标,我有些失望,也许朋友提供的信息准确性
有问题。正当我准备坚持最后的十分钟的时候,目标终于走进了我的视线, 我看到“老同志”坐一个马扎,慢慢用手向我走来。
对于乞讨者来说,济南火车站外面实在是天堂,这里人来人往,各色
人等,只要偶尔有人动心,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老同志”很正规的用一个旧日茶缸,承接来自五湖四海的同情心,然 后,把大一点的毛票卷起来塞进自己的腰带,茶缸里又只剩下零星的硬币。 我后悔没有带一张与朋友合影的照片,那样事情就会简单多了,可现
在我们的交情只能从头开始。
  也许人老了,戒心便也随之放松。与“老同志”接触真的没费什么劲 儿,当我提起“猛子”——我的那个朋友的小名时,“老同志”竟急急忙忙 往四边看看,发现的确没有什么熟人时,他才孩子般的对我笑笑:“认识, 认识,他还得叫我爷呢。”
 “我是猛子的同班同学,我早就听猛子提起过你,你住在哪儿,我可以 去看你和大娘”。
我知道好容易用手走到火车站,我在这儿继续呆下去,只会影响“老
同志”的收入,所以,我想找个晚上他“收工”的时候比较合适。
 “老同志”的远房侄儿在省立医院里面烧开水,所以,锅炉房旁边的一 条盛杂物的过道成了他和老伴晚上的栖息地,虽然很热很脏,但总算是一片 屋顶。
入夜,医院里很静。我们在锅炉房门前的空地上聊天,感觉不错。
 “不瞒你说,闺女,要不是你跟猛子是同班同学,我说啥也不会让你到 这儿来,为什么,我怕丢人呵,唉,这把年纪真是越活越埋汰,可我也没办 法呀,正好你来,闺女,我也有个人说道说道,我这老婆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过去我从来瞧不起要饭的,我总是认为他们是不务正业,不好好干活
光想吃现成的才这样。可是现在轮到我了,我明白了。
本来我在村里还不错,每年有粮食分给我,还有 20 元钱的残废补贴,

我没儿没女的,跟老伴对付着过还过得下去。 那时候我还挺风光的,每年过八·一的时候,乡里的小学要请我去给
孩子们做场报告,讲讲打仗的事儿,给我系红领中。我特别重视这事儿,一
身制服我从来不舍得穿,但每年的这时候,我都要穿一次,我觉着这是一种 光荣。
  村里的人也挺敬重我,虽然我这个站着不如坐着高的残废样子根本就 不象个人,可出来进去的没有人不跟我打招呼。
我没有儿女,家里有什么事都是村里的人帮忙,那一年我老伴病得厉
害,也是他们帮着给送到县医院抢救,才算捡了一条命。 有时候,我们那儿荒年是颗粒不收,大家伙都拖儿带女的出去要饭,
我吃野菜也不去,我不愿意丢这个人,我们是老区呵,是革命根据地呵,干 不好对不起国家呵。
后来,我们那里也搞起了土地承包制,虽说没有多少好地,除了山头
便是山拗,可总也是都种上粮食了,尽管我们老俩口种不了地,村里还是分 给我们二分地,由村里的小青年们帮助一块儿给种呵收呵,总算饭能吃上了。 可是,山里人也是心野,慢慢地有许多人出去找活干,干好了便让没 出去的人羡慕得要命。就这样,出去打工的人过年回家的时候是一个人,过
完年再走的时候就是一批人。先是那些三十几岁的人出去了,后来村里几乎
看不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到现在那些十六。七岁的后生也找不到了。 全村上百户人家几乎家家有人在外面打工,这山地本来就不好种,山
上缺水,种点粮食要一桶水一桶水往上提着浇,可一个壮劳力没有谁来往上
提?
  地全荒了吃什么?那些家里有在外边挣钱的可以买着吃,可象我们这 样的人家怎么办?
过去还有粮食分给我们,可现在地里不产粮食我们向谁要去。我这个
残废补贴倒是从以前 20 元涨到了现在 80 元,可 80 元钱呵,我们光买粮食 吃都不够呵。
你说让我向国家伸手去要,这我也不想,活这么大岁数我没给国家添
麻烦,我觉得自己没这资格。 所以,我奔济南我这个远房侄儿来了,可我知道他在这儿干这么个临
时工也挺难,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开始我坐在街上只是想找人下棋打发时间,可有一天,一个老太太从 我身边走,说了声可怜,便扔给我五角钱,都把我弄愣了。
  后来,我想实在没法子,我就做乞丐了,要饭吃就要饭吃,什么老革 命不老革命的,过去的事情当不了饭吃,反正这儿也没人知道我是谁,我从 哪里来。
  跟老伴一商量,她抹开了眼泪,又唠叨我们没有儿女的事儿,我说现 在这世道有儿女也不见得就有人养,趁着还能跑能颠,我们能咋样活就咋样
活呗。
  就这样我这瘫子就用两只手走到街上去了,刚开始我还不好意思豁出 这张老脸,哪儿人少往哪儿呆,可后来,我街上认识的一个同行,也是个瘸 巴老头,他告诉我这讨钱的事儿要哪儿人多往哪儿呆才成。
他跟我说这火车站周围人特别多,而且,警察也懒得管,呆在那儿一
天顶在别的地方呆好几天的,我去试了试,果然是这么回事。

  现在我也觉不出这事有多丢人了,要饭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你说 是不?
象我这样的残废你就是给我个正经事儿我也干不了呵。现在,我们老
两口分工挺明确,老伴在家做饭,中午给我送过来,晚上我回去吃饭的时候, 老伴就记记帐,这样我们手里总算有俩活钱了呵。
  我这当乞丐的也有了经验,每天专往人多的地方挤,过去我总觉着自 己应该有志气,可现在我是怎么可怜怎么来,人穷志短呵。
不过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回村,八抬大轿来接我,我也不回去。在那穷
山沟里呆着只能穷死,我只怨自己开窍太晚了,不然的话,家里的房子早盖 起来了。
  我现在心里挺满足的,虽说这当乞丐不是个光彩事儿,但我吃饭不发 愁了,花钱不发愁了,我还呆在省城济南,这里有这么多汽车和高楼,这是
我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闺女呵,我这么跟你说,我过去呵是脑筋太死了,见识太少了, 乞丐怎么了,他们这些人见多识广,都挺不简单,我可不敢小看他们了,与 他们相比,我那点历史算什么,我过去真是糊涂呵。
  我还以为人们会一辈子记得我,毕竟为国家出了一把力,其实呀这人 没有一辈子的事儿,只有每天的吃呵睡呵是事实存在的。
  前两天,我侄儿回了趟老家,他说村里走的都没人了,只剩下老弱病 残和女人孩子。
我说,走了好,大家都走出来才好呢,那个穷地方要什么没什么,你
就是建设一辈子,它还是那副样子,自然条件太差,过去人太老实,你说人 定能胜天,他们就相信人真的能与老天斗,可是斗来斗去还是打那么点粮食, 到了旱季水都没有吃的,不如出来找条路走走看。
  这都是我出来以后才有的想法,过去我是死也不会出来的,可是真出 来了,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没文化,没见识。
  闺女呵,我不知道你要跟我聊这些干什么,可是我告诉你的都是大实 话,我现在谁也不怨,国家过去能给我的都给我了,光荣牌也挂过,锣鼓也
敲过,大红花也带过,我这辈子挺知足的。 现在虽说要饭有些不强,可只要能活人,又不给社会添麻烦有什么不
好,莫非要国家养你一辈子,我那点功劳我觉得够不上。
  不过,我现在不知道猛子在什么地方,但我知道那后生书念得好,他 一定混的不错,你千万不要对他说,我在要饭;在当乞丐,他知道会有想法 的,你就跟他说,我在自食其力,在自谋生路,过得挺好,谁都不用靠,这 个话你一定给我带到。
  我现在也有几个老伙计,我们一起在街上认识的,有时候警察管的严 了,我们没地方可去,就凑在一起下下棋,聊聊天。
过一段时间,我准备从这儿搬出去。因为,医院里已经来查了好几次,
他们说不能允许要饭的住在这儿。我侄儿也挺可怜,干这么个活儿这么辛苦, 一个月才挣 400 多块钱,刚刚够自己吃饭,这不 30 大几的人了,连个媳妇 也说不上。前两天回老家相亲,可姑娘一听是临时工,连见都不想见,我们 那里的女孩子都指望嫁人嫁出穷窝子,所以眼界高着呢。
咳,我这一说说远了,我自己还有操不完的心呢,后生们的事还得他
们自己去操心,我跟你说呵闺女,象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有今天没有明天的,

什么乞丐,什么要饭都不重要,能吃上饭就是本事。 可现在有些小孩子真是可惜,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家也不回,整天在
街上跑来跑去要饭吃,真让人心痛呵。我觉着你倒是应该反映反映他们,让
他们的爹娘把孩子接回去,这样在街上混下去就瞎了。 还有这农村现在这样也够让人揪心的,年轻的后生都不愿意种地,都
跑出来打工,可那些老弱病残怎么办,将来不打粮食他们吃什么? 我经常跟侄儿唠叨这事,可侄儿总让我别瞎操心,他说,“你不是也跑
出来了么,你虽不是打工,可不是也跟打工差不了多少,就是论收入你也该
不比打工的少吧,能够有别的出路,谁还辛辛苦苦的种地,这事儿现在你就 别再提了,有什么用。你说是没用是吗?”
采访者思绪: 不知为什么,在我采访的如此之多的乞讨者中,“老同志”的事情最为
平淡,可他给我的印象却最为深刻,也许是因为那历史背景,或者是他觉着
自己沦为乞丐的羞愧难当,总之,他久久在我眼前晃动,使我夜不成寐。 用手走路也已经走了快 50 年,可上街乞讨对他来说才刚刚开始,这其
中的距离我不知道该如何衡量,只是觉着他真真的不容易,活着。 可这就是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变多还是变少,什么事一考虑
就是一辈子的世道不复存在,任何人任何事情都可能面临结果截然不同的变
化,适应了这种变化就可能会生存下去,否则,便可能无路可走。 我一直不认为乞丐就不是一种职业,看来,乞丐不仅是一种职业,有
时候还是一条绝处逢生的捷径。而且,它还有着最大的包容性和宽容性,象
这个社会的底座,你在上面坚持不下去或者找不到位置的时候,你可以松手, 从你原来依靠的地万。
  最差做个乞丐,也许会失掉尊严,但对一个生存不下去的人来讲,尊 严又有何用?所以,那些认为尊严比什么都重要的人,都是些活得不错的人, 而乞丐们只要从你手里拿到钱,什么都无所谓。
  我一直没有见到朋友也就是我的同班同学。(这是真的)他没有再给我 打电话,可能,他也觉得对于这件事最初的激动过后,是一种无话可说的平
静。毕竟,人要选择生存便会面临很多尴尬。 我也不想打电话给他,这是因为对于“老同志”的事情我不知道该说
些什么,我只是觉的能够把他们说的记录下来,就已经尽到了我的职责,我
的确不能为他多做些什么,我只能祝他多一点好运气。



十一




  他流浪不是因为无家可归。而是因为父母的爱过于沉重,那超过了他 的能力数倍的期望值让他很小的时侯就懂得了绝望,所以,尽管几次被收容 所送回家,他还是要再逃出来,流浪,流浪。
—— 十六岁的花季洒满了父母绝望的眼泪,孩子呵孩子,你到底想要 什么?
我是在收容所见到这个已经是第四次离家出走的少年的。他黑黑的脸

庞,瘦削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的神态传达的信息告诉我,他已经很习惯社 会最低层的生活了。
很幸运我见到了他的母亲,一个穿着没有什么品味却看得出很讲究的
女人,听说我要采访她和她爱流浪的儿子,她毫无戒备的心理让我松了一口 气,这是一个与文化不沾什么边的女人,除去她的外表包装,她还可以还原 成一个比较纯朴的人,这最让我感到欣慰。
  她的儿子叫姚成,16 岁,可做母亲的还是象谈一个婴儿似的,一开口 便是,“我的小成??我可怜的小成??
  我发现在她旁边的少年眉头一阵阵紧皱,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我 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如果我没观察错的活,那是一种厌恶,鄙视,憎恨 和不耐烦的混合体。
  做母亲的看来很希望倾诉,她迫不急待地想要倾吐她的苦水,然后寻 找答案,所以,对她的采访异乎寻常的顺利。
 “我对记者从来不打怵,因为我觉得做记者的人见多识广,又会开导人, 所以,我挺愿意跟记者聊聊。
  其实,我这人没什么文化,是落实政策从乡下返城的下放户,回城以 后没挑没拣地跟了个老实人,我就这样有了儿子小成。
我这儿子小时候特别听话,学习也很优秀,从一年级就开始当班长,
一直当到六年级小学毕业。我 30 岁上有了儿子。你想那个疼呵,爱呵就别 提多周到了。
我返城以后自己开了个缝纫铺,给人做衣服,后来挣了钱便把铺子卖
了,在城里几家大商场租了柜台,雇了几个女孩卖衣服,前几年钱好挣,我 一下子就做大了,有了几十万的资金。
  那时,我就想行了,这辈子够花的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儿子培养成 材的任务,孩子他爸单位不景气,我索性让他辞了职,在家专门照顾孩子上 学。
  为了儿子读一个好的中学,我们俩口子差点把腿跑断,最后,投资了 十万块钱把儿子送进了私立的贵族中学,因为学校许诺我们,孩子在这个学
校高中读完,马上可以保送到美国读大学。 你想想我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下放户的儿子将来可以到美国去读大
学,我能不动心吗?我跟孩子他爸商量花多少钱也得把孩子送进这个学校。
  孩子在这个学校寄宿,我们一个星期接他回来一次,刚开始孩子的成 绩不错,我们都挺高兴,觉得没白白花钱。
  那一段时间我生意也忙,孩子都是他爸接接送送,我觉得进了要那么 多钱才能进去的学校就算是进了保险箱,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基本 上不怎么管孩子的事情。
  可到了初中一年级的下学期,孩子的情绪有点反常,跟我说过好几次, 说那个学校的风气不好,没有人学习,老师都是些退了休又再打工的老头老
太太,他们讲的课没有人爱听,而且,孩子们在一起都在攀比,什么谁家更 有钱啦,谁的爸爸开的车更好啦,埋头学习的孩子反而受到孤立。
  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暂时的,随着学习紧张起来一切都会好转,因此, 孩子几次要求转学我都没答应,结果有一天,丈夫去接孩子,学校却告诉我
们,姚成三天前就说家里有急事让他回去,请假离开了学校。
我一听儿子不见了,在公司里当场晕了过去,说什么我也不明白我们

的儿子,在贵族学校里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我一边找了律师同学校交涉,一边在电视,报纸上登广告寻人,又央
求派出所协调各个地方的收容所看看有没有儿子的消息。
  折腾了两个多月,总算南京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有一个叫姚成的男孩 子是济南籍,让我们立刻去认人。
  我和丈夫马上坐飞机过去,果然是宝贝儿子小成,只是在街上流浪了 两个多月,儿子已瘦得不象样子,怕儿子不高兴,我们夫妻俩个什么话也没
敢多讲,谢了人家带着他就回了家。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装着无意的问儿子,为什么要离家出去予 儿子用很阴郁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不喜欢读英文,不喜欢回家,不喜
欢将来去美国,可是这一切你们都要逼我做”。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只好用眼泪来结束。
升入初二以后,儿子的功课好象更紧张了,我给他转了学是那种普通
的重点中学,每天放学以后可以自己骑自行车回家。 我知道自己以前在儿子身上用的精力和时间太少,这次索性把公司转
让出去不做,我一心一意要做个称职的母亲。 由于我们的经济条件不错,所以,儿子几乎没有满足不了的愿望,自
行车是上千元钱的进口山地车,运动鞋是耐克的,衣服是阿迪达斯,嫌我们
看电视选择的节目档次太低,我马上专门给儿子买一个 29 寸的大彩电,让 他自个放在屋里看。
我和丈夫每天就是围着儿子转,只要儿子抬抬眼睛,我们马上要站起
来问,“你想要什么?” 可就是这样的条件,儿子的成绩硬是往下滑得厉害,从班里的前 10 名
一直滑到倒数几名。我知道是在贵族学校那一年给他耽误了,我们夫妻俩没 什么文化,只是靠着机会和吃苦赚了点钱,可是我做梦都想让儿子读大学, 读博士,将来是个学问高的人,儿子是我唯一的希望呵。
  我给他请了家教,语文、数学、英语,只要是对他的学习有帮助的事 儿我是不惜任何代价。
  你知道我这儿子用什么来回报我,他又跑了,结果这次发现的早,我 们从火车站把他找回来,可他说他就是不想回家,不想看到我跟他爸,我以 为这孩子神经有毛病了,可带他上医院检查,大夫说他正常的很。
他接连跑了两次都被我们发现了,最后,我给他跪下了,我说:
 “儿子,你想怎么样都成,只是你别再跑了,我和你爸年纪都大了,我 们受不了这种折腾,为了你,我们什么都可以拿出来,你还要怎么样”?
这次我儿子也吓坏了,他忙把我搀起来,哭着说:
 “妈妈,我再也不跑了,我听你的话,我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读博 士,出国”。
那天我跟儿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说实在的我们也知道孩子不容易,
小小的年纪便有这么多的压力,可是不这样将来怎么样在社会上混出个人样 来呢?”
  经过这次,儿子好象稳定了很多,成绩也比以前好了,但是,变得越 来越不爱说话,有时,要不是我跟他说两句话,他一天都可以不跟我们讲话。
他也没有什么朋友,跟同学之间从不来往,我都跟他让让他带同学来
玩,可他说,现在同学没有串门的习惯。

  我也打过热线咨询,可专家说孩子的青春期一般都这样。过去这一阵 就好了,所以,那一段时间我总盼着儿子过生日,过一个生日就长大一岁, 长大一岁嘛就懂事一点,我真希望儿子懂事明白我和他爸爸对他的一番苦 心。
  可是,期末考试的前夕,他又不见了,这次他给们留了个条,说是不 想参加期末考试,他要出去闯荡一番看看他不上大学会不会有出息,他说我 们不要着急找他,他会打电话给我们。
这一次我真的绝望了,我有一种预感,这孩子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我命中注定只能是这样,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想不通。 从来没有高声讲过一句儿子的丈夫这次也落了泪,他说:“我们把一颗
心都揉碎给了他,可怎么就是留不住他,这孩子生来就是为了伤我们的心 的”。
伤心归伤心,我还是赶紧托人找,我听儿子的同学讲,儿子把自行车
给卖了,他说他要到南方打工,挣钱养活自己,我赶紧和丈夫飞到广州在大 街小巷转悠了好几天,怕儿子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接不到,我特意把家里的 电话换成了录音电话,找来找去,三个多月过去了,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眼看这夏天快要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儿子走的时候穿着衬衫。短
裤到时候天冷了怎么受得了,我是一想起来就哭,一提起来就觉得活不下去。
  这不到现在我还象做梦似的,收容所一通知我孩子找到了,我差点没 给人家下跪,我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见到了失踪了四个月的儿子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能是掉眼泪,唉,这孩子让我伤透了心,我不知 道该怎么对他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离家出走,你们这当记者的
见多识广,你倒是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姚成的母亲看来实在是累了,总要离家出走的儿子使他们夫妻心力交 瘁,这次儿子的失而复得他们高兴的并不轻松,很难说这孩子会不会再一次 失踪,可我知道他们很难再承受起这样的打击,可是孩子呵孩子,你到底想 要什么?
虽然姚成的妈妈说儿子很不爱讲话,但我明明看见他妈妈在叙述的时
候,他几次欲言又止的眼神,为了使凝重的气氛缓和一些,姚成妈妈讲的告 一段落后,我把视线投向了姚成:“我们今天公平一点,让孩子也有发言权, 姚成,阿姨很想听听你在外面几个月的经历,我相信肯定会有不少传奇的事 情,讲给我们听听好吗?
十六岁的少年姚成显然很愿意接受这样的建议:
 “阿姨,我很喜欢你说的‘公平’两个字,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孩 子从生下来就没有人给过我们‘公平’。
  就拿我来说,我爸爸妈妈是对我很好,可是这种好我小的时候不懂得, 大了以后简直就是不能忍受,你想象一下一个残疾人是怎么生活的我就是怎
么生活的。
  可我不是残疾人,我有手有脚,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做自由自 在的事情,可是,我能么,我有这个权利吗?
  先是让我读一个我不喜欢读的学校,后来爸爸妈妈都不做事情了,整 天在家里照顾我,我简直有一种被绑架了的感觉。放学回到家里,弄了一天
的功课我很累,想干点别的换换脑子,可是我刚一动,爸爸妈妈马上围上来,
“小成呵,这个你不要做,赶紧去学习”。

每天都是这句话,我真的是烦死了。 所以,我特羡慕街上的那些乞丐,他们每天在街上晒太阳,没有学校,
没有老师,没有父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他们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
我也很想拥有这种快乐,尝尝这种自由的滋味。 可是我要是不离开家,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有这种机会,一想到要离开
家,我就兴奋的要命,我就是要跑出去,哪怕是做乞丐。 就这样我真的离开了这个家,也离开了那些讨厌的没完没了的考试,
我觉得很快乐,很惊险,象是在演电影,乞丐是我扮演的一个角色。
前几次我都没有计划,所以还没等离开济南,便被父母找回来。 后来,我想真要让他们找不到我,必须有一个计划,而且,必须手里
有钱,我卖掉了自行车,我想先到北京看看,再到广州去找活儿干。 可是在火车上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一看车已经到站了,我赶紧
下了车,走出车站却发现是天津站,离着北京还有一段路程,我以前听说过
天津,这也是大城市,我想先逛逛看。 白天倒好说东游西逛很快就过去了,可晚上我却犯愁了,我没有身份
证没法住旅馆,找个地方过夜对我来说成了难题。好在正好是夏天,我跑来 跑去跑累了,便在一个大商店的墙角睡着了。
第二天我照样在街上闲逛,并且准备坐大巴到北京去,可正这时我发
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装在短裤口袋里的钱全部丢 了,我想起可能是我昨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我赶快回去找,可那里到处都是 人,哪还有钱的影子。
  没有了钱我开始有点害怕,但是,我也不想回家,我不想面对爸爸、 妈妈责怪的眼泪,他们总说对我好,可他们好的只想让我逃掉,我总是想我
如果考不上大学,他们会不会失望的去自杀,我怕他们这样做,所以,我宁 愿他们早早的失去我,也没了这份指望。
在天津的街头走着,我开始注意寻找乞丐,我想看看他们都是怎么做
的,我想尝试一下那种乞讨的滋味,这对我说很新鲜很刺激。 终于在一个过街天桥上我碰到了一个乞丐,他看上去有 40 多岁,浑身
很脏,头发乱蓬蓬,他的面前有张纸,说他遇上车祸失去了全家人也失去了 两只胳膊,现在只能乞讨为生,希望过路行人可怜可怜他。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空袖管垂在肩膀旁边,我看他的确很可怜,
便蹲在他身边看他,他很凶的赶我走,说我挡他的财路了,我很生气的走开 了,在天桥下面的荫凉里坐了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天桥上几乎没什么人了,那个老乞丐才爬起来,晃晃悠悠 的往天桥下面走,我远远地跟着他,不知走了多久,我发现他竟坐在一个卖 云吞的小摊上,那两只胳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上,他吃着云吞,眯 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原来你是个骗子”。
  我忍不住对他喊了一声,他吃了一惊,筷子差点掉在地下。一看是我, 他又凶起来,要揍我,我忙跟他说:“你敢揍我,我爸爸就在那边”。
果然,他不再凶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对我说:“我和你是闹着玩儿呢”。
“你为什么要骗人?你知道刚才我都觉得你很可怜”。
“唉,我这不也是为了混口饭么,做乞丐的还讲什么骗不骗人,能赚到
钱就是本事呗”。

“那你看我能赚到钱吗”? “你”?那个乞丐听我这样问他,不由的打量我。 “我看你挺象个好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要做乞丐,你不读书吗”? “我最烦的就是读书了,我父母一天到晚要我关在屋子里面学习,我学
够了就跑出来了,我就是要做乞丐,他们不是最怕我没出息吗?我就是要做 最没出息的事儿”。
“那你刚才说你爸爸的事儿”?
“我那是骗你的,我爸爸这会在山东呢”。
“那你行了,做乞丐没问题”。 从那天起,我跟那个老乞丐成了朋友,他教会了我许多做乞丐的规矩,
而且,帮我找了几个地盘,他说,天津的丐帮是全国都出名的,要做乞丐就 在天津做,这里的钱好赚。
就这样那一段时间,他带我跑遍了天津的大街小巷。他还给买我了副
眼镜,让我扮做失学学生,在火车站。汽车站乞讨,这种事刚开始还不错, 有许多人相信,我们也赚到了钱,可后来,警察老来赶我们,我们就再也不 敢去了。
  那个老乞丐说他已经乞讨了 20 年,他儿子都在农村盖起了大瓦房,娶 上了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孙子,儿子劝他别干了,回家抱抱孙子享享福,
可他说,干惯了,不干浑身难受。 不过他的心肠挺善良,晚上我们俩睡在一起,他就劝我赶快给家里打
个电话,他说,“你爸妈肯定找你都疯了,放着那么好的日子不过,来当乞
丐你真是没出息。”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可我就是扭不过这个弯来,我就是要没出息
怎么样。 日子过得也很快,我每天在街上,找个地方一蹲,有时候也学着老乞
丐的样子把两只胳膊藏在胸前,垂着两只空荡荡的袖子,赚得钱虽然不多但
也够吃饭的了。 好几次路过公用电话,我都忍不住想要给爸妈打个电话,我只想告诉
他们,我在外边挺好,不要他们牵挂,可我又不敢,怕他们找我回家,怕他 们恨我怪我,如果这样我宁愿不见他们。
这时天也凉了,老乞丐送了我一条裤子和一双破皮鞋,我脱下了短裤
和凉鞋,换上了那一套,脏兮兮的往那儿一蹲,正式的象个乞丐了。 这时有人找我,想拉我入他们的帮伙,我知道这些乞丐帮都挺吓人的,
所以,我就装傻,搞的他们也不清楚我的底细,打了我一顿便把我放过了。 有了这次经历我才真正的想回家了,这些乞丐无法无天,整天找事打 架这让我很害怕,我是出来寻找自由的,而不是走向犯罪的,我想我如果进 了公安局,这一辈子就完了,我虽然不想象父母想象的那样出入头地,可我
也不想去做个坏人。
  但是,在乞丐里边呆着,很容易人就变了,因为他们对什么都无所谓 的,老师以前总对我们说,做人不能没有是非感,我一直搞不明白什么是是 非感,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做乞丐的人就是缺乏是非感,因为在正常人看 来是对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就是错的。
在他们看来是对的东西,在正常人看来肯定是错的,是不能接受的。
这一点我感受太深了,我跟那个老乞丐说这些,他一边嫌我烦,一边

让我赶快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接我回去,他说,你这样爱问问题,在这个 圈子里是很危险的,要吃亏的。
结果,我正在犹豫着想给家里打电话时,天津市开始清理整顿市容,
我被带到了收容所,然后,被遣送回济南,这次我在外面流浪了四个月,也 算尝过了做乞丐的滋味,我知道了人要为自由付出代价,而且,人也不可能 有真正的自由。
  我现在觉得对不起爸妈,他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我原来不知道为什么 总想伤害他们,一想到他们会为失去我而难过,我就忍不住要跑掉,是他们
无条件的宠爱把我惯坏了,我总想恶作剧。捉弄他们,我是不是很坏的孩子? 我不敢保证我将来会不会再次离学出走,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 对家对父母又感到烦了,忍受不了我就会跑,我想我已经很难管住自己,可
是,我真的不想学坏,我想当个既不那累又不那么坏的好人,真的。 采访者思绪:
  与姚成交谈的时候,他的妈妈一直在旁边擦眼泪,这个 30 岁才返城自 谋生路,好歹创下份家业的女人,看来实在是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
  可无论他们夫妻怎么的无条件服从,小心翼翼的照料,儿子的脑后还 是一片反骨,这个迷恋流浪的孩子终于过了一把当乞丐的瘾,带着满身的尘
土和黑瘦的面孔又回到了家,可他的心灵是否也落满了灰尘,这只有他自己
知道。
  虽然他同我的谈话因为他母亲的在场显得吞吞吐吐,迟迟疑疑,可他 流畅的叙事能力,清晰的思维定势却使我感受到他的聪明,做为一个 16 岁 的少年,无疑他应该算是同龄人中比较成熟的一种。
显然,这种流浪的经历已使他更加早熟,社会给了他最好的教育,使
他的本质显现出来,在许多选择中,他还是很明确的选择要做个“好人”, 这对姚成父母来说该是多么欣慰的事情。
是啊,做好人又不累是许多人的愿望,问题是这种机会到底有没有。
  姚成离家出走做了四个月的乞丐是回事儿,可他为什么要放弃那么舒 适的环境和父母无微不至的爱一次次远去,这更是一回事儿,对于我来说, 我更看重后一个问题,虽然这有,久老生常谈,可我们的孩子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个并非话外的问号。
  姚成的父亲我没有见到,他妈妈告诉我,丈夫在家烧儿子爱吃的菜, 他知道儿子在外边流浪了这么久,肯定没吃过什么象样的饭菜。看得出姚成 的母亲对儿子的归来有些喜出望外。她甚至没有责备儿子一声,只是不停的 替儿子拽拽衣角,擦擦脸上的污垢。
  已经长得比母亲还高的姚成显然已不太习惯这种抚爱,他的尴尬他母 亲浑然不觉,这让我突然明白了姚成为什么与父母总要背道而驰,他们缺乏 最起码的相互了解和认识。
这无疑是现在许多家庭存在的痈疾,父母呕心沥血为了孩子,孩子却
总要做出让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举动,譬如几次离家出走,甚至 16 岁便已经有了做过乞丐的经历的姚成,这已经并非是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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