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坐在 11 层的办公室里,老板台后面的他透过茶色玻璃的建筑幕墙,俯
瞰下面街道上如蚁的人群,他笑着说 10 年前做乞丐时用的手推车他还留着, 那皇他永远不会丢掉的东西。
—— 当过十年乞丐的今日企业家。 认识他是在一次企业家联谊会上,那一次到会的几十名大小企业家中,
他 50 多岁,沉稳持重,一身乳白色的西装,浅灰的领带,得体的举止,惹
得众记者频频与他接触,抢了不少风头。 我代表报社与他约好采访时间,但是,我非常幸运的知道,在我自己
创作的书中,他是一个撞上来的目标,他的经历谈得上是真正的传奇,说得 通俗一点,他是真正的从乞丐到富翁。
但是,由于事情已过去太久,加之他本人的身份与原先已经有天壤之
别,他虽然不并算讳言过去的饥寒交迫,但在称呼上他说自己以前是拾荒者, 也就是捡过破烂,而且,一捡就是 10 年,当然,一开始从四川来到北京时, 他是一路乞讨而来,我想这两者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区分。
乞丐通常意义上以要两种生活为生,一种是乞讨,另一种便是拾荒了, 另外还有一种是顺手牵羊,所以,它们之间是很难有概念的清晰,索性就不
去管它。 因为他不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只能赶快的让他口述,我来
实录。
“我今年正好 50 岁,是 49 年生的,所以,不用告诉你,你都会猜到我 的名字里肯定有个“国”字,我们那波儿人可能都会有这种名字。但是,我 们这波人幸运的并不多,国家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我们都曾经经历过,因此, 说吃苦我们最有资格了。
我老家是四川成都的附近,那是个盛产竹子的好地方,我们那里生产 的竹器非常有名,但是,过去不准搞副业,所以渐渐的手艺人都远走他乡了, 慢慢地没人会再用这种办法赚钱。所以,我们那里穷得远处有名。
我兄弟四个,我排行老大,理所当然的得挑起家里的大梁,所以,我 一天书都没读。
七、八岁便跟着乡亲出去做贩盐巴和大米的生意,一直到 16 岁,我才
第一次穿上了布鞋。
18 岁我同几个兄弟砍来了竹子,回家盖了新的竹楼,砌了新的火灶, 可是 19 岁我便被公安抓了起来,说我私贩盐巴,投机倒把,判了我七年徒 刑,等走出监狱我已经是 26 岁的人了,家里的兄弟都用我当时留下的钱娶 了亲,而我这坐过大牢的人没人敢嫁,我一气之下便离开了家乡,到现在再 也没回去过。
我到了成都,可当时的人都保守的很.一听我坐过牢也不分青红皂白
什么地方也不留我做工,我在街上奔波了几天一无所获,最后只得拾垃圾箱 里的烂菜叶吃。我那时还年轻,血气也旺,一心想找个地方做工挣钱发家, 可是,那会儿是 1975 年,到处都是搞运动的人,经济也不发达,尤其是成 都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为了填饱肚子,我开始捡破烂,收废纸,慢慢地赚了
点钱,三年以后我回老家盖了竹楼,也娶上了媳妇,准备过安生日子。
可是 1979 年,一场大水使大半个四川省都受灾,我们那里成了重灾区,
我新盖的竹楼在山脚下被冲得七令八落,媳妇在竹林里生下了我儿子,我们 一家三口上无片瓦,下无寸地,31 岁才得子的我内疚得几乎要去死,我想 我这个人真是没用。连老婆孩子都安顿不好,我还算是什么男人。
当时,媳妇和没满月的儿子,还住在部队的帐篷里,我便拿着一根肩 担,两条麻绳走了,我要出去闯世界,直到我能给她们一个象样的家。
那一年四川到处发大水,经济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到处是灾民,根 本没有人做生意,我又找不到事情做,连破烂也没得捡,我就是要饭也吃不
饱,这时我听许多人讲,北京那地方有好大,在那里有的是活儿可以干,我
把扁担、麻绳扔了,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钱买了火车票,从成都来到了北京, 那是 1980 年。
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我水米未进,到了北京下了火车便头晕脑涨, 不知往哪里走好,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一个外乡人,身上分文没有跑到北京
来了,那时北京在我心里是最神圣最伟大的地方。
在火车站的角落里呆了两天我才敢试着往城里走,因为我已经四、五 天只喝凉水没吃东西,我想就是要饭我也要到天安门去看看再回成都。
我那时头发、胡子老长,衣衫褴楼的不象个人样子,人人见了我都绕 着走,我始终没有勇气走到天安门广场去,我怕警察怀疑我不是好人,把我
抓起来送我回四川。
那时候北京管的也特别严,外地人很少有在这儿打工的,我问了几家 建筑工地,人家都怀疑我的来历不明,不肯让我留下做工,我东游西逛的没 办法蹲在墙角讨开了钱。
那会儿老百姓手里都没什么钱,每天讨个毛儿八分的刚刚够吃饱肚子, 我想这下没指望了,如果这样讨下去,我讨到死也无法给老婆儿子一个交待,
在北京讨钱我觉得自己是活得一点脸面也没有了,想想真是不甘心。 正在我绝望的时候,有一天我无意间拣到了一辆几乎无法再推着走的
小孩推车,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那只不过是因为长期不用,小推车的轮子
全部生锈了的缘故,我高兴极了,三弄两弄便把小推车修好了,我想我要用 这个推车来做点事,哪怕是捡破烂。
北京那时的治安很严,大街小巷白天根本看不到捡破烂的,我也不敢 轻易上街。一般都是晚上 12 点以后,我才推着小推车溜进居民区去掏那些 垃圾,因为天黑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得摸索着装一车回到我住的地方,然后 才去装一车,一晚上推个三四车,然后,白天我就仔细的翻拣,能够卖钱的
纸和玻璃瓶都拣出来,真正的脏东西全部扔掉。
好在我那时住在农民房里,出了门就是沟,剩下的垃圾我都扔在那个 沟里,几年下来我都把那个沟填平了,你说我得掏了多少垃圾。
开始这事就我一个人干,可慢慢地见我赚钱了,有些乞丐便也开始掏 垃圾,居民楼里的老太太发现了我们这些夜里的拾荒者,报告了派出所,我
们便被警告不准再进去掏垃圾,反正,北京大得很,这里不让进了,我们再
换个别的地点儿,这样我一干就是三、四年,钱是赚到了一点,可要是想回 趟老家还是不行,我舍不得把钱交给铁道部。
这时北京已经改革开放了很长时间,经济也搞活了,市场也繁荣了, 外地人也多了,什么打工仔、打工妹到处都是。我本想把这捡破烂的行当扔
了,也找个地方打打工,可是已经几十岁的我这些年来受了太多的罪,身体
也不行了,瞅着什么活儿都犯愁,而且,这时捡破烂的收入也很可观,我想
想还是继续干下去。 但这时我已经不再到居民楼去掏垃圾,因为到北京旅游的人多了,各
种各样的汽水瓶,易拉罐扔的到处都是,我放下了手推车,拎上了蛇皮袋,
专门到公园,酒店门口去捡这些东西,一个值好几分钱呢。 那时候,我一天光捡这些东西卖卖就能卖几十块,所以,我再也不掏
垃圾箱了,也觉得总算熬过了最苦的日子。 可是,我有今天全是因为一件事给我的刺激。
那夭我照例在街上捡啤酒瓶和易拉罐,转悠到一个大酒店门口,正好
出来一帮旅游的,中国人外国人都有,我远远地看着等着,想等他们走了以 后,过去看看有没有扔掉的东西。
果然,他们走了以后,一个压扁了的易拉罐扔在地下,我连忙跑过去 刚伸手去拿,手却被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踩住了,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制服
的小伙子正冲着我发脾气,他说:
“要饭的,这是三星级大酒店知不知道。你胆子到挺大,敢到这儿捡便 宜来了,告诉你,今天给你个警告,再让我看见你送你进派出所”。
说完,他狠狠踩了我一脚便走进酒店大堂跟一个保安嘀咕什么,我当 时只害怕他让保安送我进派出所,没命的就跑了。
可回到我住的地方,发现我的手已红肿了,这个酒店门前的一脚彻底
踩痛了我,我想我只要活着就要拼命赚钱,直到把那个酒店买下来为止,我 要让那个踩我的人付出代价,尽管,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该让他付出什么代 价。
也是因为我碰上了好机会,虽说是改革开放,可北京的各行各业都还 比较保守,我这什么路都没得走的外地人反而有了只要吃苦便能成功的机
遇。
因为常去废品收购站,我和那里的人成了老关系,而且,捡了快 10 年 的破烂,我在这个圈里也有了些名气,他们叫我“四川破烂王”,我虽说不 是怎么很愿意,但名声就这么叫出去了。
其实,我与垃圾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发现了很多可以赚钱的门路,
只要肯在这上面动动脑筋,我相信旨定会赚大钱的。 我开始不光自己捡破烂,还租了一个挺大的院子收购破烂,然后,攒
多了一下子卖给废品收购站、这样我虽然从中只赚几分钱,但多了收入自然
也就很可观,我这样一做,有不少捡了多年破烂的人也做开了中转的生意,
1995 年,我承包了两个废品收购站,赢利不错。 这时我想一个人做事力量太薄,凭我的积累要想赚到买下那座酒店的
钱,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我萌发了集资分股做投资的想法。 这么多年在北京我的朋友几乎都是捡破烂的,什么河南破烂王,山西
破烂王还有我这个四川破烂王,我们这些人混了这么多年,手里都有了一定 的资金,我一说合伙做件大事,他们全部双手赞成。
于是我们三家投资成立了股份公司,这个全部由破烂王组成的公司做 的第一件生意便是把那家不景气,濒临倒闭的三星级大酒店买了下来,那是
1997 年的春天。 由于在公司里我年龄最大,投资最多,是最大的股东,我担任了公司
的董事长又兼任了那个酒店的总经理。
我承认我买下这家酒店完全是出于当年的那个侮辱,有些冲动,可我
想在我经历过最惨的地方开始我新的创业,我会时常记起那件事,拼命的去 努力做,我一定会成功。
我上任酒店总经理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那个当年踩我一脚的大堂副理
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我在老板台后面坐着,看着他足足有半个小时没有讲话,他有点不知
所措,总问我:“总经理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总经理,我知道”。 这个大堂副理挺机灵,可我还是提示他,
“那一年你在酒店门口踩住了一个捡易拉罐的人的手还记得吗”? 他想了想说,“我似乎有印象,那好象是个要饭的老头儿”。
我说:“我就是那个要饭的老头儿”。
听我这样一说,这个大堂副理马上脸红红得象个煮熟了的大虾,很尴 尬的忙连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我说:“这跟对不起没关系,这只是个道德品质的问题”。 那个大堂副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场就提出辞职,可是,我没答
应。
我问他升任大堂副理之前是干什么的,他说他先是在酒店门口子礼宾, 又到前台做领班,后来才升了大堂副理。
我说:“好吧,小伙子,你在酒店这么多年,要走也不那么简单,我希
望你再到酒店门口去干礼宾,但是是专门接待总经理的,见了我你要敬礼, 然后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如果你真的有本事,你可以再做到大堂副理。
就这样第二天那个小伙子便脱下了深蓝色的西装,穿上了红黄相间的 礼宾服站到了酒店门口,开门、敬礼,他果然干的挺专业,我想让他懂得怎 么做人就只有这样了。
我这么做也许有点小人得志的嫌疑,但是,即便是有人说我小人得志, 我想我也认了,毕竟我吃过的苦我自己知道,受过的欺侮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更努力的去干,我想都是人,为什么我就要比别人差,为 什么别人有楼房住,有汽车坐,我就得乞讨,捡破烂为生。
整整 10 年,我在北京流浪了整整 10 年,才有了今天这个位置,所以
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苦才有今天的甜。 现在我的企业已经有了好儿家,当然都是和物资回收有关,我成立了
专门回收旧家电和旧家具的公司,并且,投资了一家炼油厂专门回收旧塑料 袋和废塑料制品。
这家酒店的四层以下全是客户、餐饮、娱乐,四层以上是写字楼,包 括我自己公司的总部都设在这里,去年我用了 200 万重新装修了一下,现在
看上去好多了。
不过,说起来我以前的历史除了我们几个股东清楚,其它人很少摸底, 大家都知道我是靠回收废旧物资发家的,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我以前一 直靠乞讨和拾荒为生。
一方面我不想让别人小看我,一方面我觉得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无 法忍受别人对我的轻视,更不需要任别人的同情,我就是我,可以做乞丐也
可以做富翁。
为了弥补我从来没有读过书的缺憾,现在我已经请了几位老师在帮我 学点东西,尽管真正的学问我是钻不进去了,可是学一点是一点,至少我在 跟别人谈话时能够说出什么来。
实际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在社会上漂荡了这么多年,我什么人没见 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我是真正的从最低层挣扎着上来的,我已经没有什么 可担心的,即使你今天把我搞破产了,我也不会害怕,我会再次从最低层做 起,只要我活着,我还会做到今天的位置,这,我是最有信心的。
不过过去的毕竟是过去的,我现在最看重的是将来。
过去一无所有我倒并没有什么压力或者说是危机感,可现在有了这么 个大摊子,又有四五百人在我身后等着吃饭,我真觉得有些责任,所以,我 忙到现在家还没安顿下。
我老婆跟儿子还在四川的乡下,我虽说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种样子, 可是,我有了钱却没有了时间,我想把她们接到北京来并不难,但是我整天
疲于奔命,照样无法给她们照顾,所以,我觉得还是让她们呆在乡下好一点。 但是,对我儿子我早想好了,我要让他来北京读最好的中学,然后, 考大学,出国,我相信他的遭遇会跟我完全不同。不过我现在经常想,要是 当年我不打着一双赤脚从四川乡下跑到北京来,可能我一辈子都会一无所
有,所以,为此,我感谢北京,虽然我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几乎不象人的生
活。
采访者思绪: 过去听说过不少从乞丐到富翁的故事,可接触到这个一口四川京腔的
酒店老总,我还是相信生活会使人百炼成钢的这句话。 就它的意义而言,它已不仅仅是一段传奇,虽然它充满了个人奋斗与
挣扎的色彩,可我还是对这位有着十年辛酸史的老总产生了敬仰,从乞丐到 富翁是文人笔下的传奇,却是他脚下一步一步丈量的历史,这是用汗水与泪 水传递的经历卜是人生的财富。
我总是在想他们还能够经历什么? 在经历了颠沛流离,经历了痛苦与分离,经历了屈辱与不公,经历了
歧视与白眼,甚至是叫骂以后,这世界上我想已经不可能再有他们不能承受 的打击。
这就是曾经做过乞丐的人的优势。
因为曾经一无所有,所以他们对所得倍加珍惜,因为曾经是人下人, 所以,他们在有机会做人上人的时候会特别的勤奋。
现代的社会光怪陆离,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并不是你所看 到的都是真的,也并不是你所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就不存在。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传奇天天在发生,在成长,在变成你能够看 得见的事实,所以,如果你现在很穷很落魄,听我的别气馁,也别自暴自弃,
泥土中也会有黄金,只要你别放弃。
十三
我是亲眼看见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慢慢地蒙上了灰尘、污垢,和晒 伤的斑点。躺在天桥上的他裸露着那条已经失去了脚的肿胀得奇形怪状的 腿,他说自己 13 岁,是河北人,因患骨癌在积水潭医院切除了小腿以下, 不久癌症扩散了,可家里已为他花光了最后一分钱。
—— 患骨癌的乞讨少年要自己救自己。 我每天路过那座天桥,他每天躺在那里,一双纯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
着匆匆忙忙的行人,显得安祥无比。 我是亲眼看见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慢慢地蒙上了灰尘,污垢和晒
伤的黑色斑点。
有一天我把 10 块钱放进他脚下的碗里,他轻轻的对我说“谢谢”。 因为害怕他那条已经失去了脚的奇形怪状的肿胀的腿,我匆匆走了。
可是,我下班时,他躺在那儿对我说:“小姐,你下班了”。 我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就被那纯净给的伤了,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也知道那种深深的哀伤,我实在忍不住想要与他交流,尽管,我真的怕极了 他那条被癌症吞噬的腿。
他的经历我已经不必再问。 一张巨大的几乎可以把他小小的身躯包裹起来的白纸上面写满了墨色
的字迹。
“我叫东东,是河北人,今年十三岁,由于患骨癌在积水潭医院动了手 术,可截肢以后癌症扩散了,我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一分钱可以救我,我只有 自己救自己,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献出我们的爱心,救 救我好吗?谢谢”!
这段话尽管与我从无数个乞丐那里看到的相似,可面对那条伤痕累累
的残缺的腿,我宁愿去相信它的可靠程度。
“那么,东东,和我说说话好吗”? 我知道过往的行人都在象看疯子一样看我,可我还是在这个想自己救
自己的乞讨的少年面前蹲了下来,我太想同他聊聊了,我无法克制自己,尽 管我不知这样做合不合适。
但我想有许多事情当你左思右想设计好了,想要去付诸实践的时候, 一切都晚了。
我不想有这样的遗憾,所以一切都没想好我就开始行动了。
东东开始有些怕,可说起自己的事很快他就进入了角色。
“阿姨,东东已在我的提示下把小姐换成了阿姨,你早上从这儿走的时 候,我已经发现你与别的人不同,你老是看我,回过头来看我,走远了还看 我,我想你是有话想跟我说,可是我这个样子大吓人了是吧。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这么丑躺在天桥上,指望人家来可怜我,给 我扔下点钱,我好再回医院做手术,可是,现在的人真的是很吝啬,我在这
里一天也只能有个十多元钱的数儿。除了我跟我爹和姐姐吃饭,也剩不下多
少,所以,我可能只有等死了。 可是,我只有十三岁呵,连中学还没有上,我们那里孩子上学晚,我 9
岁才上的小学,俺娘生了三个女孩,最后有了我,她特别宝贝我,老说早上 学堂大吃苦,所以,一直把我拴在家里,9 岁才出来读一年级。
也许是因为年龄大,我上学以后成绩特别好。从一年级一下子跳到三
年级,还当了班长,我还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宣传委员,组织活动什么的老
师都让我带队。 我们那里是省里有名的乒乓球之乡,出了很多乒乓球运动员,有在省
里打的,有到国家队打的,我们那里打乒乓球是风气,我也很喜欢打乒乓球,
我还是学校里小学组的冠军。 我十岁的时候还代表乡里的学校到县里比赛,得了个第一名,奖品是
一副羽毛球拍,我送给了我大姐,因为,她出嫁我没有啥送的,她高兴的眼 泪都出来了,说她从小就喜欢,可家里没钱没法给她买。
然后,我十一岁的时候又代表县里到市里打,得了个少年组第二名,
这次我们县里特别重视,甩小车把我送回了家,还奖给我一台 14 寸的黑白 电视机,我爹娘高兴极了,说我以后不用再读书了,光学着打乒乓球就不愁 吃喝了
我那时也特别羡慕电视上那些国家运动员,看到他们拿了冠军的自豪 样子,我心里想总有一天我也要象他们那样光荣。骄做。
这时我们县里的体校少年班破格收下了我,他们说我很灵活,爆发力 又强,又很能吃苦,是个有前途的乒乓球运动员。
上了吃住不用花钱的体校,这在我们村里都轰动了,我走的那天,我 们村里几十口子人都挤在俺家那个破院子里送我,我们一起上学的伙伴们也
几乎都来了,他们送我一直到了汽车站,叮嘱我以后成了大人物别忘了他们。
刚开始我还没觉出怎样来,可他们老是说这话我就忍不住流泪了,我 想他们怎么会以为我会忘了他们,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在体校里我们是半天训练,半天上文化课,老师和教练对我们都很好,
体校里的食堂也不错,每天都有肉吃,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这么好的 条件,我再训练不出成绩来,我谁也对不起。
我疯了似的苦练,常常是晚上同学们都睡了,我还在训练教室里练发 球,几次被教练发现,没收了我的球拍。
我们的教练曾经是省队的主力队员,他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吃小灶,
单独上训练课,因为他觉得我希望挺大的,但他不允许我没命的练,他说, 我身子骨还嫩,练狠了容易出毛病。
在体校读了一年书,我的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再参加市里的比赛,经 常是拿第一名,而且,我的文化课也不错,写的作文还被老师拿在课堂上读 过,一年多我都没有回过家一次,我爹实在想我了,偷偷地跑来看了我一次, 可正在训练准备参加省里比赛的我,从食堂里打了一饭盒好菜让他拎着回家
了。
为了参加省里的比赛,我们几个有夺名次希望的队员都停了文化课, 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直累得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就爬不起来。
可是我心里高兴极了,我想我终于有机会参加省级比赛了,那可是一 些大场面,有那么多的观众,我不知道省里的比赛电视台会不会转播,我很
希望他们会转播,哪怕几分钟也好,我希望我爹娘能看到他们的宝贝儿子在
电视里打球的模样。那时,他们该会多高兴。 这样想着我练得更刻苦了,我想我得对得起教练,对得起学校。 那一段时间我可能因为练得太苦,所以,整天感到浑身无力,右腿的
膝盖以下经常痛的钻心,每次训练完了,我都是一瘸一拐的回到宿舍,同学 们见了,也都劝我别太拼命了。
我为了能参加省里的比赛,一直把腿痛的事儿瞒着教练,每天在他面
前装着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可回到宿舍里我就疼得抱着右腿哭,有时候我 腿疼得床都爬不上去,同学们都还没回来,我就一个人趴在地上哭,经常是 这样趴在地上哭睡了,又疼醒了,我不知道我的右腿怎么了,怎么会疼成这 样,我总以为是我训练的太狠的缘故。
终于,离比赛还有一个星期了,我们几个参赛队员开始封闭式训练, 每天要在训练场上呆十几个小时,除了吃饭,连校园里也不能去。
那时距我开始腿痛已经过了二个多月,我想我再咬咬牙坚持一段时间, 比赛完了,我一定到校医那儿去要几贴止痛膏贴贴,因为怕教练发现我腿痛,
我一直没敢到校医那儿去看。 可是,我终于坚持不到参加比赛了。
有一天,教练正在给我发球,我却腿疼的再也坚持不住摔到在地上, 并且昏了过去,教练开始以为我累坏了,把我背到校医那儿,可是校医对他
说,摸着我腿疼的地方不太对头,他让教练马上送我到县医院检察。
县医院检查完了以后,也说不能确诊,我又被送到了市里的医院,结 果诊断结果一出来,教练这个 40 多岁的大男人都哭了起来,他说:“东东呵 东东呵,你这个孩子腿疼成这样你为啥不早说,你为啥还要坚持训练,要知 道再往下拖,你把小命儿都搭上了呵”。
这时我爹娘也来到市里的医院,一听是骨癌,我娘晕了过去,我爹也
是抱着我哇哇的哭,我两个姐姐守着我不知该怎么办好,我们一家人没了主 意。
还是教练帮我们一家拿了个主意,他说,要是动手术一定要到北京去,
那里的医术高也许会救我一命。 可是,我们一打听光手术费就要几万元,我们一家人都种地哪来的这
笔钱,我当时就哭着对我爹说,“爹,这都是命,我不治了,我不想要死了 还给家里拉下饥荒,咱们回家吧”。
可我爹疯了似的对我吼,他说,“我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救你这条小
命”。
就这样我带着我爹卖血赚来的 2000 元钱住进了北京积水潭医院,可是 要动手术这钱还差老远。
我们学校也为我治病捐了款,教练自己拿出了 1000 元钱和学校里给我
捐的 1000 多元钱一起给我送到了医院。 我的病发展的很快,经切片化验已经属于癌症晚期,想要活下来就只
有截肢,可是,我哭得死去活来,我不想截肢,我只有十三岁,我还想打乒
乓球,还想做个有出息的运动员,可剩下一条腿我还怎么活。 可哭归哭,医院通知我们,再不截肢扩散的可能性非常大,到那时再
治就可能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这时,我二姐匆匆忙忙嫁人了。
她嫁给了我们村支书的儿子,他是全村出了名的憨傻男人,我小时候
经常看到他被人扒光了裤子在街上跑来跑去。
我知道刚刚满 19 岁的二姐是为了我,才这样匆匆的嫁掉,因为支书给 二姐的一万元钱的彩礼和一个金戒指马上就被二姐送到了医院我的病床前。 就这样我的截肢手术马上进行了,我的小腿以下都被截掉,我一下子
从能跑能颠的乒乓球运动员成了残疾人,只是,我的命被暂时被保住了。
动了手术后,由于住院费大贵,而我们的钱早已经花光,我们出院回
了家,我在家吃了一段时间的中药,病情好象稳定了下来。 医院要我一个月回去复查一次,因为怕癌细胞扩散到别的地方,可是,
我只回去复查了一次,便再也没有去,因为没法走。我到车站去,上下火车
都要我爹背着我,我实在不愿意让他累得直不起腰来。再者说来回一次的路 费也太贵了,我们家里真的已经一分钱都没有。生活上也多亏了嫁在本村的 二姐支援,否则,我们连饭也有可能吃不上,为了给我凑动手术的钱,家里 的粮食都卖光了。
回到老家以后,教练来看了我一次,送了点钱来,看着我,他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的长嘘短叹。比赛的情况他也没提,我知道他怕 我伤心,可我缠着他问:“他们打的怎么样,怎么样”?
教练一边摇头一边说:“他们打的挺好,东东,你安心养病,就别老问 这些事儿了”。
教练走了,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我不知道是我干了什么,老天
要这样惩罚我,我还这么小,这往后的日子该咋过,我一点也不知道。 看着我老哭,我三姐也搂着我哭,她说: “东东,你别发愁,以后三姐不嫁人,专门跟你做伴,你想于什么三姐
帮你干什么,三姐的这条腿就是你的,你啥时想使你就使”。 听三姐这样说,我也不再哭了,我说:“三姐,你真的跟我做伴不嫁人
了”?
好歹过了年,我这腿又不成了,先是刀口长不好,老流脓血,后来整 条腿便肿了,而且,上面长了很多黑斑,我也发起了高烧,天天吃退烧药都 不退。
没办法我又来到了北京,可是医院说癌症已经开始扩散,他们也无能
为力,除非我进行化疗,否则,很快将性命难保。 可是化疗一次几百块钱,我们家里已拿不出一分钱,我三姐才 17 岁,
而且,她已经答应我不再嫁人,我不可能再用嫁掉三姐的办法来救自己的命。
我爹已经献过很多次血了,最后几次血站都已经拒绝再收他的血,因 为他间隔的时间太短。
没办法我娘也想去卖血,可一查血她还是乙肝病毒携带者,人家不要 她的血,我娘急的每天除了哭便是哭,直惹得我心烦。
这时我们村里一个在北京打工的老乡到医院去看我,见我根本就没有
钱住院,他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爹和三姐把我背到人多的地方讨钱治病。 开始我吓坏了,我想那不等于出去要饭吗,那要让警察抓住了怎么办, 再说北京人不见得就那么有同情心,我要是躺在那儿,一天讨不了几个钱,
那不太丢人了吗? 可是,我们那个老乡说,北京这地方大着呢,街上讨钱的乞丐什么样
的都有,警察怎么抓得过来,更何况有好多人是假装残疾骗人的,象我这样 情况实在可怜,不走这条路便没什么法子可以想。
我爹想了想,也说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去试试看,万一遇上了好心人, 能帮咱一把呢,再说,你二姐正在家给你筹钱,说什么咱也在北京呆一段时 间,如果真的能讨几个钱,咱们吃喝不就不用愁了吗”?
我爹的话终于说动了我,人到了我这样还要什么面子,我劝自己全当 是在街上晒太阳玩儿,不去看那些过路人的脸就是了。
就这样第一天上街,我还把脸洗得特别干净,穿上我娘给我缝的白布
小褂,我怕人家嫌我脏讨厌我。 我身下的这张白纸是我自己写的,上学的时候我的大字得过老师的表
扬,可我没想到才几年的事儿我要给自己写这样的东西。
我爹和我三姐扶我上了这座天桥,这是我那个老乡替我选的点儿,他 说这儿人特别多,而且,有很多有钱人。
他说的挺对的,第一天出来,我就挣到了二十多元钱,而且,还有一 张是五元的,我高兴的不得了,我觉得北京人真好,特别是有些女孩子,虽
然就几毛钱,可是,她们对我特别同情的眼神让我不敢看她们。
不过那天我那个老乡来找我们,拿走了十元钱,他说他已经给那个地 段的大哥打了招呼,要交给他保护费,还说以后每天要交十元钱,要不这样 就会有人出来赶我走。
我们虽然对老乡的这种做法挺生气的,可又没有办法,我们惹不起他 也躲不起他,只好听他的话,把钱交给他。
就这样,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两个星期了,每天我爹和三姐把我送到 这儿,他们就走远一点,看着我,他们也是怕别人欺负我。
可是,我还是得谢谢那个老乡,他虽然经常来拿走一些钱,但是,真 的没人过来欺负我,好多人见了我都绕着走,可能,他们也觉得我肿得越来
越厉害的腿太吓人了吧。
现在我也已经习惯了每天躺在这儿,有时候我一天能赚五十多元钱, 甚至还有一次一个外国人给我了一张 100 元的,我爹马上过来把它收好,嘴 里还直说:“我儿有救了,我儿有救了”。
要说现在的人真有心好的,那天一个大妈送给我一个盒饭,并给我留 下二元钱,她还对我说:“孩子,要不是大妈的退休工资没几个,大妈真想
多给你点,让你快去医院治去,你再这样呆下去,能行吗”? 我不知道该跟大妈说什么,只好对她笑笑,我这一笑,大妈的泪出来
了,我看她一抹眼赶紧下了天桥。
其实,我现在也是硬撑着跟阿姨你说这么多话,因为,我想也许你会 帮我在报纸上写写,我真的可能等不到有足够的钱来做化疗了,因为我知道 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白天躺在这儿风吹日晒的,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老乡租的那个小棚 屋里气都喘不过来,我身上疼得针扎似的也不敢哼哼,就怕老乡嫌烦,赶我 们走,可走了我们上哪儿去住?
我现在盼着我二姐快点给我借到钱,无论怎么难受我也想做化疗,因
为我太想活下去了,我死了我爹娘我三姐他们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为我哭。 我今年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我现在最怕看到的就是跟我差不多大的 孩子,我真的很害怕他们瞧不起我,我怕他们以为我是骗子,可是,我真的
不是骗子,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前两天我娘捎信来,说教练要来北京看我,我忙求娘跟他说,让他不
要来,我不能让教练看到我现在变成了乞丐,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以前, 他总夸我干净,利索,虎头虎脑的象个运动员的样子,可是现在,我脏得都 看不出模样来了,我没脸见他。
阿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一年前我还是活蹦乱跳的体校学生, 可是我真不知道我会得这种怪病,我想如果不是这个病的话,我现在肯定会
拿到省乒乓球赛的第一名。
如果是那时,你来采访我,那多带劲儿,我还会让你为我拍张照片, 彩色的那种,我想那会儿我一定特好看特干净,要是那样该有多好。可是, 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采访者思绪: 看得出东东与我讲话的时候是极度的不舒服,因为他不停地扭动着身
体,想找一个最佳的姿式,可是截肢的那条腿造成的不平衡,使他始终是一 种别扭的样子、他满头冒汗也无可奈何、就只好这样说下去。
远处我看见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遛遛跶跶不停地往这边看。我知道
那是东东的爹,他在时刻注意着儿子的动向,想到这家人的这些举动,我就 由衷地感到难过,一个体校的好学生,县里的乒乓球苗子,农家的宝贝儿子, 就这样被癌症毁了,真是天灾不可预料的悲剧。
在我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乞丐和他们怪招百出的“可怜”后,我对东东 产生了真实的同情,我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而不是一支秃笔总在那里
写呵写,写些富人们不看,穷人们不关心的文章。 可是,就东东的病情而言,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等到大家都来献一份
爱心的时刻,因为,我听说,骨癌一旦扩散便是最为凶险的结局。 应该说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已经与绝症斗争了很久,可是他还在等待,
那笔巨款也许并非遥遥无期,但他总要给家人也给自己留出一些时间,因为
现在人们手中能够拿来无偿帮助别人的钱实在越来越少了。 我突然突发奇想,也许应该有贷款给病人救急的机会,可是又一想如
果钱花光了,人却没有救治过来,对一个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如何还上这
笔钱会象刚刚逝去的生命一样给他们的痛苦之上再压重负,所以,我马上打 消了这个念头。
可这个乞讨的孩子实在可怜,正如他所说的,我走过去总要再回头看, 下了天桥总要再往上看,在这种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有同情心 的人也许并帮不了什么忙,而能出力的人也许并不具备同情心。
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每个人都有选择与被选择的权利。 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东东别无选择。
为了不再使自己的同情心倍受煎熬,我下班的时候更改了路线,我宁 愿多绕一个弯也不想再从天桥上路过,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东东见到我那有 所期待的微笑。
过了很久,大概秋天了吧,感觉到天冷的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天桥上的 少年,我决定再从天桥上走,可天桥上的那个位置早已被一个老太太占领,
我走过去,她把手上茶缸里的硬币摇得叮噹响,向我露出乞求的神色。 我拿出五角钱放在茶缸里,然后在她一连串的“谢谢”声中怅惆的走
下了天桥。 生活还在继续,乞丐们在同一地盘上以不同的面孔和年龄出现。
可是,我不知道那患骨癌的十三岁少年哪里去了,也许,这时他已经
脱离了尘世的苦海,如果是这样,我会为他燃上一柱香,为他祈祷,为他引 路。
我希望这次采访不曾存在过,可我拍下的照片提醒我,一切都曾真实 的存在。
十四
漫长的漂泊路,从广西到深圳。一心想要寻找不同凡响的人生路的大 学生误入了丐帮,在一群乞丐当中成了领袖,时隔两年,他重返“人间”曾 百感交集。
—— 漂泊了两年的大学生却坐上了深圳某一丐帮的头把交椅。
第一次听说王祥昆的事儿是在一次媒体圈内的朋友聚会上,他是《法 制文摘报》的一位朋友的大学同学,因而,关于他的传闻似乎来源比较可靠。 俗话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直在搜集关于丐帮材料的我得到这信息 便穷迫不舍,朋友无奈只得到同意瞅机会让我同他那位在深圳流浪了两年,
最后竟成了某一丐帮领袖的同学联络。
对于他能否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朋友不敢保证,我也心中没底,可干 新闻的除了嘴皮子便剩下一张厚厚的脸皮,我想只要让我接触到他,我便有 办法会让他不吐不快,在新闻圈里混里十多年,对这点基本功我还是挺自信 的。
可是,朋友对我说他这位刚刚“重返人间”的同学正在到处奔波找工
作,常常是夜不归宿,因此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是很难说的事情,我对朋友说 对有价值的事情我是从不吝啬时间的。
果然,在我知道这件事的线索三个月以后,有一天晚上朋友兴奋的打
来电话,他要我立即同他联系,他那位有过在丐帮里死里逃生的传奇的同学 情绪低落,正想找人聊聊,而且,最好还是女的。我拨通了那个长长的电话 号码,后来,我才知道广西北海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小的旅游城市。
听口气这位传奇人物并不象我想象的那样自信,他声音缓慢而低沉, 像受了什么惊下似的不安,我想这也许便是那段生活留给他的痕迹吧。
谈话便从他的声音开始了。
“你问我说话为什么声音这么低,不瞒你说这是我两年来养成的习惯, 你不知道那些在阴黑的角落里才能指手划脚的乞丐们,在人前个个都是哑 巴,只有与自己的同行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悄悄的说几句话。
而且,同他们呆得时间长了,我都怀疑他们的声带功能是否已经退化,
因为白天在许多场合他们都不是用声音代替交流,他们最擅长的是手势、眼 神和动作。
可惜我们只能在电话里谈,要是你就坐在我对面,我会表演给你看, 这是一个成为乞丐必须的本领,更是你能够统领他们的最起码的东西,因为, 要想参与他们的事情必须规矩先行,这一点也是我吃了很多亏,差点被打死 才弄明白的。
你问我当时为什么要到深圳去,这个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你要是不嫌
电话费贵。我就从头说起,不过就是听下去也得有耐心。 我是广西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的,当时我毕业分配的时候特别希望自
己到外资企业去,虽说给外国人打工很辛苦,可想到那丰厚的薪水和高级白 领的称呼,我就对苦和累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是学英语的,平时又自学了法语和日语,成绩应该算比较优秀,在
学校里还是系里的文艺部部长,我觉得自己的条件怎么说去个外资企业也没
什么问题。 可是,毕业分配方案一下来,我却傻了眼,我被分配到了广西一个非
常偏远的双峰县中学任外语教师,而且,没等我有所准备,档案和关系早已
被对方取走了。 我百思不得起解,校方为什么会这样做,后来系主任找我谈话,他说
这次都是因为我在学校毕业分配前夕签的愿意支援边远地区教育事业的志愿 书打动了他们,而当双峰县的中学来学校调选人才的时候,校方很自豪的推
荐了我——这位品学兼优的双语学位毕业生。
就这样我一时冲动酿制的苦酒只有自己喝下去,见事情已成定局,一 切都已无法挽回,我只得打起笑脸,在校方隆重送我进山区的仪式上,代表 所有的援边毕业生表示了决心。
很快我就到双峰县中学上任了。 这里地处偏僻的山拗,自然环境比较好,可人为环境却很落后,这里
是少数民族比较多,而且集中的地方,撒尼族,傈傈族,白族许多少数民族 群居的地方还保留着原始的生活习惯,生产方式也十分落后,让他们的孩子 学英文和法文有点天方夜谭。
可是双峰县中学是县里唯一的一座有高中部的学校,这里的学生也大 多数来自少数民族,因此,学校领导特别的关照我,要注意教学方式,不要
引起民族矛盾,教学上要因材施教。 刚刚走上课堂,初为人师的我还有点新鲜感,可是时间一长我对这种
教育是否对这些孩子有用产生了怀疑。因为,有许多孩子根本就不可能考上
大学,他们的父母拼命的让他们到县上读高中,可是有些孩子实在天资太差, 或者有的根本就不适合在学校读书,他们骨子里那种天生浪漫、随意,自由 自在的个性,使整个学校的风气呈现基本失控状态,对此老师无能为力,校 长也只有叹息。
我在双峰县中学呆了一年,就目睹了几起高中生为了女孩子动手打架 的事件,有两个男生还为此送去了劳教,我对这些孩子感到深深的力不从心。 我开始不安心,想调离这个学校,可当时有个规定,凡是教育行业的 大学毕业生必须工作满二年以后才可以谈及调动工作的事情,可我工作刚刚
一年。
春节的时候,大学里的同学在北海聚会,看到许多在学校时都比我差 的同学,因为到了外资或合资企业都混的不错对我来说是个刺激,那天我喝 醉了,我的一个同学见我郁郁寡欢,就观我离开那鬼地方得了,他说象我这 样的双语人才到了深圳、广州这样的开放城市,要多吃香有多吃香,月薪都
是五位数以上,而且,还有汽车、洋房。 我醉意朦胧的问他分到了什么地方,他很自豪的对我说,当年学校分
的单位他根本就没去,他现在在深圳一家外资公司做人事主管,月薪 16000 元,还有一辆桑塔那轿车。
这个同学在学校考试的时候总要抄我的卷子,可仅仅一年我们的待遇 就有天上地下之分,我的心态彻底的不平衡起来,什么荣誉感、责任感现在 对我都不重要了,我特别渴望能有一个真正能够体现自己价值的地方。
借着酒劲儿,我冲动的对那个劝我的同学,说:“老兄,你先走了一步, 我特别佩服,过了春节,我马上去深圳找你,我就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路子
来。”
记得当时同学留给我的名片上呼机。手机全都清楚,我也就没再特别 的向他要确切的地址,总想到了那儿一找就能够找到他。
寒假过后我没有再到学校去,整理了一下行装,也没跟家里打招呼我
就匆匆南下深圳,我想我一定要创出一番事业来让家人惊喜。 一路上颠波了几天,我在一个晚上踏上了深圳的土地。 乍离开平静、原始的广西小镇,我对深圳的热闹繁华,灯红酒绿有点
不太适应,我着急的给同学打电话,打呼机希望他来火车站接我。 可是,电话一遍遍说关机,呼机呼如同石沉大海没有音信,我一直在
电话机旁等了三个多小时也没有接到他回呼机的电话,我想也许他出差了或 者出了什么意外。
在街上的车水马龙中,我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我有些后悔没有 在临行前给同学打个电话,跟他联系好再启程,也明白自己确实做事情有些
毛手毛脚。
为了表示自己白手起家的决心,我只带了 200 元钱到深圳来,我相信 自己有两只手和一个大脑决不会饿死在这里,因而,根本没有把所有的事情 考虑周到。
在深圳火车站我徘徊了很久,想到也许明天就会找到同学,他曾答应 帮我找一家外资公司,我紧张的心里有些放松下来,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我
疲累不堪,心想先找家旅馆睡一夜再说。 我找来找去找到一家在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单人床 50 元”的字
样,我一想身上仅有 200 元,又觉得这是我见到最便宜的价位,便进去登记
住两天,前台小姐要我交 100 元钱床位费,再交 100 元押金,我说交了床位 费我身上只有 100 元钱,我还要吃饭呢。
小姐满口的广东话我也听不懂,她比划着让我把手表摘下来做押金, 我一想等同学一找到,我便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也就把手表给了她。
接下来的两天我度日如年,旅馆里那个又闷又暗的小房间根本呆不住
人,我每天只得在街上的电话亭旁边度过,可是,同学的呼机、手机在这会 儿一律失去了功能,任凭我怎么打也联系不上他。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好容易按着他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人家 告诉我那家公司早已经搬走了,搬到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
在旅馆里住到第四天,我知道我必须搬出来了,因为我已经没有钱可
以付那并不算贵的床位费,前台小姐拿走了我的手表,她说 50 元仅仅是床 位费,还有 20%的服务费,被褥费等别的费用要跟我结算,可是,身上已 经没有一分钱的我,只得任凭她拿走了我身上所有值点钱的东西,包括我的 一支英雄牌镀金笔。
我象是经历了一场抢劫一样被赶到了大街上,除了一本厚厚的英文词 典他们觉得没有用而给我留下了以外,我到深圳的第五天就已经一无所有。 我当时愤慨极了,想跟他们争论一番,可是没等我开口便有几个精悍 的小伙子从里边出来,虽然没说什么话,但那眼神已经告诉我这伙人不好惹。 我只好赶快脱身出来,走到大街上我觉得我失去了在老家时的那种安
全感,处处是陷阱的感觉让我失去了最初的自信。 可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这样如果让我们学校和家里人知道的话,
我还有什么脸见人,而且,我相信双峰中学已经发现了我跟他们不辞而别,
等待我的只能是处分。
想到有可能落到头上的处分我就更没有信心再回家去,从小到大都是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无法想象顶着一个处分我还怎么为人师表。
看到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我想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生存下来,为什么我
就不能,平时我总认为自己是壮志难酬,可是现在有机会靠自己闯荡一番为 什么不坚持一下看看呢?
下定了不往老家走的决心,我开始横下一条心准备自己找工作,最起 码能够先吃上饱饭。
用身上所剩的五角钱我买了一份招工招聘的报纸,可到了几家大公司
他们的门卫连进不让我进去,因为我实在不象个要来应聘白领的样子。 由于在街上奔波了几天,我身上的白衬衣和短裤都使我看上去象个骑
黄鱼车的,胡子、头发乱蓬蓬,几天几夜风餐露宿使我的双眼充满了血丝, 要不是我的大学文凭还在,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疯了,要考这家在 21 楼办公
的法国独资企业。
门卫好心的劝我回去洗个澡,换换衣服,最起码不要穿短裤,可是, 我又哪里有钱去洗澡,刮胡子,弄一身行头。
大公司进不去,我又找了几家小公司,其中,一家专门帮助人介绍工 作的职介公司看中了我的师范大学的文凭,那个老板说,“你是师范大学毕
业的,口才一定很好啦,那你就留在这儿专门负责接待来应聘的。”没有底
薪,只是谈成一个工作,我可以从中提成十元钱。 没几天我便发现这其实是一家打着招聘职介的招牌骗人的公司。 他那些所谓需要人的单位,都是早已打好招呼的,来了应聘者以后,
老板让我先跟他们谈,然后,让他们交 50 元钱手续费和 20 元钱表格费,等 他们交上钱,再派一个人将应聘者送到那些所谓用人单位,可是,干不了两
天,他们就会被各种理由而辞退,重新失去工作,而那些手续费就等于白交 了。
刚开始我一天要接待四十几个应聘者,谈成一人我可以提取十元钱做
我的薪水,我还挺兴奋,毕竟这是在深圳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可后来我越看 越不对劲儿,有不少交了手续费却毫无理由的被招聘单位辞退的人来到公司 找老板闹,我终于明白了其实自己也参与了这场骗人的把戏。
我的本性还未丧失,我已觉出这种欺骗太伤天害理,因为大多数来深 圳打工的人都是想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有很多常常是把身上仅有的钱用来 付职介所的手续费,甚至已经饿了几天的肚子,我无法再赚这样的黑心钱。 我辞了职,带着赚来的 100 多元钱又加入了找工作的人流当中。
这一次我有些小心翼翼,我怕再参与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让我在 找工作时有些缩手缩脚。
那时,我省吃俭用,每天只泡二包方便面充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 能够找到合适的工作,也不知道自己在大学里学了四年对实际来讲都有什么
用。
在这样的竞争中,有时我还不如个从来没有读过书的乡下孩子,他们 好歹还能出点力气,而我又黑又瘦,个头又矮,即便是想做苦力,也没有老 板看中。
在街上流浪了一个多星期,我终于不敢再挑拣,在一家卖水果的摊上, 我找到了晚上替人守摊儿的活儿,讲好月薪 600 兀。
虽说不是什么体面活儿,可薪水已是我在广西做老师的一倍还多,我
挺高兴,那天破例喝了一瓶啤酒。其实,我是一点酒量也没有的人。只是希 望自己能够放松一下,重新体验做人的乐趣。
也许是乐极生悲,我在水果摊上守夜的第一天晚上便出了问题,老板
临打烊时交待我 10 几箱香蕉和两筐波萝被偷了,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喝的 太多睡着了。
面对老板的怒吼,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跟老板 讲我可以给他在摊上帮忙,直到他认为我做得己足够赔偿他的损失,我再离
开。
就这样我在摊上呆了将近两个月,一分钱也没从老板手里拿到,要不 是遇上了那个河南来的乞丐,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水果摊。
那一天我正在卖力的削波箩,我的双手因为对波箩过敏又红又肿,几 乎拿不住刀子,可是,老板还是一再催我快点,快点,因为,下班的高峰就
要来了。
我埋头干着不知身边什么时候靠过来一个乞丐,他大约三十几岁,一 口河南腔,他蹲在我旁边好久才悄悄对我说:“兄弟,我看你也象是个读过 书的,怎么这么卖力的干这个营业。这个老板是这里出了名的地头蛇,你掉 在他手里可没什么便宜沾。”
我开始还挺讨厌这个乞丐,觉得他是想从我这里讨点什么,我膘了他
一眼说:“去,去,我这里可一分钱也没有,除了成筐的波箩皮,你在这儿 呆久了,让老板看见又要骂我。”
那个乞丐见我根本就不愿意听他讲话,边叹气边对我说,我是看你可
怜,在这里这么傻干,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你反道不认好赖人。” “什么被人坑了,你把话说清楚点儿。” “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这摊上就丢了几筐水果,老板让你赔你又拿不
出钱来,只得给他白白干活,是不,是不是有这回事儿。” “是呵,是这么一回事儿,可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这地盘上呆得久了,这里的这些小摊小贩没有我不熟的,这个水
果摊的老板是兄弟俩个人,他们专门干这种事儿,雇人给他们看摊守夜,从
来不花一分钱,就用这种办法坑人。
“你是说他们根本就没丢什么东西?”
“那当然,他们一般都是这样,雇一个新来的守夜,然后想办法在这个 人睡熟的时候,把水果搬出去几筐,然后,第二天就嚷嚷丢了东西,让新来
的人赔,你想想呵,能上这儿干活的人哪有几个有现钱的,没钱正好,那你
就白白给他干几个月的活儿吧,他们靠的就是这种办法。 所以,他们这摊上几个月换一个人,这儿没有不知道的,只是那些刚
来的外地人不了解,所以,就常常进了他们的圈套。” 听这个河南人这么一说,我才恍然明白了自己上了这个老板的当,想
要跟他理论一番,又一想人家是本地人,又哥们几个,我一个人怎么能对付
得了他们。 可是这种被欺负被欺骗的滋味实在不好受,第二天我便离开了那里,
而那个老板也没派人再找我,我想这场闹剧也就算收场了。 再一次被骗使我对找工作彻底失去了信心,我开始厌恶深圳这个城市,
痛恨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同时也不甘心放弃,我的心态开始扭曲,我
开始相信那个做乞丐的河南人说的话,在深圳做打工崽还不如做乞丐舒服和
自由。
想到自己要到街头上去做乞丐我有些胆战心惊,毕竟我受过高等教育 又曾经为人师表,可想到那漂泊的生活和侠客般的冒险,我又有些走火入魔, 我非常想脱离正常的生活轨道。看看我在社会的另一面如何的找到生存之 道。
河南人带我去见了他们的头头儿,那是个高位截瘫的老头,满口的东 北口音,大概有 70 多岁的样子,河南人说他是这些丐帮里最有权威的首领, 大家伙都得称他为“契爷”,让我也这样称呼他。
契爷实际上现在已经很少再亲自上街了,他的身边大大小小的乞丐足 足有 40 多个,还有两个女乞丐专门照顾他的生活,听说他厉害是因为路子 特别野,什么事只要找到他立刻便能摆平,因此,虽然,他躺在轮椅上几乎 不能动,但一个眼神便有人知道去怎么做,他在这圈里也算是一把交椅。
我原来想乞丐也是一帮乌合之众,勉强混口饭吃而已,可后来我发现
他们内部的组织并非没有章程。 谁是头把交椅,谁是二把交椅,谁该对哪些地方有处置的权力,这在
丐帮里一清二楚,不能越雷池半步,否则,便会引起混战。 也许是因为河南人介绍我曾经读过大学,契爷对我似乎格外看重,他
说:“我现在年龄大了,已经不那么好斗,弟兄们在一起混口饭吃,我不想
招惹事非,而且,深圳这地方的地盘已经瓜分的差不多了,你要是有能耐就 帮我守住这帮弟兄,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开始,我还不太明白老头说这话什么意思,河南人一惊一乍的对我说:
“嘿,你这家伙走运了,契爷有点看中你,要知道这头把交椅要是坐了,老 弟你下半辈子就不用再愁吃喝了。”
听河南人这么说,我吓坏了,朦胧中我感觉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儿。可 是心里又有一种强烈的好奇欲,过去总在小说和电影里读到丐帮的故事,现 在我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丐帮的事情处处感觉新鲜刺激。
结果我这个想尝尝乞丐滋味的人,一天乞讨者的日子也没过,便留在 契爷身边过上了有吃有喝的生活,这常常让我认为在做梦。
在契爷身边呆久了,老头给我讲了很多他的身世。 他实际上出身东北的一个中医世家,祖辈上开中药铺到了他这儿已是
第三代,可是,有一次他开的药方,里面的芒硝是分几次却服用,病人却一
次吃了下去,死了人的人家砸了他的铺子,又把他打了个半死扔在了街上, 并且,已经报了案,说他非法行医。
因为怕坐牢,他连夜逃离了东北,一路行医来到南方,听说深圳是个 热闹地方,他便来到深圳并且租了间民房给人看病。
开始他的医术还不为人所知,每天也赚不到多少钱,可是后来几个治 好的病人逢人就说,契爷的名字便越叫越响,他的诊所里开始挤满了人。
可是,好景不长,一个临产的孕妇因为在他的诊所里生孩子时候难产
而死,契爷这次真正惹上了官司,他因非法行医致死人命而被判刑 12 年, 那时他 53 岁。
12 年以后,65 岁的契爷刑满出狱,浑身病痛使他只好乞讨为生,但他 手中的医术仍不时帮了许多乞丐,慢慢地他在乞丐当中有了声望,也占下了
地盘,可这时一场车祸使他高位截瘫,契爷用肇祸单位付给他的一笔钱买下
了现在他住的这套公寓,并且网罗了一批曾受过他恩惠的乞丐做他的弟子,
他的名字正式在丐帮里叫响了。 对于契爷的个人遭遇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这个躺在轮椅上几乎
不能动的老头,是用什么办法笼络住这帮乞丐几乎心甘情愿的奉养他的。
契爷对我的心思似乎已经看透,他对我说:
“你别对这帮弟兄动别的心思,我看重你是因为你跟他们不同,我不管 你是什么原因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你能一心一意对待这帮人,我保证你吃不 了任何亏,我契爷做人向来是说到做到。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更可怕的旋涡,尤其是当我发现契爷
在偷偷地经营地下赌场和,我第一个冲动便是想去公安局报案,可是,后来, 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机会。
为了能够尽快的脱身,我只得表现的积极起来,除了跟丐帮的那些小 头目称兄道弟的,我还象他们一样在身上纹上了龙和匕首的图样,这种举动
惹得契爷对我大为的赞赏,并且明显地对我表示信任。
有一次几个乞丐为了争地盘同别的丐帮的人打了来,事情弄得公安局 出了面,把那几个人全部拘留了。
事情传来,契爷不慌不忙的让我去摆平,我当时一点信心也没有,可 那个河南人告诉我,“你只要狠,只要大方就有人怕你,听你的。”
我记得契爷当时给了我个眼神,那意思是看你的了,我当时也不知道
哪来的胆量就跟对方谈判去了。 结果,我还真震住了这帮人,先是把地盘明确了下来,又把人安抚了
下来,对方早就风闻契爷找了个大学生坐头把交椅的继承人,我的气势果然
让他们有些气馁。 可是,同这帮人打完交道,我做了三天三夜的恶梦,我知道身后是万
丈深渊,稍不留神,我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到了这会儿我才深深的后悔不该一个人跑到深圳来,现在陷进这样的
麻烦里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次谈判的成功让契爷对我的才干倍加赏识,他说读过书的人要是在 这个圈里混,那是明摆着要占上风,因此,他准备真的放手让我去干,而他 自己要找个月明风清的地方去养老。
那时,我睡在契爷的隔壁,无时无刻地都在想着逃跑,钱不成问题, 但是我想我只需要买到回老家广西的车票的钱就够了。
白天我心神不定的陪着契爷打麻将、玩牌到茶楼吃茶,晚上回到自己 的房间我就如进了笼子般烦躁。
也许契爷看出了我的心思,因为他那双眼睛真的是特别的锐利,他竟 给我找来一个女孩说是让她伺候我的一切,给我去去火气。
我知道这女孩实际是来监督我的,可我又无法拒绝,只好表面接受, 暗地里却打发这女孩出去买这买那,到了晚上,我十回有九回是醉的,我可
不想让这种女孩在这种地方碰我,我一直还是个非常洁身自爱的男人。
终于,有一天契爷让我到深圳的一个乡下替他看房子的机会,我把送 我来的汽车打发回去,说我要在这里同装修房子的人谈谈,等那帮人上车走 了,我拼命地往公路上跑,搭上公共汽车我到了深圳的火车站,我知道这种 地方都有契爷那儿的人,可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买票进了候车室,我碰上那
个河南人,他正从垃圾箱里往外拣矿泉水瓶子,见我一个人,他奇怪的问:
“怎么,祥昆,你一个人出门吗?”
我朝他使了个眼神,他马上不吭气了,我就在他奇怪的注视着登上了 火车。
离开了深圳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我想我在离那些不堪回首的遭遇越
来越远,我提醒自己忘掉这一切,只当这是一场恶梦。 我在失踪了两年后重新回到了广西的家,家里的人又惊又喜,对我到
哪儿去了再三询问。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到过深圳,可我身上的纹身让他们发现了一切,
我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认为他们的儿子已经完了。
我说过我在四处奔波找工作,可是,我找不到工作,关于我在深圳的 经历被人们越传越神,以至于我们北海的报纸要登门对我进行采访,我吓得 的躲了起来。
我现在还是想出来闯闯,毕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找不到大多的机会, 可是我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北京,也许上海,但是,我决不会再回深圳,
那里已经让我终生感到恐惧。 不过,我从报纸上看到,深圳己在大规模的治理治安环境,相信如契
爷之辈在公安局的围堵之下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了,我庆幸自己终于逃脱了出 来。
我回到家里,父母告诉我在深圳的那个同学已多次打电话找我,想起
他我悲愤交加,如果不是他的“失踪”,我怎么会落得这种的结剧? 可是,同学终于从上海打来电话解释,春节后他回到深圳,先是手提
包被偷,手机、呼机全部丢掉,后又被公司解雇,他一气之下往上海发展,
本想安顿好自己,再与我联系,可是,没想到待他把电话打到我家,我已经 失踪数月之久,听到这番周折,我不由想到自己也许真是该当有此一劫,也 算是见识了一番,差点也享受到荣华富贵,飞黄腾达的滋味,只是,这条道 怎是一个“黑”字了得,所以,我还是庆幸自己知途迷返,只当那些经历只
是一个传奇。 采访者思绪:
对王祥昆的电话采访断断续续进行了几次,这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师大
毕业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沧桑感,几次我都想劝他,别把过去当成壳背在自 己身上,那实在有点太沉重了。
幸运的是当我终于把这段传奇付诸文字的时候,他竟来到了北京,他
受同学的邀请也实在是想在北京找一份他有出路的工作做。 我们很快就见面了,这是我们都不曾想到的事情,可是,彼此能够谈
得来是早已实践过的事实,因而,双方并不尴尬。 我把成形的文字给他看,几天后他还给我时,涂的一塌糊涂,面对我
的诧异,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删去了很多。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太多黑 暗的东西,我想这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已,别把它搞得这么恐怖,其实,契爷
对我不坏,我在他身边没有受苦,我也没看到他对谁太过份,我想他那么一
个高位截瘫又是风烛残年的老头,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 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而已。
我说如果你真的逃不出来你会怎么做?王祥昆沉默了好久才说:“我想 世界之大,人也很难分清谁好谁坏,无非都想生存下来,对许多人来讲,能
够好好活着就已经不错,所以,去想问题是自讨苦吃,所以,我以后只要好
好走路,做什么人也许并不重要。”
不久,我听说王祥昆终于在一家法国独资的企业找到了工作,是典型 的外企白领,月薪 5000 元,我心里想他也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很夸张的口气说他后悔把纹身去掉了,回为他
手腕上匕首纹身的痕迹引起了法国女孩的崇拜,她们听说他的传奇会更加对 他崇拜的无体投地。
“我想我胸前的那条龙如果没有去掉的话,那很可能她现在已经投进我 的怀抱了,因为法国人喜欢浪漫而有个性的东西。”
挂掉王祥昆的电话,唤,他现在已经听见了,我为生活的阴差阳错感
到开心,人很难预料自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正如人走在路上不知道下 一个路口等待的是什么,所以,人要一直走下去,直到经历一切。
十五
因为是先天性双目失明,这两姐妹生下来就是为了乞讨,姐姐拉琴, 妹妹敲板,边走边唱,她们已经到过很多地方。对于北京,她们说这里的人 大概是有钱。”
—— 边走边唱的姐妹花乞丐 我最不喜欢冬天,尤其不喜欢北京的冬天,那种温度要是下降起来,
真象风是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痛。 可是冬天什么人都好过,就是乞丐们挺受罪,冰凉的地上一坐就是一
天,要是赶上降温,街上没什么人,一天下来忍饥受冻却没什么收入的情况 也是常有的事儿。
不过在北京一般不用担心有这种事儿,因为无论天多冷,北京的街头
永远人满为患,而且,在地下通道里呆着,温度低点,风却没那么大,所以, 春节前夕的地下通道是乞丐们特别爱呆的地方。
快过年了,人们都在忙着大采购,心情不错的话他们也会变得大方一 些,乞丐也得过个年呵,于是,在这种时候上街,乞丐们一般不会失望,那 对姐妹花乞丐也就在这时撞入了我的眼帘。
她们守在亚运村地下通道的路口,一个拉着弦子,一个敲着牙板,唱 着合辙押韵的民谣,只是,身上花棉袄的颜色招摇的有些过份,再细一看,
什么都明白了,她们是一对从来没有看到过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盲人。 虽然天很冷,可我还是想跟她们打个招呼,冻天冻地不冻人的笑脸。
虽然她们根本就看不到我的微笑,可我相信善心的感应力量。 我一次次的光顾她们。每一次都或多或少的投下我的善心。
有一天,突然下雪了,街上的人在迅速减少,我想我应该在这种时候
去看看那两姐妹。 果然,经常人声鼎沸的地下通道一下子变得很寂廖,平常总是吱吱呀
呀不停地唱的两姐妹大概已感觉到与往日的不同,她们安静的坐着,仿佛在 等待什么。
我走了过去,对她们说:
“下雪了。”
那个看上去大一点的女孩对我这个方向侧了侧耳朵,问我: “这雪大吗?” 我说:“大呵,马路上已经是厚厚一层了,汽车都象是在爬。” 听我这样说,这两姐妹高兴了。 “雪下的大,这麦子过冬就好过了。” “可是雪太大,就没有人在街上了,你们怎么办?”
两个女孩不吭气了,还是姐姐胆子大些,她问我:“你是干啥的?咋问 这话?”
我笑了,在她们面前蹲了下来,“给你们拍张照片,你们愿意吗?” 事后我真的很奇怪,其实,她们的眼睛一点光感都没有,因为闪光灯
亮起的时候,她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可是,她们居然很喜欢拍照,而且, 请求我一定把照片寄给她们,要是她们已经离开北京的话。
“你是记者我知道。”
一直没有说话的妹妹开了口,姐姐说妹妹读过三年盲校,因此知道的 事情比姐姐都多。
我抓住这机会,赶快切入正题:
“那么你呢,你是姐姐,你干吗不去读盲校?” 果然这个话题成功了,姐姐迟迟疑疑地边想边说,正如她们的边走边
唱。
“不瞒你说,我们家一家 6 口有四个瞎子,除我爹是明眼人,我娘和我 们三姐妹都是瞎子,我那小弟弟还好也是个明眼人,可医生说他的眼睛也有 毛病,只是他比我们还好,现在总算还能看见事儿。
我们三姐妹都是先天性失明,长这么大就不知各自长得啥模样,自然,
我也不可能去读书。 我那个大点的妹子已经嫁了人,男方是个哑子,也是先天性的,当时
为了给我弟治眼睛,对方的聘钱又挺多,我二妹妹一定要嫁,也就由她去了,
农村的女娃没什么旁的路子可以想,更何况我们这些瞎子。 二妹嫁了以后,我说什么也想叫小妹去读盲校。我想这个家里我一个
人吃苦就行了,不能让她们都跟着活不出人样来。 这样小妹读了盲校,我和娘在家种点棉花,我爹背着弟弟到处治病,
怕他的眼也瞎了呀。
后来,弟弟这眼病总算稳定了,可妹妹的书却念不成了,因为家里欠 下了一屁股债,人家天夭堵着门来要债。
实在不行,我爹说,上街要着吃吧,你们姐妹俩,这个家养不了这么 多闲人呵。
听爹这么一说我就哭了,其实,从一落地,我就知道我长大以后要上 街要着吃,因为,瞎子大多数都要这样。
你看我这拉弦子的功夫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就练开了,背那些老歌,
背不过不能吃饭,从小我爹就这样教我。 因为生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注定要活得比别人难,所以,当我
听说弟弟生下来眼睛是好的时,我高兴极了,可惜,他长到八岁时,眼睛也 老有毛病,这不如今他 16 岁了,花了多少钱才把两只眼睛保住,可大夫说,
也不敢保证将来他的眼睛不会瞎掉,唉,这遗传的东西真是躲也躲不过。
我爹是个可要强的人,他说女娃子不读书不算是事儿,可男娃子一定
要读书,要不将来连个媳妇也娶不到。 所以,我们姐妹俩在外面要的钱,很大一部分要供给我弟弟读中学,
可怜我弟弟带着瓶底似的眼镜成绩在班里总是数一数二,我们全家都为他骄
傲。
我弟弟常对我说:“姐呵,要是我的眼睛中学毕业时还没瞎,我一定要 考上大学,等我读完大学,你和三姐再也不用出来要饭了,我要把你们接到 城里去住,屋里有自来水,你们再也不用那么冷还要到村头的井去挑水,那 会儿你们就享福了。”
你说我这弟弟有多好,他知道为了他我们姐妹吃了那么多苦,所以, 他用功用得可狠,一定想要考上大学,可是,即便是他考上了大学,我在想 我们家哪能供的起他,我和妹妹已经都是二十大几的人了,难道要一辈子这 样在街上呆下去,我也不知道。
想来我们已经在外面跑了五、六年了,先到了西安,又到了河北,从
河北又到了武汉,可是武汉人不咋地,我们又到了成都。 成都地方挺大,人也热闹,可是,地面上不清静,老要出事,我们两
个女娃子总要被人欺负,甚至有时候那些人拿欺负我们瞎子当本事闹得我们 东躲西藏的,根本就没法呆下去。
后来,我们就听人说,北京不错,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都特别有钱,
而且,因为是首都,治安也不错。 我跟妹妹商量到北京去,可妹妹说:“你疯了,大姐,北京哪是我们要
饭的去的地方,我们到那儿去还不让回老家西安呢。”
可我这个人特倔,想要做的事儿非做不可,我说:“咱们就去北京,就 算没法儿呆下去,我们这辈子也算值了。”
就这样我和妹妹一路上磕磕绊绊,边走边唱整整走了两个多月才走进 河北境内,到了北京已经是冬天了。
我们不知道北京有这么冷,把身边所有的衣服都穿上可还是被冻得直
哆嗦。
我们姐妹俩站在大街上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能扯开嗓子唱,怕警 察过来抓我们。
这时过来一个男的问我们:“你们姐妹俩是从哪儿来的,是刚到北京的
吧?”
开始我们都装做听不见,也不肯跟他搭话,后来,这人说,“我看你们 只是看不见而已,不会连话也听不见吧,我是看你们可怜,想帮帮你们,没 有人“引道”你们俩想要在这块地上混饭吃,可没什么门儿。”
听这人说话这个味儿,我明白了他什么意思,这是个专门出来收罗乞 丐的用这个圈内的黑话讲叫“地爷儿”的家伙,这些人往往在大街小巷转来 转去,看到有新来的没有人伙儿的乞丐,他们便会拉你入伙,然后,划一块 地盘给你,但收入要他们来抽取一部分。
这种人几乎那个城市都有,只要有乞丐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影子,他们 为丐帮的头儿跑腿,大多是些街头上的痞子,我知道这种人惹不起也躲不起。 既然碰上了“地爷儿”我想正好顺水推舟,让他给划个地盘,眼看要
过年了,我和妹妹手里没剩下几个钱,这年也没法回家过呵。 就这样我们还算有点交情,因为后来一打听,他们的头儿是打陕西过
来的,老乡自然要照顾一下,我们分到了亚运村这块儿,“地爷儿”说这边
的人有钱,人气也旺,好了一天闹个百把十块的不成问题。 开始我们道儿不熟,“地爷儿”每天专门让一个人领我们到那,然后,
给了我们一个小马扎,并且,中午专门有人送盒饭给我们吃,不过饭钱要最
后扣出来。 不过这老乡归老乡,交情归交情,到了钱上他们一分也不马虎,每天
晚上来“劈份儿”没有人跟你客气。 有一次我妹妹把一卷钱藏在鞋垫里,让他们给发现了,那人给了我妹
妹一个嘴巴,说一个小瞎子还这么不老实,我当时气疯了,冲上去要跟他们
拼了,可怕警察过来问又又不敢大声嚷嚷,只得忍气吞声让他们走了。 过后我和妹妹抱着哭了一场,这样的日子真是没啥过头,我们瞎子生
来就是给人欺负的,可家里所有的一切开销还全都指望我们,包括弟弟的学 费。
好多人看见我们乞讨起来好象挺不费劲儿,可受的委屈,挨的打骂真
有个说不出道不出的劲儿。 可是人活着就得奔呢,不为别的还为家里的老爹老娘,我们那儿是黄
土高坡,在山沟沟里开那么一分二分的地儿根本打不了多少粮食,所以,家 里人的指靠都在我们身上呢。
这不前几天,家里又捎信来,说我弟弟的眼睛又犯病了,正要期末考
试他啥也看不见了,医院里说要动手术,可也不敢保证动完手术两眼还是好 的,我爹两头为难,又让人捎信来让我回去。
弟弟一动手术又要用钱,我这种时候回去上哪儿弄钱去,光留下我这
个瞎妹子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呵,这两天愁得我吃不下,睡不下的,这曲子 也唱不出来,只好光拉弦子,这不,今天又下大雪,唉,人活着真难。
那天“地爷儿”来“劈份儿”我跟他说想借两千元钱寄回家去给弟弟 动手术用,他一瞪眼儿说:“借钱可以,你拿什么还?”
当时我哭了,我想我除了一条命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东西,
也许因为是瞎子,连我这条命也不如明眼人值钱。 我好说歹说,“地爷儿”终于答应先借我两千元钱,但利息是三分,我
知道这样的利息已经是很高了,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样加上我手头攒下的 1000 多元,我给家里邮去 3000 元钱,我想弟 弟动手术大概也够了。
为了还债,我跟妹妹说,这个年咱不能回家过了,一来我们没有钱买 车票,二来过年的时候正好是容易赚钱的时候,所以,我们只能在街上过年
了。
听我这样说,妹妹流了泪,她说,“我想咱娘,想咱弟弟了,过年的时 候街上哪还有什么人,光剩下咱姐妹俩那该有多惨呵,姐,咱们还是回家吧, 沿着铁路线走,就象咱们走着来北京一样,也许走到家也正好赶上过年了。” 我没敢跟妹妹说借了高利钱的事儿,也没法跟她说在还上这笔钱之前,
我们是不能离开这里的,我只是瞒着她,“天寒地冻的,咱们没法往家走, 北京多好,在这儿呆着也不冷,还能赚到钱,别再老想着回家了。”
妹妹知道我这样为难也不吭气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是特别难受的。 象我这样从来没读过书的人也不懂什么道理,可妹妹读过几年盲校,
认识好多盲文,她其实挺聪明的,在学校里还有个要好的男同学,可后来我
们离开了家乡,出来要饭,也就再也没有听到她那个同班同学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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