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人家早已娶了亲,因为在农村男娃子总比女娃子要好过一些,即 便是瞎子也是一样。
这位大姐,你看看是不是雪停了,我听见这里好象比刚才人多点了,
要是雪停了咱们就能不再聊天了,我得把这弦子唱起来,要不我今天的饭钱 还没处寻呢。
雪停了,真的,那谢谢你,我们先聊到这儿吧,我们得赶紧赚钱了呵。”
“话说那薛平贵直奔了西凉川,只留下了娇妻儿寒窑苦等十八年”?? 采访者思绪: 趁这姐妹俩又吱吱呀呀唱起来,我在她们面前的铁筒里放下了十元钱,
不为可怜,也不同情,只为她们为我付出了时间。 故事是平常的故事,经历也是大多数瞎子都要经历的,可是这姐妹俩
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难去。 包括她们那一心想考上大学的弟弟,和弟弟要让两个姐姐享福的梦想,
都画面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不断的重叠,这是些多么善良的心灵呵。 面对上天的残忍,她们仍是表现的宽容而坚忍,如何活下去是他们唯
一要做的事情。 哪怕风里雨里,哪怕长途跋涉,哪怕天灾人祸。
靠她们发财的人称得上是人间最冷酷的心肠,而因为她们能赚到钱,
所以,她们说北京还是个好地方,如果可能她们会常呆下去。 果然,过完春节我刚刚上班,路过地下通这时,我又远远听见了她们
在唱。
还是那件花枝招展的旧布袄,两姐妹埋头拉的拉,唱的唱,似乎身边 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上前跟她打招呼:“新年好吗,你们俩?” 姐姐一侧耳朵听出来了: “大姐,是你吗?你们上班了?” “是呵,我们上班了,你们也出来了。”
“我们,我们一直在街上,压根就没回去过。”
“那,你弟弟怎么样了,动了手术吗?”
“我弟弟?” 一提弟弟,姐妹俩的眼睛里随及蒙上了一层东西,我知道她们一直担
心的事情发生了。 姐姐说:
“我弟弟的手术倒是动了,但是,医生说已经晚了,他的角膜已经坏死 了,现在,他跟我们一样了,终归没有保住那俩眼睛,真是太痛人了,我们 一家人花了多少钱,为了治好弟弟的眼睛,可是还是让弟弟也瞎了,我弟弟 功课可好了,可现在,真是可惜呀。”
面对姐妹俩的叹息,我无言以对。
有时候常常想,人生来都是有梦的,只是那梦想的破灭往往都在一瞬 间,对这姐妹俩我不敢再有别的话题,因为弟弟的大学梦的破灭,同时也是 她们改变命运的梦想的消失,对于将来,我想她们同我一样,还是不去想的 好。
这也许是做乞丐的好处,没有梦想,没有将来,也不用有考虑房子,
车子,吃饱了街头一坐,俯瞰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是人生一世。
谁也没有权利说他好他坏。
十六
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四曰穿戴整齐直奔机场。从广州坐飞机回家过 年的乞丐当时成为报纸上的热门话题,可使他成为公众人物的不仅仅是坐飞 机回家的举动。
—— 一次拾金不昧的义举使他从乞丐跃为大公司的保安,月薪直逼公 司白领。
到广州出差,与几位公司的老总小聚,席间大家对广州日益增多的乞
丐现象纷纷表示忧虑,并且关于乞丐的话题活跃。 有人说今年报纸上披露,广州的乞丐过年的时候都是拖家带口乘飞机
离开,有人说,乞丐们白天躇缩在角落乞讨,晚上却乘出租车跑去桑那。 更有人这样说,如今乞丐正在成为城市里的高收入阶层,国家是否也
应该考虑制订相关政策对他们实行一定的管理和征收所得税。
想到千百年来一直是不为主流社会所关注的乞丐,在饭桌上成了精英 们的话题,这种力量的形成也说明乞丐问题已不容人们忽视。
可广州的乞丐都有什么样的构成?他们同别的城市我已调查过的乞丐
是否存在不同之处,这是我感兴趣的地方。 见我对这个问题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直对我刚刚收下一个乞丐做公司
保安,因为他将捡到的一大包非常值钱的东西及时交给了我。我发现他干的 还不错,如果你要找他谈谈,我可以给你提供方便。
就这我来到这家公司,在非常气派的公司大楼里找到了非常气派的保
安部,我说要找那个新来的保安,人们告诉我,他正在后院擦车。 我往后院走去,看见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正在很卖力的擦洗一辆三
轮摩托车。 他穿着一身深篮的制服,戴着一顶大盖帽,个子虽然矮小,但显得挺
精神,黑黑的脸上很有些沧桑的味道。
我走近了他,并没有说明来意,只是介绍我自己是英姐的朋友,来公 司做客的。
英姐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也的确是我的好朋友。 “英姐是个好人,是她给了我这个工作的,我有今天真得感谢她。” 一提英姐,本来很陌生的我们一下子有了共同的话题,看得出这个保
安对英姐是感恩戴德。
“噢,你原来不是这间公司的吗?我故意引他说话。 我一问这个,他很警惕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揣摸我的来意。 “说实话,是英姐让我来找你聊聊的,我是报社的,但不是记者,你不
要紧张,我听英姐说你的人品不错,所以,很想跟你做朋友,我们只是随便 聊聊天,好吗?”
“记者?这一阵儿我接待的记者多了,你知道英姐为啥总让记者来采访
我,我快成了公司的活动广告了,这一段时间,广州的大报小报到处是我被
某某公司聘为保安的消息,我们公司的见报率从来没这么高过,一分钱广告 费也不需要出,英姐是个好人,英姐做起生意来那更是精明。
为啥记者对我感兴趣?这是因为我做的这十年的乞丐。十年呵,广州
大半个城市的人可能都认得我,我叫安世彪,可这边的人都叫我彪仔,十年 前我从江西吉安到这里时还不到 30 岁现在我快 40 岁了,还是叫彪仔。
当初想到广州来做茶叶生意,每年新茶摘下来焙好了。我就用两个竹 筐挑着赶到广州来卖。
卖完了我把钱塞进鞋垫在街上混几天,然后被派出所弄到收容所,他
们再把我遣返回老家,到家以后,我会再挑上茶叶出来,卖完后再用这种办 法回家,省下了票钱,饭钱。
早几年我都是这样干的,可是过了几年,人们流动多了,好象公安也 不太管这事儿了,我自己跑到收容所去,都没有人管理我,这种免费回家的
待遇一享受不到,我的生意就亏本了,而且,我最后一次进广州的卖茶叶特
别的不走运,茶叶倒是卖光了,收了一把假钞票,到银行去验,差点把我抓 起来,说我贩卖假市。
多亏我们同来的老乡为我做证,说是一家茶楼的老板包下了我们全部 的茶叶,然后,给我们这一沓钱,我们也是受害者。
假钱全部被没收了,我身上也分文没有了,老乡还好让家里寄来了路
费。可我家里除了媳妇和两个女儿,就剩下了几亩茶园了,我知道她们在家 里苦等着我带几个钱儿回去来,我不可能让她们再给我寄路费来。
老乡回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广州的大街上,我想凭着自己的力气挣
口饭吃,可找了几家公司人家都不用人。 因为我出来从不带身份证,广州人又特讲究这个东西,他们看见我又
黑又瘦又脏兮兮的还以为我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隔老远就摆手不准我过 去,我当时心里气极了。
可是人总要吃饭呵,饿了好几天肚子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垃圾箱里只
要能吃的我全部吃下去,直吃得上吐下泻,得了肠炎,躺在街上好几天,我 差点死在那儿,还好一个茶楼的老板见我可怜,让我把他们倒泔水的活儿包 了下来,没有钱,只是管我一天三顿饭。
这样干了一阵儿,我想总不是个办法我需要钱,能够回家的钱。可是, 茶楼的老板告诉我说,“你在我这儿干,我只会给你饭吃,我不会给你一分 钱的,要是想要钱,干嘛不自己去讨。”
这时我想起在火车站的那些乞丐,虽说让人讨厌,可就是有人给钱呵,
能够赚到钱让人踢一脚又算什么。 我念过几年书,简单的字还是会写的,我在一张硬纸板上写了几句话,
无非就是想买车票回家了,家里的老父病危了,妻女没人照顾了,等等让人 同情的话,拿着纸板我就直奔了广州火车站。
刚开始我特别不习惯,使劲儿弓着背,装做年纪很大的样子,因为,
也有些人走到我面前看看后,问我,你这么年轻,身强力壮的干嘛不打工赚 钱,跑到这里骗人?”
碰到这种情况我就啊啊的装聋作哑,有些人还认为我是残疾人,每次 也能扔下几元钱。
很快,我的路费便攒够了,可是,这时我却不想走了。
因为我发现在广州即使做乞丐赚的钱也比我在家辛辛苦苦种几亩茶园
多的多。 而且,做乞丐时间越长,经验就越多,有了自己的地盘就更威风了,
我彻底放弃了回家的打算,并且,两年后把媳妇儿和两个女儿也从江西接到
广州。
我在广州的郊区租了农民的房子,两个女儿在村里小学借读,媳妇跟 我一起在街上乞讨,刚开始,她还不愿意,可后来我不想让她干了,她竟不 肯,干乞丐这行是会上瘾的。
我们俩夫妻都有各自不同地区的地盘,平时各赚各的钱。到了晚上一
起乘巴士回郊区的家。 我媳妇比我大几岁,农村的女人又显得老,她白天头上顶块头巾,趴
在地上象个老大大的样子,赚钱竟比我还多,因为这个她埋怨我几次,说她 早知道在广州赚钱这样容易,应该早从江西那个穷地方跑出来。
我做乞丐做得名气大了以后,茶楼的那个老板见了我都得陪笑脸。“彪
仔,发财哦。”彪仔,你女人好能干哦。” 我也懒得理他,想想当初要不是他,也许我早就死在街头了。 不过我们这帮乞丐开店的人是不敢得罪的,谁要是给我们脸色,马上
他就得后悔。 有一次一家酒店开张,那个老板觉着财大气粗,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
眼里,我们去讨红包也被轰了出来。 结果开张第二天酒店门口便成了乞丐的天下,过去个客人便会被乞丐
们伸出脏手拽住讨酒钱,这样一来谁也不愿去那个酒店门口讨晦气,一拖一
个星期酒店没有开张,老板急了,赶快派送红包,我们也见好就收,得饶, 处且饶人。这事儿才算什本
其实,正常人跟乞丐较劲儿,哪较得过他们。这帮人是要什么没什么, 有今天没明天的,所以,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想赚点钱,回老家盖幢房子,
然后,让两个孩子好好读书,别再象我跟他妈这样没出息。 说起来我们在俩孩子面前也特自卑,平时在家里不敢提在街上乞讨的
事儿,村里的人也只知道我们夫妻俩在城里打工,至于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可是我们人缘特好,也特别大方,那一年,过六·一,我们还花了 2000 多元钱给村里的学校买了很多书和汽球,我女儿回来高兴的直嚷嚷学校表扬
了她们。 我和媳妇在拼命的攒钱,老想攒够了在农村盖房子的钱,我们就不干
了,回老家清清白白做人。广州虽好可是我们在这儿太受人歧视了,没有人 够看得起我们。
要说这帮儿做乞丐的也是大不争气,男的嫖,女的卖,有的还吸上了 白粉,三天两头关局子,出来只剩下半条命还是要抽。
去年一直跟我搭伙的老麦就是抽白粉过量死在街上。
老麦是四川人,来广州混也是十多年了,刚开始他是带一个建筑队来 广州干活儿,可是活干完了,工地的头却不见了,把他们一百多口人给摞在 了广州。
老麦人挺仗义,他连卖血加卖家底,让一百多条汉子回了四川,自己 却躺在了街头上,从此,身体垮了的老麦觉得没脸回四川了,便在广州留了
下来,当然,他只能做乞丐。
这次被人骗使他看透了一切,老麦完全成了一个流浪汉,有了钱他什 么都干,后来,吸上了白粉,这只能是死路一条,果然,没多久他便死在了 街上。
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家是四川的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名字,多大年龄,公安局来收的尸,把他拖走就没有消息了。
老麦死了以后,我好久没有回过神来,这做乞丐真是人世间最凄惨的 职业,最终还落个如此下场。
我和媳妇商量着不想干了,钱虽说没多少,但过日子还是够宽裕的了,
可两个女儿却不愿意离开广州,她们喜欢这里的学校,在我们老家,上学要 爬好几座山才有学校,所以,我们那里一般只有男孩才读书,女孩很少进学 校。
那两天我在街上遛遛达达正在考虑去留的问题,怎么那么巧,我在垃 圾箱边捡到了一大包东西,里边花花绿绿的尽是些我不认识的象钞票一样的
东西。 回到家里,我问了房东,让他看那是些什么东西。
房东一看便叫了起来,他说那是些外国钞票还有什么股票证,反正都 是值大钱的东西,房东问我在哪儿捡到的,又说丢了东西的人肯定急坏了。
我也害怕了,我怕他们说我是偷的,这么些值钱的东西人家怎么会随
随便便就丢了呢。 房东果然很怀疑我,他一再的说要让派出所的人来看看,我求他说,
先不要了,我可以再到捡东西那儿,看看会不会有人出来寻,如果没有,再
交到派出所。 我现在想自己当时真的很奇怪,一个做乞丐的人没有想到把这些钱留
下来,要知道这些钱足够我们一家用半辈子呢。 第二天,我在那个捡到钱的垃圾站等了整整一天,没有人来问,也没
有人来找,第三天,我又去了,快天黑的时候,一个穿得很阔的女人开着辆
黑车过来。 我发现她在找东西忙上前问她丢了什么,她一看我是个乞丐没有理我,
只是捂着鼻子在慢慢的翻看垃圾桶里的东西。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说:“小姐,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吧”? 可这个小姐的火气很大,她白了我一眼说: “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我前天在这儿捡到个包,里面全是外国钱,不知是不是你丢
的?” 一听我这样说,这个小姐马上就说:
“你是捡到了东西吗?是你捡到的吗?那是我丢的呀,快拿来我看看。” 果然小姐认出了她的包,因为怕小偷,她把这些值钱的东西放在一个
破箱子里,却被钟点工在整理房间时一股脑给扔到了垃圾站。
事后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值 50 多万,这么大数目让我也很吃惊,但是我 知道即使再值钱我也不会留下,一方面是因为胆小,一方面是因为我还想做 个好人。
那位小姐后来请我们一家到茶楼喝茶,我知道她自己开了家很大的公 司,而且在香港还有分公司。
她拿出两万元钱给我,然后问我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她一定会满足
我。
我想了想说,我要她为我安排一个工作,一个我能干了又比较长久的 位置。
她跟我开玩笑说:“做乞丐不好吗?自己为自己打工,赚得也不比我赚 得少、你舍得放弃吗?”
我知道她在跟我开玩笑,但是还是挺不高兴,我说:“钱对我来说很重 要,可现在我知道还有比钱更重的东西,那就是自尊,做乞丐没有人知道我
们还要自尊,所以,我宁愿少赚钱,也要做个正常的人。”
我这样一说,英姐,也就是那位丢钱的小姐马上对我说:“对不起,我 只是跟你开玩笑,你的工作我会替你安排的。”
一个星期以后,英姐手下的人通知我到她的公司保安部报到,月薪 1500 元,虽然,不是我做乞丐能比的数字,但我还是很满足,毕竟这是我的正当
职业。
现在我已经不再想回老家了,毕竟广州是个繁华的大城市,我媳妇现 在也已经改行了,她在村里开的酒店里做保洁工,虽说赚钱不多,可至少是 个正常人干的事儿。
我现在过得挺踏实的,过去在街上跑来跑去挺热闹,可真的是有今天 没明天,觉得不是人过的日子,虽说钱赚的不少,可是乞丐这两字太让人不
好过了。 跟老麦相比,我还是觉得自己挺有运气的,我有了正当的职业,我那
两个女儿将来也有指望,所以,人还是要做好人。
当然,我并不乞丐就不是好人,这个圈里的人特别复杂,真是乱糟糟 的一帮人,要是只为了赚钱那还好说,有好多乞丐为了争那个老大的位置打 的头破血流的,甚至出人命的也有,所以,我在这里面呆着也难免不学坏。 我原先也挺无赖的,为了能讨到钱什么办法都用,可我只是伤害我自
己,他们有的乞丐为了讨到钱故意把自己的孩子弄残了,这种事儿也有很多, 反正,能逃离这个行当,我得感谢英姐。
以前不是我不想找工作,只是别人一听说我做过乞丐就不敢用我,再
者我也好吃懒做惯了。就算是有份工作也干不了长久,不能吃苦了。 做乞丐时间长了就有了恶习,这是老麦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看来真是
这样。
我现在对这份工作还是很满意,英姐这人挺仗义,我会好好干,不给 她丢脸。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我在广州混了十几年才算混得象个人样了。 采访者思绪: 与彪仔聊着他的乞丐生涯,看着太阳慢慢从天空的中正滑向西边,我
心里突然有不尽的苍凉。 其实做人原本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乞丐有乞丐的活法,老板有老板
的挣扎,50 万元对一个无以为家的乞丐来说是个多么巨大的数字,可是, 刹那间的良知使他有了善始善终的归宿,你能说这不是上天的安排?
四十岁的彪仔在广州的街头上飘泊了十年,除了他的两个女儿不知道 父亲的职业,彪仔的乞丐已做得非常职业化。
后来又有了他媳妇儿的加盟,丢掉了做人的本份他们获得了相当可观
的回报,为此,他们乐此不疲的在街上以各种今人同情的形象示众,口袋里
的钱也在慢慢膨胀。 对这种发财致富的捷径人们无可厚非,心理不平衡吗?这罪一般人可
受不了。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广州气候还好一点,可是到雨季也常常是一身 烂泥,满头雾水。所以,能做乞丐也是一种本事,而且,要干得“业绩”不 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因此,事后我见到英姐向她建议,彪仔做保安实际上屈才,十年的乞 丐做下来,他那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颜观色的本事干营销绝对没问题。
英姐听罢淡淡一笑:
“听你这么说,做乞丐还是个锻炼人的职业呢”。
“那当然,你想想,人如果连乞丐都能做,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他们是被‘摔打’出来的呀”。
对我的书生意气,英姐不置可否。而我对乞丐的调查进行的越深入,
轻视他们的心态就越在改变,也许,我们真的不可轻视这个群体。
十七
青岛海滨大道,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成群结队,中午她们统一回到某一 地角集合吃饭,休息一会儿再呈分散状来到海滨游人身边,一元、两角,这 些自发苍容的老太太乞丐让人既讨厌又可怜。
—— “我们村里有十二个老太太跟我出来要饭”。 青岛最漂亮的地方当数栈桥附近,长长的栈桥修进了深海,把两边的
海边水拦成两个美丽的海湾,在海边的滨海大道散步,是游客们在青岛最喜
欢的时刻。 可是走着走着,你也许就会突然遭遇衣衫槛楼的老太太,她们向你伸
出黑黑的手,满脸的乞求,面对这些比你的母亲年龄还要老的乞丐,你所能 做的只能是掏出所有的零钱。
可是当你走到海湾的尽头时、你会发现不应该把所有的零钱都给了一
个乞丐,因为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的阵势实在让人无法招架。 常常以为这里只是偶尔这样,可当你再来,或者是来过多次以后,就
会明白她们——这些老太太乞丐实际上是这里的“常住军”。 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乞丐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是什么原因使她们在这
种年纪还要流离失所,衣衫褴褛的过这种生活,我非常想要寻找这些答案。 对于这种采访,我非常有信心,因为青岛是我的老家,而这些老太太,
如果不是外地人,她们便是我的乡里乡亲。
几天的跟踪,观察,我知道了她们的习惯,中午,几个老太太找一个 地方吃饭使我有了主意,那往往是海边石阶旁的角落。几个老大太吃完中饭, 总要在那儿铺下报纸打个盹儿,我想趁她们还没有睡下的时候跟她们聊会儿
天。
果然,老太太们一听我的口音,挺愿意跟我闲扯,三扯两扯便扯到她 们身上去了。
一提这个问题,其它老太太都不吭气了,只有当中的一个看上去挺主 事的老大太半信半疑的问我:
“闺女,你不是派出所的吧?”
我笑了起来:“我哪有那义务给派出所打听事儿,我只是觉得好奇,我 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因为子女不孝顺,不养你们,才逼得你们这样?”
我的天真让老太太们放下心来,我们山东人不说便不说,一开口便是 啦实在的:
“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这帮儿老太大里面是有孩子不孝顺的,
不养老的,譬如那边的石老大太,她一辈子没儿没女的,侄子八岁时被她过 继到屋里做养子,从小那个好吃好喝的,石老太太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了这个 抱来的儿子,可是,长大一娶上媳妇儿,便不是他了。
先是把老太大的屋给占了,让老太太睡到外面的草棚子里去,后又让 老太大自己起火做饭吃,一天三顿饭问也不问,老太太病了,自己爬了看病
去,村里人谁看了谁替石老太太打抱不平,后来,石老太到法院告了养子不 孝顺罪。
法院要判儿子的刑,石老太太又不舍得,最后只是判她儿子归还占的 房子,每个月付给老太 100 元钱养老费。
可是那个逆子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法院的人在,他表现的好好的,可
法院的人一走,谁也管不了他,再加上那个不讲理的媳妇儿在里边撒泼。 石老太不告还好,这一告更在村里过不下去了,连不懂事的孙子孙女
也指着她的鼻子骂“老不死的”。
石老太这个伤心呵,夹着个包就出来了,这不跟我们在一起要着吃, 她说也比在家里气死强。
我跟她虽不是一个村的,但隔得不远,我们村因为主要是种果树,所 以,不是特别穷,赶上果子好买,日子还算好过。
我是前年老头子得了癌症到青岛来治病,才到青岛来的,那时正好是
冬天,果园没有收成,我的手里也没什么钱,好歹住上院再准备动手术时, 我一个钱儿也拿不出来。
刚娶了媳妇的儿子回去把房子卖了,让新娘子回娘家去住,三个出嫁 的闺女凑了又凑,才把手术费给凑好,可老头子得的是胃癌,动了手术刚三 个月就死了,那笔钱等于白扔上了。
送走了老头子,我一个人坐在海边怎么也不想走。 我想起老头子临终的时候,想吃条新鲜的活鱼,可是一条活鱼要几十
元钱呵,我没有跟儿子吭气,一个人跑到栈桥上来,求爷爷告奶奶讨了二十 几元钱,我去买了条活鱼,给老头子煮了鱼汤,虽然他只喝了半碗,我这心 里好受了很多。想到儿子卖掉的房子,在农村盖房子要攒一辈子呵,我不能 让儿媳妇一直住在娘家,我还想着抱孙子孙女呢。
我跟儿子。女儿说我先不回村里了,我要在青岛呆一阵儿再回去,儿
子知道我心里难受,便替我找了一家便宜的店,跟人家说好,让我在那儿住 一个星期,然后,他来结帐。
儿子、女儿一走,我拿了个破包便到栈桥这儿来了,那会儿正过节, 来来往往的人挺多,半天,我一清点挣了二十多元钱。
我高兴极了,回去把店退了,虽然那个店已经很便宜,可我还是不舍
得。海边隔着青岛火车站很近,白天在这边转悠,晚上我到火车站走廊墙角
里一躺就睡着了,哪还用住店。 一个多星期后,我儿子来接我,我说不回去了,在这儿干这个挺好,
儿子不高兴了,他说:“你这不是老糊涂了吗?咱们有吃有穿的,你还做什
么乞丐,我可不想让村里的人骂我不孝顺,不养你的老。” 我也不高兴了,我说: “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吗?我凭自己的力气挣钱,又不偷不抢的,有什
么见不得人的,再说,不这样挣点活钱,什么时候能把房子盖起来,你想让 你媳妇一直住娘家吗!”
儿子听我这样说,不再吭气了,只是闷着头抽烟。我说:
“你快回去吧,就说我在青岛挺好,不想回去,等我想家了,我自己会 回去。”
临走我塞给了儿子 200 元钱,我的大方让儿子很吃惊,他没有再说什 么,默默地走了。
儿子也可怜,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儿,刚结婚爹又没了,在农村家里 没有了男老的,等于是房顶没了大梁,我拼了老命也得先给儿子把房子盖起 来。
那一年我直到过年除夕时才回家,当我把存着 8000 元的存折给儿子, 让他找人办盖房的料时,他惊呆了,在家里一直没有停下干活的他从来没挣
过这么大一笔钱。 这一下我在村里算是出了名,越传越神,我在青岛海边一年后给儿子
要了一座房子,许多人都这么传。其实,那些仅仅是办料的钱而已,而且,
要盖房,那点料钱也不够。 年初一串门,好几个老太太来给我拜年。开口便求我带她们到青岛去
干这事儿。她们说,倒不是因为过不下去,只是这营生这么简单,又能够挣 钱,她们也算是有个事儿干。
开始我还不答应,一来怕她们的儿女不高兴,都有吃有喝的这帮老太
太出什么洋相,二来也怕她们抢我的好事儿,毕竟,人多了也就不那么好干 了。
可是到了开春我再到青岛去的时候,这几个老太太竟收拾好东西等在 我家里,弄得我没有办法,只得跟她们结伴走。
就这样后来又出来几个,我村里现在有 12 个老太太跟我在一起,我们
几乎把栈桥旁边的地儿都包了下来。 现在你看到的这些老太太大多数都是我们那边的人,现在人太多了,
钱也不那么好挣了,而且,青岛现在的旅游也不太好,外地人越来越少,我 们主要是挣外地人的钱。
在我们这帮人里边,年纪越大的钱越好挣,你看那个在旁边打盹的夏 老太,她今年 82 岁了,跟我一个村的,重孙子都好几个了,可她一定要来
青岛,开始我是坚决不答应,因为她年纪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她让孙子给她买好了票,自己一个人就来了,这不,她现在钱挣 得不少,因为年纪大,大家都看着她可怜,所以,她今年都给家里寄了两次 钱了。
这边银行的人都认识她,因为她总去把零钱换成整的。有一次,因为 她倒在柜台上的零钱里净是些土,有一个闺女嫌钱脏,不愿给她数,让她自
己数。
老太太火了,把主任找了来,结果把那银行里的闺女批了一顿儿,最 后还是给她数好,帮她换成大票儿,这老太太挺有本事的。
我们现在也是提心吊胆的,这海边经常整顿,一整顿就要躲起来,过
一段时间再出来,有时候弄不好让他们收容起来就得回老家,我们这些老太 太都被收容了几次,可不管用,我们回家呆不住,过不了两天又回来了,这 一来两去的倒和收容所的弄熟了,他们再看到我们,就象没看见一样,跟这 帮老太太他们没办法使性子。
其实,我们这帮老太太也没啥别的念头,不就是想挣点钱回家,违法
犯罪的事儿咱不干,坑蒙拐骗的事咱不沾,向游客讨点钱也不算啥吧。 虽说现在农村的日子比过去好多了,可是也就是能吃上饱饭,平常的
花销,三角钱能憋死个大活人,你就说养鸡养猪,那也是个力气活儿,象我 们这些老太太能干点什么。
今年我儿子的果园卖得不错,加上我的帮衬,一水儿的铝合金门窗的
五间大瓦房已经盖起来,媳妇给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孙子,我这个高兴呵,马 上给儿子邮了 3000 元钱回家,虽说不能给媳妇侍候月子,可我这个当奶奶 的也要表示一下心意啊。
我今年 65 岁了,身体觉着还挺硬实,这营生也不能一直下下去,总算 是挣一点是一点吧,等跑不动了我就回家去,在家里抱抱孙子也不错。
我们村里的老太大听说我想回去了,都挺不高兴,说我把大家伙领出 来了,自己却不干了。我说,是你们自己非要出来的,又不是我赶着你们来 的,反正,这人呵在一起时间长了,总要出毛病。
我现在发现十几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惹麻烦。所以,我们已经 分成两组,五。
六个人一个组,中午一块儿吃饭,晚上一块睡觉,栈桥那边是她们的, 这边是我们的,这样就好多了。
这要钱的活儿什么人都能干,就看脸皮厚不厚,不过现在的人都挺文
明,向他讨,不给也不吭气,一般会绕着走。 也有些人骂骂咧咧的嫌我们讨厌,挡了他们的道儿,坏了他们在海边
的兴致。 一般碰上这种情况,我们马上几个人在一起靠拢,对方看我们人不少,
也就不敢怎么样,所以,我们这些人还没有被人打了或怎么样的。
都是这把年纪了,也许他们也怕打出问题,因此、除了一些流氓阿飞 不讲理,有时候要敲诈我们,基本上老太太们没受什么委屈。
但是我们也得懂规矩,除了海边我们从来不到城里去,那是别人的地 方儿,我们去就等于抢别人的饭碗,会惹麻烦的,这我们都知道。
闺女呵,我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跟你啦这么多,我们这些老太婆 也挺可怜,这种年纪了为了挣点钱儿,连老命也不顾了,你可别给我们带来
麻烦呵。
好了,好了,不啦了,这天不早了,把打盹的石老太,夏老太喊醒了, 该上哪儿上哪儿去,这天黑就没什么人了。
采访者思绪: 跟我聊了半天的老太太看来是有点“领袖”的滋味,还没等我离开,
老太太们便散到海边的人群当中,看不见了,行动之迅速让人觉着她们受过
专门训练。
其实,她们不折不扣的是一些风烛残年的乡下老太太。 美丽、浪漫的海边因为她们的存在变得现实了很多,那些在享受生活
的人们不知道这些老太太乞丐正为生活而奔波。
我并不赞成她们沿街乞讨的方式,可又无法想出一个她们应该在家里 颐养天年的理由。毕竟,她们需要钱,需要改善生活的机会和能力。
可是,这世界上谁不需要钱,都去做乞丐吗?显然不能成立,我为自 己不能否定她们而苦恼。
但是,我想毕竟她们破坏了海边的美丽,让人们在享受浪漫的同时又
要接受生活中的阴影,原因仅仅是她们不满足于吃饱穿暖。 我不愿意再到海边去了,因为我不喜欢再碰上她们。我既无法说服她
们离开海边回家去,又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现实。 所以,我只有离开,带着惆怅,带着对于乡里乡亲淡淡的失望,也许
我大看重她们了,所以我会失望。
可是谁又能够割断乡情呢?
十八
他说,你可以写我,一个流浪的乞丐,但不要说我是画家,我流浪是 因为我是画家,我做乞丐是因为要卖我的画儿,这是不是挺矛盾,其实,我 早已经发现这个世界已不能用正常的逻辑来思考了。
—— 从兰州一路乞讨流落京城的乞丐画家路辉 第一次接触路辉是在北京潘家园书画市场,那是个如火的盛夏,潘家
园里林立的书画简直一把火可以点着。
路辉的两幅油画《雪山圣城》《丝绸之光》如清凉的泉水湿润着我的眼 帘,为了那冰雪般的圣洁,我上前问了他:“一幅多少钱?”
“每幅 2500,两幅一起卖,共 5000 元,少了不卖。” 卖画的小伙子干脆而平静的回答,使我感觉那种清凉一下子离我远去
了。
“5000 元?有没有搞错,这是在潘家园市场。” 同去的朋友被这个价钱下了一大跳。 在这里陈逸飞的《良宵》临摹品只有几百块钱,更别提其它无名之辈
的了。
“可是,我叫路辉,来自兰州,我的面是值这个钱的,小姐。” 这个叫路辉的小伙子递过一张名片,上画只写着“流浪画家路辉”几
个字。
这一来画家路辉和他的画都使我印象深刻。 也许是缘份,北京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跟第二个见过一面的朋友在街
头重逢,可有一天我在友谊商店的门口看到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神气,胸前的体恤上缝了一块白布,上面用中英文
写着需要别人的帮助,因为是画家,他需要钱买画布和颜料,更需要钱吃饱
肚子。
“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问他。
“因为外国人崇拜艺术,对艺术家尊重,更容易帮助艺术家。”
“如果是这样艰难,你干吗不卖掉你的画,我想价位低一点,你的画会 很抢手的。”
“我宁愿让肚子受委屈,也不愿糟踏我的画,我要还它原有的价值,而 不是把它当做养活自己的手段。”
“可你现在是在糟踏自己,从画家到乞丐”?
“这种时候你可以叫我乞丐,但别称我画家,我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是 画家,现在我只是乞求别人帮助的乞丐,小姐,你能帮助我吗”?
“当然,只要你叙述的理由充足。” 我叙述?你需要吗?你有时间和耐心听吗?从兰州到北京这段路我走
了三个月,每走到一个地方我都想叙述需要帮助的理由,可是没一个人要听。
也许我真的不正常,我在青藏高原上呆了两年,只画了两张画,所以, 等我再回到人世间,除了这两张画,我一无所有。
可是我宁愿乞讨也不愿卖掉这两张画,因为我不愿意暴发户拿去做家 里的点缀品,不愿意那些没有品味的女人装做内行的样子对它们评头论足。
我想也许我会在北京碰上好运气,因为北京在我心目中一直是艺术家
的圣地,所以,我背着两张画儿,一路乞讨来到北只。 可是,北京并没有给我安慰,这个城市不接受我,从精神到肉体,在
北京流浪了两个多月,我没有赚到一分钱,全靠一位在大学读书的同学资助
我吃饱了肚子。
我的画儿照样找不到卖主,5000 元钱呵,我在青藏高原上整整画了两 年,连这价儿都不值,我觉得我应该跳进雅鲁藏布江。
同学建议我到街上去画人像,那样也可以赚到点钱,我说,那还不如
去乞讨来得直接,我就是在乞求别人的施舍,干吗还遮遮掩掩。 就这样我放下画笔,做了乞丐,这感觉不错,我已经挣到了 15 美元,
是一个大胡子老外给我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问我:“可不可以方便的时候让我看看你的画儿。” 我点头说:“Yes,但要我有足够的钱买到画布和颜料的时候。” 大胡子老外笑了,他说会再来找我。 这种事儿使我觉得友谊商店这儿不错,所以我每天都到这儿来站上一
会儿,我也认为这样显得挺不体面,可我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对于中国人
来讲,艺术家如果不被承认那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但外国人不这样看,他们认为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哪怕他暂时做了乞
丐。我寻找的就是这种认同感。 你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做乞丐是为了用这种手段使自己暂时有点
经济基础,又不是要堕落,没那么可怕。
我不承认我现在是被逼无奈,这只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相信这样做 对我的画有好处,也许我做画家我的画并不被人重视,但当一个乞丐要卖他 的画时,很可能就上了报纸的头条,这下你能明白了吧。
当然,我并不是哗众取宠,我尊重艺术,也认为艺术很神圣,这一点 从我的画儿中就能感觉得到。
我从 5 岁开始学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画到今天我想不是我对艺术
的痴迷,我可能早就发财了。 去临摹那些名家的油画,画那些在商店里卖得非常好的外国女人的裸
体,这种工匠能做的画我不想画,我最想的是画自己的东西,可要想让别人
认同是太难的事情。 画了七年,我还要在街头做乞丐,你说这是不是很悲哀的事情。我不
知道该埋怨什么,是我的天赋还是我的画儿。 但是我从来没有放下对自己的信心,梵高不是也在穷困潦倒中死去的
吗?我不怕穷困,大不了街上一站,做乞丐也有人理我,我不是已经挣到美
金了吗? 只是我怕被人在这种时候称为画家,这是一种讽刺,我同意你写我,
但是你要把我当做一个乞丐来写,而千万不要提画家这两个字,这是对艺术 的嘲讽,我接受不了。
在我没有钱来画画的时候,我只好到处流浪,画画是我唯一的特长,
可当这特长无法养活我的时候,我是不是该做乞丐,我不怕别人说我没出息。 画是我的生命,而做乞丐是为了滋养我的生命,所以,我宁愿出卖自
尊也不愿意出卖生命,这是许多人所不能理解的。 其实做个乞丐到处流浪很快乐,对任何人都不必负责任,对未来不必
设计,街道象客站,走到哪儿睡到哪儿,因为一无所有,也不必担心坏人的
袭击和敲诈。我看这世界上活得最轻松的就是乞丐了。 为什么要嘲弄乞丐?他们对别人要求的很少,只要一点点同情和可怜,
再加上一点点帮助,比起那些千方百计要剥削别人,占有别人的一切的富翁
来讲,乞丐要比他们高尚得多。 至少乞丐知道满足。而有钱人从来不会满足。
我是有点理想幻灭的感觉,来做乞丐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日为我想 乞丐不必奢谈什么理想,只要吃饱肚子,再有几文小钱可以喝酒就足够了。 我一路上乞讨来到北京,交了许多乞丐朋友,他们讲义气,很慷慨, 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黑暗,其实,他们中间大多数也是很无奈的。做乞丐不
是最好的选择,但往往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人有些命运是无法自己选择的,经历了这么多我非常同意这样的说法, 就象我从小就学画,又自费到青藏高原去写生两年,在唐古拉山口,因为高 山反应我差点死在那里,在寻找丝绸之路的时候,我在沙漠里迷了路,三天 三夜滴水未进,可是我都坚持活下来了,为什么?就是因为我壮志未酬,我
要做世界上最优秀的油画家,最伟大的艺术家,可是结果怎么样呢?
实际上想通了,这世界上谁又不是乞儿呢?只要活着便要乞讨。 乞讨干净的空气与水,乞讨充足的粮食和衣物,乞讨爱与怜惜,乞讨
人与人之间的宽容与谅解,所以,做乞丐只是还原了人的本能而已,用不着 为此而感到不安或者是羞耻。
当人活着只剩下了本能时,往往对梦想就不再渴求,心态便是平静的,
这世界便少了纷争和你死我活,这样的结果不好吗? 那天我在友谊商店门口碰上了一个老外,他看了我的胸前的布条以后,
对我说:“你很勇敢,你的行动证明了你是个真正的艺术家,我看到你的画 儿,我会出高价的。”
我对他说:“我理解问题的角度正好相反,我并不勇敢,我很胆怯,我
被自己艺术上的不成功给吓怕了,我要做乞因为乞丐是最容易成功的一个行
当,它所谓成功的标志便是能养活自己,而不用费太多的力气。” 那个外国人听我这样说后;收起了笑容,他说:“你们中国人个个都是
哲学家,连乞丐也这么懂哲学,了不起,了不起。”
他给了我 10 美元,我对他说了声“谢谢”。我们的交易就这么简单, 这会儿我尝到了当乞丐的甜头。干吗不呢?比画画强多了。
当你呕心呖血,不知费多少劲儿完成一幅作品的时候,等待它的也许 是赞美也许是批评,这都是它应得的。可是,你发现你的作品悄无声息的躺
在角落里蒙上了灰尘,既没有赞美也没有批评,它象沙漠里的一粒沙子一样
微不足道,没有一点声音,就象是死了,你还会再去画吗? 还是当乞丐好的多,既能得到赞美,又能得到批评,被入关注又被人
嘲弄,甚至还有记者来采访,如此风光哪是一个未成名的画家所能够拥有的。 所以,我觉得刚才你看见我的眼神根本就不对,我没有什么可惭愧的,
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做了,我不但是乞丐,而且,是专门和外国人
打交道的乞丐,我只对美金感兴趣,并且,我赚的最多的就是美金。 等赚足了几个月的生活费,我要再背起画夹流浪,这种生活使我感到
平衡。
当然,如果有机会卖掉我的画,那也是再好不过了,但我要它应得的 价值,这样才能体现它的价值,我相信总会有这么一天,那时你采访我的这 篇报道应该这么写:“从乞丐到画家的嬗变,流浪画家路辉画作拍出天价。” 你应该对我有信心,就凭我们再次遭遇的缘份,凭我的《雪山圣城》
留给你的深刻印象。 行了,不跟你再聊下去了,那边有个黑人朋友,看样子挺有钱的,我
得过去碰碰运气,这种机会总得自己找。
你看我做乞丐是不是比做画家机灵多了,也许乞丐才是我的职业,画 家只是业余爱好,不过,这两种行当我都很喜欢,实质上它们也很难区分, 同样都是流浪,你能说哪个是失败的,那个是更成功一点的。
所以,画家其实是流浪汉文明一点的称呼而已。” 采访者思绪:
在路辉去瞄上那个,黑人朋友后,我转身走进了人群,有点走火入魔 的落魄画家和在乞丐堆里鹤立鸡群的路辉已经有些病态。
所有的艺术家都是偏执狂,正是那种狂热让他们成功也让他们毁灭,
路辉是不是已经在这两者的边缘。 我看过他的画,那种灵气和功底的确不是现在有些成名的画家所能比
的,可是,成功者也需要上帝的偏爱,已有太多的实例说明这一点,我为路 辉感到了不平。
我并不为他成为乞丐感到悲哀,只是为他理想幻灭后的放纵感到不安, 有时候,理想是旗帜,它的前面有可能是勇士,也有可能是懦夫,只看怎么
去选择。
艺术家往往是无法说清的东西,理解艺术需要高度,可高处不胜寒是 谁也懂得的道理,于是,艺术的信徒少了,金钱的膜拜者多了,艺术家们只 好退而求其次,用金钱的堆砌来确定艺术的价值。
看来也只能倾斜了,这是个离开钱无法生存的世界。 而路辉最耿耿于怀的便是他的画的价位了,因为,那是一种真正的价
值体现。
我期待着他的好消息,尽管很渺茫,但我认为路辉应该去做一个优秀 的画家经纪人,而不是画家。
因为在画的价值面前,他表现的异常坚强,即便是上街乞丐,也不会
落下一文钱,画画无法养活自己,便做乞丐养活自己,还交了一大堆朋友, 中国人,外国人,这是真正的潇洒,我由衷的钦佩。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把路辉给忘了。为了烤出真正的意大利味 道的比萨饼,我到友谊商店去买契司,又在门口碰上了路辉。
“你的画还没卖出去?”
我有些惊讶,但已无心跟他再谈。
“卖了,5000 美金,一幅,卖了两幅。” 我想象那一万美金落进路辉腰包的时刻,差点替他欢呼起来。 “可为什么??还要做乞丐?” “我想到法国去写生,但我必须找个法国人给我发邀请,在这里机会比
较多,另外,你知道我放下画笔做乞丐的事儿,好多人都知道了,一家美国 报纸已经采访过我了,这两天听说《北京青年报》也要来,所以,我觉得当 乞丐比当画家机会多。你知道我的画儿卖了那么高的价,多亏了我在这儿认 识的美国朋友,他们非常认同我的画儿,我想从“乞丐到画家”,“从中国到
法国的路辉”,做“北青报”的头版怎么样,够劲儿吧。
告别路辉我走向大街,只想一不留神摔一跤捡个大元宝,现在是什么 奇迹都可能发生的时刻,只看你运气会不会自己找。
十九
在上海的复兴公园内,在长椅上坐着的老者旁边常有一张“测字”的 纸板,偶尔过来治安人员他会迅速的把纸板藏在屁股底下,找他测字的人不 多,可测一次少则 10 元多则上百,听说很灵,我不由想试试。
—— 从百万的身家到公园里的测字先生,只是瞬间的事儿。 到上海出差,正是股市最低迷的时候,许多关于股市风云人物的传说
让我不由怦然心动,这可是大起大落的传奇,不采几个回去,我有点太不甘 心。
早晨到复兴公园跑步,见到晨练的人们不在晨练,却围在一起不知说 什么,我有意放慢脚步,发现人们正围住一个测字的老者,此老者不测别的, 专测股票。
有的人高声问:“依看深发展如何?” 老者摇摇头:“此支股票龙头被打,龙尾被烧,近三、二年内不会再动,
但可长期持有,不必清仓。” 又有人问:“依看个股市啥时候能够再启动?” 老者沉思半天。
“这次股市上升空间有限,上升势头受挫,除非国家有意拉动,否则两 年内不会有利好消息。”
众人一片叹息,老者却把头上的遮阳帽摘了下来:“我是以测字为生
的,各位如果还满意,就请随便给几个米钱,家里已是没米下锅了。” 见老者要钱,众人一哄而散,只有那个问深发展的走势的中年男人拿
出了 10 元钱放在老者的帽子里:“侬是高人呵,怎么会落得这样?”
老者平静的摇摇头说了声“谢谢”。 中年人走了,老者身边寂静起来,我看他拿出一块写着“测字”的纸
板放在旁边,又掏出一枝烟来却不点上,只在嘴边吸了又吸。 我走了过去,故意拿起纸板来看了看。
“老先生,测字吗?”
老者有些紧张,看了看旁边没有人,才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想测什么 字?”
我说:“你只测股票吗?”
“当然,别的字也可以,但不敢保证百分之百的准。”
“测股票准吗?”
“那得看你测那一只股了?” “我想测一下长虹的走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可以涨起来?” 老者闭目沉思了一下, “长虹现在走势不定,是因为整个大盘无力拉动,没有成交量便没有整
幅上升的可能,所以,这支股票只能暂时待股观望,不可轻举妄动,一旦大
盘走势转强,此股必涨无疑,如果小姐你有闲余资金,此时倒可以持股进仓, 到时候一定可获利不菲。”
我听老者说得头头是道,故意引他:
“老先生,我听你对股市颇有研究,为什么不投身股海,赚它个几百万。” “赚它个几百万?” 老者听我这样一说,竟苦笑起来,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小姐,我不
想再说这个话题,你付钱吧,如果你满意的话。” 我拿出 10 元钱,“这些可不可以?” “谢谢你,再见。”
老者说着小心翼翼把钱放进口袋,“我要先去买米。”
“老先生,听说上海股市有个杨百万,你知道他现在哪儿吗?” 一听我问杨百万,老先生原本想走的脚步停住了:“杨百万?唉,他比
我还好一点,至少还有座房子。”
“噢,老先生,这么说你们认识,那你肯定也是在股市上搏杀过的是吗?” “唉,我岂止是博杀过,我是连性命都投进去的人呵。” 老者说着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仿佛再也起不来似的沉重。 我知道我的引子奏效了。 “你要是想找杨百万,还不如找我聊聊,我比杨百万早投身股市一年多,
你想想我的身家会比他小吗?” 可是,可是如今我连一片屋顶都没有呵,这测字不过是我用来讨饭吃
的手段,我现在同街上的乞丐没什么两样,唉,这就叫搏一场,死一回呵。 我原先是在苏北乡下承包鱼塘的,干了两三年,积累了二十几万的资
金,我就想到上海来发展。 可找了好久,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项民我想买房子算了,反正投资房
地产也会增值。
正在看房子的时候,股市火爆起来,上海人炒股几乎炒疯了,每天都
有发了财的人在锦江饭店请客。 我们同乡也在这时一下子赚到了十几万,他乐陶陶地来找我喝酒,并
竭力劝我投资股市,并担保我进大户室,他说:“股票赚起钱来比弄鱼塘好
多了,又惬意又轻松,而且,来的还快。” 我当时对股市一窍不通,只看到人家赚钱眼睛有些红,听同乡这一说
就更沉不住气了。回家也没有给女人商量,我带着二十万现金便杀进了股市。 那时候股市简直是发神经,只只股票赚钱,我买的飞乐音响:东方明
珠等股票每天涨停板,一直涨了一个多星期,我发财了,二十几万一下子翻
跟头变成五十多万,我在锦江请客,一包就是整个大厅。 我那会儿在大户室,杨百万就在我隔壁,好多散户都跟着他走,我还
挺不服气,我寻思我对股票根本就不懂,只看那个涨就买那个,也照样赚钱, 这杨百万有什么稀奇。
看到我赚了大钱,我们村里的人派了代表把全村人凑的 30 万给了我,
让我替他们炒股票,我当时昏了头,根本没有想到要冒什么风险,只晓得投 进去就赚钱。
我的运道蛮好,虽然什么也不懂,资金投进去,倒也赚了 100 多万, 我把消息告诉了村里的人,他们敲锣打鼓地给我的屋里送了块匾,我当时特
别得意。
这时我住进了静安宾馆,每天 600 多元钱加 15%的房钱根本就是小意 思,我也开始玩女人,中国的、外国的一律照收不误。
为了显阔气,我曾经在一家夜总会出 5 万元钱送给一个歌星一个大花
篮,当然,那个歌星晚上陪我睡了一夜。 我在外面找女人让我屋里的知道了,她带着孩子来上海找我又哭又闹,
我一心烦“离婚”,她也不甘示弱离就离,拿 30 万抚养费。
就这样我拿了 30 万抚养费,离掉了结发的妻子,也失去了两个儿子, 他们恨也恨死了我,从来不要见我。
可是,那时我有钱呵,每天有一大帮女人围着我转,我根本不再乎有 没有家,我想只要有钱一切都会有。
股市一直火爆,我的钱在里面翻着筋斗,我认为下半辈子再也花不了 了,我花起钱来大方的让人吃惊。
这时有一个女人爱上了我,说要跟我结婚,她比我小 24 岁,是个没有
职业的女人,我当时已经 56 岁,可是我觉得她又年轻又漂亮又时髦,是典 型的上海女人,当时苏北人根本就不可能娶到上海女人,因为,她们都看不 起苏北人。
现在倒过来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钱,可我顾不了考虑那么 多,我也想在上海买房子安家,有一个真正是我女人的女人。
我们花了 50 多万买了三房两厅的商品房,在贵族花园里面,又花了 30 多万装修,一切都要她满意。
婚礼是在希尔顿大酒店举行的,虽然同乡并不赞成我找个如此年轻的 女人做新娘,可看到她真的很漂亮也就不再说什么。
唯一的不足就是我的前妻带着两个儿子把我在饭店外面停着的车给砸 了,这使新妻特别不高兴,骂了我一夜,我第二天就买了辆桑塔那送给她做
为道歉的礼物。
娶了她开始我还真是享受到了家庭生活的温暖,可由于我应酬多,又
爱摆阔气,她常常骂我是“苏北人”,“十三点”,我就不太高兴,有一次还 动手打了她,结果第二天又花了二万元买的钻石项链去赔礼道歉。
后来,她又给我生了一个儿子,我再也不舍得冲她发脾气,俗话说老
来得子分外娇,我知道前妻生的儿子我是再也没有资格做他们的父亲,因此, 我特别疼这个小儿子,雇了两个保姆照顾他。
我后来的女人生了儿子后,脾气变得更大,而且对我也少了体贴,每 天把孩子扔给保姆,她就逛街,喝茶,搓麻将。
有时候搓麻将整夜的不回家,我开着车去接她也不出来。我就在车里
等,直等的睡着了。 这时候我开始想我的前妻,那时候我们没有钱,可她是那么的贤慧,
温柔,对我体贴,对这个家更是尽心尽力,我包鱼塘时,常常半夜要出去捕 捞,然后天亮之前送到市场,她总是跟在我身边,无论多晚不说一个“苦”
字。
这样的女人让我给离掉了,我真是后悔,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我也无法说这个“悔”字,只好将就着过下去,还好,我的小儿子还是我的 全部寄托,至于他妈妈我管不了,也就由她去了。
我的股票生意一直还算不错,我在赚钱,也在替大家赚钱,我在股市 这么久。总算也明白了点什么,做起来也不是那么毛手毛脚的了。
可是,这个东西最讲究运道,人算不如天算,股市火了两年,走到 97 年突然不行了,所有的股票跌成一条直线,跌得那个惨呵,我被打了个措手 不及,几百万的家底在一夜间赔光,听说杨百万也赔的差不多了,我更是不 敢清自己的仓底。
村里的人闻讯赶来,纷纷让我清仓割肉,我本来还想持股观望,可是,
这些有的把棺材本都放在我手里的村里人就是不答应,一定要我兑现金还他 们的钱。
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傻事,以为上百万的资金好掌握,
到头来一出事把自己先赔进去。 可是我不能对不起村里的人,无论如何我要把他们的钱先还上,我看
不得他们大人哭,孩子叫的惨样。 可我的后妻说,股市有风险,这个谁都晓得,他们这些苏北人不能赚
钱时开心,赔钱时哭着喊着要我们的赔。
因为后妻又骂我们苏北人,我冲动之下打了她,她扔下了才二岁的儿 子跑了,再也没回来。
我卖了房子又卖了一部车子,凑了全家的钱,才算把本金换给了村里 人,这时我股票帐户里上只剩下了几百元钱,我退出了大户室,连散户的资 格也没有了。
不久,前妻来了,她带来了 30 万的支票,想帮我再买幢房子,“至少, 你得有睡觉的地方,”她擦着眼泪水说。
我拒绝了她,我说,“那笔钱是留给两个儿子的,我不会再动,我请她 不要再来找我了,只当我死了。”
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那边的法院又通知我,后妻已经起诉,要跟 我离婚,要我付她青春损失费 20 万元。
这时我已经分文没有,除了身上穿的皮尔·卡丹西装还值点钱,别的
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后妻是不想把那辆桑塔那交给我,她也知道我已经没什么钱了, 所以,她只要区区 20 万。
我们在法庭上见面了,她抱过儿子亲了亲,然后又还给我说:“跟你结
婚我是最大的失误。” 我说:“认识你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
儿子判给了我,车子判了她,这段因为金钱的魅力而结合的婚姻也因 为金钱的失去而解体了,对此,我毫不后悔,只是心疼儿子这么小就没有了
妈妈在身边。
离婚以后我带着两岁的儿子借住在朋友的石库门房子中无以为生。 想找地方打工,人家一看我这个年纪根本都不给我机会,有的公司倒
是需要守夜人,可我又带着个小孩子,那一段时间我靠朋友的接济才能勉强 吃上饭。
村里我是没法再回去了,我那两个儿子早已经扬言,要看看我这个当
代陈士美的下场,而且,赚钱的时候我是村里人请都请不到的财神,而当我 赔的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成了人人怕登门的瘟神,这种大起大落让我体会了 人情的炎凉,我是饿死也不会再回苏北乡下去了。
可是我跟儿子两个人总要吃饭呵,而且,孩子稍大一点要送学校读书, 没有钱什么也不要想。
有一天我在街上买了一本测字的书,回来一看蛮有趣,虽说这出来给 人测字赚几个钱花花,同乞讨没什么两样,可总比站在街上向人伸手要钱体 面些。
我在家里把那本书背了个滚爪烂熟,然后,每天早晨到复兴公园来揽 生意,这里晨练的大多数是些老头老太,他们有时候挺迷信这种把戏的。
我也不多要,测一次十元钱,要是测着了喜事,主顾开心的话再加五 十元,这样一天怎么也赚个几十元钱,我跟儿子的米钱先是有着落了。
时间一长,许多人都认识我了,我一不出现大家还觉得很奇怪,有的
人还到我住的弄堂去打听我,结果,邻居们有知道我的底细的便道出我曾经 在股市上与杨百万齐名的过去。
这时有人知道了我的名字朱津宁,便想起当时上海股市的确曾有外号 叫个朱百万的家伙是苏北人,靠养鱼起家的。
我再到复兴公园里来测字,许多人就不再问别的事,他们句句都是股
票,开始我对这个话题讨厌死了,提起股票我便心惊肉跳,想要大哭一场, 可后来我发现这些人都挺崇拜我,都希望听听我对股市的看法。
我就对自己说,也许这就是老天的安排,天不绝我,在我走投无路的 时候,又给我指一条生路。可是我不能胡说一气误导股民,践踏他们对我的 信任。
在股市中搏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要看看指导炒股的书,现在我每 天都要听股评,看指导书,真正的研究开了股票。现在我对股票的认识已经
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经过研究我回答股民的问题已经是头头是道,分析的他们心服口服,
每天还有人听说我在这儿讲解股市,大老远从浦东赶过来的股民,上海的股 民真正的被股市耍了一个大跟头的,所以,他们特别的关注。
这样我的收入有了保障,除了警察不时的找点麻烦,基本上这里已成
为我一个固定的点儿,连冬天也常常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的人给我建议以我曾经是“朱百万”的身家,募集股资重投股海, 相信也会有很多追随者,可是我已经无此力气再去拼杀,更何况我还有个小 儿子的牵挂,我一个人倒无所谓,拼到哪儿就算哪儿,可万一我出了什么意 外,儿子没人照顾呵,我当时被逼债没有想到跳楼,就是因为可怜这个没妈 的孩子。
去年有个股民给我联系好了场地,让我去讲课,我也拒绝了。我说:
“讲课我没有资格,对出头露面我也不感兴趣,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 朱津宁也不是没有风光过,对我来说,如今,平安就是福呵。”
人总是要经历过才知道酸甜苦辣,对我一个农民来说经历了这样的大 起大落也算是物有所值了,上海还算不错,仍然给了我一条生路,虽说是不 大体面,但总也是自食其力吧,比起那些跳楼的来我还算走运。
为了让那些股民有危机感,我的回答总是有所保留,我不想人们还总 是以为进入股市就会赚大钱,我总是告诫股民要以平常心去入市别指望一下
子发大财,那种一夜成为暴发户的情景不太可能会重演,因为那是股市不成 熟的现象之一。
随着股市的越来越成熟,股民的心理素质也应该是越来越强,只有这 样才会有健康的股市。现在的股民是比以前我们那时候好多了,大多数人还
是能够很冷静的去学会分析和操作股票。
我想如果说有牺牲品,那么我们这一波人算是首当其冲了,像当时的 那些大户现在没剩下几个,不是倾家荡产,便是激流勇退,要不就是隐居起 来,最差的大概就是我朱津宁了,天天跑到这儿为几斗米折腰,不过,我倒 是挺喜欢这样,和大家一聊时间过得很快,省得自己一个人呆着发闷。
好了,我要去幼儿园接儿子去了,对不起小姐,跟你聊了这么一会儿,
耽误你的时间了,不过,有什么股票的事情尽管可以来问我,熟了我可以打
8 折。
如果你还想找杨百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儿住,但我听说他已 隐居起来,不大喜欢见客。
我跟他不一样,本来就是农民,吃苦受累惯了,能做得百万富翁,也
能做得测字先生,这也没什么不好,除了伸手要钱时,有些人不太情愿,可 这只能怨上海人大小气,但有那么几个心甘情愿掏钱的,我就足够吃喝的了, 别的以后再说,先这样混着吧。
采访者思绪: 随着话音远去,这位测字的朱津宁先生也摇摇晃晃地离去,满头白发
又没剩几颗牙齿的他说是到幼儿园接三岁的儿子,让人感觉莫名的滋味。 也许只有这个在那种狂热的金钱支配下产生的婚姻中诞生的孩子,对
他来说才是历尽沧桑后的唯一安慰,也是他丧失百万身家后勇于在这里做测 字先生,向人们伸出乞讨的手的唯一动力。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真是无奇不有,每一场风暴后面都有无数遭劫
的生命,股海弄舟也不例外,尤其是中国的股市,边摸索边实践中已有大多 的人全军覆没,一蹶不振,甚至成了冤魂,这一切都源于人们对金钱的欲望。 偶遇的这位测字先生能够从这种绝境走出并且还能面对股市侃侃而
谈,真也是可谓处变不惊,坦白他讲他其实是真正的生活所迫。 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能够保全身家性命想来已非易事,而养家糊口
对他又是当务之急,还好他本质尚好,良心还在,没有因此巨变而产生心态
的扭曲。 他能够坦言股市各种汹波涌浪,并告诫股民以平常心入市,就已经说
明他对此次打击刻骨铭心,并绝不会再股海泛舟。
教训也好,经历也好,这位朱百万有今天的选择当属不易,人难的是 适应落差,但显然对这种安排他已坦然受之,并乐得自在,这位测字先生又 给我上了一课,穷也罢,富也罢,好好活着就是福气。
二十
1998 年的冬天,在山东某市发生了一起少年犯罪,三天之内三辆出租 车被劫,受害者都是女出租车司机。她们或被抢或被好,受到极大伤害,事 隔一周案子被破,这伙犯罪分子来自一个少年丐帮,为首的任建新只有十三 岁,东北沈阳人。
—— 从丐帮到专抢出租车的少年犯罪团伙。 我听说这个案子是因为一个关于失足少年的调查。在调查中我发现了
这篇题为(花季?泥沼?)的报道,它记载了 1998 年的冬天,在山东省某 市发生的几起出租车抢劫案。
这几起案件都在三天之内发生,劫的都是女出租车司机,她们有的财
物被抢,有的被拖到玉米地强奸,有的在车被抢后推开车门死里逃生。 令人觉得啼笑皆非的是这件案子被破得如此之快是因为受害者家属在
街上发现了自己被抢的“面的”正在大模大样地载客。 这一举动报告给警方后,警方迅速采取行动,抓获正在载客的面的“司
机”。
结果这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并且没有驾照,几经审讯,他说自己 叫任建新,东北沈阳人,因父母离异,到山东投奔姨家,与姨夫不和吵架后 离家出走已经一年多。
十二岁的任建新长得比较高大,看上去象十六、八岁。可三天连续三 起案件,受害者报案时都称是几个男孩一起劫车。
看来任建新隐瞒了什么,警方再次提审,任建新终于承认他们是团伙 作案,并且,说出了某一录像厅是他们团伙晚上活动的地方,果然,另外几
个犯罪少年在这里被一网打尽。 他们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只有八岁,来自东北和山东的居多,共有
六个人,都是长期在街上流浪的乞儿。 他们对抢劫出租车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且承认抢劫所得都已挥霍。
但是也一致举证,任建新是这几起抢劫案的策划者和组织者。
他们交待了推举任建新为他们这个“丐帮帮主”的过程,并说这些都 是受了录像的影响,模仿录像中的好多内容,包括抢劫计划的实施。
面对他们的交待,警方有些震惊,这起犯罪是在他们有计划有预谋有 安排的情况下实施的。可是这些犯罪分子还仅仅是处在花季的年龄。
面对这份纪实报告,正在做乞丐调查和失足少年调查的我也有些不能
平静。
在那些沿街乞讨的乞丐当中有不少是应该在学校里读书的孩子,可是 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推上街头,从小便生活在失衡的世界里,不被黑 暗吞没也难免受到污染,他们当中走向犯罪的已不在少数。
因此事实证明,乞丐这个群体已成为犯罪的温床。尤其是涉世不深的 孩子,一旦陷入这个泥沼便难自拨,结果只能是毁掉了自己。
在山东的一家劳教所,我见到了被劳教三年的任建新,他长得又高又 壮,像个成年人,只有那不时流露稚气的眼睛让人相信他才只有十四岁。这
是 1999 年 1 月,他服刑还不到半年。
“你来服刑后,你父母来看过你吗?” 我想先从这个话题开始。 “没有,连我姨也没来过,他们都当我已经死了。” “那他们不来看你,你感觉伤心吗?”
“刚开始还有点伤心,可后来就好了,我想他们都不想再见我,我还想
他们干啥,反正我一个人也呆惯了,以后出去了,我也不会再去找他们,只 当他们没有我这个孩子。”
“可是你当时怎么会想到要成立什么丐帮,而且,你还当了帮主?”
“这个,我当时是受了录像的影响,我看到录像中那些丐帮帮主又潇洒 又神气,还可以任意打入骂人,又有钱花,我就想收罗一批跟我差不多的小
乞丐,把他们组织起来在我身边,我让他们干啥就得于啥,不干的我就揍他 们。”
“讲讲你为什么从东北到山东来的?”
“我八岁的时候,我爸同我妈离婚了,我爸是开出租车的,整天不是出 车,就是喝酒,要不就整宿的打麻将,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我妈受不了,
说几句,我爸就动手打人,打得我妈住了好几次院,后来,他们就离了,我 跟了我妈。
刚开始还好,我妈跟我一块过日子,她也很疼我。可是,后来我妈下
岗了,每月发很少的工资,根本养活不了我,我妈就找了一个男朋友,后来, 人家要跟她结婚,但是,那个男的不喜欢我,一定要我妈把我送到姥姥家去。 我到姥姥家以后,妈妈就结婚了,我去看她,她总是塞给我几块钱就
赶紧让我走,说那个男的看到我会对她发脾气。 我当时特别伤心,姥姥家很穷,只靠姥爷的退休工资过日子,我上学
的开销也挺大,时间一长姥姥不耐烦,让我去找我爸爸要抚养费。 当初我爸同我妈离婚时,说好每个月付给我妈 100 元钱抚养费,可我
们只拿了第一个月的 100 元钱,以后就再也没拿。 我去找我爸,他正同一个女人在一起,也特别不耐烦的赶我走,说他
没钱。
这样我在姥姥家好歹呆到小学毕业,升初中时姥姥说把你送到山东你 姨家去吧,姥姥实在供不起一个中学生。
我姨家的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上大学,家里挺清静,我听说山东的生活 也比东北好,想想在东北父母都嫌我是累赘,我就答应到姨家上中学。
刚到山东还不错,姨对我挺好,姨夫虽说不太爱说话但也没表示出不 高兴。
我进了一所中学念初中,但因为以前的底子差,因此,我有些跟不上,
而学校里老师又不太管学生,有时候我逃课好几天都没有人来问我,我的胆
子就大了起来,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下来,我几乎门门功课不及格,姨夫 很生气,觉得我不争气。
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读大学,他认为自己的教育方法是很成功的,
所以,他要用这种方法来教育我。 可是我当时逆反心理特别强,你越要求我好好学习,我就越不好好学,
而且,我觉得亲生父母都不管我,姨和姨夫凭什么来管我,就这样他们说话 我根本不听,成绩上不去,我索性不上学了,为了这,姨夫打了我,我也把
老头的手腕弄骨折了,一害怕我就跑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姨家,我也不知
道他们找没找过我。 跑到大街上,最初我还挺自在,觉得终于不用再上学了,不用再去做
那些没完没了的功课,听姨夫的唠叨。 可是肚子饿的时候我就傻了眼了,我身上一分钱没有,手腕上倒有一
块姨夫送我的电子表,我当时特别生姨夫的气,就把这块表给卖了,卖了 5
元钱,我吃了两天,后来,没办法我就蹲在地上做了乞丐,每天要个块儿八 毛的买个火烧吃。
不久,我就结识了从东北锦州过来的六子,他也是因为父母离婚把他 当包袱甩来甩去,他受不了跑出来的孩子,他当时是十五岁,比我大一岁,
但是,他听说我又会开车又会飞镖。他特佩服我,管我叫哥。
有了伴儿我的胆子就大了,有时候白天要不着钱,我就同他溜进录像 厅捡烟头,然后卖给那些老乞丐,在录像厅里我开了眼界,那些打打杀杀的 场面让我很钦佩。
这以后我又陆续认识了后面的几个孩子,他们大多是从山东的县里跑 出来的,有的是从东北过来的,最小的那个才八岁,已经在街上流浪了两年,
比我的资格还老。 我们这些小乞丐凑到了一快儿倒是挺开心,每天大家有钱一起分享,
没钱一起饿肚子,有时候还合伙偷点东西卖钱,甚至到附近学校里找小学生
“要钱”,反正只要能弄到钱的事儿是一合计就成。 在这里边我懂得比较多,人也长得高大,所以,他们都听我的。后来,
我们有了点钱,便天天晚上花 5 角钱买张票,在录像厅里过夜,那时候,录 像厅里所有的片子我们都背得下来,慢慢那种黑社会老大的形象让我羡慕起 来,我想我也应该象录像片上那样把他们组织起来干点大事儿,然后,有了 钱大家一起享受。
就这样,有一天晚上我建议我们也成立“丐帮”,推举一个帮主,然后
做几件大事让人们知道我们这些孩子的厉害。 不用说他们都非常赞成我的建议,而且,“帮主”非我莫属,从那一天
起我就开始筹划一个大的行动。 终于有一天我想出了抢劫出租车的主意,因为我们这帮人都是些不大
点儿的孩子,我想男的出租车车司机肯定弄不了,女的胆小又听话,我们就
专门抢女出租车司机。 我当时想得特别简单,就是想抢点钱,然后弄辆车开着玩玩,还可以
挣钱。因为从小我爸就教我开车,可以说我刚会走路就在摆弄方向盘了。 为了实施这个计划,我特意带了六子几个人去勘察地形,找了一个城
郊结合部的立交桥下做为抢劫的地点。因为那旁边有大片的玉米地,可以藏
人。
然后,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我和六子,小三子三个人打一了一辆“面 的”,说是到郊区镇上去,开始那女出租车司机嫌太晚了不想去,我说不用 打表了,给你三百元钱跑一趟。
那女司机一听三百元钱跑一趟,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等汽车跑到这座立交桥下,我们几个人就动手了,把女司机劫到了玉
米地里,六子还学着录像片里的绑匪强奸了她,我只抢了 100 多元钱,开着 车就跑了。
第二天,他们几个都要我开着车带他们出去兜风,我开着车拉着他们
跑到了郊外,他们个个对我佩服的不得了,一定要我教他们学开车,然后, 准备再抢几辆出租车。
可是,这一次好景不长,六子等开车时把车一下子撞在了一棵树上, 车头全瘪了进去,基本上报废了,还好人只撞破了头。我特别生气,骂了他
们一顿儿,也想再抢一辆出租车。
我们当时很无知,觉着抢辆出租车这么容易,于是,第二次抢车在第 二天晚上就进行了。这一次我们抢了一辆夏利并且抢到了 200 元现金,女出 租车司机也被我们打伤了。
这辆夏利我们打算卖掉,可是我把车牌给卸了下来,我想再抢辆面的 就用夏利的车牌,这样我就可以在街上拉客了。
第三天晚上,我们又抢了一辆面的,那个女出租车司机非常厉害,人 高马大的挺难弄;我们差点把她弄死,可我想要出人命,我就没命了,所以, 让他们一定不要弄出人命。后来,那个女出租车司机真的很厉害,趁我们不 注意,她自己从车的后面溜了出去,逃掉了。
就这样我们三天作了三起抢劫案,根本没想到会被公安局抓到。
而且,两天后我忍不住手痒,便开车上街拉客。结果,很快便被受害 者家属认出车来,尽管我换了车牌。
我出事后,我那几个小兄弟被我供了出来,他们是在那家我们过夜的
录像厅被全部抓到的。 我知道他们会很恨我,可我没有办法,在我做这些事时,我根本没有
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我只是觉得很好玩,很刺激,很风光。 当时他们推举我为“丐帮”帮主,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大人,是说
什么算什么的大人物,我很骄傲,也很想让我姨父知道一下我的威风。
他整天骂我不好好读书没出息,可我觉得我挺有出息,手下有这么多 人听我的。而且,赚了钱要让我先花,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看谁不顺眼, 他们就替我去整治谁,我把这个看成了是我的出息。
现在我才明白我是走了邪道,可是,后悔也已经晚了,我们这帮人最 少的也判了两年劳教,因为不够判刑的年龄,可能要是够了年龄判刑却会判 得很重,我是真的后悔了。
但是,我又在想又在恨我的父母,要是他们不这么狠心对我不管不问,
我也许就到不了这一步,我也想我上中学的学校,老师对逃课的学生也是不 管不问,正是因为这些放纵才使我一次次的胆子大起来,觉着根本没有人可 以管得了我。
跟我一起的男孩,大多数是这种情况,家庭破碎,逃学,离家出走, 沿街乞讨到加入丐帮他们几乎都是这样,一步步迈向犯罪,我看的大清楚了。
阿姨,你要是能把这些写下来的话,我就太感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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