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导演者
首先我要说明:对于话剧的一切,我都外行,我之所以要写剧本是因 为(一)练习练习;(二)戏剧在抗战宣传上有突击的功效。因此,我把剧 本写成,自己并不敢就视为定本,而只以它为一个轮廓;假若有人愿演,我 一点也不拦阻给我修改。导演者改动剧本,我想,大概有两个理由:(一) 著者对舞台技巧生疏,写出来的未必都能适合于舞台条件,或未必发生效果;
(二)著者在某一处的设意遣配混含不清,导演者有设法使之强调明晰的必 要。前者事微,只要导演者不是处心要以低级趣味博观众的欢心,就无所不 可。后者,却不这样简单;因著者的混含,颇足引起误解;不幸,导演者而 误解了剧本原意,则难免驴唇不对马嘴,越改越不象样子了!
按理说,剧本根本就不应有混含之处,使人为难。可是,在实际上, 这却很难避免。
剧著者未必都技巧纯熟,百发百中,难免不东摇西摆,自陷迷阵。还 有,客观上必要的顾忌,不许写者畅所欲言,遂尔隐晦如谜。
我这剧本,因为缺乏舞台的经验与编剧的技巧,自然有许多不妥当的 地方,必须改正,而且欢迎改正,不在话下。我最不放心的倒是那些不甚清 楚,容易引起改正的善意,而未必不改错了的地方。所以我觉得有写出几句 来的必要。从一方面说,这是个历史剧,虽然我不大懂戏剧,可是我直觉的
感到,从问题与挣扎中来表现历史的人物,一定比排列事实,强加联系更有
趣味与意义。以中心问题烘托中心人物,自然是如鱼得水。但是,我不能这 样作;以中心人物逝世未久,人与事的切近反倒给我许多不方便。问题,足 以使人格逐渐发展的问题,的确能找到,但不便采用。比如说,在抗战开始 的时候,许多的误会把张将军遮在黑影里,这里很有“戏”。可是我不敢用。
我把这黑影点化成了墨子庄先生。这里虚拟,不是事实。因此,墨先生这个
人,与他所代表的一切,好象是可有可无;而且第二幕仿佛与其他三幕殊少 调谐——它似乎要提出问题,而刚一提出就自行结束了。假若第二幕完全是 写临沂之战,我想一定较好,至少也有四幕一致的好处——都写事实,根本 不许问题露面。可是,临沂之战的写出,以我这点才力,必与第四幕相同;
两幕同调,恐怕不易写好,故弃而不取。从另一方面说,这是个抗战宣传剧。
在实际抗战中,我们有许多困难与问题。这时代的英雄无疑的就是能克服困 难,解决问题的人。假若我沿着这条路走,也许能使剧本更生动深刻一些。 打一个胜仗绝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专靠主将勇敢是办不到的,张将军打过 许多次胜仗;他的确是勇敢,可绝不会单凭勇敢。他一定是克服了许多困难,
解决了许多问题。可是,我又不能写!一谈困难与问题就牵扯到许多人许多
事,而我们的社会上是普遍的只准说好,不准说坏的。因此,我的手既不能 自由,到了非有衬托不可的地方,我只好混含。因此,我既没把张将军表现 得象个时代的英雄,又没能从抗战的艰苦中提出教训!我希望导演者勿以为 我把问题都可惜的混含过去,而须细细考虑一下,我之混含自有理由。除非
你有既能使之明显而仍能不失含蓄的手段,千万莫轻易改动。
张将军在抗战中几乎是每战必胜,按照他的战功来说,应当纳入剧本
的至少有(一)临沂之战,(二)徐州突围,掩护退却,(三)随枣之役,(四) 殉国。以此四题分入四幕是个很不错的办法,可是四事皆为战争,即使每战 各具特色,恐怕在舞台上也难免过于单调,我没敢这样办。
战争而外,他的治军方法,对百姓的态度,和他自己的性格,自然也 都须描写,否则只有“开打”而无人物。有这么两层——战功与人格——都 须顾及,所以我取了交织的办法:第一幕写他回军,表现他怎样得军心。第 二幕写临沂之战及徐州掩护撤退。这两件大事可是全没由正面写,为是给第 四幕留地步,使各幕情调不同。第三幕写他自己由徐州撤退,好把他怎样对 部下对百姓,和与士卒共甘苦等等,略事介绍。第四幕正面写战争,他战, 他死。这样布置的好坏,我不晓得;我只觉得第一二两幕中有不少墨先生的 戏,使全剧站立不稳!而且,二幕中由侧面写临沂之战与掩护撤退,也嫌纤 弱无力!
有了第二幕便使人弄不清著者到底是要干什么!可是,我没法子再改, 因为一丢开墨先生,就必定要以一个战争——临沂之战或掩护撤退——或一 些问题——关于友军的联络或某种困难——来代替。用战争,则与第四幕雷 同。用问题,则极易惹起反感。顾及与避免单调,逼我取了一条不甚好走的 道路,而且是劳而无功的乱跑一遭!
全剧既显着杂乱无章,我只好希望在演出的时候每一幕都有个情调,
以免乱上添乱——假若导演者忽略了这一点,而专注意到小的动作上,一定 非大乱不可!第一幕,在我的设计上,是由苦闷而狂喜,等张将军一露面, 即立刻显出严肃与紧张。苦闷与狂喜都是烘托,严肃与紧张才是正笔;假若 前者表演得太火炽,则后者即变为沉闷,失其重心矣。第二幕是平列的三件
事:临沂之战,接受徐州掩护退却的命令,及结束墨先生。
由事实上说,前二者宜占重要地位;由我的写法上说,末一项倒很有 “戏”。假若太注意了“戏”,则不但破坏了事实的正确,而且也破坏了全剧 的调谐。我不晓得怎办好,我只能对导演者放“警报”,这幕不大好办!第 三幕和第一幕在情调上很调谐,是老老实实的表现事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这一幕也许要大失败,假若各场的角色找不到适当的人来演。有好几
位角儿只在这一幕里露一场就完,恐怕好演员不肯来担任;而这几场若无好 手扮演,则全幕等于虚设。还有一件该注意的,就是必须表现出士兵是怎样 的疲惫。在那么疲惫残缺之中,还能那样守纪律,才能暗示出治军的有力, 并补释了第二幕接受掩护任务的勇敢沉着!第四幕最难写,因为许多事都得
“混含”。要混含,所以不能一开幕便把困难摆出来——假如先说困难,而
后以殉国作结,有多么顺当呢! 因此,我只能由静而动,慢慢的紧上去;自然,我也就只写了英勇,
而放弃了克服困难! 我希望导演者别再特别加重英勇这一点——那样,就是表现了一位猛
张飞,而不是屡建奇功的大将军了。还要注意:张将军是越到险境越从容,
可是不许因从容而失去严肃。 后半部紧张,可也勿显出慌乱。
真的材料,因为小心,未能采用。表现出些“意思”,人物与事实乃不 惜虚构。真的人只有张将军,张高级参谋,与贾洪马三副官,他们是与张将
军同时殉国的。在事实上,张高级参谋是新任的,应在第二幕就出来;为了
人物的不都出没无常,故违背了事实。丁顺实有其人,可是今犹健在,所以
未使用真的姓名。胖火夫也是真的,可是我觉得写出姓名,不如“胖火夫” 有力。这些真人物的性格事迹,除了张将军,都是多半出于虚拟,便易于作 “戏”。
可是,谈到作“戏”,这剧本著作又碰到了个难以克服的困难:军队中 只有服从,不许质问辩论。不错,一位军长或司令对他的秘书或顾问是可以 随便的谈谈;可是对他的师长旅长便要保持个相当的距离了。他说怎样,便 是怎样,别人不能随便开口,也就没有了“戏”!所有的“戏”几乎都在无 所表情的服从里,即等于没有“戏”!在初稿中,我甚至连一个勤务兵都给 了表情的机会,可是在修改的时候不能不勾去十之七八!
越改越单调,这剧本直象一株枯树! 以上所述,都是我自己在写作时所感到的困难,和怎样因为困难才取
了明知笨拙而无法避免的路子。此外,大概还有我未曾想到的许多缺欠与漏 隙,都请指正!
剧中重要人物说明 张自忠将军——山东人。年近五十,无须,右腮下有痣,痣上生数长
毫,时以指弄之。身高,不胖。鼻目皆阔,眼极有威。语声稍粗,不喜多言, 但时有妙语。记忆力甚强。性烈如火,疾恶如仇;作战时则镇静异常,面带
笑容,且稍喜讲话。遇事必详为考虑,而后与部下商议,择善而从;主意既
定,绝少更改,见客时衣装整齐,然不尚修饰;遇战事,衣上生虱,一如士 兵。自奉甚俭,尤不择食。遇下极严,而共甘苦,故受部下畏爱。袋中多小 纸簿,随时记事。
张敬高级参谋——广东人。三十多岁。身小,勇敢活泼。曾为十九路 军团长。作战时,与张将军来往最前线,督励士兵。与张将军同时殉国,身
已受伤数处,仍发枪毙敌。 洪上校副官——河南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稍胖,性忠厚。原为
团长,因事离职,抗战后复归军,为副官。自请随张将军赴战,死于难。
马副官——河南人。四十多岁。身高,办事认真,为主任副官。与张 将军同殉国。
贾副官——山东人。二十多岁。身高,整洁。与张将军同殉国。 尤师长——河北人。四十岁。忠勇有幽默感。 范参谋——广西人。三十岁。性烈而多智。 墨先生——天津人。五十八岁。精神很好,不胖不瘦,穿西服而走方
步。心地卑鄙,而自诩多才,与张将军有旧,与一切有势力的地方都多少有
关系,连东洋势力亦不忽视。 葛敬山——十九岁。河南人。富感情,愿学习;虽幼稚而有出息。 戚莹——十八岁。河南人。天真喜动,不怕吃苦。可作摩登玩物,亦
可作英勇女兵,视环境如何耳。
丁 顺——河北人。五十多岁。性忠诚,曾单身冒险入北平探视张将 军。服装古怪,有创造性,言行如一。
杨柳青——二十多岁。江苏人。很勇敢的青年记者。 王得胜——二十九岁。山东人。壮如熊。第三幕中之难妇,茶馆女主
人,小兵,老驴夫,招弟,虽只露一场,而有相当重要的“戏”作,其面貌 年龄服装可依剧情决定。
其他人物,看着办吧。
第一幕
时间 二十七年初春,天气还很冷。 地点 河南道口附近某村。
人物 张自忠将军 尤师长 范参谋 洪进田团长后改任副官 贾玉 玢副官 马孝堂副官 老勤务丁顺 勤务栗占元 记者杨柳青 农民邬老
四 墨子庄先生 投军青年葛敬山 投军女青年戚莹 景 一明两暗的三间民房,右间与中间新近打通,作师部一部分的办公室,
原来隔断的痕迹还未尽灭。左间原样未动,挂着布帘,有师部的人员住在里
面。办公桌是两张八仙桌拚成的,上覆白纸,没有椅子,只有板凳方凳,都 笨劣难看。墙壁久受烟熏,虽经扫除,依然黑暗;上面挂着地图及一二图表, 怪不顺眼。
桌上香烟筒的光彩,电话的明亮,簿册的白净,都与屋子的灰暗不相 调谐。可是,在这不调谐中却能分明的看出一种既不敢多破坏原有的一切,
而又设法使之清洁整齐的努力。 墙角甚至还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老玉米,既作装饰,又不失本地风光。
由窗门望出去,可以看见两株小树,一段篱笆,开门时还看见一座磨盘。〔开
幕:洪团长无聊的轻敲着香烟筒的盖子,如行军的鼓点。墨先生若有深思的 吸着香烟。栗占元无聊的给他们倒水。
墨子庄 占元。 栗占元 有!
墨子庄 王高级参谋病了,是不是?
栗占元 是。
墨子庄 去告诉他,就说有位老朋友墨子庄墨先生来看他,问他什么 时候合适。
栗占元 是。(下)
墨子庄 (随栗至门口,看他确是走了,才回来;坐得与洪靠近了些) 别敲了,老洪,谈点正经的!你是在这里等着军长,他回来吗好派你点差事? 洪进田 对了。我是他的老部下,我离开军队一些日子,现在抗战了,
我还愿意跟着军长去打仗,所以又回来了。
墨子庄 噢,你以为他还叫你官复原职,还给你个团长?
洪进田 那倒不在乎!以我这点经验,到哪里也弄个团长。不过,我 是他的老部下,我愿意跟着他去打仗。他给我营长也好,副官也好;只要跟 着他,我就心满意足!
墨子庄 可是我问你,他回得来回不来呢?
洪进田 没看见这一军人盼他都快盼疯了吗?他去带什么军队,他都 有办法。可是这一军人不归他带着就没办法。这一军人由谁带着都能打仗, 可是非由他带着不能打“胜仗”。
墨子庄 你们盼他回来,不错;他能回来不能回来可不在乎你们盼望
不盼望呀!中央,权在中央!据我看,中央就不会放他回来!
洪进田 怎么?
墨子庄 难道他没在平津闹出乱子来吗?现在国内还有人看得起他 吗?中央会再派他出来?笑话!
洪进田 你老先生是从事情的表面“看”一个人,我们是从心里信服 一个人!我相信中央一定会教他回来,他要是真不回来呢,我就上山东打游 击去!
墨子庄 老洪,咱们是老朋友? 洪进田 ——啊!
墨子庄 军长,师长,参谋长也都是我的老朋友? 洪进田 ——嗯!
墨子庄 我跟这一军人有多年的关系? 洪进田 ——对!
墨子庄 我是个名流,在党政军学四界,四界,都有个地位,名望?
洪进田 ——你什么意思?
墨子庄 (笑了)你自己想好了! 洪进田 (摇头)我想不出!
墨子庄 (立起来,来回的走)慢慢的想好了,慢慢的!
洪进田 (也立起来)墨先生,我是个军人,没有多少心眼! 墨子庄 慢慢的想,我总不会叫你吃了亏!
洪进田 (往前赶了一步)你是不是来倒我们的军长?说!你敢倒他,
我就敢杀了你!
墨子庄 (笑着)先别杀人!老洪,你今年三十几? 洪进田 干吗?
墨子庄 (端详洪)气色可不好!
洪进田 我出来就是为打仗的。只要军长回来,我就愿意跟他死在一 块儿!
墨子庄 你以为他还活得长吗?我早给他相过面了,相貌凶得很! 洪进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子庄 慢慢商议!慢慢商议!我是一片好心,你是我的好朋友!我 有门路,门路很多,你没事作,而有团长的资格。咱们俩慢慢商议。
洪进田 我告诉你,你要敢倒张,我就敢——
墨子庄 我倒他干吗?我是说,中央不会放了他,与我全不相干。他 要是万一能回来呢,你我还应当特别负一点责任,保全这一军人!
洪进田 保全这一军人?我不懂!
墨子庄 (走近洪,恳切的)咱们打不了日本!告诉你八个字,你慢 慢的想去,“明哲保身,另辟途径”!
栗占元 (上)报告!王高级参谋病很重,不能见客。 墨子庄 好,去吧。
栗占元 报告团长,邬老四,房东邬老四要见师长或者范参谋。
洪进田 以前我是团长,现在我还没有事;为什么不去报告马副官? 栗占元 我教他去见马副官,邬老四说当初是师长跟参谋来看的这个
房,所以不见别人,乡下人死心眼! 洪进田 那么,就去请范参谋吧。
栗占元 是。(下)
墨子庄 这就是你们的错误,看一所房吗,还得师长亲自来,不给自 己留点身分!
洪进田 军长常说:一个百姓比一个师长还大!
墨子庄 中了张荩忱的迷!唉,真叫我没法办!老洪,我问你,假若 张军长“能”回来!
洪进田 你不是说他回不来?
墨子庄 “假若”的话!他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洪进田 (微怒的坐下)那还用问?
墨子庄 噢!一将成名——万骨枯!
洪进田 墨先生,我现在还没有职务,所以——假若我还是个团长, 我可就不这么客气了!
墨子庄 假若你是个“军”长,你也得对我客气。就是张荩忱回来, 也不能不听我的!你们是军人,我是军人兼政治家!别怪我说,你们既少着
点心路,又没有远大的眼光。(看范进来)啊,范参谋!今天精神好点了吗? 不要烦闷,不要烦闷!心广而后能体胖!
范参谋 (没很注意墨的话,对洪)一天一天的,老在这个鬼地方窝 着,这么结实的军队,不痛痛快快的去打一场!
洪进田 哼,军长再不来,我就不等了,上山东打游击去!
栗占元 (上)报告。邬老四来了。
范参谋 进来。(坐,和善的看邬进来。墨亦坐下) 邬老四 参谋大人!
范参谋 老四,告诉你几回了,不要叫大人!你偏—— 邬老四 是,参谋——老爷!
〔大家都笑了,连栗也捂上了口。 范参谋 也不要老爷!说,有什么事?
邬老四 (走到原来有隔断的地方,指点着)参谋——参谋,你老知
道这是隔断,那是一铺大炕,都拆毁了。
范参谋 一点不错!(也走过去,指点着)这里还有个灶火呢。可是, 我们都给了你钱,并没白拆。
邬老四 是呀,赏过了钱,清官,都是清官!
墨子庄 这样的一个傻蛋也比师长大,我的天!
邬老四 (啐了口吐沫)那,那可是“拆”的钱哪,赶明儿你们老爷 打了败仗——
墨子庄 老四!
邬老四 (很勇敢的没理会墨的警告)打了败仗,一跑,我怎么再把 炕砌起来呢?
洪进田 还得要点钱,是吧?
邬老四 (傻忽忽的笑了)随便赏,苦人!苦人! 范参谋 占元,请马副官来。
栗占元 是。(下)
范参谋 老四,马副官一定可以再给你俩钱。 邬老四 参谋还是说个准数儿吧,准给多少?
范参谋 副官给你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拿主意,我们决不会叫你吃了
亏!以后有什么事都去见马副官。
邬老四 是!清官!清官!(要走)
范参谋 等等!告诉我(坐下)你怎么看出来,我们要打败仗?
邬老四 大人!(又向洪)大人!我糊涂!钱,我不要了,洪大人,给 我说句好话!我是粗人,糊涂!求参谋大人别把我枪毙了!我,我不该说你 们打败仗,我糊涂!我的大儿子阵亡了,别再枪毙了我!
范参谋 (笑着)不用害怕,我是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或是谁告诉你 的,说实话!
邬老四 有人告诉我的!
范参谋 谁?
邬老四 (看着墨)啊! 墨子庄 我告诉他的!
〔马副官上。
范参谋 马副官,邬老四为将来砌炕,还要点钱,再给他点,可以吧? 马孝堂 可以!(坐)
范参谋 老四,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找这个副官。
邬老四 (对墨)老爷,你害了我,倒是给我说句好话呀!(要跪,被 栗拉了走,还叫着)老爷们,别和糊涂人一般见识呀!
墨子庄 滚你的蛋!(看栗、邬出去,要对范解释,但范似不欲说话,
乃改向洪)昨天晚上无聊,赏给这傻家伙个脸,跟他闲扯淡,谁知道这个小 子心眼儿更多;愚而诈,愚而诈!你们一来就说民众,二来就说民众,这就 是你们的民众代表!你退一步,他推十步!把奴隶释放了,奴隶马上就作你 的主人,你爱信不信!
洪进田 先不用管老百姓怎样,你干吗说我们打败仗呢,这样大的年
纪,何苦呢!
墨子庄 难道你们在天津没打了吧?] 洪进田 我简直没法儿明白你的意思!
范参谋 (没好气的立起来)马副官,师长在哪儿呢? 马孝堂 大概在东屋里呢。
洪进田 干吗?
范参谋 辞职去,我不干了! 洪进田 那何必呢?参谋!
范参谋 (喊)我受不了这个!这么好的军队,随便叫人污辱!〔范刚 要出门,尤师长来了。尤也不大精神,一边走一边伸懒腰。
尤师长 上哪儿去,参谋? 范参谋 看师长去!
尤师长 就在这里谈吧,好不好?
〔范同尤进来。大家都起立。尤懒懒的用手式请大家坐,看大家都落 座,他才懒懒的坐下。马仍立。
范参谋 师长,我想请长假! 尤师长 (惊异的)怎么了?
范参谋 (假笑)没意思了!这么结实的军队,弄得在这里窝着,还 老背着个坏名声,有什么意思呢?
尤师长 范参谋,你不能走!有咱们这个底子在,只要军长一回来,
咱们马上就有办法。你看,我又派了人,到中央去打听消息,我相信中央会
派他回来!
范参谋 一个作军人的,在这国际战争里不露露脸,还有什么味儿呢! 尤师长 不要急!不要急!军长一定会回来!
墨子庄 不是我爱多说话,大家呢都是我的老朋友,我有话不说就对 不起人。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愁,想办法,细细的想想办法。张军长回来该 怎办,不回来该怎办!
尤师长 回来就都好办了,还想什么呢?
墨子庄 也并不然,回来也该想办法。比如说,是打呢,还是—— 尤师长 墨先生,我看你是军长的朋友——
墨子庄 大家的朋友!
尤师长 才留你在这里住几天,你要是——就——我们这里只讲打仗, 不谈不打仗!
墨子庄 就是打仗,也有个打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到过东洋,
我晓得日本军队是什么样子,荩忱也到过日本,他当然也晓得。所以我说, 就是他回来,也还该想一想;况且他未必能回来。我上了几岁年纪,我有我 的身分地位,我又不忍看着你们随便教人家给牺牲了,所以我才来看你们; 我是一片真心善意!
尤师长 墨先生,咱们再谈上一年,大概谁也不能了解谁!
墨子庄 慢慢的你们就明白了!我是为大家好!我在这里住几天总可 以吧?
洪进田 万一军长这两天回来呢?
墨子庄 没有那么快!就是他回来,也正好,我正要跟他谈谈! 范参谋 见了军长,你也敢说“打呢,还是不打呢”?
墨子庄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朋友! 洪进田 军长的脾气可是那么暴!
墨子庄 那,我还不知道?可是我也更知道他的底细!
范参谋 军长回来,还能,不—— 尤师长 你听他的!
墨子庄 听我的,大家不吃亏!哈哈!你们的经验还不够啊!〔墨先生 一言未了,院中吵起来。栗占元扯着记者杨柳青,不许进来,而杨是非进来 不可。
杨柳青 我告诉你两次了,我是记者,我认识你们军长!撒手,别误 了我的事!
马孝堂 (赶过去)怎回事?
杨柳青 (摆脱开,闯进来,喘嘘嘘的)军长到了吗? 尤师长 怎回事?什么军长?
杨柳青 (匆忙的掏名片,象散讲义似的每人一张)记者杨柳青,第 一个发现了张军长回军的消息!由郑庄赶来的,四十多里!原谅我这样慌张,
消息太可宝贵!
范参谋 什么张军长? 杨柳青 张自忠,张将军! 大家 怎么知道的?
杨柳青 难道你们就不晓得?(看大家的神气表示不晓得,越发高兴)
昨天夜里接到社里的电报,叫我到这一带来截住张将军,(拍了拍像匣)一
张像片,(指了指袋中小本)一段访问记,值多少钱! 墨子庄 瞪着眼造谣!
尤师长 占元!(占元站在门外听着呢)快!我的帽子!(看占元跑去,
问杨)真的呀?
杨柳青 (已坐下,抬起脚来,指着)假的,我还能一气跑四十里? 连头驴都找不到!你是——
尤师长 师长!(走到门口,回头对范)参谋,集合队伍!
范参谋 (精神百倍的)用不着吧?师长!他既不事前通知咱们,就 是不愿教咱们去迎接,而先来看咱们,准是这个意思!
尤师长 也对!随你的便!(下)
范参谋 (问洪)看我怎样?是不是该换上我的唯一的,连结婚都舍 不得穿的,那身华达呢的制服?
洪进田 对!我呢?
范参谋 就这样,就这样!你越随便越好!(转向马)你怎样,我看看! 马孝堂 去穿上三个月没有穿过的皮鞋!(下)
范参谋 (已走至门口,又回过身来)老洪,啊,咱们行了,军长回 来了!(想表示心中的快乐而找不到话)啊,回来了,咱们行了!拍,来了
胜仗!拍,又一个胜仗!嘿!(无意中看到记者正往小本上写什么呢)我说,
杨,可不准把这些——
杨柳青 兴奋与狂喜??
范参谋 不管是什么吧,不准写上!
杨柳青 我没写那个。我是先预备好访问记的头几句。你听着:“那是 一个晴美的初春的早晨??”
范参谋 “大地上没有一丝儿风”!好不好?哈!哈! 杨柳青 (怪失望的关上小本)访问记都得是这样!
洪进田 (赶过范去)握握手,啊,咱们行了!〔范下,洪归原位。
墨子庄 (老气横秋的)啊,你是记者?不错,有出息的事!二十年 前,我也干过几天报馆;告诉你个诀窍:要敲得巧,敲得老,准发财!告诉 你,小兄弟,到处都有好财,就看你有法子敲没有!
杨柳青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如今的记者恐怕最大的缺点 就是不敲人!
好!我们冒险到前方来,来敲人?笑话!就是敲人,谁敢敲张剥皮呢!
(读剥如八)
墨子庄 老洪,怎样!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他叫张剥皮!我劝你另觅 途径,你不听,早晚是叫他剥了你的皮!
洪进田 哼!也不是怎么回事,我们越怕他,也就越爱他! 杨柳青 等等,我可以记下这一句来吧?(又打开小本)
洪进田 随便,杨先生。我说,墨先生,你说话可小心一点啊,他的
脾气是那么暴!
墨子庄 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回来! 杨柳青 难道我说的是谎话?
墨子庄 你有你的消息,我有我的计算!老洪,你始终不能明了我这 份儿热心!不敢说是诲人不倦哪,我可总愿把生平的心得告诉别人。你看,
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兄弟,可是一见面我就把二十年前办报的心得告诉了他。
听呢,必有好处;不听呢,我是尽心焉而已!老洪,你还没有把差事弄到手, 也未必能弄到手,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听我的,总教你吃不了亏!
洪进田 军长收下我呢,我一切听军长的。他没地方安插我呢,我上
山东打游击去!
墨子庄 唉!事情非完全教你们闹糟了不可!我等着跟荩忱谈谈吧, 假若他真回来的话!他要是也不听我的良言,我只好回家,眼不见心不烦, 你们糟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管了!(非常难过的样子,闭上了眼)
栗占元 (上)报告!马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暂
时不说出去?
洪进田 马副官呢? 栗占元 自己擦皮鞋呢。
洪进田 不教大家知道吧,不合情理!教大家知道就得排队去接;军 长最不喜欢讲排场,还是请示师长吧!
墨子庄 (闭着眼,不想说话,而又不能不说)老洪!老洪! 多么不讲排场的人也欢喜有人摆队相迎噢!作事情要把心眼多转上两
转!这是心理学!
洪进田 反正我做不了主。还是请示师长去! 栗占元 师长已经走了,接军长去了。
洪进田 问范参谋,(立起来,步到门口)范参谋!范参谋! 范参谋 (一边扣着钮子,一边走来)怎样?军长来了吗? 洪进田 没哪!喝!真漂亮,真象过年!
范参谋 咱们应当杀两口猪!
洪进田 两口猪够谁吃的?这么多人!
范参谋 表示个意思!哪怕叫大家闻一闻味儿呢!杨先生,见完军长 可别走,有你四两肉!
杨柳青 谢谢参谋!
〔范看墨闭目养神,努了努嘴。 洪进田 (轻轻的)没办法! 范参谋 随他的便吧!
墨子庄 (睁开眼)大家都讨厌我?唉!势在人情在!假若现在我还 是作着大官,敢保你们不敢慢待我!
范参谋 老洪现在没有事,可是我们都欢迎他!
墨子庄 哼!我太聪明,聪明招妒,一点不错!我又知道的事情太多! 洪进田 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
范参谋 大家都等疯了他了,怎么不教他们知道呢?
洪进田 知道了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是不喜欢排场的,不拉出队伍去 吧,乱七八糟,又不象话呀。
范参谋 就来个乱七八糟!
洪进田 可是咱们的队伍向来不乱七八糟呢! 墨子庄 在天津你们就打个乱七八糟。
范参谋 (恨不能一口把墨吃了)怎么——(又管束住自己,还向洪) 在天津,因为官长没跟着咱们,咱们打了个乱七八糟。今天,欢迎他回来,
再来一次乱七八糟。以后,共存亡,共荣辱,永远不再乱七八糟!是这样不
是?
洪进田 对!
范参谋 占元!告诉副官们去,乱七八糟!哈哈哈! 栗占元 官长们呢?
范参谋 在哪就在哪儿,不用动!(看栗出去)我会猜,他准是先去看 参谋长。
墨子庄 先到军需处去哟!
洪进田 我看他准是先看弟兄们,然后看村长,到了这里,必先拜房 东。对不对?
范参谋 老洪你猜的对!他是张飞的脾气,诸葛亮的办法!
杨柳青 (很快的把小本合起来,起立)参谋,为快快的发出电报去, 我不等了!
范参谋 怎么?你还没有见到军长呢!
杨柳青 (笑了)刚才你们谈的这些,还不够我写十篇访问记的?我 还有四十里路跑呢!
范参谋 像片呢?
洪进田 算了吧,你等等。他最喜欢见记者。见完了,我们起码会给 你找一匹驴;再说,还有四两猪肉呢!
杨柳青 谢谢!不过,我也真有点“怕”见他!见面,他不定问我什
么呢!上次,在北平访问他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土耳其有多少人口?你看僵 不僵!
洪进田 他可是真有好记性,你这回不用通姓名,看他记得你不记得!
墨子庄 (凑过未)给我也写上了吧? 杨柳青 没有,对不起!
墨子庄 添上就是了!(掏)拿我张片子去!墨子庄,名流墨子庄!写 上去,大家有面子!
〔马副官穿着一只皮鞋,手中提着一只,一拐一拐的跑来。
马孝堂 来了!来了! 范参谋 是吗?
洪进田 听着——
〔远处有欢呼声,越来越近。大家都往屋门口跑,墨独在屋中徘徊。 马孝堂 (穿好了鞋,声音有点发颤)我出去看看吧?
洪进田 简直沉不住气了!
范参谋 进来,履行原来的计划!
〔大家都回来。可是不住的往院中望。
墨子庄 (对范)参谋,这我才相信,他确是回来了。我想—— 范参谋 有话,请待会儿跟军长说好了。
墨子庄 当然,当然!不过,在和军长谈谈之前,我希望你们都明白 我,我是你们“大家”的朋友。我来,不是为谋事,而是为你们大家好!
范参谋 好了,墨先生!(躲开了。外面仍有呼声)
洪进田 你老先生有儿有女,又有些财产。何苦还在外边奔驰呢?
墨子庄 正因为有儿有女,才得乘这个抗战的机会,多活动活动!至 于我那点财产,还能算数?我常说,人要活到老,活动到老!你看,拿你们 军长说,就凭他能由中央出来,不定花多少钱运动的呢!我是他的老朋友, 我明白他!
洪进田 好——吧!(躲开)
〔外面欢呼声已到极近,有人喊“敬礼”声。
范参谋 (跑出屋门)欢迎张军长!
(又不知所以然的跑回来)杨,预备照像!
杨柳青 磨盘那溜儿是好地方!(立在门口对光)〔外面忽然没了声 音,屋中亦随之极静。在难堪的一两分钟内,外面似有人讲话,士兵们间断 的喊:“知道,明白——”最后又是一大阵欢呼。范等极严肃的走到门口, 排成一行。邬老四领路,张将军、尤师长、贾副官、丁顺、葛敬山、戚莹依
次进至院内,后面跟着一群男女老幼。范首先迎上去,敬礼,张与之握手。 杨照了像。众人依次迎上去敬礼,张与之一一握手。进至屋中,张往四处看 了一眼,才发言。
张自忠 都辛苦了!随便坐!
〔都不肯坐。墨先生凑到张的身边,张见墨一楞,旋即转视他人。杨 很自然。葛敬山与戚莹,特别是戚莹,显出疲乏的样子,想随便一点,又不 好意思,颇感痛苦,丁顺老气横秋,居然敢和洪握了握手!
墨子庄 欢迎军长,军长辛苦了!
张自忠 (好象没听见,对邬)八口人,大儿子阵亡,媳妇守寡,地 又不多!
邬老四 苦命,苦命人!
张自忠 儿子阵亡是为国尽了忠! 邬老四 (点头)知道!
张自忠 将来我们也都跟你儿子学!二儿子十几了?
邬老 四 十九了。
张自忠 叫他来跟我当兵不好吗?
邬老四 我要是年轻,我就跟你们去,你们真是好人!二孩子——大 孩子刚死了!
张自忠 你要是愿意呀,我教他作勤务兵,少点危险。
邬老 四 (楞了半天)好! 跟着你们,我就放心了!
张自忠 先去吧,等有工夫再说话儿。(邬怪僵的走出去,到院中把看
热闹的闲人们赶了出去)大家坐!〔张坐下,丁顺倒上水来。师长、参谋, 墨,都坐下,其余的还立着。戚要坐,被葛拦住。
杨柳青 (凑上去)张将军,还记得我?
张自忠 坐!(微微一笑)试试我的记性,(想)在北平见过,叫—— 象个什么地名儿?杨村?
杨柳青 杨柳青!可以问军长几句话? 张自忠 请!
杨柳青 不多问,还有四十里路走!请告诉我回军的感想吧。
张自忠 (想了想)在抗战以前,乱嚷抗战而不认真去准备,是幼稚; 既战而后,怀疑就是无勇无耻!中央派我回来,我带着部下去死拚!完了!
杨柳青 很够了,赶紧上路,好早点发稿! 张自忠 贾副官!
贾玉玢 有!
张自忠 给杨先生带上点干粮,找匹老实的牲口,派个弟兄送去,好 把牲口带回来。
(对杨)常来呀,我们多谈谈!〔贾下。
杨柳青 谢谢军长!祝你胜利!师长,参谋与诸位,都谢谢!再会! 墨子庄 (赶过来)稿子写好,给我们寄一篇来啊!〔张送杨到屋门外。
张回来,墨故意的轻咳,张仍不理。
张自忠 (向葛)你是来投军,为什么? 葛敬山 (迟迟顿顿的)念不下书去了! 张自忠 (向戚)你呢?
戚莹 (大着胆,装出很自然的样子)跟他一样。你到底是谁呢?在 村子外边碰到,看你这件破大衣,我还以为你是——(低声的笑)一进了村 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官了。到底是谁呢?军长?什么军长?
墨子庄 莫乱讲,小孩子!(又找张的眼)
张自忠 (没有理墨)我,我是张自忠。
戚 莹 (向葛)呦,敢情是他,咱们走吧!(对张)对不起,我们—
—(又笑了一下)请告诉我们,哪里还有军队呀? 张自忠 (非常感觉趣味)干什么?
葛敬山 莹!
戚莹 (故作大胆)人家都说你不抗战!(大家都似乎闭住了气)所以, 我们到别处去;虽然我们已经很疲乏了!
张自忠 (仍极自然的)好吧,我抗战不抗战,我自己知道。我看你
们还是念书去吧。军队里的苦处,你们吃不了! 葛敬山 我能吃苦,我愿意在这里!
戚莹 你不是说老听我的主意吗? 葛敬山 你也就在“这”儿好了! 张自忠 你为什么愿意在这里呢?
葛敬山 我看这里的人都有精神,和气! 戚 莹 你看着他们好,我也得说好吧?
张自忠 (又微微一笑)你们都会干什么呢?
葛敬山 我可以写点,抄公文,办壁报,都行!我希望成为一个文艺 家!
戚莹 我会唱歌,会九十多个曲子!我可以教给士兵们唱,唱歌和抗 战关系大极了!大极了!
张自忠 尤师长,咱们能收容女兵吗?
尤师长 已经有了三个,从天津一路跟咱们下来的。 张自忠 她们怎样?
尤师长 都很好!弟兄们都很敬重她们。大家常说:看,姑娘们还从 军呢,咱们还不好好去打仗?
张自忠 你俩在我这里试一星期。一星期后,愿意,在这里嘛,不愿 意,我派人送你们走。
戚莹 试试也好!
张自忠 戚莹,你要是老这么随随便便,就是你愿意在这里,我也不 能留你!
〔戚红了脸,低下头去。贾副官上。
贾玉玢 报告军长,杨先生走了。 张自忠 谁送去的?
贾玉玢 王得胜。怕马不好骑,有危险,找了匹驴。
张自忠 没告诉王得胜天要晚了,不必往回赶,明天早上再来? 贾玉玢 告诉了。可是他愿意赶回来的。
张自忠 干吗?
贾玉玢 怕回来晚了听不到军长训话。
张自忠 好!把这位男同学交给李营长;女学生送到三位女工作员那 里。这一星期内,不许他俩见面。
戚 莹 那—— 葛敬山 莹!
张自忠 你们俩若是因为恋爱而逃学,这就算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惩罚!
〔戚垂头丧气,葛勉强挺着。贾刚要同他们走,又被张叫住。
张自忠 等戚小姐休息一会儿,就先挑一排人跟她学个歌子。(看他们 出去)马副官。
马孝堂 有!
张自忠 你的腿怎样?
马孝堂 报告军长,完全好了!
张自忠 好!你还跟着我好了。尤师长,可以吧? 尤师长 是!
张自忠 洪团长,你怎样?
洪进田 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了!请军长还得派我点事作! 张自忠 团长已另派了别人,你先到副官处来吧。
洪进田 谢谢军长!
张自忠 尤师长,咱们明天点验军伍,要快!越快越好。我好早到刘 村看那一部分去。(掏出小本来,看了看)范参谋,刚才见到王高级参谋, 他的病不轻,我想送他到医院去。你和原先十九路军的张敬是同学?
范参谋 同班!
张自忠 心地怎样? 范参谋 血性汉子!
张自忠 好,用你私人的口气,打电报给他,约他来暂代高级参谋,
话要说得恳切! 你的电报出去,我再发电。 范参谋 是!
尤师长 咱们的服装军械马匹都急待补充。
张自忠 把所有的问题马上写好交给我,咱们下午一点开会议。马副 官,下午一点开中级长官以上会议,下午四点我对初级长官讲话,记下来!
(看马往小本上记)尤师长,这几个月,士气怎样?
尤师长 还不错,只是因为军长不回来,未免都有点失望!
张自忠 只要士气好,别的都好办!(楞了一小会儿)还是老规矩,咱 们一块儿吃饭;快吃,吃完好干活!(要往起立)
墨子庄 军长,从天津一别,直到如今!我可以单独的跟军长谈几句 话吗?
张自忠 有话就在这里说好了。啊,还用不着对我说,告诉马副官好
了。
洪进田 墨先生,军长很忙!(直使眼神) 墨子庄 荩忱,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张自忠 (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是谁的主意,留他在这儿的? 尤师长 (立起来)我!
张自忠 尤师长,为什么?
尤师长 看他那么大的岁数,又是大家的朋友,不好意思! 张自忠 啊!
墨子庄 荩忱,我是诚心诚意的看你来了!
张自忠 洪团长,他是来宣传我不能回来了,是不是? 洪进田 是!
张自忠 墨先生,请吧!
墨子庄 荩忱,我还有要紧的话对你说呢!我确实说过你也许不能回 来,那是——因为我的消息不甚灵通,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张自忠 那么你还有别的话?(问大家)他还说什么来着? 范参谋 他要知道军长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张自忠 噢,洪进田,把他扣起来!
墨子庄 啊?怎么了?荩忱,我是为你好啊!为这一军人好啊! 张自忠 扣起他来!
洪进田 (走过来)墨先生!
墨子庄 好!好!好!
(幕)
第二幕
时间 二十七年初夏。时日寇猛犯徐州。 地 点 徐州附近。
人物 张自忠将军 尤师长 范参谋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贾副
官 马副官 杨柳青 葛敬山 墨先生 戚 莹 丁 顺
景 徐州附近的小山之尾。为通山内的口子;因驻军,无闲人来往。 坡前一片草地,一株古柳,几块大石,即张将军之“战地书房”。柳旁亦有 路。由山口子望过去,有土房数间,围以短篱,远村多树,盖张将军宿营地。 再远,隐隐可见铁丝网,网后仍为小山,山之彼面即阵地。山上有残旧的堡
垒,景甚美。
〔开幕:记者杨柳青,洪副官,墨先生,各坐一大石,杨来访问临沂 之战的详细情形,洪负责监视墨先生。
墨子庄 杨先生,你是局外人,你给评评理!我有什么过错,他有什 么权柄,把我扣起来?随便剥夺我的自由,好!(几乎是大喊)我姓墨的在 党政军学四界,四界,都有个名声,地位!我来帮他的忙,他倒这样对待我? 好!
杨柳青 (笑着)墨先生你先等一等,稍等一等!等我问完洪副官几
句话,马上就和你谈谈!(掏出小本,四下里看了一眼)挺好的地方!
墨子庄 鬼地方!他妈的四面八方全有炮响!(远处恰好响了一声炮, 他急移至树后,蹲下)
杨柳青 我这回是要写临沂之战的经过,你所知道的请都告诉我!
洪进田 我知道的不全啊!
杨柳青 那没关系,知道什么告诉我什么,我已经问过了一些,还得 问别位呢。
洪进田 我也不晓得怎么说好,从哪块说起!你问吧!
杨柳青 也好,(看了看小本)啊,请先告诉我临沂之战的意义吧!
〔墨听炮声已止,慢慢的凑过来。
洪进田 意义?还是问军长吧,我怕说错了!好家伙,说错了,登在 报上,他准枪毙了我!
墨子庄 意义?还有意义?杀人!杀人!杀人!除了杀人,还有什么 意义?这群魔王!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东西!
杨柳青 (误解了墨先生的意思)对呀,老先生,日本人就是魔鬼, 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所以我们得去——
墨子庄 我说的是张自忠,和(指洪)他们这群!一天到晚带着兵丁 们去送死!连我都差点教大炮给轰碎了!凭什么,我问你,杨先生,你是公
道人,凭什么教我在这里陪绑呢?法律上有这么一条没有?我问你!
杨柳青 (没回答墨,仍问洪)告诉我,你自己那几天都作了什么? 洪进田 事情是很多。不过,我觉得值得一说的,最——
杨柳青 光荣的!
洪进田 (笑了)是军长始终在最前线,我始终跟着他!军长是真勇! 茶叶山,杨先生,你记下来,茶叶山,就是喝茶的茶叶,七天七夜,枪炮没 断过!
杨柳青 地形怎样?
洪进田 沂河西岸的唯一高地,非守住不可,敌人不知攻了多少次, 我们日夜死拚,可是,敌人调来飞机,轮流不断的炸,又用坦克车装甲车冲 锋,到底教敌人给攻破了!
杨柳青 攻破了?
洪进田 别忙!敌人还没立住脚,我们就反攻,白刃战;茶叶山又教 咱们夺了回来!
兵贵神速,军长的用兵和他的脾气一样,又暴又快,看准了地方,他 象风似的往前钻!
杨柳青 夺回茶叶山以后怎样?
洪进田 鬼子也上劲!四面八方的围攻,要不怎么打了七天七夜呢! 刻家湖来回夺了四次,还有个地方叫——崖头,来回夺了三次!在岸头我们 夺过来三门七生的五的大炮,马上就用敌人的炮打敌人,厉害不厉害?那个 阵式!敌人真舍得放炮!一排,一排,又一排,排炮,炮弹就落在我们前后
左右,军长不动,咱不动,经过那个阵式,杨先生,要是一天两天听不见炮 声啊,还怪闷的慌呢!
杨柳青 我们的牺牲当然也很大?
洪进田 那还用说,七天七夜,那个小地方都争夺多少次,我们是以 攻为守,杨先生,你记下来,以攻为守,城里有人守着,我们要是也去守城, 不是没用,所以我们在城外进攻敌人,我们攻,敌人也攻;两方面对攻,这
就厉害了,硬碰硬,那是板垣师团——记下来,板垣师团——我们硬把板垣 师团追出八十里去!
杨柳青 军长高兴了吧?
洪进田 自南京回来,就没看见他笑过;那天,他笑了,笑得出了声。 军长是真拚,哪里危急,他往哪里跑;简直和疯了一样,敌人仗着新式的家 伙,咱们专凭白刃战。弟兄们眼看支持不住了,军长就来到;一看见军长, 他们也立刻发了疯,军长一声“杀”,弟兄们随着喊“杀”,真是声震天地,
我敢保,那逃出去的小鬼,就是回到东京,一想起来,还得打哆嗦!(立起
来)你看,我给你学一个,带钩儿的,杀——噢——(赶紧又坐下)吓!可 别叫军长听见哪!
杨柳青 不要紧,军长听见了,我就说我请你表演的。啊,官长们也 牺牲不少?
洪进田 军长在最前线,谁敢不拚命干呢,算算吧,咱们解决了敌人
两个联队;这些日子了,师长参谋们都愁眉不展的! 杨柳青 为什么?
洪进田 临沂这一仗太打狠了,太狠了,单说营长,就伤亡了四十来 位,你想吧,我们的一个兵已经不容易训练出来,这回,好,阵亡了那么多
的官长,还不要命!我们的干部都是军长十几年的心血造就出来的,怎么补
充呢?要命!
杨柳青 非休息整顿不可了?
洪进田 早就该拉下去整顿。一连干了四个多月了,由南宿州、淝水, 到临沂,又到这里,四个多月不是走就是打,全累得不象样了!
杨柳青 弟兄们现在可还打的很好?
洪进田 军长跟大家一样不歇着吗,谁不咬着牙干呢?你看,就连我 这么棒的人,都真想休息几天了!
墨子庄 现在后悔了吧?当初,我劝你什么来着?你不听,我劝你去
另辟途径,你是非跟着他不可。他只给了你个副官,而且累成这个样子。说 不定还许把命饶上,图什么呢?图什么呢?太没思想?
洪进田 图什么?我们打了胜仗,临沂之战!
墨子庄 打胜仗有你屁好处?杨先生,你是明白人,我问你,假如咱 们不打这个穷仗,日本人来了,金子还是金子不是?洋钱还是洋钱不是?
杨柳青 (不甚明白他的话)啊?
墨子庄 日本人来了,金子还不是金子,现大洋还不是现大洋吗?既 然金子洋钱不是因为日本人来了就变成马口铁,何必打这个穷仗呢?
洪进田 你有金子洋钱,我们没有!
墨子庄 去弄啊,傻瓜!不去弄洋钱,老在张自忠旁边吃炮弹,你对 得起自己对不起?先不用提你的儿女老婆!
洪进田 真的,杨先生,他上前线,准有咱老洪跟着,早晚是一死罢
咧,为什么不——
杨柳青 轰轰烈烈呢!
墨子庄 (感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书上的话,你们不懂! 无论怎说,反正我不能把我自己的儿子送来做炮灰!
洪进田 不把少爷送来,你可就走不了!
墨子庄 教我的儿子来送死,休想!
洪进田 我们现在正缺人!
墨子庄 去整批的送死吗,还不缺人!明知道东洋人厉害,偏往上碰, 这不叫打仗,这叫整批的送命!我也作过武官,我就没看见过象你们这么打 仗的!哼!打算到我的儿子身上来了,叫我的儿子来送死,休想!
杨柳青 怎么,这是个条件吗?
洪进田 军长交派的,他把儿子送来当兵,就把他放了!
墨子庄 杨先生,杨先生,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要赌赌这口气, 你给我写一段,登在报上,教全国的人评论评论!
杨柳青 跟临沂之战有什么关系没有?
墨子庄 这是另一段,我给你钱哪,不教你白写。第一,凭什么无缘 无故的剥夺了我的自由?第二,凭什么强迫我的儿子来当兵?你们要是募 兵,我的儿子不愿当兵,你们要是征兵,我的儿子没人敢征,不能随便胡来, 你给我写一段,教全国的人评断评断!
杨柳青 军长什么意思?
洪进田 军长是这么个意思,墨先生——
墨子庄 绑票,绑票,我就是肉票!还是墨先生?
洪进田 他乘军长没回来,到我们这里来挑拨是非,教大家反对军长; 军长倒并没怎么注意。可是他要劝军长不必打仗——
墨子庄 难道我不是一片好心?
洪进田 军长就扣住了他,一来省得他到处去捣蛋,二来是教他看看 我们作军人的都敢舍命打仗,是不是我们也能打败日本鬼子。
墨子庄 你们会打败日本人?透着奇怪。
洪进田 (怒,立)你没亲眼看见我们在临沂打败日本鬼子吗?你心 里糊涂,眼睛也瞎了吗?
墨子庄 打一百回败仗,才胜一回,有屁用处!
洪进田 (真想揍墨一顿)我要——
杨柳青 等等,这就是临沂之战的一个意义,我们开始打胜仗了,等 我写下来,有一次胜利,就有两次胜利,也就有最后的胜利,有了临沂的胜 利,马上就有台儿庄的大捷。
〔洪仍怒视墨。
墨子庄 不用生那么大的气,我老头子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刺着你们 的心!喝,才打那么个小胜仗,就以为你们能把日本人“都”打出去,作梦! 你们以为打这么个小胜仗,就把在天津丢人的事都遮掩过去了;哼,我老头 子记得,永远忘不了。
洪进田 谁管有命令没有,我毙了你!(掏枪) 杨柳青 洪副官!(拉他坐下)
洪进田 看在他的年纪上,我始终对他很客气,太不知好歹了!
墨子庄 (自言自语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们,唉,太可笑了! 杨柳青 墨先生,让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愿意大家不打仗,愿意国
家亡了呢?
墨子庄 不用考问我,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问题。国家兴亡,自有天 数,我知道日本人厉害,我知道明哲保身;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 之谓欤!
〔远处又隐隐有炮声,墨极惶惧,但未往柳下藏,而往坡上去,似欲
窥炮火来自何处者。
洪进田 下来!炮要真是往这面打,你往高处走,不是找死?
墨子庄 (急跑下来)老洪!(扯住他)我感谢你,我简直是吓破了胆, 一听见炮响,我就发迷糊!(又听了听,已无炮声)因此,我反对战争!老 洪,你救救我,把我放了!你要多少钱,我都不驳回!我愿意回家,住着我 的房,守着我的财产,看着我的儿女!我不能再听炮声和飞机响!你放了我! 我给你一万块钱!一万块!
洪进田 跟军长说去,他说放了你,我不省了一份儿心,省得老看着
你?(老勤务丁顺唱着南腔北调的军歌一路走来)丁顺来了,军长准在后面 呢!(立起来)墨先生,咱们该回屋里休息会儿去了,这里是军长休息的地 方!
杨柳青 (也立起来)我可以在这里见他?
洪进田 我报告过,你在这里等他。墨先生,走! 丁 顺 墨先生,请啊,军长就来!
墨子庄 (反倒坐下了)我是什么私人,还是贼,见不得他的面?
丁顺 告诉你,你,你就仁义着点吧!少给洪副官添麻烦!人家洪副 官待你不错!
墨子庄 (俏皮的)我记得尊家不是个勤务兵吗?
洪进田 走吧!
丁顺 洪副官,等等!军长怪下来,我替你挨二十军棍!我得让这位 先生认识我是谁!墨先生,(敬礼)老勤务兵丁顺!你大概也听说过,去年, 有一个人单人匹马,身带二十元法币,混进北平,给张军长送信啊?就是我!
(杨偷偷的给丁照了像)以前做勤务,现在还做勤务,永远跟着张军长!
墨子庄 再跟他二十年你也还是勤务,还怪美的呢!
丁 顺 你没说对!还是勤务,资格可越来越老:原先该打二十军棍 的,现在军长只骂我一顿;原先该骂一顿的,现在只瞪一眼;(忽然直觉的) 嗯?军长来了!(扭头)噢,不是,不是,是尤师长!
尤师长 (很疲倦的样子走来)丁顺,张高级参谋到了吗?军长呢?
丁顺 报告师长,张高级参谋还没有来;军长在井台上洗脸呢? 杨柳青 师长,我又来了!还没到师部去看师长!
尤师长 欢迎!不用去了,有话在这里说吧!丁顺,有茶吗?
丁 顺 报告师长,没有茶,有水。师长来一碗?(看尤点头,倒过 水去)
杨柳青 师长太疲乏了吧?(手中纸笔已预备好)前线怎样?
尤师长 很紧,两夜没好睡了!没关系,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对洪) 洪副官,一会儿军长就可来啊!
洪进田 是!(对墨)走吧!
墨子庄 师长!我实在受不了呦!你给我说个情!放了我! 尤师长 把你的儿子送来不就完了?(坐)
墨子庄 唉!我对你讲过不止一次了,“我”的儿子不能当兵!
尤师长 那么我们都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人家打仗吗,你乘机会发财, 人家流血吗,你的儿子在家当少爷;便宜都叫你占了!幸而军长想出这么个 办法来,教你亲眼看着我们怎样打仗,然后再教你儿子来从军;有你儿子在 军队里,大概你多少总关心点战事了!这个意思你到今天,我看,还是没明
白!
墨子庄 唉!我就是把心挖出来,教你们看,你们也不明白“我”呦! 我的大儿子在天津吉美洋行当着好好的买办,我能叫他来从军?二儿子??
尤师长 好啦!好啦! 你有理。杨先生,我们谈我们的!(又向墨)告诉你,军长一会儿就来,
乘早躲开,还有,这两天战事越来越紧,留神你这条老命!
墨子庄 杨先生,请让我先说完了!(看杨笑了笑,赶上一步去)尤师 长,我错了,我不该得罪荩忱!
尤师长 你得罪了军长有什么关系,军长要教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抗 战!
墨子庄 不管怎么说吧,我求你给我说说情总可以喽!你,我,军长, 都是老关系!
尤师长 问丁顺,军长是怎么个脾气!
丁顺 (把左腿裤管卷上来,卷至膝;膝下裹着一方千人针,把它解 下来)看见了没有?在临沂,我替个朋友说了句话。看,这块伤!我还没说 完,军长“拍”就是一脚。也就是说,小时候练过功夫。不然的话,腿非断 了不可!军长最讨厌托人情!杨先生,临沂拾来的,千人针;千人针裹伤,
越打越强!(又裹上)
尤师长 快打好主意,墨先生。杨先生,说我们的! 墨子庄 我在这儿等他!
洪进田 你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墨子庄 活该!今天就是今天了!我不能叫这把老骨头都碎在这里! 丁顺 军长来了!洪副官,你们从那边绕着走!(指柳旁的路)
墨子庄 (坐在柳下)今天就是今天了!(坚决的不动)〔大家都立起 来。洪把墨拖走——从柳旁下。张拿着湿毛巾,象一边走一边还擦的样子。 马副官跟在后边,拿着军长的一些东西。
张自忠 杨先生,欢迎你来!坐!看我这座战地书房好吧?(问尤) 尤师长,怎样?
尤师长 稳定一点了!还是西北上最紧,又伤了两个营长;我又添了 一营人上去!
张高级参谋还没有来?
张自忠 坐一会儿!大概就快到了!杨先生?
杨柳青 我又来请教!请教军长告诉我临沂之战的意义吧?
张自忠 意义?看不出什么意义!我奉命去增援,我决定以攻为守, 从侧面攻击,把敌人打退。我服从命令,我敢去死!不敢赌钱的不会赢钱, 不敢打仗的也不会打胜!一共就是这么点事!
杨柳青 军长太谦虚了!
张自忠 我很好胜!也许好胜接近谦虚?尤师长,你说!
尤师长 意义是有的!我们敢打,我们能打,我们打胜!除了墨子庄 那样的人,别人都得受我们的影响,知道只要打,日本人不是什么三头六臂! 临沂之战完全表现了军长的勇敢沉着,以攻为守的策略用得对,身先士卒的 勇敢收了最大的效果!
张自忠 马副官,把那个小摺子给我,(接过来)送给你吧,杨先生!
从一个敌人官长身上搜出来的。
杨柳青 在临沂?
张自忠 临沂的茶叶山上,一部金刚经。敌人这一点不如我们的军队, 我们不迷信!
敌人的武器确实比我们强,敌人的文化可比我们低!
杨柳青 噢!谢谢军长!可宝贵的纪念品!请军长原谅我,军长老亲 自去督战,是不是过于猛呢?
张自忠 已经成了习惯,成了习惯!我就是一只野牛,一听见枪声, 我就往前去!
我总觉得冲着枪弹走才真算个军人!也有好处,战事是变化万端的, 自己亲眼看着,好随时随机应变的指挥!马副官,你去把贾副官换下来,你 去看着电话,教他来回跑跑,他的腿比你的灵便些。
〔马放下东西,走。
杨柳青 师长,有什么关于临沂之战的材料,请再给我一些? 尤师长 师部里有一些,跟我去拿!
张自忠 丁顺,把马副官喊回来;尤师长,教马副官领杨先生去,你 在这里等着张高级参谋,他一定带来重要的消息。
〔丁把马唤回。
尤师长 把杨先生领到我那里,跟秘书要些临沂之战的材料! 马孝堂 是!报告军长,那两个学生,葛敬山和戚莹要见军长!
张自忠 来!(看杨立起来)杨先生,徐州有危险的时候,到这里来!
太好了!这么一抗战,文的武的都成了好朋友啦!
杨柳青 谢谢军长,军长!今天得到很多宝贵的材料!徐州要有了大 危险,我一定来,这几天轰炸得已经很厉害!〔杨与张、尤握手,随马去。 张送至路口,同葛、戚回来。
张自忠 (坐下,端详二人一番)都很有进步了!军队的生活怎样? 戚莹 报告军长,很好!
张自忠 都学了什么?
葛敬山 军队的术语,兵器的用法,作战的实情,都知道了一些。对 作壁报和作文都很有用处。
戚莹 我学会了初步的救护。
张自忠 办着几份壁报?
葛敬山 两份,全是我自己抄写!别人没工夫,也抄不好!
张自忠 好!你的壁报很好!好好的干!戚莹,你去实地救护过没有? 戚莹 已经去过前线三次了!
张自忠 怕不怕?
戚莹 还有点怕,不过我相信慢慢的就习惯了!军长,葛敬山自己不 敢来,所以教我“同”他来见军长!
张自忠 什么事?
葛敬山 报告军长,我犯了该枪毙的罪过! 张自忠 嗯?
戚莹 他把枪丢了! 张自忠 谁给你的枪?
葛敬山 尤师长!
张自忠 尤师长?
尤师长 那天他跟我到前线去,我把自己的一只旧手枪借给了他。 葛敬山 我很小心,可是——
戚 莹 军长,他愿意马上入伍当兵,求军长别枪毙了他——
张自忠 再去找一找。
戚莹 军长,你不枪毙他?也不打他军棍? 张自忠 他还不是我的兵!
葛敬山 军长,你太好了!我愿意永远跟着你,作你的部下,为你死 了!
戚莹 我也愿作一名女兵!人们都说军长厉害,可是对我们——
张自忠 好好的去干你们的事!不是我不肯打你,是因为你还是学生。 枪可是还得找回来!谁常到你那里去?
葛敬山 没有什么人,墨先生有时候来。 张自忠 你为什么和他来往?
葛敬山 我很讨厌他的言语议论,可是有时候他能告诉我一些字,给 我讲解些典故,因此,我就没有拒绝他来。
张自忠 去吧!你们两个都记住:作事要时时小心,不要和品行坏的 人来往,不管他有多大的学问。学问和品行分了家,学问就是最坏的东西!
明白了?
葛敬山 明白!(敬礼,面带喜色)
戚莹 (已走了两步,又转回)军长,枪一定是墨先生偷去了!他恨 军长!是,葛!假若他偷去来打军长呢?
葛敬山 军长,我——(极难过)
张自忠 (微笑了笑)去吧,不要到墨先生那里吵去!〔葛、戚下。 尤师长 军长,派人搜搜墨子庄,我看他这两天叫炮火吓的,有点发
迷糊,也许——
张自忠 我看他没那个胆子!
尤师长 他胆子小,可是有许多坏主意。
张自忠 那我不管,我只希望他能醒悟过来。一个人为抗战而痛改前 非,我们就拿他当作真朋友。
尤师长 我看他很难醒悟。假若他真把枪偷去,那就证明他不但不能
醒悟,恐怕还有别的用意了! 张自忠 等会儿看吧。
〔贾副官上。
贾玉玢 报告军长,马副官把我换下来了。 张自忠 高级军官他们的伙食是几块钱? 贾玉玢 十块。
自忠 我自己吃着很好,恐怕张高级参谋,广东人,吃不来! 贾玉玢 近来东西也都贵了!
张自忠 每人一月添两块钱吧!高级参谋的住处预备好了? 贾玉玢 预备好了,可是很小的一个地方。
张自忠 去把墨先生叫来。 贾玉玢 是。
〔炮声又近了。贾刚要走,洪与墨来。
洪进田 (往回扯墨)军长没工夫见你!
墨子庄 今天就是今天了!听,炮又冲着我来了!我不能无缘无故的 死在这里!荩忱!荩忱!你把我放了!
张自忠 洪副官,教他来!正要找他呢。
墨子庄 (抢上两步,被洪拉住)荩忱!又要开拔了;放了我吧! 这么兵荒马乱的,放了我,我要是能爬家去,永远感激你!别再带着
我了,我走不动! 在路上要是中了枪弹,我大概连个棺材都得不着!放了我吧!当初,
我不该,不该不知好歹的劝你!我算计错了你的心意!念其我上了几岁年纪,
原谅我,放了我吧!
张自忠 你来“劝”我?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吧? 墨子庄 没有!绝没有别的意思!
张自忠 好!现在你明白了没有?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抗战? 墨子庄 我明白了,醒悟了!
张自忠 说说我听!
墨子庄 (妩媚的一笑)我看出来,时代是变了。求名求利的方法与 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完全是以柔克刚,以巧妙见胜。现在是要带点刚性 了。喊喊抗战哪,打打仗啊,都时髦的很!荩忱,你高明,纵然也快五十了, 可是脑子快,赶得上去,你懂得了新的办法!比我高!佩服!佩服!
张自忠 这就是你的醒悟?
墨子庄 在临沂,我看你杀来杀去,象条猛虎似的,敢破着命干,我 还不大明白;现在我明白过来,跟赌钱一样,你这是下大注;你看,现在你 已经功成名就!
张自忠 我们破出死命去打,就是为求名求利?
墨子庄 那么,为—— 张自忠 丁顺,你说!
丁顺 报告军长,咱们为国!
张自忠 不怕死就是忘了名利,你明白不明白? 墨子庄 唉,我又说错了!
张自忠 谁管你说错了没有?我教你明白这个道理!把你的儿子也献 给国家!你的儿子在前线上,你就明白什么是抗战了!
墨子庄 (自言自语的)唉,你太死心眼了!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对
张)这不合法!我的钱,我的儿子,我的命,都是我的,谁也干涉不着! 张自忠 不合法?没有任何法律能治你,只有我这一条!
尤师长 洪副官,你搜搜他!
墨子庄 (看洪、贾一齐过来)干吗?干吗? 洪进田 (搜出枪递上)军长,请处罚我? 张自忠 记二十军棍!
墨子庄 荩忱!我正要来说明一下!我由葛敬山屋里拿来的,玩一玩,
没别的意思! 本想今天就给他送回去! 张自忠 即使你要暗杀我——
墨子庄 没有!没有!你不能加给我这个罪名!
张自忠 即使你要暗杀我,我也不怪你,只要你能明白抗战,把儿子 送了来!我替你管教着儿子,你总可以放心喽!
墨子庄 送俩钱倒还可以,儿子??
张自忠 洪副官,还带着他,一同出发!〔炮声又起。
墨子庄 (语音已颤)荩忱!听听,大炮又近了!凭什么非叫我死在 野地里不可呢?你别逼急了我呀!
张自忠 你敢怎样呢?我已把死亡置之度外!我活一天就打一天的敌 人,就跟你这样的坏蛋斗争一天!〔炮声。
墨子庄 你逼的我没有了路!跟着你,我自己死;听听,这大炮!把 儿子送来,儿子死!(狂喊)你放了我!我要疯了!放了我!
张自忠 快着,我忙!
墨子庄 张自忠!你欺人太甚了!我??
张自忠 你前两天要是稍微大胆一点,也许早就偷偷地把我打死了! 教我不打仗,或是暗杀了我,你都可以立功!幸而我没把你放掉!
墨子庄 我疯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这炮声把我震糊涂了!
张自忠 枪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又不敢打我!墨先生,你太没有决断 了!
墨子庄 放了我!放了我!
张自忠 (对尤)一个人卑鄙得连枪都不敢放,也太可怜了!
墨子庄 (低头自语)噢,又被他抓住了理!行刺,行刺!(看看左右, 跑不脱)好,张自忠,我输了,你有运气!我是你的朋友,你可没有朋友的 义气!我拿你当朋友,谁知道,你这么狠心呢!
我要是早下决心哪,哈,王克敏的地位就得让给我!
张自忠 你说什么?
墨子庄 你太狠了!我教你给闹糊涂了!我说什么来着?没说什么, 没有!哼!反正你抓不到我的儿子,我的钱还是我的儿子的!(发狂)哈哈!
(往山上走,跌倒)
张自忠 洪副官,带他走!
墨子庄 (被洪拉起)哈,钱是我儿子的!哈,好大炮,放!(被洪扯 走)
张自忠 可笑,又可恨!
尤师长 我真想一枪结果了他!
丁顺 报告军长,范参谋回来了,还跟着一位矮身量的。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到了!(到山口去望)〔范、敬上。 张自忠 欢迎张高级参谋!
范参谋 (敬礼后)张军长,尤师长,张高级参谋!(都敬礼握手) 张自忠 辛苦了!来坐!
张敬 军长辛苦了!临沂之战给全国的军人增光不少! 张自忠 哪里!二位见过了司令长官?
范参谋 见过了!
张自忠 怎样?
张敬 敌人又是大包围,西边的铁路已经断了! 张自忠 大概得撤退?
范参谋 军长还没有到命令? 张自忠 没有!长官怎么说?
张敬 长官忙得没工夫说话,只说了一句,还有重要的任务给军长!(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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