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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俱乐部都有个烦人的家伙,“加冕俱乐部”也不例外。尽管外面正 有敌机来袭击,俱乐部里的气氛却一如既往。
曾经远渡重洋到过印度的波特少校扯扯手上的报纸,清清喉咙。大家都 赶快躲开他的眼光,可是没有用。
“《泰晤士报》上登了戈登·柯罗穗的讣闻,”他说,“当然说得很含蓄
——‘十月五日死于空袭’。连地址都没写。老实说吧,那地方就在寒舍转
角,坎普顿山丘上那些大宅子之一。说起来我可真吃了一惊,各位都知道, 我是民防队队员,柯罗德才从美国回来没多久,出去办政府采购什么的,设 想到在那边娶了老婆,是个中轻的小寡妇——小得可以当他女儿,叫安得海 太太。其实我在奈及利亚就认识她丈夫了。”
波特少校顿了顿,可是好强谁都没兴趣,也没人要求他往下说。很多人
都把报纸拿得高高地挡着脸,可是这并没使波特少校泄气。他老是有很长很 长的故事可说,主角却都是些无名小卒。
“真有意思!”波特少校用坚定的口气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盯着一只尖头 黑漆皮鞋——一种他很厌恶的鞋子,“我说过,我是个民防队员,这次爆炸
真是可笑,地下室炸得一塌糊涂,屋顶也裂了,可是二楼却几乎—点也摄有
损坏,家里有六个人,三个是佣人,一对客家夫妇,外加一个女佣,戈登·柯 罗德、他老婆,还有他老婆的哥哥。除了那个妻舅—一以前是突击兵什么的
——在卧房休息之外,其他人都在地下室。老天,他可真够走运!三名仆人
全都被炸死了,戈登·柯罗德被人从瓦砾堆里挖出来,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他老婆也被炸伤了,身上一丝不挂!可是总算拾回一条命。现在她可成了有 钱的小寡妇了??戈登·柯罗德的遗产少说也有一百万镑!”
波特少校又顿了顿,眼光从那双尖头鞋、条纹裤、黑外套、蛋形头颅, 看到那把大胡子上。一定是外国人,没话说!难怪会穿那种怪模怪样的鞍子。 波特少校想:唉!这年头,俱乐部沦落到什么地步了!就连这里也甩不掉外 国人。
那个外国人虽然似乎全心全意地听他说话,可是波特对他的偏见却没有 因此减轻半分。
“她顶多只有二十五岁,”他又说,“就第二次当了寡妇。喔,无论如何,
她自己一定这么样??” 他停下来.等别人好奇发问。可是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他只好自顾自
地说下去:
“老实说,我也有我的看法。怪得很!我说过,我认识她的前夫——安 得海,是个好人,在奈及利亚当过区长官,对工作热心得不得了,真是一流 助小伙子。他们是在开普顿结的婚。她跟一个旅行剧团去那儿表演,落魄得 不得了,又没人可以帮她,听到可怜的老安得梅谈起他那一郡,还有那些宽 广辽阔的原野,忍不住惊叫道:‘太棒了!我真想摆脱掉以往的一切。’好, 她就这么嫁绘他,摆脱了以前的一切。他倒是真心真意爱她,可怜的家伙, 可措中开始就不顾利。她讨厌那些灌木,对奈及利亚土话又颅又怕。
她本来以为嫁绘他之后会过得很戏剧化,和一些达官贵人交往。没想到 却是孤孤单单地生活在丛林中,根本就不合她的胃口。别忘了,我可从来没
看过她,这些都是安得海告诉我的。可怜的老家伙,难过得不得了。他做得 很漂亮,把她送回家,答应离婚。我就在他离婚之后没多久碰见他。他伤心 透了,想找人把满肚子痛苦说出来,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保守得可笑。他是 罗马天主教徒,不喜欢离婚。他跟我说,‘还有其他方法也可以让女人恢复 自由。’我说‘听我的话,老哥,别干傻事。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值得你去 自杀。’”
“他说根本不是那回事,‘不过我一无牵挂,没有亲戚会替我伤心。要是 我的死讯能传回来,罗莎琳就成了寡妇,正好遂了她的心愿。’我问他:‘那 你自己呢?’他说:‘也许千哩之外又会出现位恩纳可·亚登先生,重新开 始生活。’我警告他说:‘说不定有一天会出现让她尴尬她的场面,’他说:‘保 证不会,我会做得天衣无经,罗勃·安得海死了就是死了。’”
“嗯,从那以后,我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可是半年之后却听说安得海在 丛林中得热病死了。他那些亲友都很可靠,说得煞有其事,又说他们已经尽 了一切力量。安得海遗言中说他担心自己随时会死,极力称赞当地的酋长, 那个人对他很忠心,其他人也都一样,不管他要他们怎么做他们都会完全听 他的。好了,就这么回事,说不定安得海已经理在非洲中部那个荒凉的地方 了,可是也说不定没有——要真的这样,戈登·柯罗德有一天怕会吓一大跳, 那她可就罪有应得、恶有恶报了。我从来没看过她,可是那种小掘金鬼。我 老远就闻得出来。她真是伤透可怜的老安得海的心了!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吧!”
波特少校用期望的限光看看四周,希望有人表示同意,可是却只看到两 对厌烦而且怀疑的眼睛一—麦隆先生半带回避的眼光和赫邱里·白罗先生礼 貌的注视。
接着,一个灰发老人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招好,一声不响地离开火炉边的 摇椅,安静地走出去。
波特少校掠愕地张大了嘴,麦隆先生轻轻吹声口哨。
“这中可好了,”他说:“你知道那是谁吗?”
“上帝保佑我!”波特少校有点激动地说:“我跟他不熟,可是当然认识
他。杰若米·柯罗德,对不对?戈登·柯罗德的老哥。老天,我可真倒霉! 早知道??”
“他是律师,”麦医先生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找你赔偿名誉损失什
么的。” 年轻的麦隆先生老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波特少校仍旧用激动的声音说:“倒霉!真倒霉!”
“到了晚上,全温斯礼区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了。”麦隆先生说:柯罗德 一家子一定会连夜开会,商量怎么对付你。”
可是这话一说完,麦隆先生就不再开玩笑,轻轻陪他朋友赫邱里·白罗 走进街道。
“这些俱乐部的气氛真可怕,”他说:“所有烦人的家伙全都去凑热闹, 波特尤其叫入受不了。他四十五分钟才说得完印第安绳索游戏,而且他还知 道什么人的老妈去过印度波那什么的!”
这是一九四四年秋天的事。 一九四六年春末,赫邱里·白罗接见了一位访客。
2
五月里一个舒适恼快的早晨,赫邱里·白罗正坐在他整洁的书桌前,男 仆乔治走过来,恭敬地低声说:“先生,有位女士要见您。”
“什么样的女士?” 他一向喜欢听乔治正确详细地描述。
“大概四十到五十岁之间,打扮不怎么整齐,看起来有点艺术家气息, 穿着很好的步行鞋子,讲话带爱尔兰土腔。身上穿苏格兰呢外套和裙字?? 不过上衣有花边,脖子上接着一串像冒牌货似的埃及珠链和一条蓝色纱巾。”
白罗轻轻地耸耸肩。
“我想,”他说:“我没兴趣见她。” “先生,要不要我告诉她,您不大舒股?” 白罗想了想,看着他说: “我猜你一定跟她说过我正在忙,没办法分身吧?”
乔治又轻咳一声,答道:“先生,她说她是特别从乡下来见您的,等多 久都没关系。”
白罗叹了口气,说:“唉!要来的总是会来,躲也躲不掉。要是一位戴 着假埃及珠链的中年太大决心见鼎鼎大名的赫邱里·白罗,而且已经老远从 乡下跑来了,就绝对不会罢休。见不到我,她绝对不会走的,带她进来吧, 乔治。”
乔治安静地走出去,不一会儿,就正式通报道:“柯罗德太太来访。”
— 身穿旧苏格兰呢套装,丝形飞扬的来客,脸上绽放着笑容。她热心地 伸手走向白罗,颈土的珠链摇得叮叮当当作响。
“白罗先生!”她说:“我是受幽灵指引来见你的。”
白罗轻轻地眨眨眼。
“是吗?夫人,也许你愿意坐下来,慢慢告诉我??” 他没有机会再说下去。 “我是从两方面得到指引的,白罗先生,一个是自动书写,一个是奎加
板。是前天晚上的事。艾华利夫人(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和我一起用那个
板子。我们一直重复得到一样的字母编写:H·P·H·P·H·P。当然,我一下子想 不出是怎么回事,总要过一会儿才懂。你知道,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没办法 一下子就看得很透彻。我拼命回想什么人的名字是这两个字母编写成的,我 想一定和最后一次的降神会有关系——那种感觉实在很强烈,可是我偏偏过 了些时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买了一份《图画邮报》(你看,又是幽 灵的指引,不然我都买《新政治家》),上面就有你的照片,还把你过去的 杰出表现介绍得很清楚。每件事都一定有它的目的,你不觉得很神奇吗?白 罗先生。不用说,幽灵就是有心指派你来说明这件事。”
白罗一边打量她,一边沉思着。奇怪的是,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她有一 对十分精明的浅蓝色限睛。这么一来,她那种不十分有条理的说明方式,也 显得有了重点。
“那么有什么——柯——柯罗德太太,对吧?”他皱皱眉:“我好像以前
听过这个姓氏——” 她用力点点头。
“我大伯??戈登·柯罗穆??非常富有,报上经常提到他。他一年多 前被人炸死——我们都觉得非常震惊:外子是他弟弟,在当医生,林尼尔·柯 罗德医生。当然,”她压低声音说,“他不知道我来向你请教,不然绝对不会 同意,我发现医生的眼光都很实际,都觉得灵魂世界很不可思议。他们只相 信科学,可是要我说啊,科学算得了什么——它有什么能耐呢?”
赫邱里·白罗觉得,除了不厌其烦地详细说明巴斯德、李斯德??等科 学家所发明的各种精巧的家电用具的好处之外,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其他回答 方式了。可是林尼尔·柯罗德太太当然不会要听这种答案。事实上,她的问 题也像其他很多问题一样,根本不是问题,只是一种矫饰。
赫邱里·白罗简单扼要地问她:“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忙呢?柯罗德太 太。”
“你相信灵异世界吗?自罗先生。”
“我是个虏诚的天主教徒。”白罗谨慎地说。
柯罗穗太太用同情怜悯的微笑一挥手,说:
“盲目!教会都是盲目的——偏见、愚蠢,不肯接受另外一个世界的真 相和美感。”
“我十二点还有个重要约会。”白罗说。 这句话说得正是时候,柯罗德太太俯身向前,说:
“那我得赶快说到正题。白罗先生,你能不能找到失踪的人?” 白罗扬扬眉。 “有这个可能??嗯,”他小心地说;“可是亲爱的柯罗德太大,警方去
查一定比我方便多了。该有的仪器他们都有。” 柯罗德太太还是不屑地一挥手。
“不,白罗先生,我是被指引到你这儿来想办法的。听我说,我大伯戈 登临死之前没几个礼拜,娶了个年轻寡妇安得海太太。据说她前夫死在非洲 (可铃的孩子,她一定很伤心),非洲——是个神秘的国家。”
“神秘的‘洲’,”白罗纠正她道,“也许吧。非洲什么地方??” 她马上接口道:
“中非,巫毒教跟相信死尸复活能力的那种经教的发源地??”
“相信死尸复活是西印度群岛的事。” 柯罗德太太又抢着说:
“还有巫术,各种见不得人的神秘仪式,那种地方,一个人很可能失踪 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的,是的,”白罗说,“可是伦敦的皮考得利广场也一样啊。” 柯罗德太太又是一挥手,表示不屑听到皮考得利广场。 “最近我已经有两次经验了,白罗先生,是一个叫罗勃的鬼魂传递给我
的消息;每次的信息都一样,‘还没死’。我们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们都不认 识叫罗勃的人。等我们进一步请问的时候,又得到‘R·U,R·U,R·U’,然后
是‘告诉 R·告诉 R。’我们问:‘是不是告诉罗勃?’‘不是,是罗勃要告诉 你们一件事,R.U。’我们问:‘u 代表什么?’接下来,白罗先生,最重要 的答案出来了:‘蓝衣小男孩,蓝衣小男孩,哈哈哈!’你懂了吗?”
“不,”白罗说:“我不懂。” 她用伶悯的眼光看着他。
“有一首童谣叫做‘蓝衣小男孩’,歌词里说他‘在草堆下面睡着了’,‘安
得海’这个姓氏就是‘在草堆下面’的意思,这下你懂了吧?” 白罗点点头,极力克制着头脑中的问题!既然罗勃这个姓氏可以直接用
字母拼出来,那‘安得海”又何必那么神秘兮兮、见不得人似的躲躲藏藏呢?
“我大嫂名叫罗莎琳,”柯罗德太太用胜利的口吻说:“你懂吗?怪不得 我们会弄不清楚‘R’宇。现在我们总算懂了,那个鬼魂一定是说:‘告诉罗 莎琳,罗勃·安得海还没死。’”
“啊哈,那你告诉她了吗?” 柯罗德太太似乎有点吃惊。
“喔??这??没有。你知道??我是说,人都很多疑,我相信罗莎琳 一定也一样。
而且话说回来,要是我告诉她,她也许会很不安,猜想他不细道究竟在 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事。”
“可是他居然会从空中说话?嗯,不错,用这种方法来说明他还在人间,
可真有点奇怪,对不对?”
“噢,白罗先生,你对我们这一行还不够了解。何况我们又怎么知道实 际情形到底怎么样呢?可怜的安得海上校(也许是少校)说不定正被人关在非 洲某个黑暗角落的监牢里呢。如果能找到他,把他交还给他亲爱的小罗莎琳, 想想看,她会有多快乐!噢,白罗先生,是鬼魂指引我来找你的,你一定不 会拒绝灵异世界的要求吧!”
白罗沉思着看了她一会儿。
“我收费相当高,”他说,“甚至可以说非常高!而且你要求的工作并不 容易。”
“喔,老天??真是太不幸了!我们夫妇很穷??真的很穷。老实说,
我本身的情况比外子所了解的更糟,我在鬼魂的指引下买了些股票,可是到 目前为止,情形都很不乐观——其实是糟透了。股票一直下跌,我想现在恐 怕连卖都卖不出去了。”
她用那对失望的蓝眼珠望着他。
“这件事我连外子都不敢说,可是却告诉了你,只是想说明我目前的处 境。不过当然啦,亲爱的自罗先生,如果能使一对年轻夫妇团聚,真是一件 高尚的使命??”
“亲爱的夫人,光是具有高尚的品格,是没办法支付火车和飞机的费用
的,还有电报、询问证人等等,都是要花很多钱的。”
“可是如果能找到他——要是安得海上校能够生还,那,我可以保证?? 一定可以??呃可以报答你。”
“喔,这位安得海上校看来,好像很富有喽?”
“噢,不,不是的,不过我担保??我可以保证??呃??金钱方面绝 对没问题。”
白罗缓缓地摇摇头。
“对不起,夫人,我没办法接受。” 她仿佛有些难以接纳他的答案。
好不容易,她终于走了。白罗站起来,皱眉沉思着。此刻他终于想起, 柯罗德这个姓氏为什么那么耳熟了。空袭那天在惧乐部听到的话,又回到他
脑海中。波特少校用高昂烦人的音调絮絮不休地说那个没人想听的故事的情
景,仿佛又历历回到他的眼前。
他想起摺报纸的沙沙声,以及波特少校突然张大嘴的惊愕表情。 可是他担心的是刚刚离开的那位热心中年妇女。那种从容不迫的灵媒态
度,言谈之间的模棱两可态度,飞扬的丝巾、领上叮叮降略的项链,还有跟
这些不太和谐的浅蓝眼珠中的精明眼神。
“她到底为什么来找我?”他自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地方叫
——”他低头看看桌上的名片——“温斯礼村”。 整整五天之后,他在晚报上看到一小则新闻,上面说有个叫恩纳可·亚
登的男人死在温斯礼村,离著名的温斯礼区高尔夫球场三哩的一个旧式小村
庄。
赫邱里·白罗再度自语道:“不知道温斯礼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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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札区包括一个高尔夫球场、两家旅馆、几瞳昂贵时髦的别墅、一排 战前一度很豪华的店铺,以及一座火车站。
火车站左手边是条直通伦敦的大道,右边空地外那条小径口,挂着一个 路标——‘往温斯礼村步道”。
温斯礼村深藏在满是树林的一片小山丘中,和温斯礼区比起来,真是一 个天南,一个地北。大体上说来,它曾经是个小型的市集,而今却只算得上 是个小村庄了。大街上有些乔治亚式的房舍、几间酒吧、几家落伍的店铺。 看起来像是离伦敦一百五十哩远,而不只是区区二十八哩。
村里的居民全都对温斯札区的快速发展感到不齿。
村子外围有几间可爱的房屋和舒适悦人的旧式庭院。一九四六年春韧, 续思·马区蒙离开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返乡,回到这些屋子当中的一栋—— 白屋。
回家之后的第三天早晨,她从自己卧房窗口望出去,穿过那片不十分整 齐的球场,可以看到那边草地上的榆树,绫思愉快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
是个轻柔灰色的早晨,空气里还带有湿润的泥土味道,过去两年半来,她时 时刻刻都在怀念这种芬芳。
重归故里真是太好了,在国外的时候,她经常怀念她这间小小的卧室,
现在终于回来了。脱下制服真好,可以再换上苏格兰呢裙子和宽上衣,即使 蛾儿在大战期间太勤快了些也无妨!
离开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又恢复自由之身真好—一虽然她确实狠喜欢 那段在海外工作的日子。工作本身相当有趣,不时举行宴会,也有很多好笑 又很开心的事;可是当然也有每天逃不掉的例行公事,和一些像被赶鸭子一 样赶在一起的同伴,想独处一下都没有机会。
在东方的那个漫长酷热的夏季,她特别想念温斯礼村和这间陈旧凉爽却
舒适的老屋,当然,还有她亲爱的妈妈。 对自己的母亲,续思真是又爱又气。远离家乡的时候,她一心只爱着她,
把那些气恼丢在脑后,即使有时候想起来,也只是更添思乡的愁绪。亲爱的 妈眯,真是够气人的!
喔!终于回家了,以后永远永远都不必再离开了,真棒!
现在,她离开了军队,自自由由地回到白屋。可是她才回来三天,已经 有一种奇怪、不满足、不安分的感觉在她体内矗蠢欲动了。一切都和往日一
样,甚至可以说太过于相同了——这栋屋子、妈昧、罗力、农场、整个家。 唯一不同——但却不应该不同的,却是她自己。
“亲爱的,”马区蒙太大微细的叫声从楼下传上来,“要不要我替我的女
儿端份好早点到床上吃?” 绫恩高声答道:“当然不要,我马上下来。” 她心想:妈昧干嘛要说“我的女儿”?好可笑!
她跑下楼到餐厅,早餐并不怎么好,绫恩知道她来的时间不对,想吃好 东西的心理也不检当。这个家,除了有个可靠的女人每周四个早上来打扫之
外,就只有马区蒙太太一个人做饭、收拾。绫恩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出 头了,身体也并不好。此外,绫恩也有点失望地发现,她们的经济情况有了 改变。
战前那份微小但却固定的收入,本来可以让她们还过得很舒服的,可是 现在却被税金韧掉了将近半数。物价、工资,所有东西全都涨价了。
噢!勇敢的新世界。绫恩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前皇家 妇女空军服务员,征求有主动权之工作”“前皇家妇女海军服务队员征求需 要组织能力及威严之职位。”
进取心、主动精神、威严,这些是找寻职业的人所具备的条件,可是雇 主需要什么呢?会烹任、打扫,或者速记良好的人,总之,是要努力工作、
肯卖力的人。 算了,这些对她毫无影响,她的前途已经固定了——嫁给她表哥罗力·柯
罗德。七年前他们就订了婚,是大战爆发前夕的事。就她记亿所及,她是一
直很愿意嫁给罗力。 他所选择的庄稼生涯,也是她早已默许的☆这种生活或许不够刺激,相
当辛苦,但却是好生活方式,面且他们俩人都喜欢宽阔的土地、新鲜的空气, 和照顾动物。
不过现在仍情形和他们当初期望的已经不同了,不像戈登口日历答应的
那样了——马区蒙太太的声音悲哀地从对面传来。
“亲爱的绫恩,就跟我信上告诉你的一样,这个打击对我仍真是太可怕 了。戈登才回英国两天,我们连见都没见到他。要是他没在伦敦住,直接回 到这里??”
“是啊,要是那样??”
当时,绫恩虽然远在国外,却也对她舅舅的死感到非常震惊、难过,不 过一直等她回到家里,才体会到这件事真正的意义。
从她有记亿以来,她的生活、他们所有亲人的生活,都受戈登·柯罗德 的影响——那个有钱的孤独老人把所有亲戚都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就连罗力,他和他朋友强尼·魏威素合伙在农场上打天下。他们的资本 很少,可是充满了希望和干劲,也得到戈登·柯罗德的许可。
对她,他说得更明白。
“没有资本,农场根本没办法发展,不过最重要的是看看这两个男孩是 不是真的有决心和千劲。要是我现在就帮他们把农场弄起来,也许很多年都 看不出这一点。只要他们用心好好做,只要我觉得他们尽了力,续思,你就 用不着担心了,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帮他们忙。所以别以为自己很绝望了,我 的好女孩。你正是罗力所需要的妻子,不过暂时把我这些话藏在心里,别说 出去。”
好,她是照他的话做了,可是罗力自己早就觉得他伯伯好心地等着帮他 忙,他只要证明自己和强尼是值得投资的对象就够了。
不错,他们全都倚赖戈登·柯罗德,但这并不表示这个家里有谁是寄生
虫或者懒骨头。态若米·柯罗德是一家律师联合事务所里的小股东,林尼尔·柯 罗德是个开业医生。
可是尽管他们都各有各的工作,心理上却老觉得有人会在背后支持自 己,用不着太节省或者储蓄,反正前途都有了保障。没有子息的戈登’柯罗
德干定会替他们安排好一切。他本身也不只一次这样告诉他们。
他寡居的妹妹亚黛拉·马区蒙,本来可以搬进小点的屋子,节省一些开 支,但是她却仍然住在“白屋”,又送绫恩上最好的学校。要不是战争爆发, 她还接受可以任何她想要的昂贵训练。戈登舅舅不断寄给她们一些支票,让 她们可以过着舒适的小康生活。
一切看来都那么稳定,那么不劳人操心。但是突然之间,戈登·柯罗德
却意外地结婚了。
“当然,亲爱的,”亚黛拉·马区蒙说:“我们都吓得目瞪口呆,因为我 们一直坚决地相信戈登不可能再婚。你知道,他好像喜欢无牵无挂,不打算 再成家操心。”
对,绫恩想,已经有很多个家庭要他操心了,甚至可以说太多了。
“他一直都那么体贴,”马区蒙太太又说:“只是偶尔有点霸道。他最不 喜欢在光秃秃的桌上吃饭,每次都要我铺上那块旧式桌布。其实他在意大利 的时候,还送过我最漂亮的威尼斯花边桌布呢。”
“那正对了他的胃口。”绫恩谈谈地说,又好奇地间:“他是怎么遇到这 个——太太的?你来信上从没提过。”
“喔,亲爱的,大概是在船上或者飞祝上认识的。我想是从南美到纽约 的路上。这么多年了!他居然会再婚!那么多秘书、打字小姐、女管家,都 没让他动心!”
绫恩微微一笑。从她懂事以来,戈登·柯罗德的女秘书、女管家、办公 室职员,都一直受到他们一家人员严密的审查和怀疑。
她又好奇地问:“她大概很漂亮吧?” “喔,亲爱的,”亚黛拉·马区蒙说:“我倒觉得她那张脸笨笨的。” “你不是男人,妈。” “当然,”马区蒙太太说,“那个可怜的女孩被爆炸事件吓坏了,我觉得
她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她紧张兮兮的,你不知道懂不懂我的意思。说真的,
有时候她看起来真像白痴。我看可怜的戈登也未必觉得她是好伴儿。” 绫恩又微微一笑,她相信戈登·柯罗德不会为了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女
人的才智预选她的做太大。
“还有一点,亲爱的,”马区蒙太太放低了声音说,“我实在不想说,可 是她实在不是个淑女!”
“妈,什么时代了,还提这种名词!是不是淑女这年头又有什么关系?”
“在乡下还是有关系,亲爱的,”马区蒙太太平静地说,“我只是说她和 我们不是同一类型的人。”
“可怜的小家伙!”
“绫恩,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看在戈登的份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对
她表示喜欢和礼貌。”
“那她现在在富拉班罗?”绫恩问。
“嗯,当然。不然她离开疗养院之后能到什么地方?医生要她离开伦敦, 所以她就跟她哥哥住到富拉班。”
“他长得怎么样?”绫恩问。
“可怕兮兮的!”马区蒙太太顿一顿,又激动地加了一句:“粗鲁得不得 了。”
绫恩心上忽然掠过一丝同情。她想:换了我,也一定一样!她问:“他 叫什么名字?”
“汉特,大卫·汉特。我想是爱尔兰人。像他们那种人家,当然不会有 谁听说过。
她是个寡妇——安得海太太。我不是有心挑剔,可是谁也免不了会问—
—哪个寡妇会在打仗的时候一个人从南美出来旅行呢?你知道,谁都会忍不 住想:她一定是存心出来钓金龟婿的。”
“那她可没有白费功夫罗。”绫恩说。 马区费太太叹口气。
“真奇怪,戈登一向都那么精明,以前也不是没有别的女人尝试过,像 最后那个秘书就是。她真的很引人注意。我觉得—她根能干,不过他还是摆
脱掉她了。”
绫恩模棱两可地说:“我想总是有人打败仗。”
“六十二岁,”马区蒙太太说:“很危险的年纪,我想总是经过一番挣扎。 你不知道,我们接到他从纽约来信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
“信上到底说什么?”
“信是写给佛兰西丝的,我真不懂为什么,说不定他以为像她那种出身
会比较同情他。他说我们听到他结婚也许会很惊讶,事情确实有点突然,不 过他相信我们慢慢会喜欢罗莎琳。她的名字可真够戏剧化的,你不觉得吗? 亲爱的。好假喔。他说她的命运很可悲、虽然年纪很轻,却已经经历了很多 人生的痛苦。她能够坚强地站起来,真是太勇敢了。”
“老套了。”绫恩喃喃道。
“喔,对,我同意,这种故事听得太多了。可是谁会想到像戈登那么经 历丰富的人??唉,本已成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有一对蓝色的大眼睛
——深蓝色。”
“很迷人?” “嗯,对,她确实根源亮,不过不是我欣赏的那种典型。” “永远不可能是。”绫恩谈淡一笑。
“不,亲爱的。说真的,男人哪??算了,男人是没什么标准可以衡量 的,就连最理智的男人有时候也会做出叫人不敢相信的傻事!戈登信上又说, 我们千万别以为从此以后就会失去他,他还是会把照顾我们当成他特殊的职
责。”
“可是,”绫恩说:“他结婚之后却没有重新立遗嘱?” 马区蒙太大摇摇头。
“最后那份遗嘱是一九四0年立的。我对细节不清楚,可是他当时告诉 我们,万一他发生什么不幸,我们都会受到照顾。可是他一结婚,那份遗嘱
当然无效了。我想他结婚之后应
该会立一个新遗嘱——可是根本没有时间,他回国第二天就被炸死了。”
“所以她??罗莎琳??继承了所有遗产?” “嗯,他一结婚,旧遗嘱就失效了。” 绫恩没有说话,她并不像有些人那样贪图金钱,可是如果她不气恼这种
转变,未免太不合乎人性了。她觉得,戈登·柯罗德本身一定不希望见到这 种情形。他也许会把大部分遗产留给年轻的妻子,可是对于他一再鼓励和依 赖他的那一大家子,也一定会有所蹭与。他曾经多次告诉他们用不着储蓄, 用不着为将来做准备。绫恩就听他对杰若米说过:“别担心,亚黛拉、我会 永远照顾绫恩??而且你知道,我也不希望你离开这栋屋子,这是你的家。 修理房屋要多少钱,尽管告诉我。”他鼓励罗力自己开农场,又要杰若米的 儿子安东尼加入御林军,一直给他很充裕的零用钱。他还支持林尼尔·柯罗 德作些不能马上获利、甚至连生意都因而清淡起来的医学研究。
绫恩的思潮被马区蒙太大的动作打断了,她颤抖着双唇,戏剧性地拿出 一叠帐单。
“看看这些,”她哭着说,“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绫恩,银行 经理今天早上才写信告诉我,我们已经超支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已 经够小心了,可是我投资的东西没有预期的效果。他说都是因为税金太高了。 还有这些黄单子,战争损害保险什么的??不管愿不愿意都一定要付。”
绫恩接着帐单,瞄了一眼,上面没有奢侈的开支,只是修理屋顶、围墙、
换掉坏旧的厨具、厨房装个新的大水管,可是加起来就成为相当可观的费用。 马区蒙太太可怜兮兮地说:“也许我应该搬家,可是我能到什么地方去 呢?哪里都没有小房子可以住。唉,我实在不想拿这些事来烦你,续恩,至
少不要你一回来就让你担心。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绫恩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已经六十多了,一直不是个坚强的女人。大战
期间,她接纳了一些从伦敦疏散来的人,替他们煮饭、打扫,也帮过“妇女 志愿服务队”工作,做过果酱、帮学校煮过饭。战前她过得安逸舒适,但在 大战期间却一天工作十四小时。续恩觉得她现在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对未 来又累又怕。
绫恩心里缓缓升起一股怒气,慢慢地说道:
“那个罗莎琳就不能??帮忙吗?” 马区蒙太太红着脸说: “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什么??即使是一点点。”
绫恩反驳道:“我觉得在道义上说,你有权利要求,因为戈登舅舅一直 都帮助我们。”
马区蒙太太摇摇头,说:“向别人求助不大好——尤其是对我们不大喜 欢的人。再说,她那个哥哥也不会准她送出去一分钱!”
她又说——英雄主义又变成纯女性的小心眼:“我是说——要是那真是 她哥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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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兰西丝·柯罗德沉吟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丈夫。 佛兰西丝四十八岁了,是那种穿起苏格兰祖呢衣服很好看的瘦弱、像猎
犬似的女人。 她脸上有种傲慢的美,没有化妆,只随便擦了点口红。杰若米·柯罗德
是个六十三岁的灰发瘦男人,脸上冷漠而没表情。 今晚,那张脸比以往更没表情。 他太太迅速瞄他一眼,就发现了这一点。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笨拙地在桌旁安置碗盘,烦恼地盯着佛兰西丝,只 要佛兰西丝皱眉,她手上的东西就几乎要摔到地上,佛兰西丝一个赞许的眼 神,又让她绽放出笑容。
温斯礼村的人都非常羡慕她,这地方如果有谁拥有仆人,一定是佛兰西 丝·柯罗德。
她不必用高薪来拢络女佣,要求也并不低,可是她那种亲切的鼓励和有 感染力的旺盛精力,就能推动整个家事的进行。她从小就受惯了傍奉,所以 已经习以为常而不自觉了,而且她欣赏好厨师或者好女佣,就像欣赏了不起 的钢琴家一样。
佛兰西丝·柯罗德是爱德华·特兰登爵士唯一的爱女,爵士生前曾在温
斯礼区附近训练马匹。爱德华爵士最后破产了,不过了解内情的入都庆幸他 幸而免于更糟糕的情况。
虽然谣言四起,但是他总算只稍微损失了一点名誉。和债主妥协之后, 仍然能在法国南部过非常舒适的生活,这些额外的幸运都得感谢他精明干练
的律师杰若米·柯罗德。对于爵士,柯罗德所做的工作远超过一般律师对当
事人的服务,甚至还亲自替他提出保证。 柯罗德明白地表示,他对佛兰西丝·特兰登非常爱慕,于是在爵士所有
事情都圆满解决之后,佛兰西丝就成了杰若米·柯罗德太太。
她对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感觉,谁也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把她在这项交易 中的角色扮演得非常漂亮——她是杰若米能干忠实的太太,是他儿子细心体 贴的母亲,她鼓励杰若米各方面的兴趣,也从来没表示这件婚事不是心甘情 愿的。
正因为如此,柯罗德一家子对拂兰西丝都非常敬爱。他们以她为荣,服 从她的判断——但却从来同没有真正和她非常亲近。
杰若米·柯罗德对这件婚事到底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因为从来就没有
人知道杰若米心里的感觉和想法。人们说他“是根干木棒”,对他的人格和 声望评价都非常高。柯罗德从来没接触任何在法律上可能有问题的事。他和 布朗斯基尔合办的联合事务所虽然不是很高明,但是却很正当,所以公司生 意很好,杰若米·柯罗德夫妇居住的漂亮的乔治亚式房子在市场附近,屋后
有个旧式大庭院,围墙内的梨树每到春季总是盛开着满树白色的花朵。
柯罗德夫妇离开餐桌之后,走向屋子背面一间俯瞰花园的房间。十五岁 的女佣爱多娜气喘吁吁地捧来咖啡。佛兰西丝在杯里倒了些咖啡,咖啡既浓 又热,她愉快地称赞道:“太棒了,爱多娜。”
爱多娜高兴得红着脸,心里却对某些人的嗜好觉得不解。在她看来,咖 啡应该是带着乳白色,加了好多糖,好多中奶的!
柯罗德夫妇在房里饮用着浓浓的黑咖啡,用餐时,他们漫无目的地闲聊 着,谈他们碰到的人,谈绫恩回来的事,谈农场的未来展望,可是现在他们 却沉默着。
佛兰西丝靠在椅背上看着丈夫,他却不把她的关心当一回事,用右手抚 弄着上唇。
杰若米·柯罗德不知道这种举动往往代表他内心的烦乱,佛兰西丝很少
看到他做出这种动作,只有少数的几次:一次是他们儿子安东尼幼年得了重 病,一次是等陪审团宣判,一次是大战爆发时急着听无线电中的报道,还有 一次是安东尼入伍的前夕。
佛兰西丝开口之前考虑了一下。他们的婚姻生活一直很愉快,可是都止 于某一个限度,从来没有太过亲近,她尊重他没有说出采的事,他也一样。 即使电报传来安东尼的死讯时,他们两人也都没有崩溃。当时,他打开
电报,看完之后,抬头望着她。她说:“是不是??” 他点点头,走过去把电报交到她手上。
他们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杰若米说:“希望我能帮忙你,亲爱的。” 她没有流泪,用稳定却空虚得可怕的声音答道:“你自己也一样难过。”他拍 拍她肩膀,说:“对,对“??”然后走向门口,脚步有点倾斜,不过还是 很稳定,但是他却伤佛忽然老了许多,一边说:“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什
么好说的了??”
她很感激他,因为他那么体谅人,可是看到他忽然之间老了却又心疼不 已。失去孩子之后,她变得更坚强了——原先那种平凡的亲切已经消失了, 她变得更能干,更起劲??但是人们对她残忍的常识也有点害怕起来。
此刻,杰若米·柯罗德的手指又犹豫不决地在上唇移动着,仿佛在搜寻 什么。佛兰西丝在他对面用轻快的声音说:“有什么事不对劲吗?杰若米。”
他吓了一跳,咖啡杯差点从手上滑下来,但是马上又恢复了正常,稳定 地把杯子放进盘里,这才抬头看着她。
“你指的是什么?佛兰西丝。”
“我是问你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怎么会呢?”
“要我猜就太可笑了,我宁愿你自己告诉我。” 她正正经经、不带感情地对他说。 但是他的回答却难以令人置信:“没事啊!” 她没有回答,仍然用询问的态度等着,似乎觉得他的否定根本不足取信。
他犹豫地看着她。
有一会儿,他那一向镇定的灰色面具仿佛忽然跌落了,她看到一抹烦闷 痛苦的表情,几乎使她忍不住大叫起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是她肯 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平静冷淡地说:“你最好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非常深沉而不快乐。
“当然,”他说、“你迟早总会知道的。” 然后又说了一句让她非常惊讶的话。 “你恐怕做了一笔很糟糕的买卖,佛兰西丝。” 她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脱口说:
“什么事?是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首先想到钱,他们手头并不比其他人紧。公司里人 手确实不太够,可是这时候任何地方都一样。也许他是在隐瞒自己的疾病—
—最近他脸色很不好,工作也太劳累。尽管如此,佛兰西丝首先想到金钱方 面,而且她似乎没有猜错。
她丈夫点点头。
“我懂了。”她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她本身其实并不在乎钱,可是她知道杰若米做不到。金钱对他来说,就 象征着一个四平八稳的世界——代表安定的生活和地位。
但是对她而言,钱不过是丢在脚边让人玩耍的玩具。她从小就生活在富
裕的环境下,父亲养的那些马表现十分出色时,她当然要什么有什么,但是 当商人不再信任他们的马,爱德华爵壬的经济十分窘迫,有一个礼拜,他们 遣散了所有仆人,只靠干面包过日子。
佛兰西丝小时候,法院的监守员曾经在家里待过三星期,佛兰西丝发现 其中有一个很会逗小孩玩,还装了满肚子他自己小女儿的故事。
一个人没有钱,要不是向人乞怜,就是到国外去谋生,不然就只有靠亲 友偶尔的接济过日子,或者想办法借钱度日子。
可是佛兰西丝一边看着面前的丈夫,一边在心里想:柯罗德家绝对不会 有这些事,绝对不会向人求乞、借贷,或者靠人接济过日(反过来说,柯罗
德家的人也不会施舍、借钱给别人或者接济他人)。
佛兰西丝很替杰若米难过,同时对自己宁静镇定的心情也感到有些罪 过。于是她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是不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公司会 垮吗?”
杰著米·柯罗德有点退缩,佛兰西丝知道自己说得太直截了当了。
“亲爱的,”她温和地说,“快告诉我吧,我不想再猜了。严柯罗德生硬 地说:“两年以前,我们经历过一次危机,你大概还记得,小威廉携款潜逃, 我们好不容易才又恢复正常。可是现在又有了困难,因为远东方面情形改变 为了,新加坡??”
她打断他的话。
“别管是什么原因,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现在又碰到困难,而且 直到目前为止还解决不了?”
他说:“我本来一直依赖戈登,要是他在,一定会解决问题。”
她不耐烦地迅速叹口气。
“当然,我并不想责备那个可怜人——谁都会忍不住为一个美丽的女人 昏了头,何况他又为什么不能再婚呢?不幸的是,他还来不及把事情安排好, 就在空袭中被炸死了。
不管处境多危险,谁都不相信自己会倒霉到被炸死,总以为炸弹一定会 落在别人身上!”
“我很喜欢戈登,也为他感到骄傲,”戈登·柯罗德的哥哥说:“他的死 给我很大的打击,当时??”
他顿下来。
“我们会不会破产?”佛兰西丝理智地问。 杰若米·柯罗德几乎有点失望地望着她,她不了解,如果她掉眼泪或者
惊叫,也许他会好过些。可是她居然这么冷酷而又实际,使他崩溃得更快。 他粗鄙地说:“比破产严重多了。”
他看着她平静地坐着考虑这件事,心想:“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告诉她 了。她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有权利知道。也许她一时还不会相信。”
佛兰西丝叹口气,在大摇椅上坐得更挺直。
“我懂了,”她说,“盗用公款,是这么说的吧?就像小威廉一样。”
“可是这一次??你不懂??责任在我,我挪用了别人交给我保管的信
托基金,本来一直都掩饰得很好??”
“现在却快要露出破绽了?” “除非我能马上弄到那笔数目。” 这是他一生所感到的最大的耻辱,她会怎么想呢?
此刻,她表现得非常平静,可是他也知道,佛兰西丝从来不会发脾气, 不会斥责别人。
她用手摸摸面颊,皱着眉头。
“我真是太傻了,”她说,“自己没有一点钱。” 他生硬地说:“你有一笔嫁妆,可是??” 她心不在焉地说:“我想那也早就用掉了。” 他没有作声,接着,又用他那淡漠的态度生硬地说:“对不起,佛兰西
丝,我实在说不出心里有多抱歉。你做了一件很糟的买卖。” 她猛然抬起头。
“你刚才也这么说,到底是指什么?”
杰若米费力地说:“你嫁给我的时候,家庭环境很好,你有权利希望过 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惊讶万分地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杰若米,你认为我到底为什么嫁给你?” 他谈谈一笑。
“亲爱的,你一直是个最忠实的妻子,可是我不愿意欺骗自己,说你会 爱上??呃??环境完全不同的我。”
她瞪着他,忽然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这个可笑的老顽固!你外表看来道貌岸然,没想到满脑子都是胡思 乱想!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挽救父亲的事业才嫁给你?”
“我知道你很爱令尊,佛兰西丝。”
“不错,我很爱他!他狠吸引入,跟他住在一起也非常有意思!可是我 一向知道他不大老实,要是你以为我为了挽救他早晚都免不了的噩运,才嫁 给他的法律顾问,那你根本就一点也不了解我!”
她凝视着他,心里想:真奇怪,跟一个人结婚二十多年了,居然还猜不
透他心里想些什么。可是像他这种与众不同的心理,谁又猜得透呢?他掩饰 得很好,可是在基本上还是罗曼蒂克的!他卧室里那些画片,我早就该想到 的,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傻瓜!
她大声说:“我嫁给你完全是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可是你对我又了解什么?”
“说到这个,杰若米,我确实不了解。你是那么不同,和爹那一伙人完 全不一样,从来不谈赛马。你不知道我多讨厌赛马那一套!有一天,你到家 里吃晚饭,还记得吗?,我坐在你旁边,问你什么叫复本位制,你就解释给 我听,解释得好详细,整整花了一顿饭——六道菜的时间,那时候我们还很
有钱,请了个法国厨师!”
“你一定听得好烦。”杰若米说。
“不,太棒了!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认真过,你好有礼貌,也没有死盯 着我,好像不觉得我很漂亮,我发誓一定要让你注意我。”
杰若米·柯罗德严肃地说:“我当然注意到你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 我整整一夜没睡,我还记得你穿了一件蓝衣服,戴着一朵矢车菊??”
沉默了一、两分钟之后,杰若米清清喉咙。
“呃??这些全都过去很久了??” 她马上替他解围道:
“现在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不过又碰到了困难,必须想个好办法解
决。”
“可是听了你刚才那些话,我觉得情况比原来更糟一千倍都不止??这 种羞辱??”
她打断他的话。
“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你触犯了法律,所以很难过。你可能会被判刑
——可能会坐牢,”(他退缩了一下)“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愿意尽一切力 量去防止,可是别以为我会对不道德的事生气,别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个 很道德的家庭。爹虽然很有吸引力,可也多多少少算个骗子,还有查理—— 我堂哥,都是家人帮着藏匿他,他才没被判刑,赶快逃到美国去了。还有我
表哥杰乐,在牛律伪造了一张假支票,可是他后来参加了战争,死后反而得
到了一枚维多利亚勋章,奖励他英勇过人的表现。我的意思是说,人都是这 样??不能完全算是好人,也并不完全是坏人。我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正直多 少??过去也许是,因为没有其他坏的诱惑。可是我有的是勇气,而且——” (她对他微微一笑)“我是个忠实的妻子!”
“亲爱的!”他起身走向她,俯身吻着她的头发。
“现在,”爱德华·特兰登爵士的女儿微笑着对他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想办法弄钱?”
杰若米的面容又僵硬起来。
“我实在想不出办法。”
“抵押这栋房子。喔,我知道,”她立刻说,“早就抵押了。我真笨,能
想到的,你当然都尽量做了。现在只剩下唯一的办法——借钱罗?我们能向 谁借钱?我想只有一个可能,戈登的遗孀——叫人猜不透的罗莎琳!”
杰若米怀疑地摇摇头。
“我们需要一笔钱,而且她不能动用本金,那笔钱是一辈子托她代管而 已。”
“喔,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还以为随她怎么用都可以。万一她死了呢?”
“就由戈登其他近亲继承,也就是我、林尼尔、亚黛拉,还有莫瑞斯的 儿子罗力平分。”
“分给我们??” 屋里仿佛穿过一股冷流——一股思想的阴影。
佛兰西丝说:“你以前没提过,我以为她死了就由她指定继承人。” “不,根据一九二五年无遗嘱死亡的有关法规??” 佛兰西丝究竟有没有听他的解释,真有点叫人怀疑,他住口之后,她说,
“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她还不到四五十岁,我们早就死掉了,埋在地下了。 她现在才几岁?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她恐怕会活到七十岁吧!”
杰若米·柯罗德用不肯定助口气说:“也许我们可以跟她贷款——看在 一家人的份上,也许她是个好心的女孩,我们对她实在太不了解了??”
佛兰西丝说:“无论如何,我们对她总算够好的——不像亚黛拉那么狡 猾阴险。她也许会答应。”
她丈夫警告道:“千万别提到??呃??真正的原因。”
佛兰西丝不耐烦地说:“当然不会!不过问题是,我们要交涉的对象不
是那个女孩本身,她完全受她哥哥的控制。” “真是个很没吸引力的年轻人。”杰若米·柯罗德说。 佛兰西丝忽然露出微笑。 “喔,不,”她说,“他很有吸引力,非常吸引入。我想是狂妄了点,不
过我也是很狂妄的喔!” 她的微笑变得僵硬起来,抬头看看丈夫,又说:
“我们绝对不会被打倒,杰若米,总会想出办法的——就算要我去抢劫 银行也在所不借!”
3
“又是钱!”绫恩说。 罗力·柯罗德点点头。他是个高大、宽肩的年轻人,有砖红色皮肤、沉
思的蓝眼睛和一头柔美的头发,他缓慢的举止像是有意做出来的,而不是天 生的。他不像别人那样应答敏捷,一切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似的。
“对,”他说,“现在什么东西都离不开钱。”
“我还以为农夫在大战期间很吃香呢。”
“喔,对,可是那并不表示永远有好处,不到一年,一切又恢复老样子 了。工资提高了,工人反面不愿意工作,每个人都觉得不满意,谁也不知道 自己该怎么办,当然,要是真的能大规模耕作,情形又不二样了。老戈登知 道这一点,本来也想这么做。”
“可是现在??”
罗力微微一笑。 “现在戈登的太太到伦敦,一出手就用两千镑买件韶皮大衣。” “真是太??太差劲了!” “喔,不,”他停了停,又说,“我倒希望我也能买一件给你,绫恩??”
“她长得怎么样?罗力。”她希望先对她有个印象。
“今夫晚上,在林尼尔叔叔和凯西婶婶的宴会上,你就会看到她了。”
“嗯,我知道,可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妈说她笨笨的。”罗力考虑了一 下。
“嗯??我想她并不特别聪明,可是也许因为她实在太小心谨慎了,所 以看起来才有点傻。”
“小心?小心什么?”
“嗯,只是小心而已。我想主要是很注意她的口音——你知道,她讲话 有点土腔,还有对任何可能有的典故也非常小心。”
“那她真的很??呃,没受过什么教育了?” 罗力笑笑。
“喔,你大概是说她不是个高贵的淑女吧。她的眼睛很可爱,长得也很 可爱——老戈登大概就是看上这个和她那毫不做作的态度,我想她不是装出 来的,不过当然,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呢?反正她一直都傻傻地站着,让大卫 牵着她的鼻子走。”
“大卫?”
“她哥哥,我想他是那种什么把戏都会的人!”罗力说,“他也一点都不 喜欢我们。”
“他凭什么要喜欢?”绫恩提高声音说。他有点谅讶地看着她,她又说: “我是说反正你们都不喜欢他。”
“我当然不喜欢他。你也一定不会,他不是我们这种人。”
“你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罗力!这三年,我看了 很多,我??我想我的眼光已经放宽了。”
“你见的世面的确比我多,一点都没错。” 他的口气很平静,但是绫恩却猛然抬起头。
在他平静的音调下面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他毫不回避的眼光,脸上也波有任何表情。绫恩想起来,要了解罗力的 想法始终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想,这真是个混乱的世界。以往都是男人上战场,女人留在家里,可 是现在却完全相反了。
罗力和强尼两个年轻人当中,必须一个留在农场。两人抽签之后,强尼
去了,可是几乎马上就阵亡了。在挪威,在其余几个打仗的年头里,罗力一 直没有离家一、两哩以上。
而她——绫恩——去过埃及、北非、西西里,不只一次面对着战火。 现在,她——是荣归故里的续思,而他——是守在家园的罗力。
她忽然想到,他不知道是否介意这一点。
她有点紧张地轻轻笑笑,“事情往往有点上下颠倒,对不对?” “喔,我不知道,”罗力视而不见地看着远方的田地,“要看情形。” “罗力,”她迟疑道,“你在不在乎??我是说??强尼??” 他冷淡平稳的眼光使她退缩了些。 “别提强尼!仗已经打完了,我很幸运。” “幸运?你是说??”她犹豫地顿了一顿,“不用??不用上战场?”
“太幸运了,你不觉得吗?”他平静的声音似乎带着尖尖的刺,她不知 道该如何回答。
他又微笑着道:“不过当然啦,你们服过投的女孩子会觉得很难在家里 安定下来。”
她生气地说:“喔,别傻了,罗力。” (可是她又生什么气呢?——除非他的话的确说中了她的心理。) “嗯,好吧,”罗力说,“我想我们最好谈谈婚事——除非你变封了?” “我当然不会变封!凭什么会?”
他模糊地说:“世事往往很难预料。”
“你是说你觉得我??”绫恩说,“不一样了?”
“也没有特别不一样。”
“也许,你变了?”
“喔,不,我没变,你知道,农场上改变得很少。”
“好吧,”续思说,但却多少觉得有点泄气,“我们结婚好了,时间随你。”
“六月左右怎么样?”
“好。” 他们沉默着,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绫恩觉得非常沮丧。但是罗力还是罗
力,就跟他以往完全一样,亲切、冷静,什么都像轻描淡写似的。 他们彼此相爱,他们一直爱着对方。以前,他们一直很少谈到两人间的
爱,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们六月就要结婚了,会定居在“长柳居”(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以后,她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兴奋地看着跳板拉起,看着 轮船快速前进,享受坐飞机那种凌空而起的快感,望着奇怪的海岸线逐渐成 型。辣椒粉、石蜡油、大蒜等味道——外国人急促的口味,各种奇花异草、 杂乱的庭院中骄傲挺立的圣诞红——收拾行李、解开行李——不知道下一程 要往何处?
现在,那些全都过去了,战争也结束了。绫恩·马区蒙回到家里了。 水手回家了,水手从海上回来了?? “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离家的那个绫恩了。”她想。 她抬起头,发现罗力正盯着她。
4
凯西婶婶的宴会一向都大同小异。大体上说来,就像女主人一样令人感 到屏息而不熟练。柯罗德医生似乎一直在尽力按德他的暴躁性格,他对客人 一成不变地很有礼貌——可是客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努力做出有礼的样子。 外表看来,林尼尔,柯罗德很像他哥哥杰若米。他很瘦、灰头发,可是 缺少一般医生应有的沉着镇定,态度粗串唐突而不耐烦——也因此使很多病 人忽略了他的医术和背后的亲切。他真正有兴趣的的还是研究方面,喜欢探 讨历史上各种草药的用法。他很有理智,很有头脑,所以对他太太那种捉摸
不定的行为很难以忍受。 绫恩和罗力虽然一直称呼杰若米·柯罗德太太“佛兰西丝”,却称呼林
尼尔·柯罗德太太为“凯西婶婶”。他们喜欢她,只是觉得她有点儿滑稽。
这次庆祝续思回家的宴会,只是他们一家人的事。 凯西婶婶亲切地向她侄女问好。 “你看起来真好,真健康,亲爱的。我想是在埃及晒成褐色的吧。有没
有看我寄去的有关金宇塔预言的书?真有意思。看完之后,什么都懂了,你 说对不对?”
幸好戈登·柯罗德太太和她哥哥大卫来了,使绫恩免得回答这番问话。
“这是我侄女绫恩,这是罗莎琳。” 绫恩好奇面有礼貌地悄悄打量戈登·柯罗德的未亡人。 不错,这个为了钱嫁给戈登·柯罗德的女孩是很可爱。罗力说得没错,
她有一种无邪的神情——大波浪黑头发,蓝色的爱尔兰眼睛,半张着的嘴。 她的其余部分就全都是豪华昂贵的东西——衣服、珠宝、仔细修饰过的
手指、皮帽。 身材很好,可是她好像并不懂怎么穿戴昂贵的服饰。换了续思·马区蒙,
绝对不会这么穿!“可惜你就是投机会穿!”续思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你好。”罗莎琳·柯罗德说。 她有点犹豫地转身看着她背后的男人。 她说:“这??这是我哥哥。”
“你好。”大卫·汉特说。
他是个瘦高个儿,黑头发、黑眼睛,他的表情并不快乐,带着挑战和无 礼的意昧。
绫恩马上发现柯罗德一家人所以不喜欢他的原因。她以前在国外也碰到 过这种男人——卤莽而且有点危险,是那种不值得信赖的人,他们有他们自 己的法律,藐视世界上其他的一切。
绫恩随口问罗莎琳道:“喜欢住在富拉班吗?” 大卫·汉特不屑地轻轻一笑。 “可怜的老戈登对自己真不错,”他说:“什么钱都舍得花。” 事实上的确如此。当戈登决定在温斯札村定居——或者说他决定在这儿
度过他一部分忙碌的日子时,确实花了一番心血盖房子,他的个人主义太强,
不愿意住在写过别人历史的屋子里。 他请了位年轻的现代建筑师来设计,随他的意思去发挥,温斯礼材至少
有半数以上人觉得“富拉班”是栋可怕的屋子,不喜欢它又白又方的外表, 建在墙上的家具、滑门,还有玻璃桌、椅。他们唯一真心喜欢的只有屋里的
浴室。
罗莎琳初次看到的时候,惊愕地说:“真是个奇妙的房子。”大卫却笑得 让她脸红。
“你刚从妇女皇家海军服务队退伍回来吧,对不对?”大卫问绫恩。
“是的。” 他用赞许的眼光看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脸红了。
凯西婶婶又突然出现了,她老是有办法出入意料地在某个地方出现,也 许是她参加太多招魂会学采的本事吧。
“吃晚饭了,”她喘着气说,又补充道,“我想还是别叫做‘晚餐’。这年
头,谁也不敢期望太丰富的食物,耍弄什么都好困难,对不对?玛丽·路易 斯说她每个礼拜少付渔夫十先令,我觉得太不道德了。”
林尼尔·柯罗德医生一边对佛兰西丝·柯罗德说话,一边紧张而性急地 笑着。他说:“喔,算了,佛兰西丝,你不能真的要我以为你相信那种事, 走吧。”
他们走进简陋的旧餐厅。杰若米、佛兰西丝、林尼尔、凯西、亚黛拉、 绫恩,还有罗力,这一大群柯罗德家人,再加上两个外人——罗莎琳和大卫。
罗莎琳虽然冠上了柯罗德家的姓,却还没有像佛兰西丝和凯西那样融人这个 家庭。
她仍然是个陌生人,不安而紧张。而大卫——他是不属于这个圈子的。
是需要造成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续恩一边就座,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空气中似乎有阵阵感觉,一种强烈的电流??是什么?恨意?真是恨
吗?
无论如何,总是一种消极性、破坏性的东西。 绫恩猛然想道:对了,我一回家就发现了,到处都一样,是战争造成的
后果——憎恨、厌恶感,什么地方都一样,什么人都一样:火车上、公共汽 车上、商店里,工人与工人之间,职员与职员之间,甚至农人与农人之间。
憎恨是这样,这儿比任何其他地方都强烈,是存心这样的! 她又惊愕地想道:我们真的那么憎恨他们吗?这两个陌生人,拿走了一
切我们认为属于我们的东西。 那么??不,不对,我们也许??还是不对,应该是他们憎恨我们。
这个重大的发现,使她一时陷入沉思中,忘了和坐在身边的大卫·汉特
交谈。
他马上说:“想出什么头绪了吗?” 他的声音根愉快,觉得有点好笑似的,但是绫恩却很不安,也许他会以
为她故意表现出恶劣的态度。
她立刻说:“对不起,我正在想世界局势。” 大卫冷冷地说:“真是太不新奇了!” “对,是有点。现在大家都那么热心,可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 “一般说来,要伤害人反而容易。过去几年里,我们已经想出一、两种
这类的实用装置了——包括原子弹在内。”
“我就是在这个??喔,我不是指原子弹,是说怨恨,肯定而实际的怨 恨。”
大卫镇定地说:“怨恨是没错,不过我宁可采取这个名词的实际意义。 中世纪那时候最明显了。”
“你指的是什么?”
“大致上是指巫术。恶意的祈祷,做蜡人,月夜里施符咒,杀害邻居的 猫,甚至杀死邻居本人。”
“你不会真的相信巫术吧?”绫恩不相信地问。
“也许吧,可是无论如何,偏倔有人做得像真的一样。现在,嗯??” 他耸耸肩,“就算你和你们一家人都恨透了罗莎琳和我,也没什么用吧,对
不对?” 绫恩猛然一扬头,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礼貌地说:“现在恨你们已经太晚了。” 大卫·汉特笑了,他似乎也觉得很有趣。
“你是说我们已经赢了?不错,我们现在的确可以安心地享福了。”
“你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有那些钱?可以那么说。” “不只是钱,我是说你从我们身上也得到很大的乐趣?” “因为我打败了你们?嗯,也许吧。你们本来一直对那老头的钱很有把
握,就像已经装进你们口袋一样。”
绫恩说:“别忘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给我们这种想法。他告诉我们 用不着存钱,用不着为将来担心——叫我们放心照自己的计划去做。”
她想:罗力,就像罗力和他的农场。
“可是有一件事你们还不懂。”大卫愉快地说。
“什么事?”
“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绫恩,”凯西婶婶从桌子顶端靠向她这边,喊道:“莱斯特先生属下的 精灵有一个四代牧师,告诉过我们好多有趣的事。你跟我一定要好好谈谈。 我想埃及对你心理上一定有影响。”
柯罗德医生严肃地说:“绫恩还有别的事要做,没时间搞这些迷信。”
“你的偏见太深了,林尼尔。”他太太说。 绫恩对她舅母笑笑,然后又默不作声地想着大卫的那句话: “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对有些人面言,生活中到处都是危险,大卫·汉特就是那种人。绫恩不
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但那个世界却深深地吸引着她。
大卫仍旧用那种缓慢而觉得有趣的声音说:
“我们可以再谈谈吗?”
“噢,可以。”
“好,你是不是还恨罗莎琳和我这种发财的方式?”
“对。”绫恩兴致勃勃地说。 “太好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买点蜡来施巫术!”
他笑了。
“喔,不,你不会那么做,你不会用那种老掉牙的方法。你用的办法一 定很现代化,而且可能很有效,只可惜你不会赢。”
“你为什么认定会有一场争斗?我们不是已经接受眼前的事实了吗?” “你们表现得都很源亮。真有意思。” 绫恩缓缓地说:“你为什么恨我们?”
那对深不可测的黑眼睛里仿佛闪耀着什么。
“我没办法让你们了解。”
“我想可以。” 大卫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轻描谈写地说:“你为什么要嫁给罗力·柯
罗德?他是个笨蛋!” 她提高声音说:“你一点都不了解他!根本不可能了解!”
大卫没有改变话题的意思,又问:“你觉得罗莎琳怎么样?”
“她很可爱。” “还有呢?” “可是好像不大开心。”
“对极了,”大卫说,“罗莎琳很傻,吓坏了,她一直很胆小,每次都是
闯了祸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罗莎琳的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绫恩客气地说。 “我很愿意。她本来很想当演员,不过演得不好。后来参加一个三流旅
行剧团,到南非去旅行,因为她一直很喜欢南非。可是剧团在开普顿一筹莫 展,她就嫁给一个奈及利亚来的政府官员。其实她并不喜欢奈及利亚——我
想也不大喜欢她丈夫。要是他是那种爱喝酒又会打太太的丈夫,倒也不会怎 么样,可是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在丛林里开了间大图书馆,又喜欢谈玄学。 他表现得非常好,也给她足够的零用钱。本来,两个人要是谈不来,他说不 定会和好离婚——但是也可能不会,因为他是天主教徒。总而言之,幸好他
得热病死了,罗莎琳也得到一点养老金。战争爆发之后,她塔船到北美去。
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北美,所以又换了一艘船,就在那条船上碰见戈登·柯罗 德,把她可怜的一生完全告诉戈登。于是他们就在纽约结了婚,快乐地住了 两星期,后来他被飞机投下的炸弹炸死,留给她一栋大房子,一大堆昂贵的 珠宝和丰富的收入。”
“不错,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快乐。”续恩说。
“对,”大卫·汉特说,“罗莎琳虽然一点也不聪明,可是她运气一直很 好——这也一样有用。戈登·柯罗德是个强壮的老头,六十二岁,很可能会 再活二十年,甚至更久,那对罗莎琳可没什么意思,对不对?她嫁他的时候 才二十四岁,现在也才二十六岁。”
“看起来还不到。”绫恩说。
大卫看看桌子对面,罗莎琳正在玩弄麦面,像个紧张的孩子似的。
“对,”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想是因为她完全不花脑筋想东西。”
“可怜的东西。”绫恩忽然说。 大卫皱皱眉。
“你同情她干嘛?”他严厉地说,“我自然会照顾她。”
“那当然。” 他不悦地说:
“谁要是想打倒罗莎琳,就得先通过我这一关!我可是身经百战,什么 场面都见过了!”
“现在又要我听你的生平大事了吧?”绫恩冷冷地问。
“最精简的版本,”他笑道,“大战爆发之后,我觉得用不着为英格兰上 战场,因为我是爱尔兰人。可是我也像所有爱尔兰人一样喜欢打仗,当突击 队员对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我在战场上的确得到了一些乐趣,可借
后来腿受了伤,就只好到加拿大去,在那边训练了一些人。正当我不知道何
去何从的时候,接到罗莎琳从纽约打来的电报,说她马上要再婚了!她并没 说有什么好处,可是我很能捕捉字里行间的意思。所以马上赶过去,牢牢跟 住这对快乐的新婚夫妇,又和他们一起回到伦敦。而现在??”他无礼地对 她笑笑,“‘水手回家了,从海上回家了。’你回来了。就是这样。怎么了?”
“没什么。”绫恩说。
她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 回到起居室时,罗力对她说:“你和大卫·汉特好像很谈得来,到底谈
了些什么?”
“只是随便聊聊。”绫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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