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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祥刺马案



前言




  晚清政治腐败,社会动荡,五花八门的事层出不尽。这种“山雨欲来 风满楼”的态势,预示着清朝统治行将覆灭。
  在同治九年,又发生了两江总督、封疆大吏马心仪被刺的要案,真是 朝野震惊,举国倾注。事情发生在同治九年七月二十六日上午,马心仪校场
阅兵完毕,返回督署的路上,为刺客张文祥所杀。刺客并不逃走,高喊:“刺 客是我张文祥!”让那班怕死的卫士捉拿。这个案子发生后,清廷十分惊恐, 知道此案涉及封疆大臣的内幕亵闻,于脸面上大不光彩。因此,只能掩盖矛 盾,粉饰门面。慈禧太后为了维系她摇摇欲坠的统治,亲自出面处理此案。
把正在天津处理教案的大员曾国藩,调来审理这个案件。又在曾国藩
出发前夕,召见了他,面授机宜,说“马心仪办事很好”,为此案定了调子。 这还不放心,一周之内,又连连派出大员参与审案。刑部尚书郑敦谨,也奉 旨与曾国藩同审。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终于为张文祥定了一个“漏网发逆” 和“复通海盗”的罪名,将张文祥处决,剜了张文祥的心,去祭奠这位马心
仪,又厚厚的于以抚恤。一句话,马心仪是一个好官,张文祥是一个发逆。
  然而,事情的真象总是难以隐瞒的,纸包不住火。大量的野史、笔记、 小说、戏曲,却不顾官方史家的曲笔,将马心仪被刺原委,一一公诸于众。 原来,马心仪之所以官运亨通,靠的是假报军功,又结纳权贵才得来的。他 在所谓的“剿匪”战斗中,原本是一个败军之将。被俘以后,又没有骨气,
与“匪首”义结金兰,成了拜把兄弟。再由他的把兄弟导演一幕马心仪收复
失地的闹剧,欺瞒了朝廷,以至爬上封疆大吏的宝座。飞黄腾达以后,那些 把兄弟原以为可以攀附于他,千里迢迢来投靠。马心仪又奸占了把兄弟的妻 室,诱杀了把兄弟。张文祥因偶然的原因逃脱他的魔掌,才弄出这一出刺马 的大案来。由此可见,清廷所依重的大臣,渔色负友,形同禽兽。凡此种种,
正是清廷官场腐败的缩影,无怪慈禧太后煞费苦心,一定要把真象掩盖起来。
  本书收有关此案的小说两种。一是平江不肖生的《刺马详情》选自他 的名著《江湖奇侠传》。据平江不肖生说,他对本案的详情,是从郑敦谨的 女婿口中所得。而郑敦谨的女婿,则在郑敦谨审问张文祥时,在屏风后面偷 听到的。其真实程度如何,不得而知,但读来娓娓动听,合情合理。读者不
仅可以借以知道刺马案的详情,还可同时知道火烧红莲寺的来龙去脉,真是
一举两得。 另一种是佚名著《张文祥刺马》,所述与平江不肖生的大同小异,也一
并附此,以增加读者的阅读兴味。



第一回 论戒律金罗汉传道 治虚弱陆神童拜师




  话说正在和周季容说话,猛听得山上是那里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一到 柳迟耳里,便听得出是他师傅吕宣良的腔调,当即随口应道:“是弟子亲眼
  
看见的。”蓝辛石、周季容都愕然问道:“谁呢?”柳迟还不曾回答,吕宣良 已在飞来石上笑道:“不是别人,是你师傅的老朋友。承你师傅的盛情,上 次救了小徒弟的难,并承他教小徒带信给我,小徒虽到此刻才会见我。然他 说的那些话,我早已知道了。我也托你两位回去拜上你的师傅,以开谛和尚 那么高的道行,尚且不敢以开派祖自居,须知不是本领够不上、当开派祖的, 得享千秋万世的香火,没有那么大福分的人,尽管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也 当不了开派祖,这便是我对他的忠告。至于我那个不守戒律的徒弟,只等到 他自己的恶贯满盈,我自会去收拾他,决不姑息,”在这说话的时候,天光 已经亮了。周季容知道这老头是吕宣良,连声应“是”,不敢回答甚么话。
  蓝辛石生就的苗蛮性质,半生在苗峒里受人推崇敬服惯了,养成一种 目空一切的脾气。
  除了他师傅方绍德而外,无论甚么人,他都不看在眼里。此时见吕宣 良说出来的话,隐含着讥讽他师傅的意味,哪里按纳得住火性,即瞪了吕宣
良一眼,说道:“既与我师傅是老朋友,我师傅没有当开派祖的福分,何不 去当面直说,却要托我们呢?”吕宣良绝不惊疑的打着哈哈,笑道:“这个 不当面去直说,却要托你们转说的道理,你是个被妖精吸去了元阳不能得你 师傅真传的人,如何能知道?只可惜你没福分做我的徒弟,我不便教给你,
你还是回峒里去向你师傅请教罢。你不妨当着你师傅骂我不懂理,不应该拿
着骂师傅的话,托徒弟去说。”蓝辛石听了吕宣良这话,心想:我师傅不是 也曾拿着责备吕宣良的话,托柳迟去说吗?吕宣良这番话,分明就是骂我师 傅不懂道理。这老东西说话真可恶,偏巧我今日不曾带得大砍刀来,若带了 那刀在身边,从这老东西背后冷不妨劈他一下,怕不劈得这葫芦头脑浆迸裂。
蓝辛石心里才这般一想,吕宣良似乎己明白了他的心事,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笑道:“你那把大砍刀,可惜那夜被妖精劈成一个大缺口,于是只能称为大 缺刀,不能称为大砍刀了。”蓝辛石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暗想:那夜劈 妖精将刀劈成大缺口的事,除我自己而外,甚么人也不知道。并且事已相隔 二十来年了,他竟如亲眼看见的一样,神通果是不小。
原来蓝辛石在未遇见方绍德以前,因贪捉虾蟆遇见那个妇妖的事,对
方绍德只述了一半情形,方绍德即已知道他的元阳就是被那妖精吸去了。蓝 辛石心里一着急,便没将结局的情形述出来。实在那夜见那妖精之后,蓝辛 石虽明知不是人家女子,然因为生得太娇艳了,一时心猿意马,委实有些把 持不住。那女子又柔情软语的与蓝辛石纠缠,蓝辛石一则仗着自己的胆力,
不知道畏惧,二则也不舍得决然撇了那女子就跑。那女子见蓝辛石虽拔出刀
来厉声叱喝,然眼光并没露凶杀之气,知道已动怜惜之念,当即立住脚不再 追前,只用极风骚的态度,瞟了蓝辛石一眼,笑道:“何必使出这们凶恶的 嘴脸来做甚么呢?你欢喜吃虾蟆,我将家里养的虾蟆送给你吃,难道还对你 不起吗?我向你讨酬谢,论情理是应该的。你便不讲情理,不酬谢我也就罢
了,为甚么还要对我这们儿凶恶呢?”蓝辛石道:“这山峒里的虾蜞,近三
天果是比平日多些,但是从没听人说过有家里养虾蟆的。并且我与你素不相 识,即算你家里养虾蟆,为甚么无端送给我吃,这事也太不近情理了。”那 女子笑道:“我为的就是要得你的酬谢,你不相信,不妨同去我家里瞧瞧, 看是不是养了许多的虾蟆?”那时蓝辛石的年纪轻,胆气壮,好奇的心更切。
经这些软语一说,早把那拔刀叱喝的勇气收歇了,改换了客气些儿的声调,
问道:“你家住在哪里?离此地有多远的路?”那女子伸手向一座高山说道:

“没有多远,就在那山腰里面。你若果是名不虚传的好汉,要走就走,不用 迟疑。”蓝辛石果然不肯示弱,左手拾起火把,右手握着大砍刀,教女子在 前引导,自己步步留神的跟在后面走。
  一会儿,走到了山底下,看那山很陡峻,并没有上山的道路,攀藤拊 葛的爬上去。才爬了几步,布袋就被树枝挂落了。再爬了几步,火把也熄了。 刚爬到一片略为平坦些儿的地方,见女子在前面不动,仿佛爬得疲乏了,立 住歇息歇息的样子。蓝辛石忽然心里一动,觉得今夜凶多吉少,火把又熄了, 天上仅有一点儿星光,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物。万一这女子不怀好意,我 的性命不怕断送在她手里吗?古语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 女子只怕是活该要死在我的大砍刀之下,此时她偏背着我立住不动,我再不 动手,更待何时?蓝辛石杀心一动,随手就举起大砍刀,对准那女子的后脑, 用尽平生之力劈将下去。只听得咔喳一声响,眼前火星乱迸,大砍刀飞了起 来,把虎口都震开了,那里还握得住刀柄呢?险些儿被飞回来的刀背,倒劈 开了自己的额头。不禁大叫了声“哎呀,”大砍刀已脱手从头上飞落到山下 去了。蓝辛石掉转身便跑,却忘记了自己爬上了极险峻的山。只一失脚,即 骨碌碌滚下山来,幸亏他的皮粗肉糙,又还爬的不高,不曾滚伤身体,从山 底下没命的逃回家。次日,白天才敢出来。仍到那山下寻刀找布袋,寻着那 刀看时,已砍了一个半寸多深、二寸来长的大缺口。心想:这妖精真厉害, 怎的有这们硬的后脑?回想昨夜上山的情形,再依样爬到平坦的所在一看, 只见一块五尺来高的大石碑,竖在那里,碑顶被劈去了一角,正是刀缺口那 般大小。
  蓝辛石因这是自己失面子的事,从来不肯向人漏出半个字。就是在无 可掩饰的时候,对方绍德说起来,也还不愿意尽情吐露。他自以为除了他自 己,是再无人知道的。今忽然听吕宣良若不经意的就道了出来,更在他正转 念头,想拿大砍刀照样劈吕宣良后脑的时候,安得而不大惊失色呢?蓝辛石 生性虽蛮,然遇了这种时候,也就不敢再倔强了。只是要他伏低就下,反向 吕宣良说陪礼的话,却又不愿,心想:大师兄托我收拾尸骨的事,既已办了, 何不趁早回去,要站在这里受他的形容挖苦。当即拉了周季容一下,掉转身 往山下便跑。周季容不知为着甚么,也只得跟着就跑,吕宣良也不呼唤,也 不追赶,望着二人跑的远了,才回头向柳迟说道:“你这一年来的进境很好, 你生成只有修道的缘分,妻财子禄都与你无缘。你这回为娶妻的事去新宁, 你表妹才被鬼缠,你自己才落陷阱。落陷阱之后,接着就听得犯淫戒,谋自 尽的话。这都是可以使你醒悟的地方,而你却糊里糊涂的经过了,当时心里 并未加以思索,直到今早亲眼看见了犯淫的结果,你心中才有些感觉。若不 使你有这回的经历,将来一犯淫戒,便难免不堕落,这是修道人最大的关头, 所以必须你自己澈悟。我约你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事。你于今已明白了, 我再传你修炼的诀窍。”当下柳迟就在飞来石下拜受指教。修炼只在得诀, 诀窍只在名师指点。三言两语,一经道破,豁然贯通。
  吕亘良传授了诀窍,说道:“方绍德想做峨嵋派的开派祖。他定的戒律, 第一条,是不许干预国家大事。这条就没有道理,我们修道的人有什么国? 有什么家?只问这事应干预不应干预,不能说谁的事就可以干预,谁的事不 可以干预,即如现在就有一桩事,若依照方绍德定的戒律,是不能干预的, 而我却不能不管。不过这事我暂时不能露面,就是清虚门下诸弟子,也有不 便之处。你初到我门下,不曾出外交游,外面认识你的人少,惟有差你去较
  
为妥当。你附耳过来,我教你几句话。”柳迟忙凑近身去,吕宣良低声叮嘱 了一番,柳迟连称遵命。师徙二人即此分别。柳迟自遵着吕宣良附耳叮咛的 话,干那方绍德所定戒律不许干顶的事去了。
毕竟那事是甚么事呢?后文自有交待。 于今且说那个与诸位看官们久远了的陆凤阳,他目从在浏阳人帮里当
队长,为争赵家坪被平江人打伤之后,幸遇常德庆替他治好了伤,并留药替 一般受了伤的浏阳人都治好了。陆凤阳和众浏阳人都日夜思量如何报仇雪
恨。只是平浏两县人为赵家坪争斗的事,一年照例一次。这一年争斗输了,
只得吞声忍气,以待来年。这一年中,在平、浏两县参加战团的人,原没有 甚么准备,就只忙煞了常德庆。常德庆当日对陆凤阳说是江西抚州人,并说 我本来不会多管这些不关己的事,那都是临时随口说出来掩饰他自己行藏的 话。其实,他们崆峒派与昆仑派久成水火。常德庆这回来替浏阳帮治伤,原
是已知道此次的争斗,有昆仑派人出头,帮平江人助阵,正有意借此在晴中
帮助浏阳人,使昆仑派人栽一个跟头,消消积怨。不料就因留药治伤的事, 一时传遍远近,杨天池当时就得了这个消息。知道崆峒派的人久已存心报怨, 这种替浏阳人治伤的举动不是偶然的。
  杨天池此时虽也有些失悔不该鲁莽助阵,无端替平江人结下这一场仇 怨,更惹出崆峒派的人来。然一时失检,已弄成了这们一个局面,在势万不
能就此罢休。并且两派人因彼此都不服这一口气,谁也不肯退让半点。从来 不问所争执的事由大小,都不过只借这点儿事做引子,究其实,平、浏两县 争赵家坪,与两派有何关系?为的只要借这争赵家坪做引子。所以,两方都 尽办准备。以前两派的人虽常有争斗,崆峒派因势力较小,被昆仑派压抑的
次数太多了,要借这回的事,大举与昆仑派拼个强存弱亡。无奈本派的势力
既小,明知就拼着不要性命,也决斗不过昆仑派的人多势大,只得求助于昆 仑以外修道的人。崆峒派为首的,是杨赞化兄弟。昆仑派为首的,是笑道人。 笑道人探明了杨赞化兄弟的举动,曾邀集同道,准备与崆峒派人较量。柳迟 初次在清虚观所见的情形,便是昆仑派人将要出发与崆峒派人厮杀了。杨天
池送柳迟走后,两派人已决斗了一次,毕竟仍是崆峒派斗输了。只是笑道人
因为忽略了一点儿,被杨赞廷一剑掠去了头巾,几乎连头顶皮都削了。所以 吕宣良在柳迟家与笑道人相遇,说出那几句不伦不类的话。杨赞化兄弟求助 外人,一时没有愿意无端与昆仑派人为仇的。崆峒派人只得大家勉强暂将一 腔无穷的怨气按纳住,等待报复的机缘。不过他们两派虽格于形势,不能真
个大举出头露面,一边帮平江人相杀,一边帮浏阳人相打。然平、浏两县的
人,并不因两派不出来相帮,便停止每年在赵家坪的例斗。只是那种蛮争独 斗的胜负,既无两派人夹杂其中,便不与义侠传相干了。惟有陆凤阳的儿子 陆小青,与本书中好几个义侠生了关系。要写杨天池骨肉团圆,胡舜华兄妹 见面,都不能不先从他下手写起来。
陆小青在八岁的时候,因在鸦片烟馆里对对子,一般人都称他为神童,
后来读书越发肯猛勇精进了。只是当孩童的时候,知识开的太早,又加以刻 苦读书,陆凤阳是个一句书不曾读过的农人,只知道想望儿子多读书早发迹, 替家族争光,哪里知道孩童身体发育未完全,脑力用的过度,呆坐不运动的 时间过久,于身体大有妨碍的道理。因此陆小青读到十二岁的这一年,书是
读的不少,文字也都能得地方上有名的文人学士推许,但是身体就瘦弱得不
成个模样了,年龄才十二岁,背也弯了,眼也花了。步行两三里路,就走得

气叮气喘,满身是汗,还一阵阵的头眼发昏。寻常孩童嘻笑跳踉的举动,从 来不曾有过一次。陆凤阳夫妇这才着急起来,不敢再教陆小青读书了,每日 逼着他和左邻右舍年龄相等的孩童玩耍。只是无论甚么玩耍的事,在寻常孩 童觉得极有趣味,极可笑乐的勾当,总引不起陆小青的兴趣。陆凤阳以为邻 居家孩童不曾读书,没有知识,自己儿子瞧不起他们。不愿在一块儿玩耍。 因此他们以为有趣味可笑乐的事,引不起自己儿子的兴趣,仗着家中 殷实,将地方上的读书人,平日与陆小青说得来的,卑词厚礼迎接到家里来 住着,陪伴陆小青,殷勤拜托这些人,想方设计引陆小青快乐。以为陆小青 心里一舒畅,再加以起居有时,饮食有节的调养,身体就可望日渐强壮了。 谁知身体已经衰弱的人,凡事振不起精神,如何能凭空使他的胸襟舒畅?谈 笑的时间太多了,反伤了他的神。陆凤阳将陆小青这个儿子,看得比甚么宝 贝还贵重。是这们一来,只急得陆凤阳夫妇求神拜佛,恨不能折减自己的寿 数,使陆小青多活几年。无如家族的人都说,只有子女请折减寿数给父母的, 没有父母折减寿数给子女的。若这们求神,必反使子女受折磨。陆凤阳夫妇 无奈,只好遍求名医,给药陆小青吃。药只能治病,像陆小青这样的虚弱身 体,服药也没有效验。陆凤阳急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忽发一种奇想,教人写 若干张招帖,张帖繁华市镇,招帖中写出陆小青的体格症候,以及致病的原 因,招请能医治的人,如医治好了,敬谢白银一千两。这招帖贴出去,本想 得这一千两银子的医生很多,但和陆小青谈论一番,就被陆小青拒绝诊治了。 因说出来的治法,与以前所延请的名医治法,都仿佛相似,都说是童子痨的 病症。不到几个月,远近的医生以及江湖上的术士,都来尝试过了。陆凤阳
夫妇至此也已绝望了。 这日,忽然来了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人。身上行装打扮,背上驮一个
不甚大的包袱,相貌很端正,却没有惊人出色之处、说话长沙口音。进门向 陆家的人说:“特来替陆小青治病的,要见陆凤阳。”陆家人打量这人的手脚 极粗,不像个做医生的,心里已存了个瞧不起的念头。然东家既有招帖在外, 不能不立时报给陆凤阳知道。陆凤阳在受了伤神智昏迷的时候,能看得出常
德庆是个异人,总算是有些胸襟有些眼力的。听报走出来招待,看这人果不
像是一个做医生的,然也不像是江湖上行术的,面目透些慈善之气,仿佛一 个做小本生意的人。陆家自发出那种招帖以来,无日不有专替阎王做勾魂使 者的医生上门。陆凤阳初时忙着招待,以为重赏之下。必有能人。后来渐渐 把那些应招医生的伎俩看穿了,招待也不愿意殷勤了。平日应招而来的医生,
多是不骑马便坐轿,做出很有身价的样子来。陆家开发轿马费的钱,都不知
用了多少,从没有像这人步行自驮包袱的。因此陆家的人,更瞧不起。陆凤 阳只远远的立着,向来人抱拳说道:“听说老哥是特来替小儿治病的,感激 之至,请进来赐教。”来人却很谦和的答礼,到里面分宾主坐定。
  来人先开口道:“我姓罗,名春霖,住在长沙。从来并不懂得医道,不 能替人治病。”陆凤阳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笑,说道:“老哥既不懂医道,
不能替人治病,又何必劳步,远道赐临呢?”罗春霖点头道:“是,我本不 能来应招的。不过我细看那招帖上写出来的得病原因,疑惑老先生的少爷不 是害病。若不是害病,是因年轻用功过度,妨碍身体的发育,以致虚弱得奄 奄一息,和害了重病的一样,我倒有方法能使他强壮。”陆凤阳听了,又不
由得欢喜起来,忙立起身作揖道:“小儿正是因用功过度,将身体累的虚弱
了,一般医生都说是甚么童子痨,用药却又毫不见效,老哥说不是害病,只

怕果然不是害病,我就教小儿出来,请老哥瞧瞧。”罗春霖应是。陆凤阳随 即起身将陆小青带了出来。
此时的陆小青,年纪虽只十三岁,颓唐萎弱的样子,比六七十岁的老
翁还厉害。浑身上下,瘦刮不到四两肉。脸上如白纸一般,不但没有血色, 并带些青黑之气。两眼陷落下去,望去就和土里挖出来的骷髅一般。嘴唇枯 燥,和面庞同色。罗春霖起身握住陆小青的手,周身看了几眼,笑道:“我 猜度不是害病,真个不出我所料。”陆凤阳问道:“老哥何以看得不是害病呢?
不是已显出许多病症出来了吗!”罗春霖摇头道:“身体有强有弱,身体弱的
不见得都有病。他这显出来的症候,是身体虚弱的人应该有的,不是病症, 可以从他身上三处地方看出来。第一,他的两眼虽然陷落,眼光的神并没有 散,这种昏花,与老年人的两眼昏花不同。老年人是由内亏损,他这是由外 蒙蔽,容易治得好的。第二,他的嘴唇虽桔燥没有血色,然人中不吊不欠,
平时口不张开。若是童子痨,便免不了有那些败像。第三,他的两只耳根丰
润。像他们瘦弱的人,若是真病到了这一步,两耳根早应干得不成个样子了, 哪有这们丰涧的。”陆凤阳听了,仔细看所指出来的三处,只喜得开口笑的 合不拢来,也不说甚么,掉转身向着里面就跑,同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出 来,向罗春霖介绍道:“这是敝内,可怜他望儿子病好的心,比我还急切,
难得今日遇见老哥,确是我夫妇的救星。老哥这般高论,我夫妇从来没听过,
我听了欢喜得甚么似的,也使我内人欢喜欢喜,他也实在着急的够了。”罗 春霖对陈凤阳的妇人说道:“令郎的身体,已虚弱到极处了,若从此永不服 药,安分随缘的过下去,倒不要紧,不过不能望他强壮罢了。如群医杂进, 百药纷投,无论所服的怎样,尽管都是极王道的药,至多也不能再延三年的
寿命。”陆凤阳问道:“不服药将怎生治法呢?”罗春霖道:“我的治法很平
常,也不是十天,半月可望有效。好在不服药,就收效梢迟,也毋庸疑虑。 于今要说我的治法,须先把我的家世说出来。”“我先父在日,在长沙也颇有 点声名。先父的名字,是有字底下一个才字。”陆凤阳不待罗春霖说下去, 即截住问道:“是不是往年押解饷银的罗老英雄呢?”罗春霖起身应“是。” 陆凤阳大笑道:“他老人家真是威名远震的老英雄,我虽无缘会见他老人家。 然我有一家亲戚,住在长沙凤凰台,我每年到长沙,必到舍亲家居住。那罗 老英雄也住在离凤凰台不远,我所以时常听得舍亲说起他老人家的事,可惜 他老人家已去世有好多年了。我记得他老人家告老的那年,饷银才到罗山,
就闹出了乱子,押饷的兵士,还有些被强盗捉去了。 可见得他老人家的本领,实在了得。”罗春霖道:“先父的武艺,固是
少有人赶得上。然他老人家按摩推拿的手段,更是绝技,独得异人的传授。 于今除传了我而外,可断言全国没有第二个知道的人。这种按摩推拿的法子, 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令郎的身体就用我这独得的方法,包管一年之内,使他 强壮。不过,令郎须得拜我门下做徒弟,不是我好为人师,只因令郎的天分
太高,非拜在我门下,我犯不着容易给他知道了我秘传的手法。”不知陆凤
阳夫妇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说。



第二回 访名师叹此身孤独 思往事慰长途寂寞

  话说陆凤阳见罗春霖要收陆小青做弟,才肯替陆小青治病。心想:我 儿子经过多少名医诊治,都没有效验,并且都说己成了不治之症。眼见得是 离天上远,离地下近了,只要可以延长儿子的寿命,莫说要拜他为师,便是 要给他做义子都可以。陆凤阳心里正这们打算,他妻子己开口向他说道:“拜 师是好事,也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我曾听说有徒弟要伺候师傅,无论师傅到 甚么地方去,徒弟都得跟着同走。不知道这位罗师傅收徒弟,是不是这般规 矩?”陆凤阳还没回答,罗春霖已笑着摇头道:“我收徒弟没有这种规矩。 我父亲一生没有第二个徒弟,所有艺业仅传我一人。我今年五十岁,也还不 曾收得一个徒弟。大凡一种绝艺传人,非得有缘的不可。每有从中年就到处 物色有缘的徒弟,一直到八九十岁临终才得着的。也有至死不遇有缘人的。 令郎能传我的艺业,是令郎的缘分,于我并无好处。我在长沙若肯胡乱收徒 弟,到此刻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了。我于今替令郎按摩推拿,一年半载 之后,使他的身体与寻常年龄相等的人差不多了,才可渐渐传他的艺业。” 陆小青听了罗春霖的话,不待陆凤阳夫妇开口,就双膝向罗春霖跪下叩头, 口称师傅,说道:“既蒙师傅救我的命,又传我的艺业,真是恩同再造。就 教我伺候一生,也是应该的,无不情愿。”罗春霖欣然扶起陆小青来。
  从此,罗春霖就在陆家住着。陆小青无论吃喝什么东西,都得由罗春 霖察看仔细,限定分量,一些儿不许过多,也一些儿不许过少。初时,每日 早晚替陆小青按摩两次。平日陆小青夜间苦睡不着,现在经罗春霖一按摩, 每次不待摩遍全身,就呼呼的发出鼾声,极酣美的睡着了。每夜必俟陆小青 按摩得睡着了,罗春霖才睡。恰好睡到天光一亮,罗春霖就起来替陆小青按 摩。按摩的手段,仿佛魔术。分明精神抖擞眼睁睁睡不着的人,经他一按摩, 就自然睡着了。疲倦到了极点昏昏欲睡的人,经他一按摩,顷刻之间,便见 精神焕发,无纤微睡意。陆小青夜间被他按摩得睡着了,天明非待他按摩不 醒来。是这般调治了一个月,陆小青的食量也增加了。遇着有趣味的事,或 听了有趣味的话,也觉着高兴了。罗春霖才传他几下拳脚工夫。这种治疗虑 弱的方法真妙,只有一年多的时间,陆小青已变成一个极精干极活泼的青年 了。陆凤阳夫妇感激罗春霖自不待说,只是陆小青坚弱的身体,经罗春霖一 年工夫就调治的壮健了,而陆凤阳夫妇本来康健的身体,这一年来倒日甚一 日的衰弱了。少年人的虚弱有治法,老年人的衰弱无法治,从得病不到半年, 夫妇都相继去世了。
  陆家世代务农,陆凤阳到中年以后,自己才不打赤脚下田做工夫了, 请了十多个长工,由陆凤阳指挥耕种。若是陆小青不改业读书,陆凤阳夫妇 虽死,农事也还能继续下去。既是从小就寝馈在读书里面,对于农事一点儿 不知道。年纪又轻,又没有叔伯,这们大农家的门面,当然不是他所能撑持 得住的。陆凤阳夫妇的丧葬一了,陆小青便将田土招佃户耕种,辞退了十多 个长工,迎接罗春霖来家,专心一志的练武。这也是合该罗有才的本领应得 传人,陆小青刚得了罗春霖的真传,罗春霖就一病死了。陆小青家中虽有些 遗产,然因没有妻室,又没有其他骨肉亲人。便懒得在家撑持门面。他从小 原是读书望科名发达的,只因身体虚弱之后,与他相关切的人,都力戒他不 可再近诗书,罗春霖也不许他再用心思脑力。在书里面受了痛苦的人,又已 改变了途径练武,对于诗书文字,自然不愿意再亲近了。科名发达的心思, 因此也就没有了。他自有生迄今,终年困守在家,不曾到外面游览过。于今 一户热烘烘的人家,转眼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孤单的人,在家也太觉得寂寞寡
  
欢。他心想:我从恩师练了这一身武艺,若仍和往日一样,终年拘守家园, 不但单身寂寞,生趣全无,并且也太没有出息。曾听恩师说过,欲求艺业精 进,必须多与名人逸士交游。所以古时有本领的人,无有不出外求师访友的, 我现在娘死父不在,一身无挂碍。一无叔伯兄弟,二无妻室儿女,再不于此 时出外求师访友,更待何时?主意既定,便将陆凤阳遗传的产业托付一个公 正族人经管,独自带了些盘缠,出门游览。
  长沙省城他虽跟着陆凤阳到过几次,不过那时还是在小孩子时代,糊 里糊涂的,只知道比浏阳乡下人多,热闹而已。至于常会五方杂处,交通便 利的地方,实为奇才异能之土荟萃的场所的道理,是不懂得的。并且那时正 是沉迷于书,便懂得这道,也不知道去访求请益。
  这番特地为求师访友出来,所以从家里出门,就直向长沙进发。自他 家到长沙省城,只有二百多里路。若是平坦大道,至多不过三日的程途,只 因那一带地方,曲折多山,山路极不易走。寻常人行走起来,总得走四五日。 陆小青没有急切到省的心思,只缓缓的随着脚步走去,正是八月间天气,白 天还很热燥,行行歇歇,一日只走三四十里山路。遇着清爽些儿的饭店,就 停歇不走了。是这般一连走了四日,这日是中秋节了。一面走着,一面心想: 今夜是中秋佳节,须捡一家四周风景好的饭店歇下,夜间弄些酒菜赏月。虽 在客中,也不可太辜负了良宵。
  陆个青虽有这般雅致,不过一路走来没有一家风景稍好的饭店,乡下 的饭店,必相隔十乡里,才有三五家连在一处,有饭店的地方,便是一个小 市镇,一错过了这市镇,又得多行十多里。陆小青在将近黄昏时候不曾落店, 再走不到十里,天色便己快要黑了,打算加紧些脚步,赶到前面市镇上,不 问四周风景如何,只得歇宿了。正急急的走过一座山岭,忽见山底下有一所 很高大的庙宇,虽天色已经向晚,看不出房屋的新旧,然那雄壮的形势,是 可以看得出来的。庙里钟声梵乐,热闹非常,使人一听就知道庙里正做功德。 陆小肯闻到这种声音,不知不觉的触动了他一桩心事。
  是一种甚么心事?他想起他父母去世的时候,请了红莲寺十几个和尚 做道场。那夜用许多张桌子,搭起一座高台,方丈和尚上台放焰口,不知怎 的那台搭的不牢实,方丈和尚止抓着馒头往台下扔的时候,突然“哗喳喳” 一声响,高台倾倒下来,方丈和尚已有五六十岁了,那台一倒,大家都吓的 大叫起来。以为老和尚倒栽葱跌下,必跌得头破血流,不死必得重伤。谁知 在台下年轻的人倒有好几个被台压伤了,老和尚却安然立在地下,连惊慌的 神色都没有。
  于是一般人都说,这是陆家的福气好。若把老和尚跌死了,红莲寺的 和尚是断然不肯善罢甘休的。因为红莲寺是一个很大的从林,寺产极丰富, 寺里常住有百多个和尚。那方丈和尚法讳知圆,知识高妙,品行端方,在红 莲寺住寺了二十年,寺里的清规是再严没有的了。
知圆和尚是喜与人方便,寺里每年有三四千租谷的出息,谷价比一般
富户便宜十之三四,只是不许买了他的谷,搬运到几百里之外去,也不许数 十石数百石的整买。知圆和尚说:“这人能一次买数十石谷,不待说是有钱 的人。有钱的人,不应该争买穷人喜买的便宜谷。至一次能买数百石的。自 然是谷贩。我与其卖贱价给谷贩赚钱,穷人一般的得不着好处,这钱我何不
留给自己赚呢!”每年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附近数十里小农家,都可以到红
莲寺借谷。

  秋收后一石还一石,并不取息。要借钱做种田资本的,也是一文息钱 不要。乡绅官府都因知圆和尚这般慈善,又有才学,无不欢喜与他往来,他 倒轻易不到乡绅家去。至于县衙府衙,更是殷勤迎接,他也不肯走动的。他 时常向人说:“我们出家人,只一走动衙门,结交官府,便不愁不造出种种 的罪孽来。既是名心不死,何必出家做甚么呢?”红莲寺的和尚,不问年龄 老少,在寺里的名位大小,没有一个不循规蹈矩的。有时在路上行走,遇着 妇女,和尚总是远远的就低下头来,拣宽阔的所在立住等候,必让妇女走过 了才走,从来没有敢多望一眼的。有妇女到寺里烧香,知圆派定寺里招待的 和尚,年龄多在六十以外。俗人想出家的,往旁的庙宇里受戒都容易,惟有 在红莲寺出家,真是比登天还难。不问这人在俗的时候人品如何好,学问如 何好,身家根底如何好,要想在红莲寺受戒,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寺 里的伙食,粗恶到了万分,便是当乞丐的也吃不来。这还在其次,最使人不 容易遵守履行的,就是那戒律细如牛毛,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有一定的 规则。偶一失错,处罚极严。那怕在俗时是个很有身分很有名望的,或出家 时的年纪已很大的,也和责罚小孩子的一般责罚。连受到三次责罚,就得被 驱逐出来。因此出家人能在红莲寺受戒的,不但俗人都特别尊敬,便是游方 到各地寺院里挂单,各寺院的当家师,都得拿他们当高僧迎迓。知圆和尚平 日是不出寺门,去拜访他的也不肯轻易接见,惟有请他讲经,或死了人请他 做道场,他说这是度人的大事,从来毫不推诿。因他有这们多难能可贵的地 方。四周几县的人,异口同声的称他为活菩萨。
  若这夜因在陆家放“焰口”跌死了,休说红莲寺的和尚不肯善罢甘休, 就是远近的地方上人,也都要责备陆家不小心,非还出他们的活菩萨不可。 当时既不曾跌伤,有的说是陆家福气好,合该不遭人命,有的说这不干陆家 的事。像知圆和尚这样的活菩萨,本应该有百神呵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岂有这般慈悲好和尚,会得这种惨结果的道理?陆小青当时也立在台下,看 了只觉得太奇怪:知圆和尚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仰天向后倒栽下来,照理应 该头先落地,被太师椅压住。既不然,也应该随着桌椅倒下,躺在倒塌的桌 子旁边,何以分明看见倒栽下来,落地却直挺挺的立在离倒塌的台很远呢? 并且知圆和尚年纪已有五六十岁了,平时举动虽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然地 方上人都知道他是个文弱书生出家的。因他初到红莲寺当住持的时候,年纪 才得三十零几,简直是一个斯文人。他自己说二十岁进了学才出家,可知不 是个强壮矫健的人。陆小青为此不由不觉得奇怪。不过那时因父母去世,心 里方在悲哀,只要老和尚不曾跌伤,便是万分侥幸。一时须忙着救护台下压 伤的人,这种觉得奇怪的思想,仅能在脑海里面略转一转,立刻就消减了。 几年来偶然想到这上面,仍觉得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他也曾拿这事与年老及自谓明白事理的人研究。年老及自谓明白事理 的人,反大笑说道:“你怎的忽然这们糊涂了,这是很容易了解的事。一因 知圆和尚是个有道德的高僧,应有神灵保护,不使他跌伤。二因‘放焰口’ 是赈济孤魂野鬼,那些来受赈济的孤魂野鬼,感知圆和尚的德,见知圆和尚 有难,正好齐心合力的拥护,以图报答。有了这两个原因,台就搭的再高些, 也不至于把他跌伤。还有你父母的英灵,更不能不竭力把他扶住,如果跌死 在你家,你是逃不脱的一场人命官司。你父母念你年轻,没有帮手,如何能 遭得起这种人命官司?所以只好在暗中将知圆和尚扶住,好好的脚先下地, 不使跌倒,假使不将知圆和尚扶得离台远远的站住,仍恐怕被倒塌下来的桌
  
椅跌伤了。你想,若不是有这们多鬼神在暗中保护,五六十岁的老和尚从一 丈多高的台上倒下来,能有那们平安无事么?你要知道这些话,不是我们凭 空捏造出来说的。当时我们围住知圆和尚问,何以好好的站住,一点儿不曾 跌伤?知圆和尚就说:“想必是有鬼神护佑,若不然,骨肉都已跌碎了,哪 里还留得下性命,”陆小青听了这些议论,口里不能反驳,心里总觉得鬼神 在暗中保护的话太没有凭据,只是自己仍想不出有凭据的道理来。这事搁在 心里几年了,此时听得寺里做功德的声音,所以不知不觉的把这桩心事触动 了。
  当下,陆小青心里寻思道:“我不曾到过红莲寺,只听说从我家到长沙 去,须走红莲旁门口经过。我小时候虽走过这条路,然那时不关心,不知这 庙是不是红莲寺?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了,若是红莲寺,我何妨就在这里借住 一宵。听说红莲寺的和尚,都肯与人方便。孤单客商错过了宿头,及穷苦文 人在外游学,到了这地方,无钱到饭店歇宿的,去寺里借宿,无不容纳,并 有很整齐清洁的被褥,次早还留吃一顿早餐。每年这笔接待俗客的费用,却 不在少数。那十几个曾在我家做过佛事的和尚,或者还能认识我,即算不认 识,说起来也应该记得。”陆小青旋寻思着旋向山下走。不知这庙是不是红 莲寺?且待第七十三回再说。



第三回 值佳节借宿入丛林 度中秋赏月逢冤鬼




  话说不一会,陆小青绕到了山门前面,定眼细看山门上的匾额,幸依 稀辨认得出,果是“红莲寺”三个大金字。上面两边角上,还有两个小些儿 的,就形式猜去,大约是“敕建”二字。山门大开着不曾关闭,望见里面佛 殿上灯烛辉煌,无数的和尚都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念经的念经,拜佛的拜 佛。那种又华丽又庄严的气象,使人在远远的望着,就油然生敬重三宝之心, 不敢冒昧闯进去,扰乱他们的佛事。只得缓缓走进山门,拱立在佛殿下等候。 虽隔几年没见知圆和尚了,然此时还认得出他正领率着众和尚拜佛。 众和尚己有看见了陆小青的,但是都在一心拜佛,没一个肯作理会,只当不 曾看见的一样。约莫经过了一顿饭久的工夫,功德才做完了。知圆和尚自走 进佛殿里面去了,其余的和尚也都各归各的素房,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陆 小青暗想:这才真是整齐严肃,怪不得远近的人,同声称赞红莲寺的法规好。 不过他们都各自散了,我若再不上殿去,随便拉住一个:说出借宿的话头, 一会儿都走散了,教我去那一间寮房里找谁呢?一这们着想,便提步往佛殿
上走。
  就在这时候,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和尚,从众和尚中走出佛殿,迎 面向陆小青合掌念了一声佛,现出极谦和的神气问道:“居士从哪里来?有 何贵干?”陆小青连忙打拱,答道:“请恕冒昧,我是打从此地过路的,因 贪着多走几里路,错过宿头,天色己晚,前面山路不易行走,只好来宝刹借 宿一夜,当随缘奉纳香金。”老和尚就佛殿上灯烛之光,略略打量了陆小青
几眼,说道:“原来是错了宿头来借歇的。这很容易,只是没好款待。”陆小
青连声答谢。知客老和尚即引陆小青走下佛殿,到东边一所连三间的房内。

陆小青看这房中陈设的桌椅,虽很粗劣很破旧,然打扫得洁净无尘。房中悬 了一盏玻璃灯,灯光仅能看清房中的陈设,左顺两间的房门都开着,知客老 和尚让陆小青坐下,问道:“居士既是错过了宿头,想必此时还不曾吃晚饭。 敝寺的斋供,若不适口,只能充充饥肠,不嫌粗恶么?”陆小青忙谢道:“承 赐地方歇宿,已觉心里不安,若再打扰,不大过分了么?”知客老和尚谦逊 了一句,转身出去了。不一会,托出一个木盘来,盘里一小桶饭,两样素菜, 就桌上摆好碗筷,让陆小青吃。陆小青正觉腹中饥饿了,看饭菜果不精美, 知道红莲寺的和尚素来是饭食粗恶的,在势不能为招待俗客另办精美的饮 食。有两样素菜,还是款客的排场。寺中和尚每餐都只有一样素菜。陆小青 腹中正在饥饿的时候,虽是这般粗恶的饭菜,也一顿狼吞虎咽的吃了。知客 老和尚点了一枝寸多长的小蜡烛,送他到左边房间里,四围靠壁都架了床, 好像是特地预备给俗客睡的。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自将小蜡烛插在壁缝中 去了。陆小青独自坐着太没有趣咪,只得倒在床上睡起来。
  睡了一会睡不着,烛光一灭,忽见房中有月光射进。不由得暗自好笑 道:“我这番出门,连走了五天路,前四天都落在饭店里,虽不及在家时的 饮食起居方便,然大致也还过得去。今日因是中秋节,不愿意辜负了良宵, 在上午就打算今夜要拣一处风景好些的饭店落下,准备弄些酒菜赏月,也可 借此以消客中寂寞。谁知在黄昏以前走过一处饭店,便直走到天黑,也再遇 不着饭店了。幸亏有这红莲寺,素来喜与人方便,我才得了歇息之处。若不 然,休说弄酒菜赏月,再走几里路,落店太迟了,各饭店都住满了旅客,还 不见得能留一个安身的地方给我呢?即此可见是万事皆由前定,合该我今年 应在这红莲寺里,过这种人世第一的寂寞中秋节,才会转那拣好饭店赏月的 念头。若没有那样念头,前四日都是黄昏以前落店的,今日何独不然呢?” 陆小青自拜罗春霖为师后,几年来都是每到夜间睡觉,头一落枕,便万念俱 寂,合眼就悠然睡着了。前四夜在饭店里歇宿,也是如此。独这夜看见从窗 格里射进来的月光无端的思潮起伏不定。辗转了几次,又忽然转念笑道:“中 秋的明月,难道定要在有风景的饭店里,弄得酒菜来吃喝着才能赏的吗?这 也未免太俗了,这庙里清高绝俗,正能替中秋的月光生色不少,只看从窗格 里射进房来的这一点儿月光,有多明亮?我既睡不着,何不起来去外面欣赏 一回?”一想到这里,雅兴顿增,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热天起睡,不须穿脱衣服,更觉便利。下床开了房门,步出这一座三 开间的房屋,走廊底下出来,就是大佛殿下面的一个大坪。坪地都用四方石 块铺着,平坦坦的,受那极清明的月光照着,就和结了一层厚冰的水面一般。 坪的两边。安放了两只高有一丈的铁香炉,此外别无一物。陆小青反操着两 手,仰面在月光中走了几转,觉得万物都静悄悄的,连风动林叶的声音都没 有。心想:这寺里住了一百多个和尚,此时还不过二更时分,便各处全听不 出一些儿声息,仿佛是一座无人的空庙,这种清规,确是旁的庙定中和尚所 万万不能遵守的。认真说起来,出家人实在应该如此,方足使人钦敬,若出 家人的起居饮食及一切举动,都和在家的俗人一样,就只剃光了头发,穿上 圆领大袖的衣,便算是和尚,受十方供养,那简直是天地间的罪人,懒惰无 业的游民,都不妨借着做和尚骗衣食了。只是可惜守清规守戒律的和尚,远 处的寺院如何,我不知道。这方圆数百里以内,就仅有这红莲寺。怪不得这 寺里的寺产丰富,原来寺里的和尚,待自己都极刻苦,待人却处处行方便, 实行佛菩萨慈悲度人的志愿。有钱的人不想积功德则已,想积功德,不拿钱
  
捐助在这种寺里,待捐助甚么地方呢?我父亲给我的那些遗产,我一个人哪 里用得着那们多,我凭着胸中学问,手上的能为,也不愁一生谋不着衣食, 何不将遗产提一半出来,捐在这寺里,替我父母做些功德呢?陆小青想到这 一层,心里异常高兴,觉得这功德非做不可。
  此时的月光己渐偏西了,照得东边廊庑下安放了一口五、六尺高的大 铜钟。随意走近前看那钟,是云白铜铸的,上面镌了制造的年月,计算已有 百多年了。贡献的人,是一个做湖南按察使的。细看那钟并没有破坏,钟上 打扫得干净,一点儿灰尘没有,好像是才安放在这里不久的样子。正待伸手 摩挲,猛觉得佛殿上有一阵很怪异的风,吹得殿上悬挂的东西,都瑟瑟作响。 陆小青不觉回头向佛殿上望去,那般庄严宏伟的佛殿上,只佛座前面,点了 一盏悬挂的琉璃灯,以外别无灯火。琉璃灯的光线,四围都还明亮,只灯的 底下是照例有一块篮盘大小的黑暗圆圈。陆小青朝佛殿上看时,那琉璃灯的 寸长火焰,正在摇摇不定,因此灯底下的黑圆圈里面,有好几个妇人,集聚 在那一块地方,齐向佛像叩头礼拜。陆小青不禁吃了一惊,暗想:这时分怎 得有这们多妇人来拜佛呢?并且寺门关着,妇人从何处进来?不是奇了吗? 一面心里这们想,一面再定睛看那灯下,却是一个也不见了,只依稀隐约的 看见一群黑影,同时向佛座下藏躲的模样。陆小青随即吐了一口唾沫,低声 呸了几下,说道:“这才是活见鬼了。我这两眼睛,自遇恩师之后,一日光 明一日。近年来寻常人看不清晰的东西,我都能一望了然,昏花的毛病,一 点儿没有了,若在五年前看了这情形,还可以疑是两眼昏花误认。于今我自 信不至如此,不是活见鬼了吗?”当下举眼向殿上四周看去。
  陆小青初进红莲寺的时候,一因寺内的和尚都整齐严肃的念经拜佛。 不知不觉的发生了一种敬畏之心,不敢随便抬头乱看。二因此来目的是在借 宿,在未得和尚许可以前,无心浏览景物。因此虽在佛殿下拱立了多时,然 佛殿上的情形,并不曾看明在眼里,此时才看出这佛殿从殿基到屋脊。那莲 花座有一丈二三尺高,朱漆的莲花前,一片一片张开来,每片和门板一般大 小,莲座前面的香案,也硕大无朋。佛像的两旁,排列着许多金漆辉煌的木 龛,龛里约莫是五百尊罗汉的像。因离琉璃灯太远,只借着佛殿下明月反射 的光,陆小青又立的地方太远,所以看不大明白。心里又转念道:“我为甚 么只管站在这廊庑下,朝佛殿上呆看呢?这时又没有和尚往殿上做道场,索 性上去瞻仰瞻仰不好么?”遂举步向佛殿上走去。才走了几步,偶一抬头, 又分明看见那琉璃灯底下,拥挤着一大堆的妇人,向佛像中叩头礼拜。这次 所见,比前次更多更清晰,前次大约只有十来个,这次就有二三十个了,陆 小青既发见了这种怪异情形,只得立住不动,目不转睛的望着灯底下,仔细 看怎生变化。说起来奇怪极了,陆小青一仔细定睛,便看出那一大堆妇人, 并不是陡然出现的,明明白白的一个个从莲座下走了出来,向灯底下一挤, 就掉转身叩头礼拜起来。每出一个都是如此。好像只有那灯底下的黑圆圈可 以容身似的,渐出渐多,约计已有七八十个了。猛听得“喳嘈”一声,佛殿 上的瓦,好像被猫儿踏碎了一片,这响声一出,灯底下的妇人,登时惊慌得 往莲座下一闪,睁眼便一无所见了,陆小青如痴似呆的望着,也被那响声惊 得清醒转来了。连连说:“怪事,怪事!”三步作二步真走上佛殿。心里自寻 思道:“佛殿之上,是何等清净庄严的地方,如何会有这些女鬼,齐集在此 呢?并且看这些女鬼拜佛神情,好像是伸诉冤苦,哀求佛祖超度的一般。这 是甚么道理?我两次都看得明明白白,向这莲座下一晃就没看见了。刚才更
  
看得清楚,一个一个从莲座下走了出来,莫不是这莲座下有甚么蹊跷?”看 香案上有点不完的蜡烛,便拔了一枝,跳上香案,就琉璃灯火上点着,细细 的照看莲座前面的莲花瓣。一片片都看了几眼,摇了几下,看不出一点儿可 疑的痕迹,也摇撼不动。
  照到后面,毕竟被他看出一些破绽来了。原来其中有一片莲瓣,边上 有数寸远的所在,特别的光滑,可以看得出是时常在这地方捏手的。就那光 滑的所在,用手捏住一摇,不摇这下没要紧。只这们一摇,摇得那莲瓣往旁 边一歪,里面跟着一股阴冷之气冲出来,只冲得陆小青皮肤起栗。古人说的 好:艺高人胆大。虽则发现了这种可怕的情形,然陆小青仗着一身出色超群 的本领。并不知道害怕。换左手捏住莲瓣,右手拿烛向冲出阴冷之气的所在 一照。只见这莲瓣原是一扇洞门。莲瓣让开了,即时现出了一个洞口来。洞 口里面,漆也似的黑暗,就有烛也照不见洞有若干洞,洞里有甚么东西。只 觉得一股臭气冲入鼻孔,比无论甚么臭气都难当。使陆小青闻了,禁不住要 呕。心里己猜着必是尸臭,正要想方法进洞里探看一个究竟,陡听得有脚步 的声音,吓得陆小青忙噗的一口将烛吹灭,随手仍将莲瓣扶正。跳下来,将 烛插在原处。打算回房再作计较,免得被和尚出来看见了,知道识破了他寺 里的机关,不是当耍的事。再听脚步声音倒没有了,然在佛殿上徘徊也没用 处。仍由东廊庑下,走进那三开间的房。脚才跨迸睡房,就见那个知客老和 尚坐在床上,笑容满面的立起身迎着说道:“居士适从何来?”陆小青这时 真是怀着鬼胎的人,忽看见老和尚坐房里,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不知他怎 生支吾应付?且待第七十四回再说。



第四回 遇出家为窥秘密事 思探险因陷虎狼居




  话说陆小青忽一眼看见知客老和尚坐在房里,真是一惊不小,见他问 话,只得竭力装出行所无事的样子答道:“因为今日是中秋佳节,我在白天 行路的时候,便打算拣一处地方风景好的饭店落下,准备弄些酒菜赏月,免 得虚度良宵。谁知所经过的饭店,我都觉得不好。
  原想多赶一程路,以求能满我这心愿的。无奈山路难行,刚近宝刹, 天色已昏黑不能行走了,因此只得来宝刹借宿。方才正上床睡了,忽见从窗
格里射进来的月光,清明如昼。偶然想起这样皎洁光明的月色,照着这样清 净庄严的佛地,应该比一切的地方都好看。在饭店里赏月,怎赶得上在这地 方赏月呢?我何幸于无意中遇了这种良宵美景,若就这们糊里糊涂的睡了, 辜负了这样好时光,岂不太可惜。虽说一时间取办出酒菜,然我以为在这种
清净庄严的地方赏月,饮酒食肉,尽觉太俗。于是就翻身起来,在外面廊庑
下及石坪中徘徊欣赏了好一会。我生平所历的境遇,实以刚才这一刹那为最 高洁。”陆小青有意是这们接连不断的说了一大篇,好掩饰他偷窥秘密的痕 迹。知客老和尚也不打断他的话头,只管笑嘻嘻的望着他说。他见知客老和 尚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以为知客老和尚另育事故到这房里来,偶然凑巧在这
时候,并不是为知道他有偷窥秘密的举动而来的。自己疑心生暗鬼,无端吃
了那们一大惊。说完了这一大套话,看知客老和尚不住的点头笑道:“居士

真是雅人,才有这般清兴,贫僧钦佩之至!”陆小青这时心里已安定了,问 道:“老和尚怎的这时分还不去安睡?来此有何见教,知客老和尚只是不转 眼的望着陆小青的脸,笑道:“并没有甚么事,只因贫僧心里异常钦佩居士, 想来这里与居士多谈一回。”陆小青道:“我生平一无所能,怎敢当老和尚钦 佩两个字,”陆小青口里这们说,心里却疑惑这和尚必是从甚么地方,看出 他是一个有本领的人来,所以回答说生平一无所能。
  想不到知客老和尚听了,伸手竖起大拇指,说道:“居士的能为很多, 贫僧久已知道,不过贫僧钦佩的,不是钦佩居士的能为,是钦佩居士独一无 二的胆量。”陆小青觉这话很诧异,随口问道:“老和尚和我初次相逢,何以 知道我有独一无二的胆量。”知客老和尚大笑道:“居土可明白贫僧的职务, 是干甚么事的?如何会不知道居士的胆量呢?”陆小青虽明知话里有因,然 仍猜不透是甚么用意,只好说道:“我生性太愚笨了,老和尚的话带着禅机, 我仍是不能领悟。请老和尚明白说出来罢!”知客老和尚道:“居士故意装呆 也罢了,教贫僧明说,贫僧也只得明说了。世间上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没 有一个不怕鬼的,虽也有些自负胆壮的人,青天白日说大话欺人,他不怕鬼, 究其实,何尝不怕?明知青天白日是不会有鬼的,才敢说这种大话,若在深 夜无人的时候,真个有鬼出来,给那些说大话的看见了,看他到底怕也不怕, 我看谁也不能有居士那般大的胆量。居士说生平的境遇,以刚才一刹那为最 高洁,贫僧很相信居士说的话确不虚假,像刚才那一刹那的境界,人生原不 容易遇着。但是贫僧要请教居士刚才所遇的,究竟是如何的情形?”陆小青 听了这番话,已经安定了的一颗心,不由得又冲跳起来了。暗想:我若承诺 是看见了许多女鬼,便不能不承诺偷窥了莲座上的黑洞。这寺里和尚表面装 做得个个是罗汉,个个是菩萨,暗中却造下弥天罪孽。如果被我识破了揭穿 出来,这寺里百多个和尚,不待说都没有活命,就是这座堂皇壮丽的红莲寺, 也必付之一炬。这样关系重大的秘密,被我识破了,可知他们决不肯与我甘 休,我还是一口咬定不曾见鬼的好。陆小青当时心里早这们细细的思量,然 面上并不敢露出一点几踌躇的神气,听完知客老和尚的话,故意装出惊讶的 样子,说道:“老和尚,这些话从哪里说起,我听了完全莫明其妙。我生平 没见过鬼,并不相信世间上果有鬼,也没有很壮的胆量。老实对老和尚说, 我刚才起来赏月,固然是因中秋月色好,然大半也因平日不曾独睡得惯。就 是前昨几日在饭店里歇宿,也是四五个客商同歇一房,独自睡一间房的时候, 从来没有过,免不了有些胆怯,不如索性起来,到月光下赏玩一会。老和尚 倒来钦佩我的胆量,这简直是有心挖苦我的一般。”知客老和尚至此,忽然 改换了一副严厉的脸色,伸手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怒道:“你这人太不识 好,敢在真菩萨跟前烧假香!我的话已向你说明了,你还敢是这们瞎扯谈, 你以为不承诺这回事,便可以支吾过去么?你也不想想:我这红莲寺里一百 多个和尚,不都是死的,你在佛殿上的行为,岂能瞒得过我们的耳目?我劝 你自己知趣点儿罢。”知客老和尚此时的神情声口,与初见面的时候,前后 截然两人。初见面时春风满面,开口必合掌躬身,无论如何会巴结的小老爷, 见上司也没有这般殷勤恭敬。此刻一翻转脸来,那种横眉竖目的凶恶样子, 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也没有这般厉害,陆小青初次经历这样险境,又早 已自觉心虚,此时见了知客老和尚这般凶像,更不由得胆怯起来。
  那些无礼的话听到耳里虽不免有些冒火,然不敢发怒,恐怕闹得决裂 了,单身一个人,纵有绝高的本领,身入虎穴,也断乎讨不着便宜。只得竭
  
力按纳住火性,平心静气的说道:“老和尚这些话实在来得太奇怪了。我来 宝刹借宿,是老和尚允许了我的,我并没有偷进宝刹来。实心实意的与老和 尚说话,为甚么无端责骂我是瞎扯谈?我睡不着出房外赏月,本除赏月光而 外,甚么东西也没看见,老和尚却硬栽在我身上,说我看见鬼。我便退让一 步,就算是我看见鬼了,也不干朝廷的国法,不犯宝刹的法规,老和尚何必 这般恼怒?我不知道‘知趣’两个字怎么讲?只是我乃过路的人,明早天光 一亮,就要动身赶路的,因此我也毋庸请教是怎生解说。既承情许我借宿, 于今时候也不早了,请老和尚进去安歇,让我安睡一觉,明日好趁早登程。” 说罢,拱了拱手,做出准备送客的样子。
  知客老和尚哪里作理会呢?虎也似的哼了一声,指点着陆小青的脸, 说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借宿便借宿,谁教你多 管闲事,你既没看见鬼,好好的佛座莲台,要你点着烛东寻西觅些甚么?你 要知道,嘴巴硬是不中用的。我因怜念你年纪轻,不知世事,佛殿上那些举 动,或者是出于无意,我才不辞烦琐,用好言来开导你。谁知你是狗咬吕洞 宾,颠倒不识好人,反想在我跟前卖弄你的口才,以为说得近情理,便可以 支吾过去。试问你此刻还能有话支吾么?”陆小青见点烛照莲台的事已被老 和尚看见了,知道再掩饰也不中用,越是胆怯害怕,越想不出对付的主意。 到了这种时候,明知就是哀求苦告,也不见得便能免祸,倒不如索性 和他硬来,看他把我怎生办法,我若命中注定了要死在这寺里,任如何也逃 不脱。恩师传授我的本领,不在这时候应用,有何用处?凡事只在一转念, 陆小青赖有此一转念,胆气登时豪壮了,也陡然在桌上拍一巴掌,叱道:“你 不要欺我太甚!我是从此地过路的人,第一次到这寺里来,谁知道你这寺里 有不能见人的机关?佛座莲台安放在大殿上,原是常人礼拜的,我就拿烛照 看一会,算得了甚么?”知客老和尚见陆小青生气,面色倒和缓了说道:“在 你自然算不了甚么,然你知道我们也算不了甚么吗?”陆小青道:“我鬼是 见了,莲台也是照了,你既怪我不应该看,只看你打算将我怎样?你有甚么 手段,尽管使用出来。”知客老和尚点头道:“你既肯承认见了鬼,照了莲台, 以下的话就好说了。你依得我的话,我并没有甚么手段使用,我这寺里的机 关,万不能给寺外的人看破,谁看破了,便取谁的性命,不问是有意无意, 善人恶人。你今夜识破了寺里的机关,照例本没有闲工夫来和你说话,一炷 闷香将你薰翻过去,随便派一个小沙弥来,可以了你的帐。只因我们当家师 说,你是个有些来历的人,不忍拿对待平常人的法子对待你。佛眼相看,开 你一条生路,你只立刻皈依当家师,剃度出家,从此你也成了这寺里的和尚, 不但不追究你偷窥的罪,凡是寺里一切秘而不宣的事,你都能预闻,比真个 成佛成仙的,还要快乐多少倍,这是你有大造化。有几多大富大贵的人,勘 破红尘,要求皈依我当家师的,当家师哪里把那些人看在眼里,多是连瞅也 不瞅一眼。又有几多大丛林里的大和尚,要求在当家师眼前参学的,没一个 不被当家师一口回绝。你是前生修积了,今生才有这样好机缘,你的意思以 为怎样?”陆小青问道:“你这话是教我出家做和尚么?”知客老和尚道:“不 错!除了立刻出家做和尚,没有第二条生路给你走。”陆小青冷笑道:“出家 做和尚,我知道是再好没有的事,我父母都已去世,没有兄弟叔伯,没有妻 室儿女,出家也正相宜。不过,我不能被你们逼迫出家,我到了愿意出家的 时候,自会皈依三宝,此时不是我出家的时候,”知客老和尚笑道:“亏你说 得好太平话,你在这里做梦啊,若由得你此时不出家,也不说没有第二条生
  
路给你走了,你趁早打定主意罢。你存心要走死路,就是活佛临凡,也不能 度你。”一面说,一面突然从衣底拔出一把雪亮的单刀来。只是看那单刀的 形式,和寻常的单刀不同。刀背不过半分厚薄,刀长约二尺四五寸,宽才一 寸五六分,刀把也比寻常单刀把短些,仅够握一手的地位,刀叶十分绵软, 好象是卷起来系在腰间的。拔出来时,弯曲得与一条皮带相似,随手举向桌 上一拍,登时挺直与寻常的单刀无异。知客老和尚即用刀尖指着陆小青道: “你不立刻皈依三宝,就请试试我这缅刀的滋味!”陆小青虽不曾见过这种 又软又薄的单刀,然一听试试缅刀滋味的话,心里却想起他师傅罗春霖曾对 他说过,缅刀是缅甸出产的,极锋利无比。缅甸的风俗尚武,无论何等人家 生了男孩子,亲戚六眷送三朝周岁礼物的都少不得要送些毛铁,至少也得送 三五斤,多则数十斤百数十斤不等。这生男孩子的人家,将各处送来的铁集 合起来,用炼钢的方法,终年不断的炼起来,直炼到行冠礼的这一日,才打 成一把刀。这把刀就归这个男孩子终身使用。这种钢炼得纯熟到了绝顶,能 和盘皮带一般的,卷成一个圆圈,系在腰间,从表面一点儿看不出。
  这种刀虽是锋利无比,然使用刀极不容易。因为刀叶太软,若使劲略 偏斜了些儿,每每将刀口劈翻转过来了。缅甸人从小操练,然能使用如意的, 一百个之中,也还不过几个人。中国人少有用这种刀的,能用这种刀。必有 惊人的本领。罗春霖曾拿这些话向陆小青谈过。此时想起来,知道这老和尚 必有些了不得的本领,但是陆小青是个好强的性质,又是年纪很轻的人,正 想凭着一身本领做些事业,如何肯出家做和尚呢?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本领 是不是知客老和尚的对手,他是练童子功的,周身能不避刀剑,所以虽明知 道缅刀厉害,并不畏惧。
  反掉转脸望着旁边笑道:“你这类东西,毋庸拿出来吓我。莫说我这时 候宁死也不出家,就是要出家也不得在你这万恶的红莲寺出家,你休得妄想。 你有手段杀我,尽管杀来。”陆小青说完这话,以为知客老和尚必真个动手 杀过来,倒很留神他的举动。
  谁知他又自行转过脸来,从容说道:“古人说的:蝼蚁尚且贪生。岂有 一个少年人,无端自愿走上死路的道理?你此刻这般桀骜,难道疑惑我不敢
杀你么?你这个念头就错了。你代替我们想想:你既识破了我们的机关,又 不皈依我当家师,我们敢留你一条性命,放你出去么?你自问能有多大的本 领,自问能打出这红莲寺么?”陆小青道:“我既说了宁死也不在这时候出 家,还有甚么话说。”知客老和尚趁陆小青在昂头说话的时分,冷不防举刀
扑杀过来,口中随着骂道:“好不识抬举的东西!其实陆小青早已处处提防
着了,见一刀努下,有意伸出左膀迎上去,一则存心卖弄他自己的工夫,二 则想借这下试验这缅刀究竟怎样锋利,想不到老和尚一刀未曾劈下,忽然“哎 呀”一声,自行将刀掣了回去。一低身窜出了房门,回头向陆小青说道:“好, 看你有本领,能插翅飞出红莲寺去!”说时,房门“劈拍”响了一下关了。
这们一来,倒把陆小青怔住子,猜不透老和尚是一种甚么举动?不知究竟是
一种甚么举动?且等下回再说。



第五回 破屋瓦救星来月下 探莲台冤鬼泣神前

  话说陆小青见房门已是关闭,连忙回身一脚踢去。谁知这一脚用力过 猛,门板动也不动,倒把脚尖震得麻了,不禁大惊失色,暗想:这房门开着 的时候,我进房就看见的,好像是一扇半寸多厚的木板门,和寻常的单片房 门并没有不同之处。不知究竟是甚么东西做的,竟有这们牢实?可恨房里的 灯早已熄了,不能仔细照看,只得用手去摸,触手便能分别得出不是木板门, 摇着不动丝毫,有极密的铁丁钉在上面,可知是用多厚的铁皮包裹的边。
  边摸索边心里诧异道:这又奇了呢,我迸房的时候,若看见是这般用 铁皮包钉的一房房门,岂有不留心看看的道理,并且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 退出去之后,房门是我自己关闭的,只轻轻一拨就关了,也没有刚才这们大 的响声。难道有两层房门吗?随即摸到门框上,所猜的一点几不错:果然这 关闭的,又是一扇房门,这门是从墙壁里面推出来的,不关闭时一点也看不 出。陆小青将通身气力,都提到两只手上,自信没有一千斤,至少也有八百 斤的宝力,连推了几下,就和生了根的一般,料知是打不破推不开的。心里 计算:这门既不能开,就只有看窗格怎样,即走近窗前。偏巧这时的月光, 已不射在窗格上了,摸窗柱虽知道是木做的,然因窗孔太小,所有的窗柱, 都是很粗大的杂木,没有刀锯,谁也不能用手捏断。再看看屋瓦,离地足有 两丈多高。陆小青到了这时候,一想到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便不由得不努力 寻出路。一面默祝他师傅罗春霖英灵保佑,一面运用气功。运到了那时分, 忽发一声吼,两脚朝下一蹬,身体直向瓦屋冲去。原打算用一头两手,将屋 瓦冲破一个窟窿,身体就可以冲出屋顶去的。
  论陆小青的能耐,休说这房屋只有两丈多高,便再高一二丈,也能冲 得出去,无奈这房的悬皮屋梁,都用铁皮包钉在靠瓦的那一面。从下面抬头 看去,与平常人家房屋的悬皮屋梁一样,看不见有铁皮包钉的痕迹。陆小青 这一头冲上去,只冲得“哗喳”一声响,屋瓦冲碎了一大块,纷纷往房里掉 下,悬皮屋梁一条也不曾冲断。悬皮屋梁既不曾冲断,身体便不能冲到屋顶 上去,凌空没有立脚之处,也跟着碎瓦掉落房中,反冲得头顶生痛。只好揉 擦着头皮,叹道:做梦也想不到我一条性命,会断送在这红莲寺里。这红莲 寺既是这般一个万恶的地方,而外面的声名,平江、浏阳、长沙数县几百里 的人,莫不异口同声的称赞,二十多年来不曾败露过。不见得这二十多年中, 直到今夜才被我看出了破绽。听那老贼秃刚才对我是佛眼相看的话,可知平 日对于识破寺里机关的人,也不知用闷香迷翻杀了多少。知圆和尚在我家“放 焰口”,台塌没将他跌伤的时候,我就疑惑他不是个寻常的老和尚,无如那 时称赞他是活菩萨的人太多,使我不敢疑心他来历不正,大家又都说他是读 书人出家,我因此才没拿着当一回事。于今方知道这寺里和尚其所以敢于作 恶,毫无忌惮,就是仗着各有一身武艺。那老贼秃已动手杀我,却无缘无故 的,忽然叫了声“哎呀”,将劈下来的刀掣回去不杀了,并即时窜了出去把 房门关闭。这种离奇的举动,虽猜不出是甚么用意,然听他出门的时候所说 的那几句话,可见他不是好意。不待说就要再来对付的。
  那当家的知圆和尚,能不提防在几丈高的台下跌下来,面不失色。那 种本领,便不是我赶得上的,若是他亲自来和我动手,我赤手空拳的,拿甚 么东西抵挡他呢?于今逃既无望,终不能坐以待毙,总得找一件可以拿在手 中当兵器的东西,人多动起手来,方不至因短手上当。
陆小青心里想着,两眼向房中搜索,虽没有灯光,看不大明白,但是
窗外的月色光明,反射进些儿光亮来,可以看得见靠窗一张方桌,是很坚牢

的木料做的,四条桌脚,更是粗壮。心里很欢喜:折两条桌脚下来,可以马 马虎虎的当兵器使用。刚待扳翻桌子将脚卸下,只是还没动手,陡听得有许 多脚步声,在外面石坪中走得响。因是十分寂静的深夜,万物都和沉沉的睡 着了一样,甚么声息也没有,所以虽相隔不近,响声都能听得进耳。那响声 一步近似一步,且来得非常急骤,不待思索,就料定是知客老和尚叫来的帮 手。那里再敢怠慢,一手将桌子掀翻,“喳喇、喳喇”两声响亮,两条桌脚 也在陆小青双手中握着了,打算当门立着等候,只要外面和尚一开铁门,就 用毒龙出洞的身法,出其不意冲杀出去。才一霎眼,便听得脚声已到了房外, 好像有几个走进了中间吃饭的房里,有几个走到了窗户外边。两处都卿卿哝 哝的说话,只不见推开铁门。陆小青异常着急,恐怕那些和尚从窗眼里放闷 香进来。心想:守在这房里,横竖免不了是一死,与其落到这些贼秃手里, 不如拼命再向屋瓦上冲他一回。冲出去了是我的造化,冲不出去,就冲得脑 浆迸裂而死,也强于死在贼秃手中。
  遂仰面朝屋瓦上一看,不看时几乎急煞,这一看却又几乎喜煞。屋瓦 上有甚么可喜的事呢?原来刚才冲了一下,不曾冲成窟窿的所在,此时不知 怎的,已成了一个很大的透明窟窿。悬皮屋梁都断了,已经在生机绝望的时 候,忽然看见了这一条生路,教他如何能不喜煞呢?既有这现成的透明突出 窿,要冲出去,便是很容易的事了。陆小青抖擞精神,双脚一垫,身体就从 窟窿里窜到了瓦面。
  脚才立住,猛听得背后有人说道:“不肯在这里出家,倒是一条好汉。” 陆小青惊魂初定,听得背后有人,又是一惊不小。急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 材不大的人,神气很安闲的立在瓦上。此时月已落山,这人又背立着,猝然 看不清面貌。但是顶上有发,知道不是和尚。
  然而陆小青自忖:没有好武艺的朋友前来相救,并且也没有知道他在 红莲寺借宿的事,逆料这说话的,必是与寺里和尚一类的人。觉得先下手为 强,后下手遭殃。当即折转身来,打算向这人一脚踢去。这人从容避开一步, 笑道:“我是救你的恩人,你反认做害你的仇人,怪道那老贼秃骂你狗咬吕 洞宾,颠倒不识好人。你瞧罢,追赶你的来了!”说时,手向对面屋上一指, 陆小青看时,果见有三个大袖光头的人影,从对面屋上飞也似的向这边风上 扑来,手中都操着明晃晃的单刀。陆小青道:“我们从这边走罢!”这人道: “不行!你不见吗?这边屋上也有人来了。”这人没说的时候,陆小青眼睛 虽望着这边,只因这边是背月光的地方,甚是黑暗,并不曾看出有人上来。 经这人一说破,即见四个光头,正冒上房檐,东张西望的寻觅,一眼看见在 这屋上,便也扑奔过来。陆小青刚要朝有月光的地方跑,免得有入黑暗处杀 出,难得提防,这人已伸手牵住陆小青的衣袖道:“那边也去不得,随我来 罢!”陆小青不知不觉的被这人牵得倒向黑暗处飞跑,两脚似不曾点着屋瓦。 耳里分明听得背后有人追赶上来,起初还觉得很近,后来越听越远,知道追 赶的脚慢,已跑的落后了。这人还牵住前袖,跑个不止,陆小青是练童子功 的人,轻身的本领,自信也不弱人。只是看这人的本领,却又自愧不如。一 口气约莫跑了三四十里中,那怕是极陡峻的高山,就如走平地一样,一转眼 就翻过山那边去了。
  直跑到东方渐次发白,这人才停步松手,向陆小青说道:“我们就在这 里等候着罢。”说着,就路旁石上坐下来。陆小青这才对这人作揖称谢道:“请 问老兄尊姓大名?何以知道我被困在红莲寺,深夜前来相救?”这人道:“我
  
姓柳,名迟。并不是特地前来救你,是奉师傅之命,前来搭救一个很要紧的 人,想不到一到红莲寺,就看见你从床上起来,走到石坪中赏月。我当时跟 了你出来,就伏在东边廊庑的屋瓦上,看你正仰面对着冰轮也似的明月,好 象有甚么心事的样子。忽然佛殿上一阵阴风吹起,登时琉璃灯下,现出几个 女鬼的阴魂来,朝着佛像礼拜,我只当你不曾看见。回头看你也正在望着殿 上露出惊疑的样子,才知道你已看见了。等我再回头看殿上时,不知怎的阴 魂都没有了。因你渐渐的走到东边廊底下去,我在瓦上伏着,看不见你,只 得到檐边伸出头来看。那时还在上半夜,月亮不曾偏西,我才一伸头,就见 我自己的影子照在地下,恐怕被你看出,连忙缩转身伏着。看殿上的鬼影又 出现了,正待仔细定睛。因见你已从廊下走出来,我疑心你是看见了照在地 上的人影,出来向屋瓦上寻觅的,逆料你不抬头朝我看则已,若朝我一看, 我必无处藏形。那时也顾不得再看殿上的鬼影了,慌忙从屋脊背后,飞上正 殿。不留神一脚下重了些,碎了一片瓦,随即看你听了瓦声,有甚么举动? 只见你并不抬头,两眼呆呆的望着佛殿上,似乎看了可惊的事,怔住了的一 般,随即就见你向殿上走去。
  我这时在佛殿的屋脊上,又不能看见你到殿上的举动,知道你毫不疑 心屋上有我,正在见鬼的时候,只要我不再踏着瓦响,你是不会回头寻觅的, 因大胆飞到佛殿对面的屋上,看你果然全不觉得屋上有人,一心一意的在殿 上张望,料知你是寻觅那些阴魂的去向。你点烛照莲台的时候,我虽离那莲 台很远,然那莲台是多少莲瓣合成的,我一望便知道,大小共一百零八瓣。 这是我从小练就的这种眼力。你照到莲台后去了,我在对面又看不见,明知 那莲台内必有机关,不亲眼察看一番,我是奉命特为这事来的,怎能放心得 下?虽不认识你是何等人,然见你的胆量很大,处那种可怕的境遇,并不惊 慌失措,反能从容点起烛来,从莲台上寻觅破绽,可知你也是一个有心人, 我便存心想结识你。
  正在打算也到佛殿上来,忽一眼看到佛像顶上,仿佛有一个黑东西动 了一动,接着就见那个老贼秃从佛殿正梁旁边,钻到了屋上。原来佛像极高, 头抵着正梁,佛像里面大约是空的,老贼秃在里面,必已看见你用烛照看莲 台。我伏的地方,因比佛殿低了许多,恐怕被老贼秃看见,惟有紧紧伏着不 敢动。再看你已慌里慌张的将烛吹灭了,仍插在原处,径回睡的那房里去。 老贼秃的身法很快,他在屋上,你在地下,同时向那房里走。他却先到,在 你床缘上坐着。我也跟着在屋上细听,你两人所说的话,我句句都听明白的。 只不知道你的能为毕竟怎样,及见他举刀劈你,你居然伸膀膊迎上去,正想 因此看看你的能力,不知那老贼秃陡然想起了甚么事,无端叫一声哎呀,掣 缅刀便往外跑。我不敢耽误,紧跟着出来,只见他跑到佛殿的莲台前面,一 霎眼就不知去向了。我也到莲台背后,揭开一片摇得动的莲瓣,向里看了一 看,只觉有一股尸臭味冲出来,里面黑漆也似的看不见甚么。我奉命要救的 人,终不知在甚么地方,但是尚又惦记着你,被困得不能出来,回到你睡房 的屋上,你正冲那一下没有冲出来。我将悬皮梁弄断后,想向你打个招呼, 因见老贼统率十来个和尚其势汹汹的奔来,恐怕开口被他们听见,有碍我的 大事。心想瓦上有那么大的一个窟窿,料你不至看不出,所以只在窟窿旁边 静等,不一会,你就冲出来了。我的眼睛比你的明亮,他们从那边追来,我 很远就看见了。若不向无人之处夺逃。被他们堵住了,也很危险。你手无寸 铁,我也是赤手空拳。”陆小青听了这些话,才恍然大悟,正待问柳迟奉命
  
来救的是谁?在这里等候那个?猛听得有人说着说来了。柳迟即起身笑道: “来了,来了!”不知来了甚么人?且等下回再说。
张文祥刺马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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