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诊断



本书主要人物


奥尔登·布朗三郡医院董事长 哈里·塔马塞利三郡医院院长 肯特·欧唐奈三郡医院外科主任 哈维·钱德勒内科主任 查尔斯·窦恩伯格产科主任 约瑟夫·皮尔逊病理科主任 希尔达·斯特朗营养科主任 戴维·柯尔门病理科副主任 露西·葛兰杰矫形外科主治医生 比尔·罗弗斯外科主治医生 吉尔·巴列特外科主治医生 卡尔·班尼斯特病理科化验员 约翰·亚历山大病理科化验员 费雯·洛布顿 护校女学生 迈克·塞登斯 外科住院医生 罗杰·麦克尼尔 病理科住院医生
尤斯塔斯·斯温 伯林顿市商业资本家,三郡医院董事
丹尼丝·匡茨 尤斯塔斯·斯温之女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 约翰·亚历山大之妻

最后诊断
[加拿大]阿瑟·黑利著
舒逊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最后诊断




  盛夏的一个早晨,十点多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伯林顿。三郡医院 里面泛起的生活浪花,象沿海岛屿周围的潮汐,起伏翻滚着。医院外边,伯 林顿的市民挥汗如雨。在有遮阳的地方,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已经上升到华氏 九十度,湿度已达百分之七十八。到炼钢厂和车辆厂那边就更热了。那边没 有遮阳的地方,没有温度表。如果你愿意去量量,温度肯定比这边高得多。 医院里面比外面稍微凉快一些,但是也好不了多少。在医院里的医务人员和 病人,只有少数有地位的人物和那些碰巧进入有调温设备的房间的,才能避 开这夏日的蒸烤。
  位于医院底层的住院处是没有调温设备的。在那里办公的玛奇·雷诺小 姐今朝不断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薄绉纸来揩汗,这已经是第十五次了。她还 在盘算着该抽空到盥洗间再洒一次香水。这位三十八岁的小姐是住院处的负 责人,因为她平常爱看妇女卫生广告,所以身上稍微脏一点就受不了。赶上 热天,她总得一趟一趟地往楼道那头的盥洗间跑。但现在,在没去以前,先 得通知四个病人下午来住院。
  几分钟以前病房送来的出院单上共有二十六人出院,超过预计两个,再 加昨夜死去的两个,共多腾出了四张病床。她要从等待住院的长长的名单中 提出四个病人通知他们来住院。在伯林顿市内和郊区,将有四个病人,怀着 希望或带着恐惧,接到医院的住院通知,带上几样必要的东西,把自己全部 托付给这家医院。现在,玛奇·雷诺小姐拿着第十六张薄绉纸,打开档案夹, 拿起桌上的电话耳机,开始拨号。
在大楼底楼另外一头,门诊候诊室已经坐满了病人。他们比住院处的热
得要命的工作人员要幸运一些。因为叫号以后,他们将走进和候诊室通连的 六个有空调设备的诊室当中的一个。门诊部的这六位专科医生都在城里医科 大楼开业。在那里门诊收费比较昂贵,付不起或不愿花那么多钱看病的病人 在这里可以享受他们的免费诊治。①
耳鼻喉专科医生麦克埃温大夫的凉快的门诊室里,老头鲁迪·赫曼特正
在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背上歇凉。他是个零散工,只是在家里逼着他干活的 时候才出去干点什么。老头近年耳朵愈来愈聋,可是他倒不怎么在乎。因为 有时听不见倒有点好处,比方说工头叫他干点什么,或者要他快点干的时候, 听不见倒好。不过他的大儿子叫他来看病,于是他就来了。现在大夫正在给 他找出病源。
  麦克尤安大夫从老头的耳朵里把窥耳器拔出来,皱了皱眉。他带点挖苦 人的口气说,“你要是把耳朵里的污垢洗下去点,可能会好些。”
  这样一肚子不高兴在麦克尤安是难得有的。昨天晚上他和妻子为日用花 钱的事吵起来,今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他的那位夫人还唠叨个没完。今天 他从汽车房倒车出来的时候,心里正没好气,一下子把汽车后挡板给撞弯了。 鲁迪耳聋,没听清麦克尤安大夫说什么,抬起头问:“什么?”
“我说你要是??噢,算了,没什么。”麦克尤安正在琢磨着这老头耳 聋到底是因为年岁大还是那里边的一个小瘤子的毛病。这是一个很难诊断的 病例,一下子就把他的专业兴趣引起来了。原来的情绪一扫而光。



① 美国开业医生也在大医院门诊,本人不另收费。

“我没听清楚,”老头又在问。 麦克尤安提高声音说:“没有什么!我没说什么!” 他倒高兴老头耳朵聋,有些后悔自己发了脾气。 在普通内科的诊室里,肥胖的内科医生托因比大夫用刚吸剩的烟屁股点
燃了另一支烟,仔细观察着桌子对面那个病人。在他考虑病情的时候,觉得 自己肚子有点不舒服,心想得把中国菜的食谱暂时停它一两个星期了;何况, 这个星期有两次饭局,下星期二又有美食主义俱乐部的会餐,日子不算难过。 在考虑好了对病人的诊断之后,他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对病人说:“你的 体重超过了,我得给你规定一下饮食。还有,你最好把烟也戒掉。”
  离开门诊室一百码左右,三郡医院病历室负责人米尔里德小姐在那人来 人往的楼道紧步走着,浑身直冒汗。她一眼看见自己正在找的那个大夫就在 前边,拐个弯又不见了,就顾不得辛苦,连忙紧走几步再追上去。
“皮尔逊大夫!皮尔逊大夫!” 一位上了年纪的病理医师停了脚步。他把嘴里的大雪茄挪到了唇角,不
耐烦地说:“什么,干什么?” 这位米尔里德小姐是个五十二岁的老处女,身材很瘦小,穿上最高的高
跟鞋才刚够五英尺。她看见皮尔逊大夫脸上不高兴的神气,心里有点发毛。 但是,这位小姐生活里没有什么别的,病历、表格、档案就是她的一切。于 是,不管怎样,她还是鼓起勇气说:“这里有些病理解剖单子要您签字,皮 尔逊大夫,市卫生局要副本。”
“我现在忙,改个时间。”正赶上约瑟夫·皮尔逊脾气发倔。
  米尔里德小姐坚持着:“大夫,请给签上吧!要不了多大时间,我找了 您三天了。”
皮尔逊勉强答应了。米尔里德小姐递过了单子和圆珠笔,皮尔逊拿过来
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一边签字,一边嘟囔:“我也不知道签的都是些什么。 是谁的?”
“是郝登的病例,皮尔逊大夫。”
皮尔逊口气还很倔。“那么多病例,谁记得住。” 米尔里德小姐在一边耐心地解释着:“就是从工厂车间的天桥上摔死的
那个工人。记得吗?厂方说他一定是犯了心脏病,不然车间的安全措施是能
够防止的。” 皮尔逊哼了一声。
在他继续签下去的时候,米尔里德小姐还继续解释着。她这个人说开了
头,就非得说清楚才算完。“可是病理解剖报告说这个人心脏没什么病,也 没有使他摔下来的其他病理方面的原因。”
“这我都清楚。”皮尔逊打断了她的话。 “对不起,大夫。我??”
  “那是个事故。厂方得发给家属抚恤金。”皮尔逊顺便提出他这个看法, 然后把雪茄叼好,刷刷地又签了一个名,纸都给他划破了。米尔里德小姐发 现今天这个老大夫的领带沾上的鸡蛋痕迹比哪一天都多。他那乱蓬蓬的灰白 头发有多少天没梳了?约瑟夫·皮尔逊的邋遢在三郡医院是出名的,你把它 当作笑话也好,你说这太不象话也好。自从十年前妻子亡故,开始过独身生 活以来,他的穿着愈来愈不象样了。现在这位六十六岁的老大夫打扮得不象 个大医院的主任医师,倒象哪里跑来的流浪汉。米尔里德小姐打量了一下他
  
白罩衣里的呢背心,扣眼都磨秃了,上面还有两个洞,可能是强酸腐蚀的。 下身一条灰裤子没有裤线,脚上一双旧皮鞋,早就该上油了。
  约瑟夫·皮尔逊签完了最后一张,粗鲁地把一叠单子冲米尔里德一塞, 说:“这回我可以开始干点正经事了,啊?”那雪茄在嘴上一撅一撅地,烟 灰一半落在自己身上,一半落在光亮的利诺林花色油毡①地面上。皮尔逊是三 郡医院的老大夫,他耍点态度没人敢说,要换个年青人就不行了。皮尔逊对 医院走廊上贴的许多“禁止吸烟”的告示也是置之不理的。
“谢谢、谢谢,大夫。” 他僵硬地点点头,走向大厅,准备乘电梯,正赶上两部电梯都停在上边,
就骂了一句,走下通往地下一层病理室的扶梯。 外科在三楼,那里的气氛就比较轻松了。整个外科手术室的气温和湿度
都是经过仔细调节过的。外科大夫、实习大夫和手术室护士的绿色手术衣里 边都脱得只剩下了内衣内裤,这样可以凉快些。有些大夫已经做完了清早第 一个手术,踱到外科办公室喝咖啡,等着做第二个手术。三楼楼道两旁的手 术室是和医院其他部分隔离的,护士们开始把仍旧处在麻醉状态的病人推到 两间麻醉恢复室,在这里接受观察,等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回病房。
  矫形外科医生露西·葛兰杰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述说昨天买的西德小 轿车“大众牌”①自有它的优点。
由于这种车车身特别小,吉尔·巴列特大夫和她开玩笑说:“对不起,
露西,我在停车场差点踩到你那辆车上。” “那没什么,吉尔”,她说。“你的运动量还不够,就在你那辆底特律
出产的大家伙周围转转就够了。”
  谁都知道,普外科医师吉尔·巴列特大夫有一辆奶色的“卡迪莱克”② 大号小轿车,天天都擦得精光瓦亮的。这也反映了车主人的率劲儿。他是三 郡医院穿著最讲究的大夫之一,是主治医师里唯一留胡子的人——范戴克式③ 的,修剪得很整齐——一说话山羊胡子就上下飞舞,露西看着很带劲儿。
肯特·欧唐奈大夫也踱着过来了。他是外科主任,兼医务管理委员会主
席。巴列特向他打了招呼: “肯特,我正找你。下星期我给护士讲成年人扁桃体割除。你那里有没
有吸入性气管炎或肺炎的彩色照片?”
  欧唐奈为教学需要收集了一套彩色照片。他知道巴列特指的是人们不太 熟悉的那种成年人切除扁桃体以后可能发生的后遗症。欧唐奈这些外科医生 都清楚,即使非常小心,也可能会有小块东西没取干净,吸进肺里形成囊肿。 他想起有一套显示这种情况的气管和肺部片子,是尸体解剖时拍的。他对巴 列特说:“可能有。我今天晚上找找。”
  露西·葛兰杰说:“如果找不到气管的照片,给他一张直肠的。反正他 也看不出来。”外科办公室一屋子人都笑了。
欧唐奈也笑了。他和露西是老朋友了;有时他想: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和 机会,他俩的关系会不会进一步发展呢?他在好多方面都很欣赏露西,特别



① 利诺林花色油毡(Linoleum)是一种建筑上用的地面装修材料。
① 大众牌(Folkswagon)是西德名牌小轿车。
② 卡迪莱克(Cadillac)是美国名牌豪华轿车,产地底特律。
③ 范戴克式(Vandyke),指唇上八字胡,颔下山羊须。

是在业务方面,她能够在一般认为是男人干的矫形外科中站住脚,这很使他 佩服。但是,她又没有失去女性的基本特点。她现在穿着手术衣,和别人的 样子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线条来,但他清楚:手术衣里边是一个修长而窈窕 的身材,穿着不花哨,但很时髦。
一个护士敲门后悄悄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欧唐奈大夫,外边有几个病人家属要见您。” “告诉他们我就来。”他走进更衣室,脱去手术衣。今天只给他安排了
一个切除胆囊结石手术,现在已经很成功地做完了。和外边的病人家属谈完 话以后,他打算去院部。
  在外科楼上,乔治·安德鲁·邓吞躺在 48 号单人病房,已经没有了凉热 感觉。实际上这已是他生命的最后十五秒钟了。麦克马洪大夫握着病人的手 腕,脉搏快没有了。病人家属都在,室内显得很闷热。潘菲德护士把窗上的 抽风电扇调到“高速”上。她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家庭,有妻子、一个成年 的儿子、一个年青一点的女儿。妻子在轻声地抽泣,女儿没有出声,但眼泪 流满了双颊。儿子背转身,肩头在抽动。埃莲·潘菲德心想:到我死的时候, 希望也能有几个人为我流泪。还有什么比亲人的悲痛更好的吊唁呢?
  麦克马洪大夫现在放下了病人的手腕,看看其余的人。不用说什么了, 潘菲德护士自动记下了病人死亡时间: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楼里的大病房和单人病房,现在正是安静的时候,清早的一遍药已经发
完了,医生也查过了病房。从现在到中午是休息时间。中午才是另一个活动 高潮。有的护士已经溜到餐厅去喝咖啡;留下来的在作病情记录。韦尔丁护 士在一个女病人的病历上写着:“病人主述:仍有腹痛,”还没有写完,停 下了笔。
这位五十六岁、头发已经灰白的老护士又一次从白大衣口袋里掏出今早
已读过两遍的儿子的来信。那是和病人信件一起送到她办公桌上的。在她打 开信时,一个年青的海军中尉挽着一个漂亮姑娘的照片掉了出来。她先凝视 了一下这张照片,才去读那封信。“亲爱的妈妈:这回事您一定没想到,我 在旧金山遇到一个姑娘,我们昨天结婚了。我知道您一定要生气,因为您老 说我结婚时您一定要参加我的婚礼。可是我告诉您怎么回事以后您一定会理 解的??”
韦尔丁护士抬起了头,想着那时刻挂在心上的儿子,很少见到。自从她
离了婚,一直是自己照看阿丹姆,从小带到送他上大学。后来上了安那波里 斯①海军学校,只是在周末和短期休假中见过他,随后就入伍当了海军。现在, 阿丹姆已经成家了,不再属于她,而属于别人了。今天她得给他们拍一个电 报,寄去她的深情和祝贺。几年以前,她总说在阿丹姆独立生活以后,她就 辞职,可是一直没有这样作。现在用不着辞职了,快该退休了。她把信和照 片又塞进口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笔,清清楚楚地添上:“腹泻和少量呕 吐。请鲁本斯大夫注意。”
产科在四楼。谁都说不准那里一天到晚什么时候可以安静一下。现在, 查尔斯·窦恩伯格大夫和另外两个产科大夫正在刷手。他忽然想:真讨厌, 生孩子的为什么总爱凑热闹?不生就不生,一生就是一批一批地生。有时, 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工作很有次序、很安静,从从容容地一个一个地接生。



① 安那波里斯(Annapolis ):马里兰州首府,美国海军学校所在地,在美国东海岸。

有时突然之间六个产妇同时都要生,闹得个天翻地覆。现在就是这样。 他自己的病人是个膀大腰圆、笑口常开的黑人产妇,就要生第十胎了。
她来到医院已经太晚,马上临产,于是作急诊,用担架把她抬上来。窦恩伯 格一边刷手一边听着她和送她上来的实习医生谈话。
  显然因为这是个急诊病人,实习医生照例请电梯上乘客都下来,先送上 来这个黑人产妇。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么多上等人都为我腾出了电梯,我成了重要人 物了。这辈子我还没尝过这个滋味呢。”实习医生劝病人不要紧张,只听那 个产妇在说:“叫我别紧张吗?我一点也不紧张,孩子。我生孩子从来是轻 松的。一生孩子就不刷盘子、洗衣服、作饭了。我在盼着到这儿来呢,和放 假了一样。”阵痛来了,她停了一会儿,不久,她一边咬着牙,一边还喃喃 地说:“我已经有九个了,这是第十个。大孩子跟你一样大了,年青人。等 着瞧吧,过年我还会再来的。”窦恩伯格听那声音已经微弱了,可是还咯咯 地笑了一声。产房的护士把产妇接了过来,实习医生又回急诊室了。
  这会儿,窦恩伯格已经洗刷好,穿好外衣,消了毒,热得流着汗,跟着 产妇走进了产房。
  在医院的大厨房里,气温没有多大问题,在那里工作的人都习惯了。营 养科主任希尔达·斯特朗尝着一块葡萄干蛋糕,向做甜食的厨师点了点头表 示赞赏。她担心自己吃这么多卡路里和别的营养品,一星期之后准会在她洗 澡间里的磅秤上显示出来。她自我安慰地想:反正多尝尝医院做的食品是营 养科主任的职务嘛。而且,斯特朗夫人现在担心卡路里和体重已经晚了些儿 了。长年累月地尝来尝去,已经使她把磅秤指针压到二百磅上下了。光是她 那两个大乳房就占了不少分量,象两个直布罗陀要塞似的,在医院里是出了 名的。有人说她一走过来就象有一对战舰开路的航空母舰开来似的。
可是斯特朗除了爱吃点之外,也热爱她的工作岗位,她心满意足地环顾
一下她的王国——闪亮的钢制炉灶和送菜车,光亮照人的炊具,穿着浆洗得 非常漂亮的白围裙的厨师和帮厨。她心里不觉暖烘烘的。
现在是厨房里最忙的时候。午餐是每天最忙的一餐,除了给病人开饭外,
还得给全院医生护士职工在餐厅开饭。再过二十分钟左右,午餐就要送到病 房了。午餐以后的两个小时内还继续供应食品。在帮厨刷洗餐具、整理菜盘 以后,厨师们又该准备晚餐了。
斯特朗夫人一想起菜盘就皱起了眉头。她摇摇摆摆地走到厨房后面装有
两台洗碟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的这部分管区可不象前边那么漂亮。这位 主任曾经多次想到应该把这部分设备也来一个现代化。当然,好事不能一天 办完。在她当营养科主任这两年,已经逼着院部添置了不少花钱的新设备了, 这也得承认。不管怎么样吧,她还决定要找院部谈谈洗碟机的问题。她一边 这样想,一边到餐厅去查看蒸气表。
  营养科主任不是医院里唯一关心食物的人。二楼放射科有一个门诊病人 说他都“快饿死了”。他是伯林顿市给三大汽车工业①代销汽车的一家商行的 销售部副主任詹姆斯·布莱维克先生。
根据医嘱,詹姆斯·布莱维克从昨天晚上十二点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他 饿得快死是有道理的。现在他来到一号 X 光室作胃肠造影。对可疑十二指肠



① 三大汽车工业为通用汽车公司、福特汽车公司和克莱斯勒汽车公司。

溃疡进行确诊。过去三年,布莱维克以很大的积极性投入工作,作出了许多 个人牺牲,比销售部其他人工作得更出色,工作时间也最长。现在这一切都 得到了报偿。他十分担心不要因为十二指肠溃疡或别的病影响了自己的前 程。
  他的这种担心是很自然的,要是别人处在他的地位上也一样。作为代销 商,每月是要完成一定的销售指标的。他想他不可能是得了十二指肠溃疡, 一定是别的小病,很快会治好的。他被提升为销售部副主任不过六个星期。 虽然这个职称听起来很响亮,外人哪里知道要维持这个职位却不怎么容易, 得出成果,得玩命儿干——办事要泼辣,随时盯住生意,还得有一个健壮的 身体。医生的证明解决不了报表上销售下降的问题。
  詹姆斯·布莱维克的病已经拖了一些时候了。可能是两个月以前吧。他 觉得胃不舒服,胃区有些疼,老爱打饱嗝儿。有时当着顾客也要打,很不合 适。先前他还装作没事,后来到医院看病,才有今天早晨这次检查。他还希 望不要占太多时间;卖给福勒公司的六辆小型运货汽车竞争得很厉害,他的 商行非常希望成交。老天爷,他的肚子真饿得慌!
  对于放射科主任、外号“响叮当”①的拉夫·贝尔医生来说,这不过是再 照一套胃肠造影片而已,和他照的一百多张别的片子没什么区别。他有个习 惯,没照以前总要先猜猜有病没有。这个病人他猜是有病的,象是个患溃疡 的。贝尔医生透过他那厚厚的黑边眼镜暗自观察这个病人。他象是个常发愁 的人,现在可能就有点心事??这位放射科医生让布莱维克到荧光屏后边 去,递给他一杯钡浆。对他说:“我叫你喝,你就喝。”
在他准备好了以后,他说:“好!”布莱维克喝了钡浆。
  在荧光屏上,贝尔看见钡浆通过食道,流到胃,从胃流到十二指肠。在 这种不透明的液体的反衬下,各个器官非常清楚。每到一个阶段,贝尔就按 一下电钮、照一张片子。他又按摩病人的腹肌使钡浆流动,可以清楚看见十 二指肠确有一处溃疡。这时他心中暗自得意,果然猜中了,于是大声说:“好 了,布莱维克先生,谢谢你。”
“大夫,怎么样?我还能活下去吗?”
  “活得下去。”大多数病人都想知道他在荧光屏上看见了什么。“魔术 镜,挂墙上,谁的身体最强壮。”①但不该由他说出结果。“你的医生明天可 以拿到片子。他会找你谈话的。”他心想:朋友,你该倒霉了。希望你喜欢 天天休息,天天吃牛奶、荷包蛋。
距医院大楼两百码有一幢旧楼,原来是一个家具厂,现在改为护士楼。
护校学员费雯·洛布顿衣服上的拉链坏了。 “妈的,鬼火!”她学她爸爸老爱用的词骂着那个拉链。费雯的父亲是
个伐木工人,已经有了相当积蓄,生活过得很好。在森林里,他开起腔来总 是“鬼火!”回到家里,他觉得没有必要另换一种语言了。
费雯今年十九岁。她把父亲的粗犷和母亲的纤巧集于一身。费雯的母亲 虽然在俄勒冈林区居住多年,可并没有改变她那新英格兰①人内在的文雅气



① “响叮当”原文是 DingDongBell(叮当铃),美国有首儿歌《叮当铃》,精神饱满的意思。因贝尔医生的
姓(Bell)与“铃”是一个字,故有此外号。
① 美国儿歌,原文是“Magicmirroronthewall,whoishealthiestofall。”
① 俄勒冈(Oregon),美国西北部州名,开发最晚。新英格兰(NewEngland),在东北部,最早移民区。

质。在费雯上护校的四个月里,可以从她对医务和护理工作的反应中看出她 父母亲的双重矛盾性格。医院的环境和医务工作,一方面使她感到新奇、感 到有些怕,另一方面她有时又有讨厌它、恶心的感觉。她原想:整天和疾病、 病人打交道,开始总会不习惯的;但没料到,真正接触以后,反应真大,有 时胃里直翻,非用很大毅力克制,才不至于转身跑掉。
  发生了几次这样的情况,她想,得想办法换个场所走动走动,让耳目清 亮一下。她原是喜爱音乐的,这有点用处。伯林顿市虽然不大,想不到居然 有一个很好的交响乐团。于是费雯就成了这个乐团的热心观众。她发现旋律 的变化、音乐的熏陶,确能镇定她的神经,加强她学习的信心。可惜这个乐 团的夏季演出结束了。最近她常常想找点别的什么消遣。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上完早晨几堂课以后,休息不大工夫就该到 病房去实习了,时间很短,又碰上这个倒霉的拉链??她又拉了一下,链齿 忽然合了缝,拉上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跑出去,又停下了脚步,擦 了擦脸。该死的,天真热!拉得她浑身是汗。
  医院大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今天早晨和每天早晨一样,生活在沸腾 着。在诊室、婴儿室、试验室、手术室;在神经科、心理科、小儿科、皮肤 科;在矫形科、眼科、妇科、泌尿科;在免费病房和私人病房;在服务性部 门——院部、会计科、采购科、清洁班;在候诊室、楼道、大厅和电梯上, 整个三郡医院五层大楼,地下室和地下室二层,到处是生活,到处是人类与 医学汇合的激流,泛起的滚滚的主活浪花,似潮汐起伏,千变万化。
那是七月十五日的上午十一点钟。




  当肯特·欧唐奈从外科下楼去院部的时候,从扶梯道一扇开着的窗户飘 进来离三郡医院只有两条街的救主堂钟塔的报时的钟声。由于从前铸造时的 毛病,这钟声一直是有些走调的。欧唐奈不由地抬起手对了对手表。这时一 帮实习医生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杂乱的脚步踏在楼梯上叮咚作响。他主动 地让了让路。实习医生们一看是医管会主席,安静了一些。一个一个走过去, 尊敬地说:“早安,大夫。”到了二层,欧唐奈站住了,让一个推着轮椅的 护士走过去。轮椅上坐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姑娘,一只眼睛上蒙着绷带。一 个妇女,显然是小姑娘的母亲,紧紧跟在旁边。
  轮椅经过时他冲那护士笑了笑,但记不得她是谁了。那推车的护士却暗 自欣赏这位大夫。欧唐奈虽然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但还能引起女人的回眸。 他那高高的身材、挺直的腰板、宽阔的双肩、坚强的手臂,基本上还保持着 大学时打橄榄球四分卫①时的体态。直到如今,在遇到难题或要做出困难的决 定时,他还会习惯性地挺起胸,下意识地摆出一副象要阻挡对方球员冲过来 截球的架式。尽管他有一身发达的筋骨,但行动却很轻巧。经常性的体育锻 炼——夏天打网球、冬天滑雪——使他一直维持着精力充沛和行动敏捷的特
点。
  欧唐奈并不是一个很俊俏的人,但他那粗线条的凹凸不平的脸庞(他的 鼻子上还带有一处踢橄榄球时留下的伤痕)却偏偏常是女人喜爱的男人脸 型。只是,他的头发却显示出了他的年岁:不久以前还是乌黑的,现在一下 子就有些灰白了。就好象在生命的战斗中,黑色素突然认输了,退出了战斗。 欧唐奈忽然听见后边有人叫他,马上停住了脚。那是外科的一位高级别
的主治医师比尔·罗弗斯。
  “你好,比尔?”欧唐奈很喜欢罗弗斯。这是一位很认真、很可靠、很 高明的外科大夫。他的外科手术总是排得满满的。病人很信任他;因为他一 向很坦率,有什么说什么。外科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也都很尊敬他:因为他 不但总以自然和愉快的态度指导他们工作,对他们提出中肯的意见,而且能 以平等态度待人——这一点并不是其他外科医生都能做到的。
他唯一的怪癖——如果能算得上什么怪癖的话——那就是爱打特别扎眼
的花领带。欧唐奈一看见他这位同事今天打的这一条领带,不由得打了一个 冷战。这条领带是在紫红和柠檬黄底色上显现着青绿色圆圈和大红花纹的图 案。罗弗斯为了他的花领带,受过不少讥笑。神经科的一位大夫最近还说: 罗弗斯的领带代表“表面平静的火山掩盖着内在的沸腾着的岩浆,终于在这 里找到了一个喷火口。”罗弗斯并不在意,一笑置之。可是今天他似乎有些 心事的样子。
“肯特,我想找你谈谈,”罗弗斯说。 “去我办公室吗?”欧唐奈有些惊异。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罗弗斯是不
会找他的。 “不用,在这儿说就行。肯特,是关于病理室的外科病理回报的事。” 他们走到一个窗户跟前,躲开楼道上的来往行人。欧唐奈在想:我正担
心是这个问题呢。他对罗弗斯说:“怎么了,比尔。”



① 四分卫(Quarterback),橄榄球的球员位置名称。

“病理回报用的时间太长,长得不象话了。” 对这个问题欧唐奈很清楚。罗弗斯和其他外科医生常常做肿瘤手术。开
出肿瘤以后要给病理医师皮尔逊大夫化验。病理医师要作两项病理研究。第 一项是在病人还处于麻醉状态的时候,病理医师在手术室旁边的小化验室里 用显微镜作冰冻切片检查。这一检查产生两种可能结果,或是“恶性的”, 意味着有癌细胞,需要对病人进行扩大根治手术;或是“良性的”,一般意 味着把肿瘤切除后不需要再做什么根治手术。如果冰冻切片是“恶性的”, 手术就马上进行。如果是“良性的”,外科医生就可以结束手术,把病人送 到麻醉恢复室。
  “冰冻切片没有耽误吧?”欧唐奈没有听到有什么耽误的情况,但还得 问问清楚。
  “没有,”罗弗斯说。“如果那个再耽误,早就有人来向你大喊大叫了。 是切除后组织切片病理回报的时间太长。”
  “噢。”欧唐奈拖点时间慢慢思索着。照次序应该是这样的:在冰冻切 片做过以后,切除的肿瘤送到病理室,在那里,技术员准备几个切片,可以 在较好条件下仔细检查。然后由病理医师做检查,提出最后意见。有时候, 一个肿瘤在作冰冻切片时似乎是良性或可疑良性,但到第二次仔细检查时可 能证明为恶性。病理医师在这时改变意见并非不正常现象。如果是这样,就 要重新把病人送回手术室进行必要的手术治疗。因此病理医师第二次报告的 时间性很重要。欧唐奈理解这就是罗弗斯不满的原因。
罗弗斯接着说:“如果只是偶尔一次,我是不会提出来的。我知道病理
科很忙。我不是和约瑟夫·皮尔逊过不去。可是并不是一次,肯特,总是这 样的。”
“比尔,你说说具体情况吧,”欧唐奈说。他肯定罗弗斯一定有些具体
事例才提这个意见。 “那好吧。上星期我有一个病人,梅森夫人,乳房瘤,我给切除了,在
冰冻切片时皮尔逊说是良性的。后来在病理回报上他写恶性。”罗弗斯耸耸
肩。“我对这没意见。可能第一次作的不全是那么准确。” “可是呢?”欧唐奈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听他把话说完。 “皮尔逊的手术回报用了八天。那时候病人已经出院了。” “噢,”欧唐奈心想这确实不大妙。这是回避不了的。 罗弗斯小声说:“我的工作不好做啊;要把那个女人再请回来,告诉她
我们诊断错了——她还是有癌症,还得再动手术。”
  这样的工作确实是不好做的,欧唐奈很理解这一点。在他到三郡医院以 前,他本人也这样做过一次,当时他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遇上这种情况了。 “比尔,这件事你交给我看着办行吗?”欧唐奈很高兴碰上了罗弗斯。
有些别的外科大夫没有他那么好说话,这件事可能会变得很复杂。 “当然可以。只要能采取点什么措施就行。”然后,罗弗斯又强调了一
句——他有强调的理由:“这并不是孤立的一件事,只不过是比较突出的一 个例子。”
  欧唐奈知道这话可不假。问题是罗弗斯不了解与此有关的另外一些情 况。
  他答应罗弗斯:“我今天下午开完外科手术死亡讨论会之后,去找约瑟 夫·皮尔逊,你去开这个会吧?”
  
罗弗斯点点头,说:“我去。” “再见,比尔。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情况。我一定会采取一些措施的,请
你放心。” 在欧唐奈沿着楼道走时,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但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面这样思索着,一面拐进院部的套间,打开哈里·塔马塞利办公室的门。 欧唐奈还没看见塔马塞利,这位院长却已在叫他了:“这儿,肯特。” 这是一间镶着桦木护墙板的办公室,本来,在上班时间,塔马塞利多半坐在 他的办公桌边,现在他却正在屋子一头的一张桌子前面伏案看一些材料呢。 那桌上摊开着许多建筑图。欧唐奈踏着厚厚的绒毛地毯走了过去,也跟着院
长一起看起图样来。 “在做你的梦吧,哈里?”他指着一张图说:“我敢说将来在东翼楼上
可以给你盖一间漂亮的屋顶花厅。” 塔马塞利笑了。“那我当然同意没有问题。可是你得让董事会也同意才
行。”他摘下他的没边眼镜擦了擦说:“这就是咱们的新的耶路撒冷①。” 欧唐奈又看了三郡医院增建以后的建筑图样。增建部分是很壮观的。包 括大楼的翼楼和护士楼,已经进入了具体设计阶段。“还有什么消息吗?”
他转向塔马塞利问道。 院长戴上了眼镜。“今天早晨我又和奥尔登谈过一次。”奥尔登·布朗
是伯林顿市的第二大钢厂的总经理兼这座医院的董事长。
“谈得怎么样?” “他说到明年一月可以拨给我们五十万美元建筑费。这就是说,我们可
以在三月份破土动工。”
  “还有五十万呢?上星期奥尔登告诉我可能要拖到十二月份。”欧唐奈 心想,连这个日子可能都想得太乐观了。
“我知道,”塔马塞利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已经改变主意了。昨天他
又和市长谈过一次。他们相信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到另外那五十万。募款到秋 天就可以结束了。”
“这是个好消息。”欧唐奈觉得暂时可以放心了。如果奥尔登·布朗已
经迈出了第一步,他这个人是会干到底的。 “噢,还有。奥尔登和市长下星期三约好去见州长。似乎我们可以拿到
那笔政府增拨的款子了。”
这真是双喜临门。欧唐奈装出个贪得无餍的样子问:“还有呢?” “我以为你听了会高兴的,”塔马塞利说。 欧唐奈心想不只是高兴而已,对他来说可以说是幻想的开始实现。那是
三年半以前他刚到三郡医院时就开始憧憬的。想起来,欧唐亲自己也觉得好 笑: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适应性有多大啊!如果当他在哈佛大学学医时,或 在他随后当了哥伦比亚长老会医院第一住院医师时,有人说他最终会扎根在 象三郡医院这样的不出名的医院里,他会嗤之以鼻。甚至当他到英国巴特医 院进修时,他所想的还是象约翰·霍普金斯或麻省总医院这类大医院。以他 的资历,他完全可以如愿以偿的。但在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时,奥尔登·布朗 到纽约找他来了,约他到伯林顿来,参观一下三郡医院。
他看到的情况使他感到惊愕。这座医院破烂不堪、组织松散,医务水平,



① 耶路撒冷(Jerusalem),基督教圣地,这里借用来表示欧唐奈等人梦寐以求的理想。

除去很少例外,一般都很低。外科和内科的主任是在这里工作多年的老人, 生活目的就是维持自己安逸的现状。作为医院董事会和医务人员的关键联系 人是一个很不称职的老头。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的进修无人过问。没有研究 经费,护士的居住条件和工作条件象是中世纪的情况。奥尔登·布朗毫不隐 讳地都给他看了。然后邀请欧唐奈到家里。欧唐奈同意在他家吃完饭,然后 搭夜班飞机回纽约。看到医院和伯林顿市以后,第二次都不想来了。
  奥尔登·布朗的房子位于可以俯瞰伯林顿全市的一座小山上。欧唐奈给 引领到一间周围墙上饰有挂毯的安静的餐室里,听着奥尔登·布朗谈起这座 医院的变化。那倒不是新奇的故事。三郡医院原是一座现代化的、进步的医 院。本来在全州是名列前茅的,但后来由故步自封和管理懒散而落后了。当 时的董事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工业家,凡事都委托别人去管,自己只参加医 院的一些交际性集会。领导不力的现象已蔓延到下面各部门。各科室负责人 都是任职多年的老人,不愿改变现状。年青一些的开始还有些不满,以后就 感到无能为力,有的另有他就,离开这里了。结果医院名声搞得很坏,年青 的、学历好的医科毕业生都不愿意到这儿来,于是医院不得不降格以求。这 就是欧唐奈当时所看到的情况。
  唯一的改变是当时董事长换了奥尔登·布朗。那位前董事长在三个月以 前去世了。一些有影响的人劝说布朗接任了这个职位。但是这项任命在董事 会里不是全体通过的。董事会里的保守势力有他们自己的候选人,是一位名 叫尤斯塔斯·斯温的老董事。布朗终以多数票当选。那时他正在说服其他董 事通过他提出来的改革三郡医院、实现医院的现代化的方案。
没想到这场斗争那么艰巨。董事会里以尤斯塔斯·斯温为发言人的保守
派和医院里资历高的医务人员结成一个反对改革的联盟。布朗必须小心翼翼 地折冲樽俎。
他的改革方案有一条是要求董事会授权给他来扩大医院的管理委员会,
吸收活跃的新人来充实它。他计划吸收伯林顿商界年青的行政和专业人员。 目前因董事会意见不统一,事情就搁浅了。
奥尔登坦白地对欧唐奈说,他是有办法迫使董事会内部摊牌的。他可以
利用他的影响使一些年老无能的董事让出地位来。但这样做未免目光短浅。 因为这些男女董事多半都是有钱人,医院需要他们。董事去世以后,一般说 来,他们的遗产会留给医院的。如果在董事会里他们的意见给公开击败,有 些人很可能会把遗嘱上决定留给医院的钱改作别用。尤斯塔斯·斯温是百货 公司商业网的大老板,他已经做过这样的暗示了。因此,奥尔登·布朗需要 谨慎,得用点外交策略。
  尽管这样,也还算有了进展。这位董事长得到董事会大多数的同意,着 手物色一个新的外科主任。因此,他去找了欧唐奈。
在餐桌上,欧唐奈摇了摇头,说:“我,恐怕不合适。” “可能不合适,但你听我把话说完,”奥尔登说。 他很会做说服工作。这位工业家虽然是富家子弟,却是从普通工人干起
的。他从车间到行政都干过,最后才当上了总经理。他对普通老百姓是有感 情的;这种感情是他在车间里和普通工人擦肩磨踵的年月中培养起来的。也 可能这就是他担负把三郡医院从泥淖里挽救出来这一重任的原因之一。尽管 当时欧唐奈和布朗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他也感觉到这位比他年长一些的董 事长确有一种为事业献身的精神。

  最后布朗说:“如果你同意来,我什么也不能答应你。我愿意和你说, 你可以放手去干,但是我估计你每前进一步都要进行一番斗争。你会遇到阻 力:顽固保守、政治手腕和别人的不满。在有些问题上连我都帮不上忙,你 得孤军作战。”布朗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平静的语调慢慢地说道:“我想在 这种情况下,从象你这样的人的角度看,这个工作唯一的好处是它对你将是 一种挑战。在一定的意义上讲,这是一个人一生可能面对的最大的挑战。” 这是那天晚上奥尔登·布朗关于医院的最后几句话。此后他俩谈了些别 的问题。他们谈到欧洲,谈到下届选举,谈到中东地区的民族主义。布朗是 广泛旅行、知识渊博的人。晚间,布朗开车送欧唐奈到飞机场,在舷梯上握 手告别。奥尔登·布朗说:“对于我们的这次晤谈,我很感快意。”欧唐奈 表示他也有同感。这是真的,不是客套。他上了飞机,心想从此就和伯林顿
告别了,这次旅行不过给他增加了一次新的阅历,如此而已。 在返航的旅途,他拿起了一本杂志,那上边有一篇他感兴趣的网球锦标
赛文章。但是,他的脑海里仍然浮想着三郡医院,他所看到的一切以及那里 需要做的一切。杂志上的文章一点也没看进去。忽然他开始反省自己从事医 务的动机来了。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反躬自问: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我所追求的成就是什么呢?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呢?最后我能留下什么呢?他还没有结婚;可能他不会结婚了。有过几次恋 爱——其中也有发生过性的关系,都没有持久下去。他回想自己的履历,从 哈佛到长老会医院、巴特医院??究竟最后落脚到哪里呢?突然,他有了答 案:他的岗位就在伯林顿的三郡医院。这个决定是坚定的,无可挽回的,努 力的方向一下子定了。在拉加迪亚飞机场,他马上给奥尔登·布朗拍了一个 电报,简单几个字:“我接受。”
现在,欧唐奈看着院长随口说出的“新的耶路撒冷”建筑图,回想着这
三年半的战斗历程。奥尔登·布朗是对的,他说过这不会是一场容易的战斗。 这位董事长预料的困难都遇上了,但其中最艰巨的终于被克服了。
欧唐奈到了医院,以前的外科主任就悄悄地离开了。他于是团结起赞成
提高医院医疗水平的一些主治医师,制定了更严格的制度,组织了一个有威 信的手术室管理委员会监督执行。原来濒于消灭的组织切片研究小组又活跃 起来了。它的任务是保证不重复发生同样的手术事故,特别是杜绝把健康的 器官不必要地切除掉。
他委婉而坚决他说服了那些技术较差的外科医生,把自己的工作限制在
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少数手术很差的,不分青红皂白就给病人割阑尾 的人,那些不合格的人,则请他们自己选择:自动辞职呢,还是由医院正式 解雇。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自动辞职,虽然这可能意味着丢掉了一部分生活收 入。他们当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他给病人切除了一个肾,事先竟没有了解这 个病人在上次手术中已经切除了一个。这个不能容许的错误一直到尸体解剖 时才发现。
  医院解雇这个医师还比较容易。但有些人却不那么简单。在地方医管会 上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还有两个解雇的外科医生在法院里提出了控告。 欧唐奈知道在法庭上会有一番激烈的争论,他很怕新闻界加以渲染。
  尽管发生了一系列问题,欧唐奈和他的支持者终于实现了他们的主张。 医务人员的空缺也经多方设法用合格的新人补足,其中有一些是他自己母校 的毕业生,由他亲自动员来伯林顿工作的。
  
  在此期间,内科主任也换了人,由钱德勒大夫担任。他在前领导班子主 事时就在这个医院,是一贯反对他们的。钱德勒是一位内科专家。他和欧唐 奈在医院的各种方针问题上意见不尽相同,欧唐奈觉得钱德勒有时爱夸夸其 谈。但是至少在维护医疗水平这个重要问题上,钱德勒是非常坚定的。
  在这三年半当中,医院的行政管理也有了变化。在他到职之后几个月, 欧唐奈向奥尔登·布朗提到一位年青的副院长。欧唐奈认为这个人是他从事 医务工作以来遇到过的最好的领导之一。董事长听到以后随即飞往外地。两 天之后,他就带回来那位副院长签好了字的聘约。一个月之后,原院长很体 面地退休,医院发给养老金,他自己也觉得如释重负。哈里·塔马塞利继任 院长。现在医院的整个行政部门的工作都打上了塔马塞利那种精明强干和讲 求效率的印记。
  一年以前,欧唐奈被选为医院的医管会主席,使他成为三郡医院医务工 作的头把手。从那个时候起,欧唐奈、塔马塞利和钱德勒一起顺利地改善了 本院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的进修计划。现在要求进这座医院的申请已日益增 多了。
  但是欧唐奈知道,前进的道路还是漫长的。从一定意义上说,要实现一 个远大的计划,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个计划所包括的三个方面也就是医务 工作的三个领域:医疗服务、培训、科研。他已经四十二岁了,再过几个月 就满四十三岁。能否在今生完成他准备做的工作呢?没有把握。但是,已经 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这是值得欣慰的。现在他相信,三年半以前他在飞机 上作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然,从目前的格局看,还有些薄弱环节。这是难免的。这么庞大的事
业怎能一蹴而成呢?某些资历高的医务人员对改革仍有抵触。这些人在董事 会的老人当中很有影响。董事会里以尤斯塔斯·斯温为首的老人仍然十分顽 固。欧唐奈想,这也许是好事,有个对立面。有人说:“年青人改革得太多、 太快了。”这批评也许还有道理。正由于有这么一股保守力量,有时作计划 就不得不谨慎些,这未始不是一个有利因素。欧唐奈自己是接受这种现实的, 但是他发现,这很难使一些新人信服。
正是由于以上这些情况,使他和罗弗斯谈完话之后大伤脑筋。三郡医院
病理科仍然是以前领导班子的一个堡垒。约瑟夫·皮尔逊大夫在这所医院已 经工作了三十二年了。他一向把病理科当成他个人的领域。他和董事会的老 人都很熟,又是尤斯塔斯·斯温的棋友。更难办的是约瑟夫·皮尔逊并不是 没有能力,他的工作是有成绩的。早年间,人们公认他是一位努力从事医学 科研的专家,曾经担任过州病理学会的主席。病理科的真正问题在于工作上 的一人专断,就是说他一个人说了算。欧唐奈估计病理科某些化验程序很需 要来一番整顿,但是不管多么需要,就是很难办。
  还需要考虑医院扩建的资金问题。如果欧唐奈和皮尔逊之间发生了龃 龉,皮尔逊对尤斯塔斯·斯温的影响会不会妨碍奥尔登·布朗准备在明秋完 成全部筹款计划呢?一般地说斯温本人的捐助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单单丢 掉了这一笔就会是一件严重的事情。斯温对市里其他人的影响也是大的。在 一定程度上,这位大老板有左右全局的能力。
  要解决的事情多着呢。欧唐奈原来希望把病理科的问题拖一拖。可是他 又必须对比尔·罗弗斯提的意见采取一些行动。
他的眼光离开了那些建筑图,对院长说道:“哈里,我觉得我们可能要

和皮尔逊干一仗。”




  医院地下室的白磁砖走道和地面上炎热、喧哗的各层楼道比较,是安静 和凉爽的。这时候有两个人悄悄走了过来。原来潘菲德护士跟着一个穿着白 大衣、胶鞋的男工人一道走着。男工人推着一辆没有声响的装有滚珠轴承脚 轮的平车。
  潘菲德护士看了看平车上白布单蒙着的躯体,计算着她送过多少死去的 病人。在过去十一年里可能有五十次吧?也许更多些,谁去记这个呢?从病 房到停尸房的最后旅程也是从生的领域到死的领域的旅程。
  这是医院的传统,送死去的病人的最后一段行程,在时间上是经过仔细 选择的。路线是通过医院大楼的甬道,乘运货电梯到地下室,这是为了使与 死去的人如此临近的活着的人,在情绪上不受到死亡的黑暗与阴沉气氛的影 响。这也是作护理工作的人为她所照看的病人所做的最后一次服务。这是一 种表示:尽管医疗工作无能为力了,医院也并不马上不管了。对病人的照顾、 服务和治疗的行动至少还要象征性地延续一段时间。
  白磁砖的甬道从此分成两路。往右有机器的嗡嗡声,那里是医院的技工 班——暖气、热水系统、电工房、急用发电机组。往左挂着一个指示牌:“病 理科、停尸房。”
推车的工人魏德曼把车推向左边甬道,一个门房工人把他正在喝着的可
口可乐瓶子放下来,让了让路。可能是他休息时间,也可参抽空出来的。他 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指了指尸体说:“没活过来啊?”这是为了和魏德曼搭 搭话而说的老套子。
同样,魏德曼也回他一句老调儿:“他们把他报销了,杰克。”
门房工人点点头,又举起可口可乐,大口喝起来。 潘菲德护士心里还在想着:从一个活着的人到被送到停尸房多快呀!不
到一个小时以前,白罩单下面的尸体还是一个活着的人,五十三岁的土木工
程师乔治·安德鲁·邓吞。夹在她腋下的病历的内容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病人家属在病人死去后和临死时一样,表现很好——沉着、悲痛但并不
歇斯底里地号哭。这就使麦克马洪大夫征求病人家属同意进行尸体解剖比较
容易启口。“邓吞夫人,”他轻声地说,“我理解在现在这时候和你谈,请 你考虑这个问题,是困难的。可是我不得不提出来,请你考虑允许我们给你 丈夫做一个尸体解剖。”
随后他便把照例要讲的话说了一遍。他说明医院为了大家的利益在努力
设法保持医疗的水平,而对尸体进行解剖可以检验医生的诊断,可以提高医 学水平,从而使医院可以为今后看病的人们,包括他们这个家庭在内,更好 地服务。但是如果没有家属的同意就不能解剖,从而这些好处就都不能得 到??
  已故病人的儿子打断了他的话,用文雅的语气说:“我们是理解的。如 果你们准备好必要的手续,我母亲是可以签字的。”
  于是潘菲德护士就这样开好了尸体解剖单。现在五十三岁的乔治·安德 鲁·邓吞便被推到这里,他就要挨病理医师的解剖刀了。
解剖室的门打开了。 停尸房管理员是个黑人,名字叫乔治·林恩。当平车推进来的时候,他
正在擦解剖台子。他抬起了头,台子已经擦得洁白雪亮。

魏德曼用一句常说的诙谐话打招呼:“给你送来个病人。” 这句老套话他已经听了上百次了。但他还是礼貌地咧开嘴,指了指白磁
面台子说:“这儿。” 魏德曼把平车停在台旁,林恩掀掉盖在乔治·安德鲁·邓吞赤裸的尸身
上面的罩单,叠整齐,交还给魏德曼。盖过尸体的罩单还是要送还给病房。 他俩又用下面的褥单兜起尸体翻在台子上。
  乔治·林恩用力的时候哼了一声。这是一个很沉的病人,死前不久,他 那六英尺高的身躯又发胖了。魏德曼推开平车时笑道:“乔治,你老了。快 该轮到你了。”
林恩摇了摇头道:“我会在这儿把你抬上去的。 这出戏总是这么唱的。也许在很久以前,在他们刚开始这么开玩笑的时
候,是有些不自觉的,是想在他们这些人和他们每天接触的死亡现象之间, 制造一种生死有别的气氛。如果真是这样,到现在也都把这个意思忘光了。 现在这些玩笑已经成为老生常谈、程式化了的东西,没有什么其他意思了。 他们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任何不安和恐惧心理。
  站在解剖室另一头的是病理科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大夫。当潘菲德护士伴 随平车走进解剖室的时候,他正在穿白大衣,现在他拿过病历和其他检查化 验单看着。他对潘菲德护士的靠近身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洋洋的滋味。 他可以感到那浆洗得笔挺的白衣服、淡淡的香水味、白帽子下边略有点蓬松 的鬓发,要是用手一摸会是很柔软的。他定了定神,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说:
“手续似乎都齐了。”
  他考虑是不是追求潘菲德护士。已经六个星期了,六个星期的独身对于 二十七岁的小伙子来说是很难熬过来的。潘菲德不只是一般的漂亮。今年可 能是三十二岁,不老不小,刚刚合适。太老了,没意思;太小了,什么也不 懂。而且她既聪明、又和气,身段也好。可以看见在她的白衣服里边穿着一 条衬裙;天这么热,里边可能没穿多少衣服。罗杰·麦克尼尔心想,大概得 和她先约会两次才能到手。这个月还真不行——钱不够了。潘菲德小姐,等 着我吧。反正还有要死的,你总得再上这儿来。
“再见,大夫,”她笑着转过身去了。他很有把握地想着一定能成功的,
便从她身后喊:“你们接二连三地往这儿送吧!这里需要练练手呢。”这也 是他们常说的俏皮话,用以冲淡一些死亡的气氛。
埃莲·潘菲德跟男工人一起走出去。她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这是遵照
传统作法,对死去的病人额外照顾就此告一段落,算她尽了这份心了。现在 她的工作又恢复了与活人、病人打交道。可是她还有点感觉,那个麦克尼尔 大夫很象要向她提出点什么要求似的。看下回怎么着吧。
  乔治·林恩在尸体的颈下塞进去一个枕头,把手臂摆好。麦克尼尔摆出 了他们需用的解剖器械:解剖刀、肋骨剪、夹钳、破颅骨的电锯??都很干 净(林恩是个很勤快的人),但是并不象四层楼以上的外科手术室器械那样 必须经过严格消毒。这里不需要担心病人感染,病理医师们只要注意自己的 安全就行了。
  乔治·林恩看了看麦克尼尔,麦克尼尔冲他点点头说:“打电话给护理 部吧,乔治。告诉他们护校学员可以下来了。通知皮尔逊大夫我们准备好了。” “好吧,大夫,”林恩照样去做了。麦克尼尔作为病理住院医师有些权, 但是他的工资却并不比停尸房这位看守多多少。但不用多久,他俩的工资差
  
距就会愈来愈大。麦克尼尔已经当了三年半的住院医师了,再过六个月,他 就可以随便选择一个病理主治医师的职位。然后,他就可以开始考虑那些年 薪两万美元的工作,因为病理医师这一行很走运,到处缺人。到了那个时候, 追求潘菲德护士或者别的女人,就不必发愁没有钱了。
  罗杰·麦克尼尔想到这里,心中暗自得意,但是脸上没有露出来。和麦 克尼尔打过交道的人觉得他很执著,他常常是这样的;又说他有时缺乏一种 幽默感,其实他并不。他不大容易和男伴们交朋友,但是女人却觉得他不错。 他自己早就发觉了这一点,也利用了这一点。当他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同 伴们很纳闷:怎么同屋的这个有些内向、不怎么活泼的家伙,竟会莫名其妙 地接连和好几个护校女孩子好上了,而那些自以为交女朋友手段高明的人却 失败了呢?
  解剖室的门哗一下子推开,迈克·塞登斯象阵风似地荡了进来。塞登斯 是个外科住院医师,临时派在病理科帮忙的。他这个人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 一头红发横七竖八的,不肯老实地待着,象是总有风在吹。他那张坦率的孩 子脸总堆着一副可爱的笑容。麦克尼尔觉得塞登斯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但是 这小伙子和他遇到的其他外科住院医师相比,对病理科工作的适应能力强多
了。
塞登斯看了看台子上的尸体说:“啊,又有得干了。” 麦克尼尔指了指病历,塞登斯拿起来,一面看,一面说,“什么病死的?
哦,冠心病。”
麦克尼尔答道:“病历上是这么说的。” “你作这个吗?” 病理科的住院医师摇摇头。“皮尔逊就来。”
塞登斯有些怀疑地抬起头。“头头自己动手吗?这个病例有什么特殊的
地方?” “没有什么特殊的。”麦克尼尔说着,把一份四页的解剖分析单夹在纸
夹子上。“一些护校的女学生来看解剖,可能他愿意给女学生们留点印象。”
“大主任来表演!”塞登斯笑道。“这我可得看看。” “那你就顺便干点活吧。”麦克尼尔把夹纸板递给了他。“填这玩艺儿
怎么样?”
  “当然可以。”塞登斯接过纸板,开始作尸体状况记录。他一边写一边 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挺漂亮的一条阑尾手术疤,左臂一个痣。”他把那条 手臂摆到了一边,说:“对不起,老兄。”记下:“轻度肌肉僵化。”翻开 眼皮,写:“瞳孔等圆,直径 0.3 厘米。”又把已经僵硬的颔骨撬开,说: “看看牙。”
  外边甬道有脚步声。解剖室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探着头往屋里看,麦 克尼尔认识这是护校的一位老师,她说:“早安,麦克尼尔大夫。”她身后 边有一群年轻的护校学生。
“早安,”住院医生招呼道。“你们都进来吧。” 女学生在门口站成一排,一共六个人。在她们走进屋里的时候,都紧张
地看了台子上的尸体一眼。 迈克·塞登斯笑着说:“快着点,姑娘们。你们要占最好的座儿,我们
这里有的是。” 塞登斯挨个地欣赏了一下这些姑娘们。有两个新学员没见过,其中之一,

那褐色头发的女郎,他又看了一眼。是的。虽然在朴素的学员服的遮掩下, 这位姑娘也是与众不同的。他假装随随便便地踱到解剖室的那头,又踱回到 这边来,站在他注意的这个姑娘和其他学员之间,冲这位姑娘咧嘴一笑,悄 悄地说:“我不记得看见过你。”
  “我和别的姑娘一块来的,”她以坦率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又调 皮地加一句:“人家告诉我说,大夫们是从来不注意护校一年级学生的。” 他假装想了想,说:“嗯,这是一般规律。可是我们也有例外,要看是 什么样的学生,当然罗。”他的眼神分明在欣赏着这个姑娘,紧接着又加上
一句:“我叫迈克·塞登斯。” “我叫费雯·洛布顿,”她说,笑了一下,又忽然看见了护校老师不高
兴的目光,赶紧抿住了嘴。费雯看见这位红头发的年青医生的样子,挺喜欢 他的,可是这里好象不是谈笑的地方。台子上的那个人总是死了。她在楼上 听说是刚刚死去的,所以叫她们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把她们带下来看尸体解 剖。一想到“尸体解剖”这个词,她就明白过来,来这儿是看什么的。费雯 很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反应。现在她已经觉得心里有些异样了。她想,作为一 个护士,会习惯于看见死人,但是,目前对她来说,尸体解剖还是新的、可 怕的经历。
甬道里又有脚步声。塞登斯碰了她胳臂一下,小声说:“找机会咱们再
谈谈。”这时,门打开,护校学生们尊敬地让开一条路,皮尔逊大夫走了进 来。他匆匆地对她们说了一声:“早,”没等听见她们小声回答,就径直走 向更衣间,脱了白大衣,从架子上拿下一件外套,把胳臂伸进袖子,冲塞登 斯招招手。塞登斯从后边把外套的带子系好。然后,这两个人,象排练好了 似的,一前一后走到洗手盆前,洗完手后,塞登斯拿起一筒滑石粉洒到皮尔 逊手上,又撑起一副胶手套,老大夫把手指伸了进去,这些都不用说一句话。 现在,皮尔逊把嘴上的雪茄稍微移动了一下,咕哝了一声:“谢谢。”
皮尔逊走到解剖台前,从麦克尼尔手里接过纸板,集中思想看着。到现
在皮尔逊一眼都没看台子上的尸体。塞登斯也走了过来,他暗自观察着这位 老大夫的动作,突然感觉这场面很象是一个交响乐团的名指挥上台时的情 景,只是缺少了观众的鼓掌。
现在,皮尔逊已经把病历完全记住了。他又把尸体状况对照塞登斯的笔
记查看一下。然后把纸板放下,拿下嘴里衔着的雪茄,隔着解剖台对那些小 护士们说:“这是你们第一次看尸体解剖,对吧?”
姑娘们纷纷小声回答:“是的,大夫。”“是的,老师。”
  皮尔逊点点头。“那么,我先介绍一下。我是皮尔逊大夫,这个医院的 病理医师。这两位是:病理科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大夫,外科住院医师塞登斯 大夫,这是他第三年??”他转向塞登斯问:“对吧?”
塞登斯笑着答:“对的,皮尔逊大夫。” 皮尔逊继续说道:“现在是他当住院医师的第三年,临时到病理科帮忙。”
他看了看塞登斯。“塞登斯大夫不久就可以作为正式的合格外科医生给病人 做手术了。病人是不会对他的外科手术有任何怀疑的。”
  有两个姑娘咯咯笑出了声,其他姑娘也都笑了。塞登斯咧了一下嘴,他 听了觉得受用。皮尔逊一有机会就要挖苦一下外科大夫和外科手术,可能有 他的道理。因为凭老头儿皮尔逊四十年的病理医师工作经验,大概他发现过 不少手术上的过失。塞登斯看了看麦克尼尔,那位病理科住院医师皱了皱眉。
  
塞登斯心想:麦克尼尔不喜欢挤兑别人,他心里不大同意这样讲。现在,皮 尔逊又在说了:
  “病理医师时常被认为是病人很少看到的医生,但是很少有其他部门, 象病理科对病人的影响这么重大。”
  塞登斯想:这回该给病理科做广告了。果然,皮尔逊下面说的话证明了 他的想法。
  “病理科给病人验血,验大小便,寻找病源,判断病人的肿瘤是良性还 是恶性。病理科向病人的医生提出治疗意见。当一切治疗无效时,”——皮 尔逊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把目光移向乔治·安德鲁·邓吞的尸体,护士们 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尸体上——“是病理医生给他作最后的诊断。”
  皮尔逊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塞登斯暗想:这老头子真是个好演员,一个 天生的会装腔作势的戏子啊!
  皮尔逊用手里的雪茄往墙上一指,对小护士们说:“我请你们注意解剖 室里常挂的几个字,”姑娘们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到墙上用镜框框着的一句 格言上。那是一家科技用品商店细心地为各医院解剖室准备的标语—— MortuiVivosDo-cent。皮尔逊大声朗读了这句拉丁文,然后翻译成英语说: “死者教育生者。”他又把目光收回落到尸体上。“这就是目前这种情况。 这个人显然??”他强调了“显然”这两个字——“死于冠状动脉栓塞症。 我们将从尸体解剖上分析这个诊断是否正确。”
说完这句话,皮尔逊深吸了一口雪茄。塞登斯知道下边该怎么着了,连
忙靠近了一步。他本人在这出戏里可能演的只是一个配角,但他也不愿让主 角递过来的这个暗示落空。皮尔逊从嘴里喷出一口青烟后,就把雪茄递给了 塞登斯,他把那没吸完的雪茄接过来,放在离开解剖台的一个地方。现在, 皮尔逊检查了一下摆在他面前的一套解剖器械,选了一把解剖刀。他用眼睛 扫了一下下刀的部位,然后,干净利落地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扎进了尸体。 麦克尼尔暗自观察那些护校学生。他知道心太软的人是看不了尸体解剖 的。即使是有点经验的人也不大愿意看这切开的第一刀。到此时为止,台子 上的尸体模样还有点象活人。但是开了第一刀,就不容你再有任何幻想了。 你已不可能再管它叫男人、女人、小孩子,这不过是一堆骨头和肉。这些骨 头和肉与生命相似,但已失去了生命。这是最后的真理,一切一切的归宿。
正是《旧约》上这么一句话的体现:“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①
  皮尔逊以长期经验锻炼出来的熟练的刀法,从容而敏捷地开始了解剖。 他从尸体的双肩向下,用刀划了两刀,刀口会合于胸腔的底部,然后从这里 一刀割至生殖器,打开腹腔。三刀端端正正地形成一个“Y”字。在下刀的时 候,只听到“扑哧”的一声,皮开肉绽,露出一层黄澄澄的脂肪。
麦克尼尔还在看着女学生们的表情。有两个面色已经刷白,另外一个呕 了一下,转过身去;其余三个在坚持着,没有动。这个年青的住院医师用眼 睛盯着看那面色苍白的两个;第一次看尸体解剖过不了关的护士是有的。可 是这六个还不象是过不了关的样子;他注意的那两个面色逐渐恢复正常了, 另外一个也转过身来,但是用一条手帕捂着嘴。麦克尼尔小声地告诉她们: “如果谁想出去几分钟是可以的。第一次看总会觉得不好受的。”她们以感 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不过没有人动弹。麦克尼尔知道有些病理医生在打开



① 见《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十九节。

胸腔之前不让护士进来看。但是皮尔逊却没有什么顾忌,他认为应该让她们 从头看起。麦克尼尔是同意这一点的。干护士这一行免不了要看什么疮呀、 血肉模糊的肢体呀、腐烂的皮肉呀、外科手术呀;这些场面、这些味道,她 们愈早适应,对大家、对她们自己愈好。
  现在麦克尼尔戴上自己的手套和皮尔逊一道工作了。这时候那位老大夫 用大一点的解剖刀把皮肤剔离肋骨,迅速剥开。然后再用一把锋利的肋骨剪 剪断肋骨,露出心包和肺叶。手套、解剖刀和台子上满是血。塞登斯也戴上 了手套,在台子另一边把下面的一扇肌肉割开,敞开腹腔,走到屋子那头提 过一个桶,摘除胃和肠,检查一下然后放在桶里。这时臭味开始散布出来了。 现在塞登斯和皮尔逊一起把动脉管结扎起来,切断,这是为了将来殡葬时不 露血迹。塞登斯从解剖台上面的器械架上拿起吸引器管子,踩开阀门,开始 吸出流入腹腔的血液,然后在皮尔逊点头暗示之下,又吸出胸腔的血液。
  这时候麦克尼尔开始解剖头部。他先从两耳耳梢后沿发线之上贯穿颅顶 切开头皮。这是为了在尸体缝合以后,使死者家属看不到刀痕。然后,用很 大力气把整块头皮撕下来,使全部头皮都堆在脸上盖住眼睛。于是全部颅骨 都暴露出来了。这时,麦克尼尔提起已经按好插销的手提式电锯,看了那些 女学生们一眼。她们也正在以又惊又怕的眼光看着他呢。他心说,你们别着 急,几分钟之内就都看清楚了。
皮尔逊小心地把心脏和肺取出来的时候,麦克尼尔打开了电锯。转动的
锯齿喀哧一声咬进颅骨,响声振动了全室。一抬眼,他看见那个拿手帕的姑 娘抖了一下,心想,如果要吐,可不要吐在屋子里。他接着往下锯,一直到 锯开头盖骨才把锯放下来。锯上沾的血污要等乔治·林恩清理器械时再擦掉。 这时,麦克尼尔小心地把头盖撬开,露出包着脑子的脑膜,他又看了小护士 们一眼。行!她们挺得住。受得了这个,以后就不怕了。
麦克尼尔把头盖骨打开以后,用一把快剪剪开脑膜中央从前到后的一条
大静脉——矢状窦。血液立即涌出,流到剪刀和手指上。他注意到血液是流 动的,没有栓塞迹象。又仔细观察了脑膜,然后把它挑开,露出脑子。他用 一把解剖刀小心地把脑子和脊髓分开,轻轻把脑子取出来。这时,塞登斯拿 过来一个盛着半缸福尔马林的玻璃缸,麦克尼尔慢慢把脑子放了进去。
塞登斯看着麦克尼尔沉着、熟练的动作,心里又在琢磨着这位病理科住
院医师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和麦克尼尔已经相识两年了,原先同是住院医师, 在医院里麦克尼尔的年资略高些;这阵子在病理科和他一道工作,接触更多 了。塞登斯对病理也有兴趣,但却庆幸自己没有选择这一专业。他在选择外 科作为自己的专业这一点上从来没有什么犹豫。现在他很高兴再过几个星期 就可以回到外科去了。同这个专门和死尸打交道的部门比起来,外科要好些, 手术室总算是活人的领域。在外科,他能感觉得到:人的活动的节奏和成功 的愉快;而这里,他却完全感觉不到这些。他心想,这真是什么人玩什么鸟, 他干不了这一行。
  病理科还有一个别扭的地方。一个人在这里会失去现实感,失去医学归 根结蒂是为人而存在、为人所用的明确的感觉。塞登斯发现自己十分尖锐地 意识到,这个人脑在几个小时以前还是一个活人的思想中枢呢。它曾是协调 触觉、嗅觉、视觉、味觉一切感官的器官。它曾囊括着人的思想,懂得爱情、 恐惧以及胜利的喜悦。昨天、甚至今天,它还能支配眼睛流泪、嘴巴说话呢。 他看到病历上写着死者是一个土木工程师。那么,这颗脑子曾经用来教学、
  
懂得应力、做过设计,可能还盖过房子,修过公路、水利、教堂,留下了可 供人民居住和享用的建筑。但现在这颗脑子到哪里去了呢?——成了一堆细 胞组织,浸泡了,还将被切割、检查,最后烧掉。
  塞登斯不信上帝。他认为受过教育的人信神是难以理解的。知识、科学、 思想愈进步,宗教愈不可能存在。但是,他却相信另外一个道理。他管它叫 做“人类的火花、个人的信条”(想不出更好的词了)。作为一个外科医生, 当然他并不总能记住个别人;他也并不和所有的病人都认识。即使他认识这 个病人,当他集中在技术问题的时候,也会把个别人忘掉的。但他在很久以 前就下决心永远不要忘记,归根到底是要想到病人——作为个别人的病人。 在他学医的时候,他曾经看到别的医生在自己和病人之间筑了一道墙,避免 和个别病人有亲密的接触。有时这是一种防御措施,好使个人的感情不牵扯 到病例里边去。但是,他却不然。他觉得自己是坚强的,用不着这样做。为 了不使自己沾染上这个习惯,他甚至常常迫使自己象现在这样反省一下。有 些朋友们认为迈克·塞登斯是个活泼、外向的小伙子。如果这些朋友发现他 现在的这些想法会感到意外吧?也许不会的。本来嘛,人的思想,人的脑子
(或者不管叫它作什么),原本就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器官嘛! 麦克尼尔怎样呢?他也有什么想法吗?这位病理科住院医师也用什么壳
壳包括住自己吗?塞登斯不知道,但他猜想是这样的。那么,皮尔逊呢?对
于这个人他却没有什么疑问。皮尔逊一直是冷静的、医学式的。尽管他能在 观众面前做一些表演,但从事病理工作这么多年已经使他变得冷漠了。想到 这里,塞登斯看了这位老大夫一眼。他正在从尸体里取出心脏,在那里仔细 观察着。现在他把目光转向护校的女学生们,说道:
“这个人的病历上说三年前发现了冠心病,本周前几天犯了第二次病。
所以我们先检查他的冠状动脉。”护士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皮尔逊轻巧地打 开心脏动脉血管。
“我们应该在这里找到栓塞点??对,在这儿。”他用金属探针的尖部
指着。在左首冠状动脉的主枝上,离顶端一英寸的部位,露出一个浅色、半 英寸的血栓。他拿着给姑娘们看。
“现在我们检查心脏本身。”皮尔逊把心脏放在解剖板上,用解剖刀从
中间切开,把两瓣心脏转动着查看一下,然后向护士们招手,让她们过来。 她们迟迟疑疑地围拢过来。
“你们注意到这部分肌肉创疤吗?”皮尔逊指着心脏上几道白纤维细胞
组织说。护士们都伸过头来在打开了的心脏上面看着。“这是三年前犯冠心 病的痕迹——已经长好了的一个栓塞旧痕。”皮尔逊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我们在左心室上看到这次创伤的痕迹。注意在充血区中间的那块淡色部 位。”他指着一个小紫红块中央的浅色核,和周围心肌细胞组织的红褐色显 然有别。
  皮尔逊转向外科住院医师说:“塞登斯大夫,我认为病人死因是冠状动 脉栓塞的诊断是有确实根据的。你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塞登斯礼貌地回答。他想这是没有问题的。一小块 血栓,还没有一条通心粉那么粗;这就够送命的了。他看见病理老医生把心 脏放到了一边。
  费雯现在已经镇定了一些。她觉得她能对付过去了。在解剖刚开始不久, 当她看见电锯锯进死人的头骨时,她觉得自己脑袋里的血液猛往下边走,头
  
直晕。当时她觉得就快要晕过去了。但她下了个决心,坚持不倒下去。好象 无缘无故地,她忽然想起了小时的一件事。在一次假期里,她爸爸在密林中 从一棵树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一把猎刀上,腿部重伤。令人奇怪的是,她 父亲这么强壮的一个人看见自己流了许多血竟吓昏了。而她母亲,一个平常 整日呆在自己家客厅里不大上林中去的妇女,却忽然坚强起来。她马上给父 亲进行包扎,止住了血,而且叫费雯去叫人。当人们把父亲放在临时用树枝 作的担架上抬出林区时,母亲每过半小时给父亲松一下包扎,维持血液循环, 过些时候,再包扎起来止血。后来大夫们说,多亏了母亲采取了这些措施, 不然这条腿就需锯掉了。费雯早就把这件事给忘掉了,但是现在忽然又想了 起来。这给了她很大的力量。她知道过了这一关,以后再看尸体解剖就不成 问题了。
“有问题吗?”皮尔逊在问大家。 费雯有个问题。“那些器官——您从尸体里取出的那些器官,以后怎么
处理?” “我们保留??可能一个星期。我指的是心脏、肺、胃、肾、肝、胰腺、
脾和脑。我们将一一检查作好记录。那时我们同时检查别的尸体取下的器官, 可能六个到十二个病例一起作。”
费雯心想,这话说得真轻巧,没有一点感情的味道。也许,当你经常做
这样的工作,便不得不变成这样了。她不由打了一个冷战。迈克·塞登斯和 她的眼神相遇,微微一笑。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乐吗?还是同情?现 在另外一个姑娘提问题了。她问话的声音有些发颤,象是有点胆怯。
“然后,就光把这个尸体??埋葬了吗?”
  这是个经常问的老问题。皮尔逊回答道:“那不一定。象这座有培训任 务的医院,一般在解剖尸体以后,研究项目比较没有培训任务的医院要多一 些。我们医院只把尸体外形交给殡葬人。”他想一下又补充一句:“反正我 们把内脏放回去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倒给敷芬香防腐油的添了麻烦。” 麦克尼尔心想这倒是实话。可能这种提法不太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的。 他有时也纳闷:那些参加葬仪的人知道不知道经过解剖的尸体里边还有多少 东西。在做完象这样的解剖以后,可能要好几个星期才处理内脏器官,要看 病理科的工作忙闲而定。那时,还要留下内脏器官小的组织标本,长期保存。 “有没有例外情况呢?”那个女学生还要接着问下去。这回皮尔逊倒没 有烦。麦克尼尔心想这是碰上他今天脾气比较好吧。这位老大夫也有好脾气
的时候。
  “有的,”他答道。“在没有进行尸体解剖以前,我们必须首先取得死 者家属的同意。有时家属没有提什么条件,象这次这样。那我们就可以检查 整个躯体和头部。另外也可能我们只得到家属有条件的同意。例如有的家庭 可能特别提出要保留颅腔内部完整。我们医院尊重家属的意见。”
  “谢谢,大夫。”不管发问的姑娘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现在她似乎已经 全明白了。但是皮尔逊还没说完。
  “有时你们也会遇到为了宗教信仰方面的原因要求把内脏器官和尸体一 起埋葬。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当然也照办。”
“是天主教坚持这种要求吗?”另一个姑娘问道。 “大多数并不,但有些天主教医院是这样要求的,那就常会给病理医生
增加一些困难。”
最后诊断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