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上)



内 容 提 要


  武林中,出现了一个剑法高绝、心狠手辣的神秘杀手孙青霞,走到哪里, 杀到那里,奸到那里。在他手里丧失生命的高手不计其数,在他手里失去贞 操的美女不可胜计,一时之间,黑白两道,谈孙色变。孙青霞更被目为剑魔、 淫魔。
  四大名捕中的铁手与京师第一紫衣女神捕龙舌兰奉命追缉孙青霞,武林 黑道势力“查天王”也在寻找孙青霞。可令人奇怪的是,廉明正直的铁手居 然与孙青霞义结为兄弟,漂亮泼辣的龙舌兰居然要与孙青霞一起私奔,个中 隐情,有谁能解??
  
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小说系列总序


  根据港、台、马“自成一派合作社”、“敦煌出版社”和“朋友工作室” 的叶浩、何家和、吴明龙、陈丽池诸人的收集统计,迄一九九四年二月一日 为止,有我同意出版的正版书共五百八十八册(588),以我名字或近似名字
(包括温瑞安、温凉玉、温端安、温瑞汝、湿瑞安、舒侠舞、汤瑞安、温瑞 女等)出版的盗/翻版书,共一百一十七(l17)册,另伪/假书七十一(71) 册,合共七百七十六(776)册,若以每册十万字计(有的多于,有的则少于), 则是有七千七百六十万字。若每册只印二万本(有的多于,有的少于)计, 则共印有一千五百五十二万册,若每册有四位读者看过(尤其武侠作品,在 港台等地租借传阅远多于个人购阅),则大约有六千二百零八万人(次)读 过(不管真假版、正伪作),大约是香港人口(进入一九九四年,香港人口 晋入六百万)的十·三四七倍。
  这统计有三个特点:一是仅就手上已搜集得到的版本计算,否则不论正 伪著作,就算提供者一再强调确有其书,都不计算在内。一是本统计只以版 本计算,即系:(A)依据每一次加印新版(而不是按前版再印、三印、四印 等,从封面至内容都全无增删修订 1 者)计算。(B)这不代表作者本人写了 多少本书,而是以出版了若干本书计算。我本人确有不少书写定了还未付锌 的(例如散文集、短篇小说、剧本、诗、评论集、新评术数专栏等等),也 有不少书是一再推出的(例如《四大名捕会京师》、《碎梦刀》、《大阵仗》、
《开谢花》、《谈亭会》等,迄今至少已在各国各地——从内蒙古到马来西
亚雪兰莪——推出了逾 18 种不同版本)。(C)本统 计乃概括了:中国大陆, 台湾、香港,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日本、美加之各国各地之版本。
尤其是中国大陆,更是各种版本混淆杂乱,其中大都为翻版、盗印乃至
伪作、假书,令人防不胜防,令读者无所适从,令购买者在经济和时间上都 蒙受损失。这种情形,各地都有,尤以中国大陆中南部为甚。故而,有些读 友问起本人所“著”某书时,作者也只好苦笑:“未尝拜读”云云,实在是 情何以堪。
故而,我将相当数量作品的著作版权,慎重交予中国花城出版社,由他
们精心策划推出,我相信这在中国大陆享有盛誉、极为知名。制作认真的出 版社,能善待我这些“视同天女”的作品,尤其在中国南部地区的出版与发 行上,能在这“天下大乱”式的书市上为读者树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好榜 样。
我谢谢他们。 还有我那些一直锲而不舍的读友们。

温瑞安 于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日

第一章 有椎替我杀了孙青霞

1.你们错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孙青霞剑指着在他寒芒下尽皆变色、退缩 的敌人,“这世间是有报应这回事的,如果没有,便由我来执行。”
隆的一声,长空划过一道闪电。 他的剑还滴着血。 正滴到了最后一滴血。
  刚刚死去的“混天猴”金不闻,对孙青霞作出全力的反扑,他的“混天 ?”施舞起来,猛烈得好似一道道惊雷劈在冰山上,殛在雪尸上。
那不是斧?之利。 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可是没有用。 孙青霞递出了他的剑。 金不闻就送了他的命。
——就像他特别往孙青霞的剑锋送上了身子: 他的咽喉。 尽管他的攻势很狂烈,但血却流得并不狂也不烈。 只一点点。
停在剑口上。
很快,血自剑尖上滴落、滑落。 剑又回到原来的剑:
一把锋利得雪亮、雪亮得锋利的剑。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劈勒一声,院外又划过一通寒电: 照亮了剑和持剑的人。
* * *
  孙青霞,高,瘦,雪衣,唇薄如剑,眉扬如剑,目亮如剑,笑纹如剑, 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剑。
一把己出了鞘、冠绝了天下的剑。
他也可是一个桀骜不驯,独步天下的人。
        * * * 剩下的还有十几个人,其中“独行狼”明充尔的“行雷斧”在江湖上也
大是有名。
  ——当年他才一出道,“齐头党”党魁“一斧当关”于吼地给他三斧就 摆平了,此后,他想不出名都不可以了。
  “独行狼”明充尔与“混天猴”金不闻,都是“一线王”、“老张飞” 查叫天的两名爱徒。
他们来到苏杭,是有一个任务: 保护朱仙震。
——只要保护得了朱仙震,他们便一切不愁不忧、应有尽有了。 当然包括了:美女华厦、锦衣玉食、富贵功名、名誉地位。 所以他们十分清楚自己的责任: 无论发生什么,第一要务,就是要保护朱仙震。

因为他是他们的荣华富贵,也是他俩的衣食父母。 为了保护他,什么都可以牺牲。 唯一例外的,或许只有:死。 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什么功名利禄,也就没有了,享用不到了。 所以什么都可以牺牲,性命却不可以。 在这儿的人,除了金不闻和明充尔之外,其实谁都是另一个想法。 因为他们都是吃朱仙震的、穿朱仙震的,靠朱仙震的,仗朱仙震起家的。 他们也愿为朱仙震拼——但不是拼命。因为连命也没了就不必再仗谁靠
谁的了。 可是,不愿牺牲的“混天猴”金不闻,却还是牺牲了。
  不止是金不闻,在这“青华别府”里,伏尸于那做岸剑客白刃之下的已 经有一十三人了。
但事情还没了。 对方不但武功高到要命,更要命的是,他不单是要朱仙震的命,也要在
场所有的人性命。 他一个也不放过。
当发现自己纵和自己这些人一块儿全力联手,全面反扑,也决非此人之
敌手,明充尔就想像过弃战投降。 他曾嘶声问过:“你找的不过是朱公子,我们不插手这事,你能不能让
一步?”
“不。” 那剑手仗着剑,冷峻的回答:
“你们错了,所以,每一个人犯错都要付出代价。”
  听到这种说话,明充尔知道自己不管出不出手保护朱仙震,但除开一拼 之外,只怕就活不出这时、这儿、这一关了。
所以他这次只好拼命。
也只有拼命。



命只有一条。 谁都一样。

* * *

拼了命就没有命了。
可是到了这地步,明充尔已不能不拼命。
——只有拼命,或许才能保住性命。
        * * * 一个人拼命的时候,往往是很要命的。
——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还要不了别人的命? 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在拼命?
        * * * 当“独行狼”舞着双斧,使他全身犹如两朵开得极大极盛极亮极丽的斧
花之际,其他保护未仙震的十几名仆从护院,也一齐执着兵刃,红了眼,嘶 喊着,杀了出去。
他们也要跟那剑手拼命。 因为对方不让他们活命。

要活下去,就得先要了对方的命。 这时,苍穹又正好殛下一道闪电: 屋里也掠起一道又一道如剑光。 人生在世,有的是这种:不拼命就得葬命的时际。
  有时候你并不想要对方的命,可是,你要保护自己的命,恐怕就得要对 方丧失性命。
  当然,真的用刀剑拳脚拼搏的时候,也许并不大多,但用智谋、诬陷、 钱财、名权、利禄等方式转折使入全丧了活命的机会,却在这世间时时都在 发生着,常常都会发生着的。
  只不过,有时是在商场,有的是在政界,有人明着于,有人暗中来,有 的人笑着出手,有的人骂着出招,有的人打着正义的旗号、法统的招牌下其 毒手而已。
人活着就要拼命,不管读书、从商、当官、出家都如此。 不如此就得给淘汰,让人奴役。 连出家剃度的僧侣亦如是,不然,就是能充当个烧饭砍柴的杂役沙弥,
就别说别行别业了。 只不过,在武林中、江湖上的拼命,更明刀明枪、流血流汗一些而已。 至少,在这“青华别府”朱系世家里的这一刻,这些人杀红了眼豁出了
性命,更加分明彰显一些而已。
        * * * 孙青霞,身高:六尺三,剑长:七尺三,外号:朝天一剑。 他从十三岁开始杀人,杀到三十岁那一年,没有人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
* * *
在“青华别府”那一场拼命的结果是: 死。
明充尔以及那一干保护朱仙震朱公子的高手、护院们,无一得活。
全都死了。
        * * * 孙青霞的剑仍淌着血。 血流得越多,滑落得就越快,剑也越来越清亮。 电光乍闪。
剑芒更厉。
这是一把好剑。 “你们付出的代价就是:死。”孙青霞也这么说了,“这是把好剑,拿
来杀他们太可惜了。” 他对早已唬得脸无人色的朱仙震说:“用来杀你,还差不多。” 朱仙震全身抖哆,突然扔掉了手上的剑,嗵的一声跪了下来,向他“咚
咚咚”的叩了几个响头,哭着哀求: “你可不可以不杀我?能不能饶我狗命?” 孙青霞笑了。
他剑上的血已流光。 他用手弹了弹他的剑。 嗡的一声。

清脆好听。 他向他的剑吹了一口气,然后耐心等水气消散,再映出他的眉目: 斜飞入鬓的眉。
锐落飞星的眼。 他淡声道:“奇怪,你那天在蕉市得意之时,我却听不到这句话。” 然后他说:“俟我的剑光重新回复清明之时,我就要你的命。” 他补充道:“你放心,我的剑一如我的心,很快就明亮如镜,也一向清
亮如镜。” 只听哗啦啦连声密响,雨,开始倾盆而下。
        * * * “青华别府”惨案很快就传了开来,沸沸荡荡。 朱仙震朱三公子死了!
——朱厉月的公子死了! 这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不但朱仙震本来也是剑术上有名的高手,而且还
是“东南石塌天”陈沙河的爱徒,“南面玉”朱厉月的儿子! 况且,近三十名高手,不但保护不了朱仙震,反而一起丧命。 其中,连同“混天猴”金不闻、“独行狼”明充尔也未能兔。 谁都知道,这一猴一狼,都是“老张飞”查叫夭的徒弟。 谁敢杀他们?
——孙青霞。
几人下的手?
——只一人:孙青霞。 有无目击证人?
——没有。但已不需要。
因为现场有人用剑刻上几个字:
——杀人者:孙青霞。

2.夜夜焚烧他名字的女人


剑之决断在于利。 剑之神采在于光。 剑之要诀在于快。
剑之意义在于杀掉他的对手与敌人。
——这也是孙青霞的用剑之道。
        * * * 朱厉月恨孙青霞已恨人心、恨入肺、恨入膏盲。 他说道:“谁替我杀了孙青霞,我就让他当应奉局之督运使,并赏他半
座太真阁。”
  ——应奉局是最多“油水”可捞的部门,管理的是把天下各种奇花异石、 珍宝巧物,献给皇帝,在转运过程中,大可广征役夫,极尽搜求,任凭劫取。
谁担了这个官职,谁就大富大贵。 至于“太真阁”,那是用来招待迎讶皇帝、丞相的地方,足以度前规而
侈后观,极致奢华,馆舍尤精,乃穷数万民役需费七年建成。谁能拥有半座 太真阁,如同坐拥一座城池。
这还不够,半年之后,朱厉月见派出杀孙青霞的高手已前后送命了二十
一名,他又加了一句: “外加赐十万两黄金。”
——注意:是黄金,不是银子。
  这时际,东南大局,虽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但朱厉月却随手出得起这 个价钱。
因为他是“南面小朝廷”朱勔的弟弟。
以朱勔的势力,雄踞东南,极尽搜刮,独霸一方,坐拥巨富,二浙无比。 朱厉月既是其近亲,又是他左右手,动辄广征役夫,募资数千,一时无两。 何况,朱厉月出得起这奖赏,既是为子复仇,也是要保住性命。
他一直都认为孙青霞杀死了自己儿子。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他对孙青霞下格杀令的丰赏厚赐,同时还来自其是朱勔的默许与支持。 朱勔的看法也是一样: 孙青霞既杀得了他侄儿朱仙震,也必敢杀他胞弟朱厉月——杀得了朱厉
月,便会轮到他了。
  所以他大力促使朱厉月追杀孙青霞,甚至赏赐的一半,都是归人他的账 下。
可是没有用。 又隔了半年,朱厉月又公布了新的赏款:“杀了无耻败类土匪强盗外号
‘一直剑,的孙青霞,除原有赏赐外,再加赏黄金十二万两。” 如此,又多加了二万两。
但仍然无用。 没音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缉杀孙青霞的人愈多,死的人也愈众。 如是者,赏赐黄金每半年加一次,足足加到了二十万两。 可是孙青霞仍没死,倒是朱厉月的另一个儿子朱大长,也成了“一直剑”
孙青霞剑下亡魂。

甚至连朱勔家的大管家“天地神通”朱义伸也死了。 就死在宅里。
孙青霞的剑下。 由于朱义伸丧命时朱勔就睡在只隔了三间的房子里,甚至还隐约听到剑
刺入肌骨的声响,而他刚好那一晚才跟管家对换 了房间(朱勔每天都更换睡处,且临时起意取抉,连身边亲信也不得事
先知悉),使得朱勔惊觉:朱义伸是代自己在送性命的。 看来,孙青霞迟早要杀到他的身上。
这还得了! 朱勔急召正在惊骇中的朱厉月面议。 他们讨论了很多法子: 杀孙青霞的方法。
可是没有用。
——重要的是:谁能杀得了孙青霞?有这个人吗?
──就算有这种人,他愿意跟孙青霞结仇吗? 他们熬尽了脑汁,伤尽了脑筋,至少,给朱厉月想到了一个。 朱勔连忙问:“谁?” 朱厉月犹疑地道:“是有一个,但是怕他不肯出手。” 朱勔嘿然:“以我名义相请,谁敢不动手?” 朱厉月却忽然一改脸色,“我想到了,只有请动大傅梁师成,只要他开
口,下令,这人不敢不从。”
  “言下之意,就连坐拥东南,专权富贵的朱勔,只怕也请不动此人,只 有日夕处于帝位之侧,人谓之为“隐拍”,文武百官,莫不畏惧,囊政于朝 的梁师成,才有可能请动这个人。
朱勔却因而灵机一动,道:“我也想到了一个人。”
朱厉月皱了皱眉,道:“一个人?” 他不认为:除了他心目中的人选,有谁可以一个人对付得了孙青霞。 朱勔哼哼唧唧的道:“这个人一到,不仅可杀孙青霞,还可以把他活擒
交给咱们。”
朱厉月倒吃了一惊? 要知道对付孙青霞这种人,生擒要比格杀更困难三、五倍,真是谈何容
易!
朱勔的态度又有些迟疑:“不过,要请动此人,也有点困难。” 朱厉月甚诧:“以今时今日的地位,随手一招,谁敢不来? 莫不是要请的人比我心里头那人还难请得动么?” 朱勔说:“难,难,难。这人用银子请不动,用权逼不出,用面子一一
也只怕他不赏面。” 朱厉月更诧:“世上有这种人么?”
朱勔忽又有喜色,道:“不过说难也不难。只要请动两个人。 下道命令,他就立刻便来了。事成之后,连金子银子屋子女子。 都不必赏赐,都省了!” 朱厉月大奇:“哪有这种呆子!倒是要请谁来下达这命令?” 朱勔道:“诸葛先生!” 朱厉月为之瞪目,结结巴巴的道:“请他下令?他是咱们的对头人,要

他帮我们除敌,是怕难若登天。” 朱勔笑道:“幸好世上还有一个请得动他的人。” 朱厉月问:“谁?”
朱勔道:“皇帝天子。” 朱厉月倒吁了一口气:“你说的那人,莫非是???” 朱勔反问:“你心目中的人选,会不会是——?” 朱厉月忽道:“若是认为开口不便,不如就用笔写下名字可好?” 朱勔看了看几上的茶杯,用手指了指,道:“白纸黑字,不如水干迹隐。” 朱厉月当即会意,以指沾茶,在云台石几上写了一个字。 朱勔也以茶为墨,在几上写了几下。
两人对着一看: 朱厉月写的是一个字:“铁”。 朱勔画的是一只:手。 两人相视,柑掌大笑,都说:“就是他。” “他来了就好办了。”
“这叫一石二鸟,谁死对咱都有好处,一齐抱着死则可高枕无忧了。” “我常常问:有谁替我杀了孙青霞?而今总算有了人选。” “只要这个人肯出手,孙青霞就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还不止。”
“不止?” “想吃其肉、啖其骨的人有很多,其中有几个,只怕连孙青霞随时都是
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谁?” “‘老张飞,查叫天。” “他也给惊动了!?”
“谁叫孙青霞连他的徒儿金不闻、明充尔也给一齐杀了。”
“还有呢?” “龙舌兰。”
“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她为什么要冒这趟浑水?”
“原因有四。” “嗯?”
“第一,孙青霞奸淫掳抢,恶名昭彰,试想‘中帼神捕’龙舌兰的性子,
能沉得住气,容得下这种人么?” “她容不下,那就太好了。”
“第二,就算她忍得下,我也能请得动她——她毕竟还欠王 黼一点情,而王黼却仍欠我九个人情。” “只要她来了,咱们就如虎添翼了。” “第三,”朱勔用手指了指茶几,但那几上的图和字,已渐消散,只剩
下只是一些水影片段,“这个人若接手办这件案子,你想她会不跟他缠在一 道吗?”
“说的也是,这就好办了,却不知第四个理由是啥?” “龙舌兰有一位手帕交,名叫苏眉,外号‘狂菊’,可是大大有名的人
物。”
“这我知道。‘狂菊’苏眉之母,正是‘更衣帮’的女帮主‘大红狼’

铁秀男。” “对,但这铁秀男,却正是死在孙青霞手里,死前还给这孙一剑蹂躏了,
据说苏眉原是孙青霞的爱侣,因而恨死了孙青霞。” “那就太好了。自作孽,不可活,‘更衣帮’、‘狂菊’苏眉,再加上
龙舌兰,这次孙青霞想活命都几难矣。” “最有意思的还是:这回‘纵剑’遇上了‘横掌’,不管谁死谁活,谁
胜谁败,都有好戏可瞧了。” “那太好了,”朱厉月拍拍他自己的头,“免得我每晚临睡之前,总得
要措措顶上人头,方才安心。只要这些人都出动,晚晚睡不安、吃不下的, 该是姓孙的恶果苦极了。”
        * * * 她每晚临睡之前,都例必做一件事: 她写下他的名字:
孙青霞。 字写得很秀气。 也很猖狂。
  她的字把猖狂与秀丽合为一道,连她生命里的精华与锐气,也尽泄在这 三个字里。
这三个字,合起来就是一个人。
一个她梦寐不忘的人。 一个她思念入骨的人。
也是一个她恨不得将之杀一千次,挫其骨、扬其灰的人。
  她曾是那么深爱着他,但他却蹂躏了她的母亲,发出魔鬼般的狂笑与厉 笑,然后扬长而去。
她恨死他?
她恨得一定要他死。 她夜夜都记得这件事,这种恨,这般恨这个人。 她晚晚都写下他的名字。
照管焚火。
烧。 她披着发,焚烧他的名字,且喃喃咀咒着:
——然后她仿佛看见火光之中,他的痛苦、挣扎、哀号、求饶。
如此之后,她才安心睡去。 因为她知道,凭她自己之力,无法为死去的父母报仇。
——正如那晚他杀了她母亲,厉笑而去,她也一样拦不住他。 但她已下定决心报仇。
她决定请动她的好友: “京师第一紫衣中帼神捕”——龙舌兰。
        * * * 也许光是一个龙舌兰,还未必对付得了孙青霞。 但只要“她”来了,“他”说不定也会来的。 只要“她”和“他”都来了,加上自己,就不愁孙青霞那禽兽飞得上天
了。
所以她这一夜把他名字扔在火堆里焚烧之后,睡得很甜,很香。

——因为她知道她的好友已答允她出手对付淫魔孙青霞了。 她甚至梦见他死了:死在火光中,刀光下,强手里。 可是,到了第二天,她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到那灰烬之处,用一双
纤纤玉手,秀秀十指,翻扒寻索:昨夜那一个烧掉了的名字。 脸上还留着珍珠一般的泪。
        * * * 她是个夜夜燃烧掉他名字的女人。 可是第二天都为寻找这灰烬里的名字而流泪。
        
第二章 我是龙舌兰

1.杀手和尚


“杀手和尚”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组织。 杀手的组织。
        * * * 这组织很庞大,共分东、南、西、北四支。人手不算很多,但却十分精
锐。
而且都是高手。 他们有四个共同的特色:
  一,他们都是杀手,只为了:甲,钱;乙,上头下令;丙,私怨——而 杀人。
二,他们掩饰的身份都是:和尚。 三,他们要杀的人,一定杀得到,因为他们是够好也够狠的杀手。 四,他们杀的,绝大多数(除了因私仇而宰杀的,“黑吃黑”道上的人)
都是民众心目中认为的好官、好汉、好人。
光是这四个特点,已够麻烦了,譬如: 一,他们掩饰的身份是出家人——世间出家人那未多,总不能一个个去
查,而且,这种冒读佛门的事,谁也不愿去冒这个大不韪。
  杀手查不出来,但大家都知道:杀手的身份是和尚,这就更糟了。试问: 有谁还敢去开罪出家人?
于是,这些僧侣上街托钵化缘,谁敢不施?谁能拒逐?惟有予取予求。
这样一来,这些出家人都成了民众心中的瘟神恶霸了,也真有些本来和善的 出家人摇身一变,成了贪得无厌的恶棍了。
二,他们为钱杀人,那就够糟了。
  原因是:一个好人通常不会给钱叫杀手去杀掉恶人,可是,一个坏人则 定会付钱给杀手去干掉与他对立的人。
所以,好人便愈来愈少,坏人必愈来愈多。
这风气都要不得。 更要不得的是:他们听上级命令杀人。 这就更不问情由了。 甚至是陌不相认的人,也会死在他们手上。 这就更教人家防不胜防,而且,也更加无法查究:
  因为杀死他们的人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即查不到凶手,就更追查不 到行凶杀人的人了。
这些影响都很坏。 坏得连负责缉拿他作案子的捕役和官员,不是因误查佛门清净地而惹起
民间众怒、告上官去,而被革职查办,更有的案。 子办到半途,人也给“杀手和尚”杀了。
——试问,这种捣马蜂窝的事,谁还敢办,更难办的是: 听说,这个“杀手和尚”集团的幕后主使人,是个皇上近前的大官。 在这年头,人们一听这来头就头大胆小,谁想惹这种办不成便脑袋搬家,

一旦办成了就抄家灭族的事? 在这里,只要有什么事一旦跟“朝廷上的红人”扯上了关系,就什么事
都好办,也啥事都不好办了。
——好办的是:大家都只好让一让,让他威,让他狂,让他逍遥好自在。
——不好办的是:不敢办,不可办、不能办。 因为没有人有本领办他们,这些杀手们,就更无法无天了——反正他们
是和尚:他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既然他们不肯下地狱,索性就把别人扯 下地狱算了。
他们自己想? 已至极乐。 乐世西天。
——西天何在? 在他们花钱买来的开心里。
——钱从何来? 从他们狂杀掉的人命处来。
        * * * 的确,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谁也不敢办他们。
* * *
却还是有人敢办他们的。 这儿的县宫章图便是一个。
* * *
章图是个好官。 他清。 他不收钱,不受贿。
有次他办一件案,查明了是纨绔子弟干的,杀人奸掳,上头管人送来了
足以他吃一辈子再乐下辈子的贿款,他却正眼也不看,就连送贿者一并办了。 他正。
他不徇私,也不受贿。
  他连自己上司亲属犯罪,也一样照判不误。判了之后,才跪地请罪,从 自己俸禄中腾出一笔钱,来接济受刑犯人牵累的妻儿。
他就连自己的儿子犯法,他也自行检举,照判不误。
他廉。 他一分不取,所以,家里只有一个仆人,妻儿都吃槽米,穿荆布。 他住的也只是石屋。
他人好。 一旦不在公职上,他跟百姓打成一片,不管屠户、农佃,乃至打更的、
挑大粪的,他都一视同仁,甚至有时还卸袍捋袖,一起帮人耕作劳役。 所以他深得人们爱戴。
大家都喜欢他。 百姓都知道他才是父母官——个待老百姓如同子女(而人们视之如父如
母)的官员。 大家有时候甚至戏谑地称之为“图章”,这位青天大老爷也不以为许,
照应不误。

除了犯法的以及不守法的人,谁都喜欢章图。
        * * * “杀手和尚”集团的“和尚们”当然不喜欢章图。 但那也不致于真要杀了他。
他好歹也是个官。
  ——若非真的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他们还不会傻到去杀地方官惹麻 烦。
可是,上头已下了指令: 这指令当然就是格杀令—— 狙杀章图!
        * * * 这指令一下,就等于判了章图死刑!
        * * * 负责这东路“杀手和尚”组织的老大,他们称为之“师父”: “师父”是“戒杀大师”。 这当然是非常有趣的事,一个杀手集团的领袖,其名居然是: 戒杀。
他手上有五个“和尚”,名为:戒声、戒香、戒昧、戒触、戒法。
当然,这五人是杀手,自是啥也不戒。 好玩的是:这些杀手,非但什么都不戒,也百无禁忌,却偏偏以戒为号。 不过,人生里有着的是这种诡诡的事: 正如有人宣称他自己才是正统的,然则真真正正的正统却是给他撂到沉
底里去了。
  有人摆明他才是执法者,他是依法行事,但可能到了他手上,却只是无 法无天、知法犯法的“法”。
这正如有人说他是为了爱你、帮你,做的却老是恨你、害你的事。
这世上有的是这种人,这种事。

           2.那是仇家的声音


“杀手和尚”选择了酬神戏那一夭动手。 这一天,绝对是这儿一带方圆数百里最热闹的日子。因为今年谷粮丰收,
大家都会聚在这里,拜神祭祖,再演几台戏,不管看戏的、看事的、看热闹 的,今天都会往这几挤,正所谓看人的大可看个目不暇给,办货的当真选个 琳琅满目,就算是纯粹是过去放一个屁的,其臭也大有千百人嗅着。
这场戏一唱,上至三头店,下至两尾铺的村民都赶来凑热闹了。 其实,在这东南一隅,人们过的大都给剥削殆尽,民不聊生,但却这佳
阳小镇、阳丽街、春阳市一带独好,主要是因为这里的官好。 官好,便“上遮下扶”:遮的,是不让上头恣肆搜刮;扶的,便是尽官
府之力协助老百姓从事生产耕作,安居乐业。 老百姓大都是良善平和的,只要对他们好一些,他们已感恩不胜。 章图自然是这样的好官。
所以大家都很敬爱他。 他自然是这酬神戏祭天拜祖的执礼者。 这是理所当然。
他也请出了当地最有名的“抱石寺”主持:苦耳神僧来主持司礼。
  祭天仪式过后,就拜三方四正神,之后上祠堂祭祖,苦耳神僧带同子弟 诵经九遍,才到酬神唱戏的开始。
严肃的仪式这才算过去,大家可乐了。由县里最高官员章大人谈的几句
“训辞”,也草草了事;连章图也来开玩笑的跟大家谈: “各位乡亲父老叔伯兄弟姐妹等的是好戏上场,而好戏就在下官谈完了
话之后就开始,所以下官还是把话赶快结束吧。”
他说的“结束”,系指他的说词。 他“结束”得这么快,是以更获得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大家都认为他是个能体察民心的好官。 但老百姓们显然谁都意想不到:
——这位恩同再造的父母官,谈了这一番话之后,不但“结束”了他的
话语,也同时“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一向深受他们的爱戴。 可是他们日后只能怀念这样一位好官。 他一向都是跟大家生活在一起。 但从今以后都成了他们记忆中的人物。
* * *
他死了。 “杀手和尚”杀了他。
他们杀他,杀得四肢五脏一齐断裂、穿破,一点活命之机也不予。
        * * * 他说完了最后一番话(他一生里最后的话语也是向百姓说的,就像他一
生也为老百姓而活一样),然后步下台来,乡绅父老恭迎他在第一排木长凳 上看了一会儿戏曲,然后他可能是因为累了/有事要办/要去跟群众打成一 片之种种原委,他便离开了座位,往正在看戏的人潮里定去。
大家都认识他,热烈的与他招呼、问好。

他也一视同仁的向人问好、回礼。 这些人他大都认得。 他一向没有官架子。 也不做亏心事。
他身边不是没有保护的人,而是他一向不接受任何人保护。 所以,他身边两名亲信、两名捕役,也避得远远的,同时,也“保护”
得很不经心,也不在意。 因为他们不认为有什么人竟会伤害狙击这样一位好官。 一个这般正直的人。
他们错了。
        * * * 因为世上有一种人是专门要杀害真正“正直的人”的。 那就是不正直的人。
所以他们当然错了。 而且错得厉害。 “杀手和尚”就在这一刻动手:
  前后左右都是人群,他们的“目标”又完全没有防备,这正是动手的最 好时机,所以戒杀大师下令:
“杀了!”
        * * * 人生真是奇怪:有些人,活着既没啥意思,也没啥意思要活下去,却偏
偏就是不死,而且活得很久很久,纵遇上危险,也常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一直都说死不死,健康长寿。 有些人本该活下去的,他活着能使许多人都活得更好的,但却突然的,
因为一个意外还是什么的,死了。
  人性也真是奇异:作为一个人,好像他才是神,他不但可以“杀”树“杀” 花“杀”草,也可以杀鸟杀兽杀一切可杀的,到头来,就算杀自己的同类: 人,也理所当然似的。
野兽杀同类,尚且为了果腹;入杀人,或为权、为名、为利、为色,或
只为一时看他个不顺眼,可有时甚至啥都不为! 人也是奇特的:人一生下来就不公平,家庭背景、运气、样貌、体格、
智慧、才气,便各有不同,有的人活着可以使一大堆人为他一人而活,而大
多数的人活着只为别人而活。 只不过,有一事却是公平的: 是人就会死。
死了,再强的、再幸运的、再不得了的人都一样: 也只不过是个死人。 好人、坏人、善人、恶人都一样。
        * * * 只不过,这次死的绝对是个好人。 而且是个好官。
章图。
        * * * 章图在临死前突然听到“杀了”这两个字。
        
这无疑是一个命令。 然后他看到几个陌生人: 五个人。
都戴着竹笠、披着草帽的人,突然逼近了他。 他己感到不妙。 在他死前的一刻,不知有没有感慨:
他是个俯仰皆能无愧的好官,为何却还是有人对付他?杀害他? 人明明还活得好好的,谁有权说“杀了”就可以真的把另外一个活生生
的人就如此“杀了”?
        * * * 他在临死前确凿是听到了“杀了”这两个字: 那仿佛是仇家的声音。 他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杀他。 但他还是死了。
        * * * 动手的是五个人: 戒声、戒香、戒味、戒触。
还有戒杀大师。
戒法并没有出手。 他负责照应、看风。
* * *
  ——上头的命令是:彻底的杀掉章图,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下动手,“以 儆效尤”。
所以,他们就在众里下手。
在这地方下杀手,杀了人也易逃走。 他们一齐出手。
戒声、戒味、戒香、戒触一人一把戒刀,一人一刀,也一人斩了章图一
刀,就把他一只左手一只有手一只右脚一只左脚全剁了下来。 只剩下了头的章图,在同一刹间又遭戒杀大师之一击。 他五指箕张。
五只手指都留有长甲。
长甲上束着修长锋利的刀。 他一手——五刀——插入他的身子里去。 章图在同时间,又连中了五刀。 他的心、肝、肾、肺、胃同时着了刀。 都遭贯穿、刺破。
戒杀大师迅速抽刀。 血光暴现。
  好好的一个县官章图,一下子只剩下了头,一刹那间只剩下了个没有生 命的躯壳。
  众人发现之时,有人尖叫,有人怒嚎,众皆大惊、失色、恐慌,人潮互 相践踏、倾轧。
——因为死的是他们最服膺、最爱戴的人,这种惊怖是莫可言喻的。 大家一下子都没了分寸,失去镇定。

“杀手和尚”已得了手。 杀了人。
并迅速退走。 他们在撤退的时候,还做了一些手脚,例如:在完全无辜的人臀部扎了
一刀,顺手挑断一个看戏人的脚筋,摸了一下一个美丽姑娘的乳峰,绊跌一 位老婆婆???诸如此类。
  于是,群众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尖叫哀号,此起彼落,大人小孩哭闹呼 喊,乱作一团。
这就对了。 这更有利他们潜逃。
而且他们也做到了指令上另一个附带的指示:
——杀了章图,且尽量制造混乱。
        * * * 他们这一次的杀人行动,十分成功。 他们的确“彻底的”杀了章图。
  而且也制造了很大的“混乱”——在县志上,这一天“相互践踏,狼狈 呼号,在死无数,惨不忍闻”。
只要他们也能成功的退走,这一次暗杀行动,便也就顺利平安了。
        * * * 他们能安全撤退吗?
能的。
假如他们没遇上他: 这个人。

3.美娇娘


“他”当然是个男子。 “他”穿的衣服,“他”戴的帽饰,“他”金刀大马的坐在那儿,是人
都知道“他”当然是个男子。 但却不然。 就算“瞎了的”也心里清楚: “他”绝对不是男人。
——因为没有那么好看的男人。 绝无。
        * * * 你看“他”那一笑的风情。 你看“他”那一流盼的风姿。
你且看“他”那一举手一投足一不自觉一不经意间所流露的风流。 看到了这些,你当然就不会不明白:
“他”是个女子。 而且是个极好看的女子。
——更且还是个爱娇而爱俏,人间而不人间的风流女子。
顾盼生娇。 杏靥桃腮。
——在在都有说不出的风流自蕴,万种风情。
  可是“她”偏爱打扮成男子,而偏偏是谁都不会相信她会是个男子的女 子。
  

她正站在台上。

* * *

  她不是戏子,也不是巫师,她之所以仍在台上,是因为苦耳神僧和她身 边的一名男子。
那时候,因为苦耳神僧是这场祭天酬神奠租仪式的司仪,一直都在前排
座位上垂目合十,清心正意,默祷低诵。 他打算念完这一段经文,俟台上的戏第一折演完之后,他便功德圆满,
率弟子离去。
  由于他在戏台旁锣鼓喧天之时仍能清心正意诵经,以致连原本陪坐在他 身边的章图向他告辞少陪,他也没任何反应寒暄。
  章图一走,苦耳神僧右侧的男子忽道:“大师父,您今天带了几位门徒 来?”
因为要诵经奏乐,苦耳神僧当然不止一人前来。 苦耳大师对县官章图的辞别可以不理,但他身边那壮硕青年才一开声,
他就停止默诵经文,答:“十二人。” “哦?”那方脸俊伟的青年有些儿诧异,“今天却来了不止十三位佛门
子弟。” 这时,在苦耳大师左边的她,就不屑地抿抿嘴儿,笑道,“这里附近也
有不少出家人,可不一定是苦耳大师的徒弟才能来。” 俊伟青年道:“说的也是。只不过,这些人都戴着裹布帽笠,不愿让人
看出他们不留头发,这不像是一般佛门弟子之作风。”

  那扮男妆的女子并不服气:“既然他们蒙头戴帽,你又怎知他们光头?” 方脸汉子道:“有头发没头发,戴上去的帽子总会陷突一些,裹着的布 帛总会凹凸一点,只要仔细观察,有头发没头发,就算戴笠顶帽,也还是能
看得出个分别来。” 他笑笑又加了一句:“正如你女扮男妆一样。”
  女子大嗔,又要争辩,苦耳和尚却说:“但庄稼汉、乡下人,也有剃光 了头贪图方便的,不一定光头的就是和尚。”
  方脸青年道:“如果为求方便,又何必剃光了头再戴帽裹上头巾?就算 今天凑热闹装体面,但此际热得一个蒸笼似的,大家都淌了汗,这几人都以 厚布重帽裹着额顶,脸上却滴汗皆无。”
苦耳大师知道事有跷蹊:“你的意思是???” 方脸俊伟汉子点头道:“他们都是会家子,所以我才请教大师究竟带了
几位弟子过来。” 那女扮男妆的女子才疑惑了起来,“他们这些人来干什么的?” 汉子还未作答,场中已发生了骚乱。
这骚乱等于回答了这问题。 骚乱一起,汉子已站到椅靠边上,踮足张望,同一刹那,女子已倒纵掠
到戏台上,竟比燕子还轻,比燕子还巧,比燕子还会飞似的。
  她足尖一抵台上,也不理戏台上人的惊呼,已一手撷下背上一把深紫色 的小弓,这一换手,原来的豪士纱帽已落了下来,花地落下一头云海似的乌 秀长发。
她凝住台下的神情美得令人发晕。
但这时台下大乱,争相走避践踏惨号不已,谁也没注意这台上的美娇娘。 直至她出手。
* * *
她出手前,蹙着秀眉,不止是看,也在专注的听。 她在混乱中看,在吵嚣中听。 但她听得比看还专心。 因为她知道她看不到的却一定能听到。
她喜欢听这个声音,低沉。有力、宽容而可靠,还有一种内蕴的温柔。
  她虽然喜欢跟这声音顶撞、烦缠、狡辩,但她其实打从心里也信服发出 这个声音的人。
尤其在这种时际:
  ——越是混乱、紧急之际,这语音就越准确、稳定、有担英雄本就是主 持乱局的人。
威信是要在混乱中才见出的力量。 他的语音果然传来。 “章大人遭狙击。”
这是第一句。 女子撷下了第一支箭。 绯红色的小箭。 “杀手有五个人。” 女子拔出第二支箭。 鲜红色的箭,十分小巧。

  “第一个人穿紫麻衫戴秸帽,正自东南方溜走,正退到门前,鼎炉旁的 第三人便是。”
女子认准了,又抽出第三支箭。 鲜红色的箭,如情人的血。
“第二个人宽衣短打,戴笠斗,向西南方楹联前绕第二株玉兰花树走。” 女子立即认出来了,手上已挟住了第四支箭。 金红色的箭,像正烧得如火如茶。 “第三个人商贾模样,左颊有颗大灰痣,蟒皮紫团,手摆袖裹,至南面
右二门门槛石跨。” 女子马上看见了,她已扣住了第五支箭。 箭色暗红,如凝固了的血,残沉的余晖。
  “第四人农夫妆扮,现正自西北角退走,西匾下倒数第三人便是他,刚 用时撞打一女子胸部,又从一摔扑倒的小童身上践踏而过。”
女子一咬牙,搭上了箭。 五支箭。
她竟一并扣上。 她仍没发箭。 她仍在等! 她在等进一步的消息: 第五个人的消息。
* * *
她知道他不会令她失望的。
——那声音从来没让信任他的人失望过。
        * * * 他果然没令她失望。
* * *
他找到了第五个人了: “第五人在檐下雨渠旁,就像蛇一般自众人脚底下滑行,现正溜至东北
隅月洞门旁在侧竹林子外三尺之遥。”
* * *
听到了。 也齐全了。 于是她就出了手。 发出了她的箭。 一弩五箭。 一发五矢。

                 4.大丈夫


做人做事,不可三心两意。 两意三心,不如专心一致。
——但凡伟大的事,一定要付出惊人的心力,不专心则成不了事。 专心才能有非凡卓越的成就。 读书如此,做事如此,连习武、出招,也非这般不成大器。 可是她却不专心。
从不专意。 她练的绝招还是可以同时并存三心、并起两意。 她的箭法正叫做:
“三心两意箭”。
        * * * 她一弩五矢并发。
射五个方向。
——每一个方向都因惊变和混乱中,有不少无辜的百姓夹杂其间。 射五个人。 一五个一流的杀手,而且还是比蛇还更滑、比鼠还会窜、比狐狸还诈的
高手!



她五箭齐发。 五矢皆命中。 无一落空。

* * *





* * *

她为这“三心两意箭法”各取了名称: “三心”是:怡情、怡性、怡心。 “两意”系:如意。快意。
不过,此际,对那五个和尚杀手而言,却一点也不称心、一点也不顺意。
        * * * 第一名杀手右踝着箭,跌地。 第二名杀手右腿中箭,仆地。 第三名杀手左膝着了一箭,跛行强撑。 第四名杀手右膝穿过一箭,强持难立。
他们分别是刚狙杀了章图的:戒味、戒触、戒声、戒香等四人。 他们的计划本来万无一失。
他们的确也已成功得手。 他们退走的时候各分五处,造成混乱,且在人群中鱼目混珠向外溜出去。 没有可能遭人发现,就算发现了也决来不及更无法抓住他们。
却不料?? 五名杀手,同一时间伤了四名。 还有一名。 那一箭射来,戒杀和尚发现已迟。
他也断没想到他的行踪居然遭人发现,而且还来得及对付他。 但他毕竟是这些杀手里的领袖。

他要躲,已来不及。 要移,也挡不住。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抓起身边一个小童,在身前一拦。
——这一箭若要射他首先就得要射死这个小孩!
        * * * 泼出去的水决不可能收得回来。 正如烧掉的纸不可能还原一样。 现在这一箭也是这样。
  ——发箭的女子不禁目瞪口呆:她当然不想伤害那无辜的孩子,但射出 的箭又教她怎么收得回来?
        * * * 就在这时,突然,在戒杀大师身前,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坚定的手。
这一只手伸出了两只手指。 两只坚定的手指。 手指一挟,就夹住了箭。 这一箭才没射着了孩子的咽喉。
* * *
那女扮男装的美娇娘这才发现: 原立在椅上的汉子已经不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潜到那挟持孩子的杀手身旁,及时替他和孩子
挡去了一箭,也化解了她出手造成的孽。 她舒了一口气。
暗自。
——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又一次不让她失望。
戒杀和尚乍见有人出现在他身旁,为他挡去了一箭,既高兴又震愕:
  高兴的是可免去一箭之厄:那一矢之势眼看会穿过小童的躯体而射着自 己。
震愕的是:来者是个陌生的汉子。
  也不知怎的,这汉子看出他没什么特别不得了,但却让人有一种铁肩担 正义、空手破长刃、英雄丈夫好汉志的感觉。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立即将手中陶哭着的孩子往前一挡,狞 狰地道:“别过来,一过来我就杀了他。”
那汉子摇摇首,仿佛很惋借。 很为他惋惜。
惋惜得居然问他:“你还算不算是个江湖中人?” 戒杀大师抓住小童的手,紧了一紧,振声反问,“你什么意思!” 汉子道:“你要是个江湖人,就该知道威胁挟持妇孺是件羞耻的事。” 戒杀大师嘿笑道:“我是知道江湖中人是不择手段去做对他自己有利的
事。”
  汉子叹了一口气:“你错了,江湖上的好汉们是该做义所当为的事,你 不配作为一个江湖人。”
  
  戒杀寒了脸道:“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知道我是谁?你 敢得罪我,这辈子就活够了。”
汉子道:“我知道你。” 戒杀大师倒是一愕:“你认识我?”
  要知道,当一名杀手,居然给人认了出来,那是大忌,更何况他是杀手 们的领袖!
汉子平和地道:“你是个杀手,而且还是杀手的头头。” 戒杀大师龇开多肉的厚唇、咧开像石榴一般的齿龈、露出森然的两排尖
牙:“你既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还不滚开免遭殃!” 汉子摇首:“我不滚。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来找你们的。” 戒杀大师更是惊疑:“你是??” 汉子温和地道:“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而已,只不过,因知你们这个杀手
集团专以卑鄙的手段暗杀好人,所以我也想做点大丈夫该做的事情。” 戒杀惊疑不定:“什么事?”
汉子摊开手道:“抓你们正法。” 戒杀望着对方那一双大手,忽然想起江湖上盛传的一个人物,一个罪犯
恶人的大克星,不禁惕惧起来哑声问:“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找我 们!?”
汉子微笑道:“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只不过是个想做大丈夫的小老百
姓而已。你们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但是谁都应该将你们绳之于法。” 戒杂忽然咆哮了一声,将手上的孩童脖子重重一捏,提了起来,不理小
孩双眼翻白、手脚挣动,咆哮道:“我不管你是什么大丈夫!你敢动手,我
就先杀了他,你就先害死了这小崽子!” 汉子的语气也沉凝起来,道:“到这时候,你还要造孽?还敢对抗?” 那时,戒杀和尚手上那名孩子,已给他扼得脸色紫胀,出气多、入气少
了。
  戒杀狞笑道:“一个好杀手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才见出他的手段来。大丈 夫,大英雄,你叫他们让出一条路,给你老子我走个轻松愉快的,要不然, 你就是杀死这小孩子的刽子手,看你那时当我大丈夫还是小王八,江湖人还 是黎糊人。”
汉子忽尔沉下了脸:“好,你用小孩的性命来要胁我,你可知道像我这
种人曾受过类似的威胁有几次了?” 戒杀又呆了一呆,道:“我管你几次了?现在有人质在我手上,是我凶
不是你凶。” 汉子只道:“可是在我面前挟持人质的,到头来只有我凶没你凶的。” 然后他怒目一睁,喝了一声,如旱地里炸起一声雷: “一个孩子岂威吓得了我?你迟迟不杀,我先替你把他给杀了,看你是
拿什么来作盾!” 话一说完,一拳就打了出去。 这一拳打出,犹如晴天一声霹雳。
  本来,戒杀和尚的身后己悄悄围拢上四名捕役和三名衙差,其中二人一 个还是县官章图的亲信麻三斤,另一是衙里捕头、人称之为“风座”的陈风, 他们正偷偷掩上去,想伺机制伏这悍匪。但这一声暴喝,加上那一拳所起的 急风如炸,这七人立时都似给五雷轰了顶似的,不是立桩不住,就是给炸得
  
目瞪口呆,有一个还捂着心口,敢情是心脏受不了这样恐怖的掌风叱咤。 当然,这一拳并不是击向他们的。
幸好不是。
——否则这些人一个都抵受不了。 但也不是打向戒杀和尚的。
——不是打向戒杀这名和尚杀手,却是砸向谁呢?
* * *

你说呢?


* * *

汉子那一拳,竟是打向戒杀和尚手中的小孩!
        * * * 这一拳未出,已声势过人;一旦击出,也势无可当! 但这十分大丈夫、大气派的一拳,竟只是要一名无辜小孩的命,那算啥
大丈夫?难道那汉子真的为了自身不受威胁,而又不肯放过穷凶极恶的戒杀 和尚,以致不惜牺牲掉这个原本天真可爱的小生命吗?
也许,所有伟大的事业都难免有牺牲。 一切重大的战役的改革,都有必然的牺牲。 可是,人只能活一次,人只有一条命,谁说生下来就是要为另一个人或
一件事而“牺牲”掉的?既然要人牺牲的人那么伟大,他自己又不先去牺牲?
要是人人都牺牲了,谁还有命去完成伟大的事?伟大的使命? 戒杀和尚当然没有那一刹间去推想那么多的问题。 他只是觉得意外:
他没想到眼见这个铁汉子更大丈夫的人,一出手竟那么气势若雷霆,而
那么势若奔雷的一击居然也是针对他手上的一个小孩!

5.杀手之慈悲


尽管戒杀和尚是没想到,可是他绝无意思要替手上小孩挡住那一击。 他是个杀手。 他是要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利益,而绝不是要用自己的安危来保
护别人的性命。 决不是。
        * * * 很多人以为杀手痛快、杀手的生涯神秘而好玩、杀手的行业很浪漫多情。 不错,是奇情,但一点也不激情。 杀手只是自私,为私利的杀人。任何一个人为了私已的利益而夺取他人
生存的权利,这不叫浪漫,是叫卑鄙。 因此,他们的生涯一点也不好玩,成天都为不负责任的毁灭他人性命而
担惊受怕,也为自己的生命随时遭人毁灭而担忧负惊。 所以他们的生活一点也不痛快,神秘倒是真的,因为他们见不得光。 所以素仰杀手的人,只有三种,一是根本不了解什么才是杀手的人,他 们以为“杀手”是与“侠者”同义,守信重义,快意恩仇,赴汤蹈火,在所
不辞。其实才没这些事。
  二是本身就是杀手,或想当个杀手的人。臭味相投,行行出状元,在不 少行业中也有行尊,杀手也不例外。
三是人格上本就很卑鄙的人。蛆虫当然喜欢腐物,卷鼠自然不喜欢光。
“侠士”不是“杀手”。 “侠者”更非“刺客”。
——可惜这事大多数人都分不开、分不清。
        * * * 作为一个“侠客”,必须是慈悲的:因为他急人之难、赴人之厄,忧患
与共、不离不弃。
但杀手不能慈悲。 杀手一旦慈悲,那就杀不了人反为人所杀。 也许杀手也偶有慈悲:
那是对他们自己。
        * * * 汉子那一拳打下去,戒杀和尚没有接。 他让手上的孩子来挡。汉子那一拳,他只打孩子,不打杀手,亦不打和
尚。
        * * * 这一拳何其之凶!
这一招何其的毒!
* * *
“砰”! 这一拳就打在孩子身上。 打个正着。
        * * * “轰”的一声,倒下的却是:
        
戒杀和尚。


* * *

全场的人,都为之愕然。 那几名悄悄包围戒杀和尚的捕役,也全都怔住了。 戒杀大师也始料不及。 他要是能料到,也就不会挨上这一击了。 全场大概只有一人情知后果是这样、效果必若此的。 她眼睛发亮。
她会心微笑。 她对他有信心。 一向都有信心。 她了解他。 她一向都是他的好搭档。
        * * * “她”当然就是一弩五箭射倒四名杀手和尚的女扮男妆那女子。
        * * * “叭”的一声,那孩子着了一掌,自戒杀和尚掌握中扎手扎脚落了下来,
却给那汉子双手稳稳托住。
比落在厚褥上还舒服、更安全。 吃了一记“重拳”的孩子,却似啥事也没有,只“呱”地一声大哭出来。 大喊出声。
大家听了倒放下了心:
能大哭出声便没有事了。
        * * * 在场的人无不惊疑震愕。 惊疑的是不会武的人们:
他们不明白为何那汉子打了孩子一拳,但那孩子完全没有事,倒下的却
是那名和尚杀手。 震愕的人是练家子、习过武的人:
他们知道眼见的就是人人都说过、但绝少人见识过、见识过也没可能到
了这么出神人化地步的“隔山打牛”。 这确是“隔山打牛”。
这是一种很多人都知道、但没几个人会使、更绝少有人能使得好的武功:
隔山打牛。 这汉子信手使来,已到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这汉子年纪并不大,脸很方正,身子很直,人很温和,最特别的是有 一双特别大的手。
这是位铁汉。 铁汉的手。
但这一双手,一拳打在孩子上,震倒的却是和尚杀手。
        * * * 其实最惊震的,还是戒杀大师。 他眼见汉子出手。 他眼见汉子一拳打在孩子身上。
        
  然后,他只觉一股大力自他捏着孩子咽喉的虎口骤袭而至,一种浑厚的、 凌厉的、无可匹御的大力迅速震动了他的奇经百脉,倒挫卷吞了他的内劲真 气,连根拔起,使他一跪翻仆于地。
这一刹间,在杀手和尚戒杀大师内心的震荡是无以复加、莫可形容的。 因为对方以这一拳不仅打倒了他,也使他越发神骇魄散:
——莫非真的就是那大对头。大克星!? 就是因为这种接近灭绝式的恐惧,戒杀大师反而趁他战志还未完全粉碎
以前,做了一件事: 他反攻!
他一跃而起,一拳打向那汉子! 他已别无选择。
他只有反击。 他趁自己还有斗志,趁还不知道眼前的汉子到底是谁之前,他要把眼前
这个向孩子打一拳就几乎粉碎了自己生机的人完全粉碎掉! 他要杀了他。

6.我只不过是个姓铁的小老百姓


他那一拳也不怎地,只是四极: 极快。
极狠。 极诡。
快、狠、诡这三种特性加起来,就是没办法招架就已挨了他的拳。 他的拳也没怎么,只还有第囚“极”:
极毒。 他也不须用多大的力气,一拳便打死人。着他一拳的一定死。已经有六
派的掌门人,七名大官,十四位名动江湖的武林人物跟刚才身亡的章图一样, 一拳就肠穿肚烂、五脏离位、丧命当堂。
他打拳不用力。 只用劲。
奇劲。
——只有奇劲才能快而狠也能诡而毒的取其性命。 相比之下,真力只是死功夫。
惟巧能速。
  他每一拳攻出,未击中目标前,皆如蛇信般起伏展缩,故绝难于招架防 御。
但他每一拳都能打死人。
因为他不是用力打人。 而是他的握拳的第三指节,戴上了五只尖刺。 刺有五锋,锐刃成棱。 谁中了他一拳,就形同连着五刃,必死无疑。
——谁让老虎的利爪抓上一记,难免腹开膛破,但也有挣扎余地。
但着他一拳者,却死定了。 因为他的拳指上的尖棱都渗了毒。
——老字号温家的毒。
厉毒!
        * * * 戒杀和尚就叫他的拳为“老虎拳”。 谁都熬不了他一拳。
他的拳比虎爪还厉害。
  ——由于他的“杀手和尚”集团屡建奇功,“大头领”才授他这一种“老 虎拳法”,以资奖励。
他练成了这种拳法,原本已要了不少人命的他,可更要命了。 但他每一次均能要了对手的命。 清官章图刚刚就是给他一拳致命。
* * *
但不是这一次。 他要不了那汉子的命。
        * * * 那汉子也没闪、没躲、没避、甚至也没眨眼。
        
他只看准了他的拳势,忽然一伸手: 右手。
他刚才出的是左拳: 一拳打在孩子身上,震倒了他。 他现在出的是右拳: 这随随便便的一拳,就拍在他的拳上。 戒杀大师这回正中下怀。
——太好了! 只要对方的手一接触他的毒刺,除了毒发身亡之外,哪还有活命之机? 戒杀和尚大喜过望,一面又有些惋惜:
——看这汉子声威迫人,但却是个不知死活、未知江湖险恶的蠢驴!
        * * * 当他听到自己拳头发出骨折的裂响之际,才知道蠢的不是别人,而是自
己!
        * * * 骨折筋断的刺心剧痛,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结果: 他的毒棱确已刺入了对方的掌心——
不。
刺不入。 对方的掌却一合,裹住了他的拳头,再骈指一握:
喀勒勒连响,戒杀和尚大师只听到自己的拳骨,就像面团一样,扭曲了,
且发出了劈蔗一般的异响。 他知道自己的拳头完了。 废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 但更可怕的是:
他终于可以肯定眼前的对手是谁了!
        * * * “铁手!”他惨呼骇吼:“你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 那汉子和平的松了手,放开了戒杀和尚那已变形的拳头,平和的道: “你的‘老虎拳’太过歹毒,我只好暂且替你废了它。对不起。” 然后又和气的说:“我是姓铁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姓铁的小老百姓而已。”
* * *
这时,戒杀和尚已全然崩溃。 完全绝望。
场中的人已不再惊慌走避,反而全都止了步,纷纷传告: “铁手!?”
“铁二爷来了么!?” “天哪,四大名捕中的铁手可来了!”
“他来了,那就好了,他一定会替咱们老百姓出头平冤的!” “他来了章大人就死得不冤了!” 大家都议论纷纷,也手指着要看传言中名动天下的神捕铁手:
——铁游夏。
* * *

大家都想看看名震武林的名捕铁手的庐山真面目。 那本扮男妆一弩五矢制住五名杀手的美丽女子,忽然有些不甘心起来。 大家都想看看铁手是谁、铁二捕头的长相,然而只有她是铁游夏的朋友,
他的知音,也是他的同僚,却竟没有人来争看她的花容月貌、羡艳身手! 她可也是名动八表的人物啊! 何况是她先出的手,先制了凶手、杀手!
  “所以她杏目一睁,嗔叱扬声道:“呔!我是龙舌兰,名满天下的‘京 城第一巾帼女神捕,就是我!”
然后她又字正腔圆、落地作金声的再重复了一句: “我是龙舌兰!”
然后她强调: “我是京华第一、惟一、一流一女神捕:龙、舌、兰!”

第三章 她是仇家的女儿

1.隔牛打山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得像在落英里带点冰。 她站在那儿一嚷嚷,谁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也马上有了反应。 群众的反应是拢上前去看“热闹”,而且议论纷纷:
“龙舌兰?” “什么是龙舌兰?” “龙舌兰不是一种花吗?”
“那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叫起花的名字来了。” “那也不出奇,人也会叫狗狗猫猫的名字,阿福的儿子不是叫狗子吗?
张怕的女儿叫阿咪。还有狗猫也一样叫人的名字。我家的狗就叫旺财。” “你就别饶舌了。龙舌兰到底是谁?” “她刚才不是说了吗?她叫龙舌兰,她叫龙舌兰当然就是龙舌兰了。” “她还说她自己是个名捕呢!” “名捕?我只听过四大名捕,捕神、神捕、捕王都听过,就没听说过有
啥女神捕的。”
  “对呀,女孩无家的,好好的家头细务不做,却出来当什么衙差捕役的, 看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你可别说的响,我看她刚才那一把弓射箭的,好像有两下子的!”
“嘿,真的厉害的,又何庸暗器,甚至连兵器也用不上呢! 你看,铁二爷一伸手,那个满手是刃、五指藏锋的还不是照样遭了殃。” “她身手好不,我可及照见,但她模样却怪好的,阿尖,你看哪,她那
长发这样飘下来,她那张小嘴这样翘起来,她那媚眼儿就那么瞟过来,她那
腰身就那么一挺一耸上来,呼,嘿,唷??要命。” “喳,长尾,你就这么用眼色刮,用嘴巴说,用心神想,就入了仙嘿??” “我倒觉她不守妇道。”
“怎么说?”
  “你看她,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往高处站,向人多处看,跟咱大 声喊话,这算什么好女儿家?”
“说的也是。”
“我阿尖,这美态美得要害人害命的,但这回倒看出她的缺点来了。” “哦,她也有弱点?我‘威风尖’也看不出来这娃无哪一处不叫我害煞
爱熬的,你这凡见女人都骚情搔痒的‘长尾忠’还能看出啥苗头来?” “她哪,那对乳鸽儿是小开了些。”
“她??乳鸽儿?” “不就是那对鹌鹑儿。”
“这个??这小开了点,才证明她是处子嘛。” “说的倒有道理,是含苞的,这更珍贵了??”
        * * * 龙舌兰当然没料到。
她始料不及:

她报上了名号,并没有引起羡艳和震动: 却引起了评头品足,女人看她带了妒嫉,男人看她生了骚情。 因为她是个女子。
而且还是个漂亮的美丽女子。 更且是个漂亮而美丽的江湖女子。
        * * * 而这是个重男轻女的时代。 男子能干能闯,出来酒色财气,人家说是他文武双全、风流快活。 女子敢于敢闹,出来崭头露角,大家就说她恬不知耻、不安于室。 没办法。
这种不公平从古迄今,莫不如是,只有在层次上、程度上有点不同而已。
        * * * 向大家报了名的她,并没有引起欢呼。 却引来了一场劫杀。
她遇了险。
        * * * 她手上还挽着深黛色的小弓。 她青葱般的秀指还拈着两支红色的小箭。
只要她弓在手、箭在指,她自信普天之下,没什么有她龙舌兰怕的,没
什么人不怕她龙舌兰的。 事实上,那四名在人群中负了伤的杀手,也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人们惊觉身边有人在淌血,立即四散,于是那四名杀手的目标和所在就
明而显之了。
他们是:戒触、戒声、戒味、戒香四人。 到这地步,这四人已算是“就逮”了。 可是,他们来的不止是四人。 也不是五人。
——如果只是五人,那么,第五人:戒杀和尚也给铁手击垮了。
而是六人。 第六人也是和尚: 他叫戒色。
他原本只负责看水、望风的。
所以他根本没出过手。 就因为他未曾出手,所以身份并未暴露,才无人得悉。 所以他可以悄悄地(就像是一名慌乱而好奇的平民百姓)掩近龙舌兰的
背后,当他靠近她的时候,徐风送来,他觉得她好香,他觉得她的腰好细, 他觉得她让他神思飞逸——
他几乎不想(也不忍)向她出手。 可是他还是出了手。
杀手。 而且还是暗算: 一种自背后的狙击! 因为他是杀手。
前文说过:一个好的杀手,就是不讲道义、不择手段、不认六亲、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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