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晓色太荒唐
1.先烧山后烧人
八无先生走了。 他下山去了。 他把夜色留在山上。 晓色仍在山的后面。
铁手若有所失地道:“他真是个好人。” 小欠语音也十分怅惘:“可惜他只是个忠的好人。” 铁手奇道:“怎么?好人也有好的不成?” 小欠道:“正是。世上的好人就因不够好,才让坏人得势。要当好人,
欲行其善,就得要当一个好的好人:要比恶人恶,却对善人善,这才能好人 好事、好人好报,而不是好人不长命。不然,当一个恶的善人亦可,惟够恶 才能行大善,世间惟力是尚,只讲实权,不论仁义的。”
铁手赞道:“这是怪论。” 小欠更正:“却是事实。” 铁手愕然道:“八无先生是您的好友,是不是?”
小欠冷然道:“我没几个朋友,”但他的眼色却是热的,铁的,带点泪
光的,“但他显然算是一个。” 铁手道:“他的话,你比较听得进耳里吧?”
小欠道:“刚才我已在他面前言明:听得入耳,不等于也听得进心里。”
铁手道:“他两次说过:过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小兄弟语言未免偏 激了些,与常人有太多不同,就易给人目为异类,这对兄弟你未免非仁长远 之福,长久之计。”
小欠道:“我是我。世上那么多人,只一个我,我的特色和功用就是与
人不同。若都同了,又何必多一个我?我不求标新立异、为反而反;但若真 的是与人不一样,我又何必委屈迁就,同流合污,人云亦云,面目全非?温 八无老是说他自己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家无定无情无志气,但痛恨他的 敌人都说他后二无有误,该是‘无法无天’才对;而熟悉他的朋友,或认为 后二无亦有误,应是‘无悔(有心)无力’才恰当。你看,他会说人不会说 自己,什么过高、过洁,到头来他还不是一样让人诟病,予人口实,传言里 的他一样自负自大自以为是!他来劝我?我劝他才是呢!我直道而行,他独 行其是,你义所必为,我们都我行我素、笑骂由人便是了。敌人,有一万个 一千个不算多;朋友,有一个是一个便已足够!人活到一个地步,达到了一 定的水准,还要人家来肯定你,那过去就白练白活了;境界自在心中,评价 是你自己定夺的,任何人不能增一色、减一分。温老板若能做到这一点,就 该改个名字了。”
铁手饶有兴味的问:“该改什么名字?” 小欠道:“他说多加一无。” 铁手笑诡地道:“温九无?那一无?该不是无能吧?” 小欠也笑道:“‘无敌’。”
铁手道:“好个一无——只不过,我看这两个字害人多过帮人,损人多 于益人,要不得。”
小欠道:“对。这一无是最要不得的,谁担上了,谁都到头来准要一无 所有。我们武林人若要争这两个字,还不如回到寒窗苦读争个天子手腕底下 朱批的状元、榜眼、探花的有志气!”
铁手听了甚以为然,呵呵笑道:“对对对。这头衔送我都不要。就曾有 人把‘天下无敌’这头衔送予世叔,世叔就说:‘这是天底下最无聊的名称, 只有最无知的人才肯接受。’有次世叔冒了大险在一次刺客行刺里救了皇上, 蔡京故显无私,充当好人,面奏圣上,要册封世叔为‘天下第一’,世叔当 时大哭了三声,皇上就诧问为何?世叔说:我太无辜了,有了这名号,我就 友无挚友、敌必死敌,天下间再无我立足之地,我也要向皇上恳辞,回乡下 耕田归者方可了。皇上听了这才撤消了封诰。大家那时都笑谓:‘诸葛先生 一定是怕无敌太寂寞了。’只有大师兄无情最了解世叔的意思,他说:其实 无敌最寂寞是不曾无敌的人生安白造的废话。
“真正无敌的时候,那才热闹辉煌呢!要啥有啥,想怎样便怎样,秦始 皇、汉高祖都智无敌于天下,他们都在威风中度其一生,忙得不亦乐乎,才 没有什么时间搞什么寂寞孤独这等文人大话!只不过,无敌的代价太大了, 而且无敌不等同快乐,有了无敌的人,怕有一天有变,所以一天到晚,寝食 难安,防敌应敌,那有什么快活可言?简直是自找苦吃,自甘堕落,与天为 敌,故无敌者多不欢乐,也不高寿,难有善终。世叔要的不是无敌,而是自 在,并想自自在在的在残酷现实里为百姓做点好事,这样一来,这‘无敌’ 二字,一旦沾上,就啥事都做不了,好事也成坏事了。上一代的武林人物, 总为‘无敌’这名头争个不休,但自我们这一代开始,这二字大可弃之如敝 履,让无聊的人自寻烦恼好了。以我想,大师兄最是明瞭世叔的心意。就如 你的意思:无敌只使人无辜受害,别无是处。”
小欠双目发光,喃喃地道:“你有的是一群好师兄弟,好师门
忽转而打趣道:“所以我若要害你,我就说:铁二捕头,天下无敌。” 铁手哈哈大笑:“敬谢不敏,原句奉还:阁下才是天下第一,无敌无对。” 小欠也大笑出声,故作推让道:“不,不,我兄才是天下第一人,武林
无敌。”
铁手也谦辞的拍拍小欠肩膀笑道:“是你英才秀发,无敌江湖。” 小欠笑着拍着铁手肩膊,推辞的说:“你无敌,你才无敌??” 铁手笑着,忽有愧色掩上喜脸容“小兄弟才是寂寞高手、江湖无敌手??
唉,若小龙女没事未挂彩,这当儿一定跟我们一道制兴儿,这天下第一、无
敌手于世的名头,咱就给她来担当吧!她脸上这一道伤,可令我终生难安。 好兄弟,若我有个什么意外的,你可要代我照顾她,这就千万拜托了。”
——“小龙女”当然是指龙舌兰。 这是铁手对龙舌兰的昵称。
小欠静了静,望了望仍在一灯如豆旁熟睡的龙舌兰,正想说点什么,忽 听铁手沉声道:
“八无先生离开之前,一直重复提醒了一句话,刚才没听懂,现在就明 白了。”
小欠想了想,目光忽向远处,嘴里却问:“他总比人看远几步,要不然 他也不会先走几步了──他说的是什么话?”
铁手道:“水。” 小欠问:“水?”
铁手脸似略有惧色:“水声。” 小欠瞳孔收缩:“水声?” 铁手沉重的道:“水声的确越来越大了。” 然后他补充道:“水声愈响,就是水势愈大了。” 小欠紧接道:“可是上游似乎并未下雨。”
铁手沉声疾道:“就算有暴雨,水流声也不致如此湍急,除非——上游 可有无堤坝?”
小欠即答:“有。” 铁手色变道:“糟了。” 小欠也倏然变色:“你是说——!?”
铁手铁脸是铁色:“有人在上游决了大堤!” 小欠脸色煞白:“太卑鄙了!” 铁手一向平和的神情也有了极大的变化,他的眼睛本如两颗嵌入脸里的
黑漆炭精,静而宁之,而今竟像点着火似的,现出一片燃烧般的金红来。 “为了杀我铁某人,也用不着这般伤天害理呀——” 小欠忽道:“也不一定只为了杀你。” 铁手恨声道:“‘杀手和尚’集团的人,也真可杀!这大坝一决,得费
多少功夫人力才筑得起来啊!我一定要将他们绳之于法!”
“这种言生,你抓了自有人放,遇上我,见一个杀一个,干净俐落。” 小欠冷声道:“但我看也不一定是‘杀手和尚’的人。” 铁手猛省起,情急的问:“这儿下游可有人家?”
小欠疾道:“很少。”
铁手这才舒了半口气:“那还好些——” 话未说完,小欠已抢着说:“少,但仍是有。” 铁手一震,那后半口气顿时就舒不下去了:“什么!?” 小欠道:“就在‘杀手涧’下游不远,有个叫‘一文溪’的地方,那儿
就至少住了七八户人家,有老太婆、残废人、小孩子??”
只听外面已传来麻三斤的高声呼叫:“不好了!洪水来了!” 他已在洪水自塞口与瀑流汇合之前发现了异常的水势,但仍远落在未出
户的铁手与小欠之后。
铁手厉声疾问:“‘一文溪’在哪里?” 小欠的脸色越来越白,目光也愈像两道浸在寒泽里的冰剑,语音也更尖、
锐而促:
“顺着水流,里半就到。” “我去,”铁手气急而不败坏,“你护小龙女。” “我去,”小欠争辩道,“你在这儿、那儿都有事待办。” 铁手可急了,“我去,他们我的是我,我不能连累无辜!” “让我去,他们找的不只是你——”小欠坚持道,“何况我轻功、水性
都比你好。” 铁手听了有点泄气,就说:“好,我们一齐去——” 小欠扬扬下颔:“你看。”
铁手已听到洪流自断崖挂落狂泻的轰然巨响,激流不断涌入,开始直冲 入店内,瞬间已淹及踝。
“没什么好看的,”铁手拦腰抱起仍未苏醒的龙舌兰:“咱们冲出去便
是了。” 小欠仍坚定不移的扬了扬下巴,目光遥望远山,依然是那两个字: “你看。”
铁手这才真的去看。 看远方。
远山。 夜那么深。 那么黑。 深得荒凉。 黑得荒唐。
深山里的夜更加像一个无尽的、狂乱而荒凉的梦魇。 不醒之梦,却处于醒之边缘。
* * *
荒山恶夜:
——月黑凤高、急瀑飞流遇上了决堤奔洪!
* * *
不。 不止是水。 还有火。 烈火。
——熊熊烈火,如一条金色狂舞的怒蛇,火焰烛照了对面整座黑山。
烧得对崖的夜一片火光!
* * * 铁手的双目都映红了:
“火!”
他叫了一声,小欠却沉沉地道: “有人在对崖放了一把火。”
2.隔岸观水人
铁手与小欠再不迟疑,两人一点头,由小欠拔出刀身作大齿鳄咀状的“狗 口神刀”,在前开路,铁手抱着仍在沉睡不醒的龙舌兰,也从“崩大碗”里 窜了出来。一出来,只觉热风扑脸。
山洪暴发。 水轰轰发发而下,淹没低洼之地,瞬间已淹至高坡岩上。
水流冲激,如同三千万条在黄泥黑泞中折腾翻滚的万年巨蟒,卷涌而至, 一时间树折土崩,任何事物,都卷进了这恐怖无限的激流漩涡之中,遇上即 推,碰上即毁。
更可怕的,是水不只是水。 水上有火。
水上铺了一层易燃之物,都着了火,似一头火龙,凡所过处,站着那儿, 那儿就起了火;碰上哪里,那里就烧了起来。
本来,水和火是不能并存的,但在此时、此际、此地,水上有火,火下 是水,水助火势,火借水威,加上风助火长,一时间风、火、水交并相迫, 形成了一场大灾大殃,天威一般无可抵挡,天地间已无处可遁。
铁手与小欠一出店门,马上据了高处,就遇上了暗箭。
火箭。 但没有用。
这箭过不了小欠那一关。
他手上的刀,像一只吃箭的狗,见箭就“咬”了下去。 没有一支可射着他。 也没有一支箭可越过他,射向铁手或龙舌兰。 铁手在他身后,看到他的出手,眼睛亮了:
——也不知是因这水上的火光,还是战斗中心里的灵光。
箭射来了十七、八支,见无功,也就暂止,但不时仍放一两根冷箭,这 回连火光也不带。
但水流承载着火,已淹近足踝。
回头望: “崩大碗”已淹没在火海中了。 小欠道:“敌暗我明,得离开这儿。”
铁手道:“得赶在洪水之前,到下游去发警示,不然,枉死的太无辜。”
小欠回头问了一句:“你不熟水性,还是要去?” 铁手反问:“你去不去?” 小欠冷然道:“我当然去。一文溪畔有几户人家,跟我还算点头朋友。” 铁手道:“你去得,岂有我不去得!我不识泳术,但或可为你掠阵拒火,
否则我这捕头也白当了:” 小欠双眉一耸,森然道:“你真是个好捕快。” 铁手道:“不敢当,只是救人不甘后人而已。”
小欠一面向崖下疾掠,一面冷冷的反问了一句,像作出了一记反击: “你抓人从不落空?” 铁手也展动身形,紧跃而下,只见麻三斤在断层虎口高岩上,面对已着
了火的杀手尸体,在那儿干着急跺着脚指骂,一面在应付来矢,就一句话喊
了过去: “麻三哥,撤了吧!我看今晚来敌多,尸首都保不住了。我们先赶到下
游救命去。” 两人急掠而下,寻落足点,都避过水火,急纵直下,一人抱着龙舌兰,
一人背着古琴利刃,身形丝毫没有减慢。 铁手这才向小欠回问一句:“你的古琴为何不文麻三斤?” 小欠头也不回,只在黑风中传来了一句:“我不信他。” 然后反问了一句:“你何不把龙舌兰交他?” 铁手没即时回答,半晌才说:“我宁可信你。” 小欠干笑一声:“那么,就留他在那儿隔岸观水火吧!” 铁手没笑,却盯着小欠的背影,说了一句:“你真是名好剑客。” 小欠身形一震。
但没有回头。 铁手紧接着又一句:“你出剑真的永不落空?”
——小欠不是一直都说他擅用刀吗?怎么铁手说的是他的剑? 只见小欠身形急掠,“一文溪”的三五户人家已在望了。 然而洪水汹涌而下,一路火球滚动,见草即烧,见树即燃,势无可匹,
几乎与小欠、铁手同时抵达村口。
形势紧迫。 小欠低叱一声:“你别一直瞧我,我的背会痛!” 语音一落,他已一脚踢开一栋木门,大喊:
“大声婆、猪小弟,你们别怕,山洪炸了,我接你们上高地!”
铁手也不敢怠慢,双手仍抱着龙舌兰,以肩撞倒另一家门户,大呼: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衙里的人,这儿起火了,洪水来了,快起来,走!” 两人扶老携幼,匆匆在小欠带路之下,往此地较高的山坡攀去。 这九户人家在熟睡中惊醒,乍闻滚滚雷动,又见人毁门闯入,都以为天
崩地裂,又以为强梁抢掠,后才知洪水淹至,水火交攻,吓得五魂飞了六魄,
呼天抢地,不知如何是好。 幸有小欠与铁手协助之下,这几户山村人家才有逃出之机。 小欠带了三四人,还背了个仍在襁褓里的婴儿,择一处高地疾走,铁手
拖了个老的,拉了个幼的,更单手抱了个龙舌兰,一边跟着小欠走,一面还
不忘问: “把他们摆在这儿可安全?”
这时,水流冲至,那几户人家房屋已开始淹水,让火焰一沾,立即起火, 火起不久,又为更大的水势淹熄,蔚为奇观。
小欠走在前面,崖坡奇陡,而灌木密集,他闷鸣一声,霍然回身。 这刹间,他居高临下。
铁手也马上止住脚步。 小欠在高处,背风。 铁手人在下锋,向凤。 两人衣袂飞动。
那些跟两人逃难的人,望望小欠,又望望铁手,都不知何故。 因为不明所以,只能看看这剑一般的哥儿,望望这铁锅般的好汉。 小欠忽道:“如果我们是敌,你手中无一人能弃,又落在我的下风,我
一剑便能杀了你。” 这时劲草急风,吹得林木沙沙狂舞,脚下洪流火海,身畔哀泣呼号,令
人怵目惊心。 铁手却只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小兄弟的背敢情已经不痛了?” 小欠怔了怔,带了健壮的,伸手背扶老弱的,往上拔步就走,迎着风抛
下了一句话: “你不盯着我,我就不痛了:你也可以继续吃我的风了。”
可能是走到高处之故吧,那些跟随着二人往上跑的乡民,忽然都觉得寒 气和焰熏都没那么熏人、迫人了。
刚才他们才不过在半坡停了一停,却几乎为之窒息。
* * * 上得高处,丛林更密。
下面水流远火,火焰冲天,却又因水而灭,时明时暗。终于火光渐减, 火势渐灭。
小欠在这片荆棘地稍停,揩汗道:“这儿叫‘不文山’,势高,水淹不 上这儿来。下面都是坚石,火也一时三刻,蔓延不上来,后有山径,要退走 不难。”
他边清点人数,边用衣袖揩汗,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铁手没有流汗。 甚至没有气喘。
他一人背的、抱的、拖的,带了三人,上这高山,可是却不喘一口气,
不流一滴汗。 小欠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山下有妇人凄厉呼叫,“救命”不已,还有小
孩嚎哭之声,小欠立往下张望,只见一位老者挣扎在一栋茅屋前,半身已为
洪流卷着,一个小女孩用左手竭力抓住门板,另一手紧紧抓住者者不放,那 老头儿才不致让洪流卷去。
小欠倏然色变,向紧拢在这“不文山”的一名黑汉乡民叱问:
“怎么一一詹大娘还留在‘一文溪’这儿!?她不是到佳阳去她儿子那 里么!?”
那黑面汉子嗫嚅道:“你这就有所不知:詹大娘去了,可又老又瞎,前
天又给她媳妇儿赶回来留在茅秦里了。” 小欠顿足嘶声道:“那么,麒叔怎么没跟我们上山!?” 另一名攀得上山已几乎支持不住的老头,喘息嗬嗬的说:“阿麒那天采
药,给金线头咬了一口,现在瘸了腿,走动不便,那,他的女囡今儿就在下 边服侍他呢!”
这时滚滚洪流,在黑夜里沾火滚雷似的、摧枯拉朽一般的、天摇地动的 轰隆而下,遇上它的,谁都给吞噬、没顶、粉身碎骨:只见那时苦苦支持着 不让激流卷走的父女,已快撑不下去了。
小欠看了铁手一眼。 两人都点着了对方眼里的斗志。 也看清楚了彼此心里的恐惧。
3.暴 没
两人一笑。 苦笑。 涩笑。
大家都有默契。
——这一刹间,没人能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心意了: 天威莫测,人太渺小,难免生惧。 怕。但有些事,虽然怕,但还是得做。 因为不做,就不是人了。
就白活了。
* * * 这时,山下又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山下这一哭,使得山丘上一妇人愈
发放声大哭。 小欠一看那披头散发的妇人,就皱起了眉头: “老古吉,你怎么把孩子留在屋里了!?”
只见那妇人哭闹着要冲下山去,但给两位乡民拦住了、拉住了,她挣扎 去不得,就跪下来哭求小欠和铁手:
“小欠子啊,我的女娃娃给撂在下边了,你们刚才一发大喊,我抱了以
为是娃娃的就往外跑,却是个枕头??小欠子呀,你行行好,跟这位神爷大 显神通,再飞下去救我那命根子一次吧??我求求你,我已没了当家的,总 不能连娃子也——”
小欠气得鼻于都歪了,一顿足:“也有你那么粗心的妇人。”
铁手见这情势,就说:“我下去。你守这儿。” 小欠疾道:“不。我去,你守。” 铁手截道:“这时候不争这个。”
小欠也道:“这儿也不须人看守。我和你一齐下去,救一个是一个。”
铁手道:“好,我助那对父女,你去抢救那婴孩和瞎妇。” 小欠把琴和刀的包袱解下,眼中生起了一种依依不舍的奇怪神情,然后
说:“就这么办。”
铁手也放下龙舌兰在一处长有软草的地上,向乡民说:“她有病,你们 照顾着。”
乡民都点头不迭,心里感激不尽,只不知这从天而降的生罗汉究竟是谁,
却震诧于平时只在山上酒馆里默默做活的小伙计,居然会有这一身高来高去 的大本领。
铁手低声在龙舌兰耳畔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歇着,我回头就过来接你。 你快些好起来,要比以前更快乐如意。”
这样说着,眼里忽有点潮湿,还生起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每与龙舌兰分手,就算小别,也会有这种难分难舍的心情,
好像每一次分手,就是把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切断了,又像是以后就不能/ 不会/不可以再相见。
他也不明白何以会有这种感觉。 更不清楚这感受从何而来。 亦不知道龙舌兰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感应。
可是这不是依依的时候。 龙舌兰药力未散,依然昏睡。
他放下了龙舌兰,转身,小欠也正好放下了他包袱里的琴。 两人一点头。
小欠道:“去吧!” 铁手道:“保重。”
小欠的毡帽早已掉落,乱发掩遮了右额右眉,从而他的眼神就在黑夜里、 黑发后、黑风中剑也似的亮。
他猛一腾身、跃起、整个人乍沉下去,竟是为了快速到达现场,而整个 人毕直自山头往洪流所淹的村落跳坠下去!
只见他一路坠落下去,疾如弹丸,眼看要到洪流肆威的大地前,他足寻 山拗、突岩,约略借力,一沾即弹,呼地勾挂在一棵大树丫上,继而急荡到 有孩子发出哭声的住处。
铁手则不然。 他没有跳下去。 他跑。
他开步就跑,一路跑了下去。 看来,跑要比毕直跌下要慢得太多了。 可是事实上并不然。
——当小欠从那已给水淹得整座都浮了起来、漂走了的茅寮抱住一个小
孩掠了出来之际,他也跑到了山脚下,冲进沙石洪流里,他的姿势如此之猛, 以致洪流都为之分开了两路,他终于冲到那苦苦相互支持着的父女身边,一 手搭住一个,吐气扬声,再往山上竭力拔步疾奔!
他才一搭住父女两人,两人如见救星,都用手抓紧了他。
那女的叫:“大爷,你先救爹——” 老的也叫:“壮士,你救小女??” 铁手暴喝一声:“两个都救,一起跟我走!” 话才说完,只闻咔勒勒一阵响,那座木屋已完全崩却、溃倒。 整座木屋给连柱拔起,随洪水带来的杂物,一齐冲了过来。
百忙中,铁手大喝一声,将父女两人用力一抱,扯到了身前,护在胸前。
他用背硬抵那整个塌屋碎木之一击。 这一下,连同木屋碎片、破砖以及洪流激过来的断树残枝,一下击在铁
手背上。
这不是普通的力量。 也不是人的力量。
而是天地间、大自然的无比威力。这一下击实,铁手只闷哼一声,一手 揪着老头儿,一手挟着小女孩,往前挪步,往上就走。
可是,洪流这时己漫至他腰根子上了。 他不会游泳。
他只能抢步。
——他要在洪水淹没他之前步上高坡,那么,他就安全了。 他手上的人也安全了。 可是,这时,在树林子里,忽然射来了两道冷箭。 射向铁手。
铁手居然在这时候,还能跟观六路,耳听八方。 但是他腾不出手来。
他左手是小女孩。 右手是老公公。 他不能放弃他们。 他只有硬挨。
在流水狂卷里,他不能退,拔足困难,又不能闪、不能躲、不 可接、不可避。
他只有硬吃这两箭。
* * * 这两箭一射中他背心,一射在他左肩上,都奇准无比。 他闷哼一声。
两箭都插在他身上。 小女孩吃惊的叫了起来:“好汉,你受箭了——!” 铁手继续迈步,只吩咐道:“请替我拔箭,怕箭上有毒。”
小女孩本来怕血,但见危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拧身伸手,“嗤”地 跟铁手拔掉了肩上那一箭。
箭出,伤口溅出一道血箭。
铁手道:“谢了。” 默一运劲,“嘭”的一声,背后那一箭竟给他倒迫出来,落于水中,水
流抹过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连受二创,但半步不停,已渐走上高坡。 只要一上高地,他就能施展轻功了。 但这时水流更急。
更快。
而且更大。 洪水已淹至他胸臆。
他双手高举,仍把老人、女子提得高高的,可是他自己可惨了,简直成
了箭靶子。
——要不是发箭的两名高手太过惊愕:他们的箭法以劲急称著,平素一 发足可穿山裂石,而今射着铁手,不但不曾对穿,且还似只伤及皮毛,使他 们诧异之余,一时忘了即时向铁手动手,而转移了目标。
就这么一错愕间,眼看铁手已可登上“不文山”的山脚。
却在这时,铁手发现背后水声急响,未及转身也一眼已瞥见一物自他头 上掠过。
那是小欠。 他左手挟着婶婶詹大娘,右手抱着婴孩,时在水上残物借力点足,或入
水涸得几下,再运气弹跃,现正掠过铁手头顶,要抢登土丘。
——只要登上土岗,便不怕洪水肆威了。 铁手见了,大为安慰。
可是: 可惜。 可恨——
可憾的是,而两道箭矢,一黑一白,并排飞射,已追射小欠后领、玉枕!
这两箭要先射着了,小欠可不是铁手:他轻功、泳术都比铁手高强,但 内功却远不如铁手高强。
——这两箭射的都是要害。
——要命的要害! 这两箭会不会要了小欠的命?
* * *
铁手再不迟疑。 他不能眼睁睁的目睹小欠遇难! 他忽然放了手。
左手。 他左手一放,小女孩惊呼一声,便要落下水中。
但他的手一松之际,两指已疾弹而出,一弹小女孩右耳,一弹小姑娘左 耳,并叫了一声:“得罪,借用!”
“嗤、嗤”二声,小姑娘双耳本串着两片贝壳饰物,就给他弹飞了出去, 变成了两道暗器,体积虽小,含劲却巨,竟后发而先至,及时截住了两支箭, 并击着了二矢!
波波二声。 箭居然一折而落。
铁手又及时揪住小姑娘衣领,她才不致让急流冲去,在抓住姑娘身子之
前,他还未能及遥向小欠的背后发了一掌。 小姑娘惊魂甫定,小欠那儿已解了困。 小欠本正往来路急掠,刚越过了铁手三人,想找刚才藉力落下的那棵大
树腾升,但这时十万火急,人掠到此处,才发现竟没了那棵树——洪流早已
把树淹没了,卷走了! 这可真要命!
这刹那,小欠真气已尽,手上又有一老一少,一是瞎了眼的、一个还不
能走的,他一时也无以为继,无力为继,身形正向下暴沉! 同一时间,他己闻暗器破空之声!
他心中一惊。
但铁手已出了手。 不但截住了箭。 还向他拍了一掌。
* * *
这时,他正值一口气接不上来之际,铁手这一掌,遥拍至他背后。 他受了一击。
整个人平平飞出丈余。
——就是这丈余! 他脚又着陆。
* * * 小欠足一沾地,立即施展轻功,把在襁褓中婴儿的和瞽目妇人,一拖着
一背着,扭身提气,往水上就窜。 风很寒。
水很冷。 水上却冒着袅袅的水上的寒烟。
他背后吃了铁手一掌: 暖暖的。
4.猛升
铁手以一口真气,迅急出手,用姑娘耳畔的贝饰打飞了二矢,并一掌送 了小欠丈余远,他自己这才憋住了一口气,要强走剩下的那一段:约二丈远 的上山路。
只要到了小路,地势便会升高。 脚踏实地,铁手就不怕了。 不畏强敌。
不怕强仇。 可惜/可是/可恨/可恶的是,他掌力一吐,使小欠脱险,但他自己的
身子却猛然一沉。他还急走了十几步,高地突岩虽然近了,但水却越来越深, 不过,这一带的水流却已全不沾火。
一下子,水已淹至他的脖子,连耳朵也觉沾了汹涌卷过而来的浊流。 铁手这么无眼缘了,脸也绿了。
他畏水。
——他不善泳术。 他就是因怕水,所以才常以“一气贯日月”的内力来与水流搏缠交揉,
以期锻炼出一种刚柔合并的功力,来消灭和克制他自己对水的畏忌。
眼看他现在就要登上高地了,但他却一脚踩岔了,踏入了一处凹地洼洞 里,他整个人都立即沉了下去,双足且卷入了漩涡激流里。
本来,他还可以仗一身绝世内力,向岸上坡流猛冲,他离那一处突出的
高岩,也只不过十尺之遥。 但他不能这样做。 因为他手上有人。
他能冲,他手里要救的人却没这身内力来冲刺,如强破洪必抵受不住水
流压力,只怕未离水已绝了命。 铁手无法牺牲他们的性命,来保自己的命。 只那么一犹豫间,水流已及颔。 也只差那么十尺远,他已不能再动。 他已下沉。
几已不能呼吸。
一吸——就吸着了水。 污水。
幸好,这时水流壮大,水上的黑油早给冲走,剩下的火头反而灭了大半, 不然,他就算不给淹死,也早给烧死了。
他此刻只有高举双手: 把老头子和小女孩高举过头。
——他不能让他们先他而淹死。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都要救人。 他一生最重视的是:
人命。
——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性命。 他奋力稳住马步,立住桩子: 在急流漩涡里。——他不能倒。
这一倒,连自己和手上的人,就是三条人命。 他这时已拔足不出。
人愈来愈下沉。 水花滔天,已愈漫愈高。 火均寂灭。
水迅速已淹过他的咀鼻:他只有一双眼还露在水面上。 他不能动。
无法进。 也退不得
。他只有站着,高举着手,屏住呼吸,看水逐渐吞噬了他。 他只有等死。
* * * 死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的下沉。 快沉到底。
——他甚至感觉到一条泥鳅正从自己胯间游过,无比滑溜灵活。
* * * 铁手心中忽生一种讥刺的悲凉: 他怕水,所以常避开水,不去接近它,没料今天还是葬身于水底。 而且还连累了两条人命。 他本来还想竭力以本身的余力把手上两人推送去高地。 可是,他已没有把握。
水流已使他窒息。
他没法子回气。
——不能回复元气,万一这一推送失错,那么,这两名无辜的人落在水 里,如谙洇泳,还有一丝生机,但若给自己这么一推,只怕立即就得在坚岩 上摔死了。
三人竟死在一起,这也有前世的孽缘吧?却不知前身他和这一老人家、
一明丽女子的关系是啥? 他也忽然念及:人有来世吗?若他来生投胎时,要多久才再见到龙舌兰
呢?那时,她脸上的刀疤好了未?世叔那时还在世吗?大师兄、三师弟、四
师弟那时可还认得自己?自己那时候是啥个样儿?男、还是女?忠、抑或是 奸???
没想到人在临死前,竟会想起这些。 也许他生平鲜少为恶,所以面对死亡,竟也十分安详。 甚至在额顶上还仿佛升起了一圈光环。 现刻他最遗憾的是:
不能救活手上的人。 所以他在水中喃喃说了一句: “没让你们上岸,真对不起。”
由于他人在水中,这一说话,便吞了几口污水,水里也波波波连声冒起 了几个泡泡,咕噜咕噜。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 有些滑稽。
没想到“咕噜咕噜”,竟是自己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在水里放 了一个屁。
不过,这绝对不是他这一生里最后一句话。 因为他这时已喊了一声:
“救命”。
——这“救命”两个字,他不只是为他自己的性命而喊的。 也为他手里那两条人命。 这同时,他手上的老头、少女,也仿佛知道他已近力尽,也正大呼: 救命。
* * * 洪流滔滔,势无所近,谁来救命?
有。 一人已及时赶到。
——就是因为在此情此境见着了这个人,铁手才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下 沉的生命又获得救,所以他才喊得出这“救命”这个字。
——救命。 这两个字,对一些江湖好汉而言,要不是遇上自己可以性命交关的知交,
是宁死不喊出这两个字的;但对一些武林宵小而言,若非对自己有大稗益利
害,则宁见死不救也不愿动一指救人一命。
——来的是怎么一种人?
* * * 夜色太稠浓,像一碗打翻了的苦茶。 东方已有点白,仿佛是一面荒唐的镜,反映出一点死大于活、死多于生、
哀莫大于心死的白光来。
5.除死无他
一样米养百样人。 人,有太多不同的性格、人格、脾气,但朋友至少有三种: 一种是忠诚的。
一种是不忠诚的。 但绝大多数的,还是第三种: 那是灰色地带。
——既不绝对忠诚,也并不是不忠诚,而是灰色:既不白,也不黑;有 时忠诚,有时不忠诚,端赖且视乎环境、需要、时势、情形而作出相应、变 化、决定。
这种人最多。 这个自然:世间杀人者和被杀者,都绝对没有旁观/听说/任由别人被
杀或杀人的那么多。 也幸好如此。
而今来的人呢?
——是杀人者?
* * *
——还是被杀者? 或只是一个: 旁观的人?
来者是小欠。
* * *
——那个大脾气的小伙计。 陈心欠。
* * *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已将那婴孩、老太婆送上“不文山”的高地, 并且又赶下坡来接应。
他一长飞身,猿臂一舒,铁手奋起一点余力,狠命一推,将手上两人向
他手里一送,小欠及时接过两人,藉余势一荡,已勉强落回鳄咀突岩上。 这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由于上游决堤,再加上暴雨,是以水势更急了。
小欠把小女孩、老头子提回高岩上,也用尽了平生大力,喘定了几口气,
把老人交给女子,催促道:“快往上爬,这儿我料理。雨大,极滑,要小心 你养父。”
女孩庆幸不遭洪流没顶,听小欠吩咐,一面扶麒老爹小心上坡,一面还 频频回顾,跟小欠急道:“那位英雄还在水里,他——”
小欠促叱一声:“快上坡,要坍方了!这儿有我,你别回头。” 姑娘和老人只好艰苦上坡。那泥坡滑湿,要上得好一段,才有荆棘可作
攀抓,两人就算要回顾,也无旁骛之力了。 这时,洪流上下,只剩下两人。 在水里的铁手。
还有在岸上的小欠。 铁手没有再叫。
他不再叫救命。 他因怕父女两人落于水中,所以刚才尽管水已淹及其头,他仍屹立不动,
双手高举;而今手上人去,急流卷涌,他的功力尽在一双手,马步上的造诣 可远不如三师弟追命,是以终于无法强持,人一浮,步一空,手脚挣动几下, 反而更拉远了与岸上空岩的距离,而且连鼻咀已埋入水中。
还猛吞了几口水。 污水:他还分辨得出那刚烧过的水里杂的臭烧味道。 他暗叫糟糕,心中气苦。但他没有呼喊。
好不容易,他才凝下一口气,勉强在水流里把住步桩,但已无法寸进, 同时,浊水已淹及他的鼻端。
——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于水面上。 然后他就望见他那位新交的朋友: 大脾气的伙计:小欠。 他就等于风中、雨中、那像鳄咀一般突出的高岩上。
——还有他膝上还搁着一口弯弯的古琴。 小欠也在俯视他。 铁手看到了自己的朋友,仿佛有点熟悉,又颇为限制。
——但他的心很平静。
他在水里笑了。
——不开口的那种笑:至少,不至于让自己吞一口恶水的微笑的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死前最后看到的一个人,竟会是自己最新交的一个年轻朋
友。
小欠没有笑。
* * *
他甚至还蹲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望着他。 他的眼色很冷。
比水还冷。
脸色很白。 比东方那一点荒唐的晓色还苍白。 眉很剑、人很傲、唇闭得很紧。
他一时似乎都没有出手(包括救人或杀人)的意思。
他只是冷冷的、淡淡的、静静的蹲下来,平视着他,看着铁手仍露于水 面的眼睛。
* * * 乐莫乐兮新相知。
他是铁手的新知陈心欠。 在风中、在雨中、在生死关头中,他看着他,像看一场毫不相关的戏。
——难道这场交谊最终要演变成:悲莫悲兮生别离?
* * * 水,愈高愈涨,终于已淹盖过铁手的一对眼睛。 他终于已在水底立足不住。 人一浮,手足一挣,就沉得更快,吞了更多口水。 这时候的铁手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我快死了。——没想到,我到底仍淹死于水中。我死了,我那新交的
好友,会不会用他的琴,为我弹上一曲,来悼念我呢?) 想到“古琴”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把古琴——但不是听到琴韵。 他正似遇溺的所有常人一样,手足挣动,且愈是挣扎,灌入耳鼻口中的
水就愈多,蓦见一物,便似将浮木一般的抓紧了它,致命不放。 这就对了。
他的双手一拿住了那物(古琴),小欠一运劲,就把他自水中给扯上来 了。
小欠终于还是出了手。 他并没有为铁手的死而弹一曲。 他只是伸出了他的琴: 救了铁手的命。
* * * 哗啦一声,铁手脱离了水,像是一尾鲸色的大鱼。 小欠在突岩上,双手紧持琴尾运劲,要把铁手扯上岩来。 这是生死攸关之际。
却是差一步——
——只差一步,铁手就上岸了: 暗算却在此时发生了!
* * *
暗器来了!
暗器发自对岸。 山那边。 丛林里。
* * *
十几种暗器,都快、都准、都狠、都要命、都打要害、而且都同时要谋
二人之隙害两人的命。 出手的人,显然一直都在苦苦等待。 忍耐。
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忍到了这一刹那。
* * *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铁手未脱险,惊魂未定。 小欠在救人,无法分心。
——经过充分忍耐和等待的出手,往往都能一击必杀,是以致命。 因为他们已准备充足,且已观准时机。
* * *
暗器混在雨中。 暗算一旦不着,接下来他们还有更狠更辣的追击。
——小欠、铁手,自是非死不可! 除死无他! 人在世间,通常朋友能予你两种力量: 一一是上扬、升腾、奋发的。 一是堕落、沉沦、腐化的。
而今铁手正往下沉。 小欠则要把他拉拔起来。 但他们却恰遇上了暗算: 暗器。
* * *
——遇上暗算的他们,是生还是死,是并存共活,还是同死共亡?
* * *
风狂。 雨暴。 洪流急。
风雨里的暗算。 生死之所寄。
——沉浮的危机。
* * * 假如小欠放了手,就可以接得下这些暗器
——这些暗器虽然可怕,但还不至于是蜀中唐门的第一流好手所发出来 的,小欠自度还接得下来。
这些暗器之所以可怕,是在于发射的人能把握住了时机:
那就像是一个不算是什么大材的人,却偏偏能担当重任,做成大事,甚 至还发了大财——那不是因为他“有才”,而是因为他适逢其会,掌握住时 机。
可是,一个能善自把握稍纵即逝时机的人,这本身岂非是一种很了不起
的才能了? 小欠可以接下这些暗器。
他甚至可以赶去杀了施放这些暗器的人。
可是他得先放手。 放下古琴。
——可是放下古琴就等于放弃铁手生存的机会。
洪流势更急。 水已淹至鳄咀突岩上了:
水已淹至小欠的脚踝,且不久就要淹上来了。
他现在只要一放手,铁手就势必为水流冲去。 他见过铁手的出手,心里有了计较: 铁手的手虽已揽住了古琴,但一拔未起,再拔势弱,三拔已见艰辛,显
然的,铁手在力抵飞瀑之后,又以本身真气为八无先生驱除瘀痰掌伤,已伤 了元气,真力也大为打了折扣,不如先前雄长。
——要不然,只要两人一藉力,铁手已上得了岸。 此时此际,他岂放得下手? 放下琴易,放掉情义却难。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为情为琴,而舍弃自身的性命呀!
* * *
世事如棋。 世事也甚奇。
* * *
小欠没有放手。 铁手也没有闪躲。
他终可藉古琴荡扬之力,窜身上了鳄咀岩,与小欠并立。 风中。
雨里。 洪水滔滔滚滚,汹涌不绝。 暗器,全没打着两人。
——因为它们只射了一半,就掉下来了。 全落入江中了。 甚至连发暗器的人,也在惨呼中落入江里去。
小欠和铁手还未得及看见那两个落江的人,除了惧色之外,这两人的脸 还是紫色的。
小欠笑了:“他们着了毒。” 铁手也笑了:“难怪暗器只发了一半。”
小欠摇首道:“他们不发放暗器还好,一动手,温八无就觑出他们遭埋 伏的位置了。”
铁手全身都湿透了,但眼里尽是温暖之意:“他还是放不下,回来了。” 小欠冷哼道:“他要是不及时赶来,我可得要放下你了。” 铁手道:“但你到底还是没有放下。” 小欠道:“我却没马上出手救你——你没看出来吗?” 铁手:“但你还是救了。” 小欠:“我有犹豫,也曾考虑。我不像你,你是官方的、好人的、正派
的,我是恶人、匪徒、邪派的。我们好处是做什么都可以,没有约束。”
铁手:“我们却是同一派的。” 小欠:“哪一派?” 铁手:“自成一派。” 小欠:“哈!”
然后又肃起了脸,“你怎么知道我是过来伸手,而不是一脚踩下去,让
你沉到江底?” 铁手:“你不会。” 小欠:“为什么?”
铁手:“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小欠:“你根本还没认识我。” 铁手:“因为我们是朋友。” 小人反问:“你可知道世上哪一种人最容易出卖朋友?” 铁手一怔。
小欠自行作答:“朋友。——只有朋友,才最方便、容易、理所当然的 出卖他的朋友。要不是朋友,就没有‘出卖’这两个字铁手:“‘出卖’这 两个字,是太重了些。人各为其利,各取所需,有时也情非得已。”
小欠:“你怎知道我不会出卖你?要知道,所有出卖朋友的人,都一定 有个共同的特征——要不,你也不会信任他,也不会待他是推心置腹的朋 友。”
铁手:“什么特征?” 小欠:“出卖者,非常真诚——甚至还让你觉得他忠厚老
实。” 铁手笑了:“你至少不算忠厚。” 小欠哼道:“我?我刻薄。” 铁手笑道:“你也不够老实。”
小欠也忍不住笑了:“我老实?瞎了眼的人也不会这样说。” 铁手依然含笑道:“所以你不是个出卖朋友的朋友——你当不来,也没
资格当。” 小欠终于笑了。
在风中、在雨里,他笑得既无奈又欢快:“遇上你这种朋友,可真没办 法。”
铁手笑着追问了一句:“那我们仍是朋友了?对不对?” 小欠眼里又发出了锐气:——剑气。“岂只朋友。而已!”他斩冰断石
的说:“我们是好朋友!” 他吐出了这几个字,有力,如刀。
* * * 这时候,一人正走了过来。
本来,以这人的轻功,从对峰丛林过来,不需花多少时间,但因这时江 水已淹得平地不复见,他要赶过这一处山下的鳄鱼岩来,便得要多花功夫、 多费周章。
不过,他也只绕走了一半,雨势已经止了,只下着蒙蒙雨,但他到头来
还是为那条洪洪发发、横扫千军的洪流所阻,他看看水,望望江,提起袍裾, 看看那继续高涨的水线,陡然又咳嗽了起来。
隔了江犹听到他的咳声,像一只夜枭在学狗叫。
铁手听了就皱起眉头:“他的伤没好。” 小欠道;“一线王打下的,哪有说好便好的!” 铁手道:“他伤未愈,不能受寒——就不要涉水过江来了。” 小欠说:“我看他也不见得要过江。” 就在这时,在对岸的温丝卷,突然作了一个手势。 他举起了一只手。
手握成拳。
拳向着天。 小欠看了,也高举一只手臂,向着苍穹。 铁手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小欠道:“手势。” 铁手仍不明白:“什么手势?”
“没意思。”小欠淡淡的道:“如果你能意会,就有意思,若不能,就 一点意思也没。”
铁手听了,就沉默了下来。只见水流湍急,水面怒翻白沫,浮柴、杂物, 有的比房子还大,有的堆积成一座小丘似的,随着急流夸啦啦天下无敌似的 送涌了下来。
本来是小溪,却因人为机遇,突然成了穷凶极恶、翻腾至甚的大江大河, 横扫天下、席卷大地的奔流着,既高速欢畅,也不可一世。
7.隔江的手势
只见八无先生居然在对岸扒开了裆头,对着这洪流上升起的白泡子,就 射了一道水线。
铁手看到对岸人日间弧起一道水箭,一时还没意会过来,意会过来的时 候,着实比遭了暗算还吃了一惊。
没料小欠见了,也扒开裤裆,解下裤子,嗖地对江撒了一泡热尿。 却见一老一少,对江撒尿,竟互得其乐。 八无先生撒完了尿,打了一个寒噤,笑道:“痛快!” 只听小欠也束起了裤子,高兴满足的哞了一口:“这江没把咱们给淹死,
就敬它吃一口咱们的黄汤!” 温八无隔岸大喊:“这儿下游还有人家,只怕要给这水势波及,决这堤
坝的真不是人!” 铁手向他高呼:“谢谢。”
八无先生只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指了指大江水势,再指了指下游,向 两人数声喊:
“我这儿就不过来了。我到下边看人救人去,然后我就找个立足地方, 再开家食店酒铺去。”
铁手这回也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这处的山上,直着嗓子叫道:
“我要上抱石寺去,那儿起了火。” 然后他对身畔的小欠说:“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小欠冷笑道:“你们都各有要务在身,就要我这当小伙计的守着这口发
了疯的大江吗!”
铁手委婉地道:“然则这十几个受惊的老百姓宜有人守着,而你跟他们 确比我熟络。”
小欠嘿声道:“而且要过去处理抱石寺那一场火劫,你跟主持熟,又在
官衙上镇得住场面,总比我去的好。” 铁手苦笑道:“何况,杀手集团冲着的是我,却制造了这许多伤天害理
的事!”
小欠提醒道:“不过,龙姑娘与我可不熟。” 铁手笑了:“这小龙女可一早就说你是掩不了傲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小欠倒觉脸上一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铁手趁这时便敲钉转脚,“反正,我绕过这江,入了‘大山角’,再上
‘大角山’,只要上得了抱石寺看个究竟,就再赶回来这‘不文山’与兄弟 你再会一道。这儿交给兄弟你,我没啥不放心的。”
这时候,对崖那头的火势,可能为雨势所遏,已消减了,也可能是因天 色破晓之故,天那头逐闪放亮,火光自然就没那么怵目了。但还是有浓烟滚 滚冒出,像是谁点着了烽火台告急,等候着诸侯发兵来援一般。
小欠看了就一耸肩,一摆手,“我无所谓。我就先守着这儿,你且放心 去吧,除非是遇上敢叫日月翻新天的人物来,否则,我总会守在这儿等你回 来再说。”
他知道铁手最放不下的是龙舌兰。 然而龙舌兰仍在昏迷中,他总不能带她一道去涉险。
小欠只好答允了:他也要帮乡民安顿个可以落脚处,才放心丢得下这烂 摊子。
铁手听了就很高兴,把怀里的两帖药交予小欠。 小欠推回了一帖,道:“你留着一帖,反正,你很快便回来的。” 铁手笑道:“便是。” 隔岸的八无先生却不明白他们交谈什么,但他要急着赶在水势前去下游
去营救人,便大叫道:“我得走了,赶山下救人去!” 说着,又举起了一只拳头。
向天。 天色刚破晓。
亮得昏昏眩眩的,带点荒唐的混沌着。 小欠也举起一只手。
也一样拳眼向天。 他向对峰的人士叫道:“我守这儿。” 没料,还有一只手也握着拳举向了天。 那是铁手的手。
铁手发声喊道: “我去山上救火!”
三个人,各在峰边、风中、雨里,各举起了一只手。
各以一只拳头举在空中。 大河哗然。
晓色仍昧。
他们各有责任在身,得赶山上、山口、山下各奔前程,但又互敬互重, 互为奥援。
这是三个性情、身世、背景都完全不同的人。
但却隔着汹涌的洪水,作了同一个手势。
* * * 这之后,温八无拧身往水流下游掠去。 铁手向小欠略一颔首,也折身翻山越岭,绕道高地扑向遭祝融之灾的抱
石寺。
只留下小欠守在这高涨怒涌的一文溪畔,不文山下。
* * * 别过两人,铁手全力赶赴大角山的“抱石寺”。 他不能往山下的路走。 因为平地上的走道已遭洪流卷噬。
他往高处赶程,绕山腰走,是以,直到大角山时,已多走了三倍的路。 但他还是在天亮以前赶到那儿。 由于是绕山而行,行到大角山腰拗处,犹可见峰上涌动看一片黑云。 这一路,他虽猛提起一口气赶行,但也不忘了沿途留意这“大山林”地
带沉沉曙色时的奇景。 天意翻了鱼肚白,山色已黑黑转了灰,黎明将升至,旭日将升未升,那
一条破洪的大江,在脚上越来越细,但也越伸越长,怒吼着、悲鸣着、折腾 着往西北独身流去。
晨风扑面。
雨势已小,毛毛而降,那水流带动的火势,虽多已为洪水淹灭,加上下 了一阵雨,大部分火头已熄,但仍有几处大岭,在山里燃着,明灭不已,且 升起了冲鼻的焦味。
纵是在如此赶忙的情形下,他仍在留意山景、水势,并生起了感慨:
——不管是谁,如果目的旨在杀害他而已,却使得洪流崩决、热火肆威、 生灵涂炭、殃祸百里,那就太令人发指了,要不是下了一场及时雨,情况恐 怕更不堪想像!
不管干这事的人是谁,在公在私,为人为己,他都一定将之绳之于法, 甚至不惜格杀当前!
他下了这样的决心,一路上,还把从进入三阳县起所发生的事,来龙去 脉的想了一遍。
——诸葛先生告诫过他(以及他的师兄弟们):任何时候,任何情境, 都莫要忘了好好欣赏眼前美景、当下心境。
否则,人就算白过这一生了:因为人只有一生,快活是过,忧伤也是过; 人应当要自找快活、不寻烦恼,不要错过眼下当前每一刻。
铁手听了。 信了。
所以他把握住每一刻,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他也活得虎虎生风。 当他在天色全然破晓前赶上了大角山的抱石寺,正好,太阳出来了。 初时只是蛋黄般的一个,沉沉的,润润的,十分文静的,但突尔一跳,
就跳上云层来,好像分化成了三个似的,催人灿眼的,千道金光,似都在发
出尖笑欢呼,连光线都是聒噪惊喧的。 他一到“抱石寺”,就看见一具抱着石头的尸体。
第十一章慈悲谋杀案
1.抱石而亡
“抱石寺”之所以给命名为“抱石寺”,就是因为在山巅、寺前有一块 奇异的大石。
这石质十分奇特,天下罕睹,坚硬如钢,用刀用剑刻刮也不见得能刮下 个较大的缺口来,而且这石大得像一座房子,因底部石作棱型,根基未固, 故遇大风时这石竟迎风而动,十分惊险,蔚为奇景,吸引邻近无数游人骚客, 前来欣赏。
游人多了,才在此建寺;寺建久了,香客就更多了,这“抱石寺”连同 寺前的飞来大石,就更声名远播了。
人都说这是陨石。 人们都相信天外飞来的石是有灵性的。 所以“抱石寺”也很“灵”。 既有神明显灵,抱石寺的香火就更盛了。
可能是由于铁手和龙舌兰都信佛,故尔来到这里,便不忘上“抱石寺” 来上香。
上香才遇上“抱石寺”主持苦耳大师。
那时苦耳正要下山为县城主持祭典礼仪,便要铁手和龙舌兰一道过去。
——这才目击杀手和尚狙杀县官章图的凶案。 这才使他们仗义出手,且发生了往后那么多的事。 可是,这些发生的事,都不如铁手而今眼前所见的来得惊震: 因为苦耳大师死了。
* * *
苦耳大师是抱着石头而殁的。 他整个人“大”字型,背向寺门,整个脸的五宫和胸肩,都嵌入了大石
里。
他的人也离了地,大石约有三人高,他就嵌于石的中间部分。 石的前边正镌刻了四个大字:
大慈大悲。
——当日要镌刻这四个字,不知费了多少工匠的心血,花了多少工匠的 力气,用尽了利器钻凿,最后还出动到仿造兵器第一家的“黑面蔡家”的独 门工具,这才能在此奇石上刻上这永不磨灭的四个字:
“大慈, 大悲。”
石的背面就是抱石寺的主持苦耳大师。 他的尸首。
朝阳出来了。
* * *
可是苦耳已看不见今朝的阳光了。 铁手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孔己嵌入了石里。
阳光照在石上,苦耳的头就埋在石里,中间隔了一道石墙。
铁手一看背影,就知道他就是苦耳大师。 他本来就有过目不忘的认人本领。 苦耳大师的耳朵特别灵,特别大,也特别高,光秃的头顶上还有两个旋。 那是他的头颅,也是他的耳。 看来,人说耳朵特别长大的寿命也特别长,只怕未必尽然;一向部位好
并非全局,总要其他五官配置适当才算人格。 铁手不禁暗叹:他昨天见苦耳的时候,他还是个活生生的大师,而今,
却是个见不着今天的朝阳、死了的和尚了。 不仅是苦耳见不着今晨的旭日。 连“抱石寺”也照不着今儿的晨光了。
* * * 抱石而立的是苦耳大师。 焚毁了的是抱石寺。
* * * 尽管“抱石寺”不是全然焚毁,但也烧了个七七八八。 浓烟仍不断冒出,抱石寺已一片残垣败瓦,所剩无几了。
——可见凶徒下手之狠!
——既杀佛门高僧,又一把火烧了这所名寺,只怕寺里的僧徒也多遭了 殃。
晨意清凉,雨后山上清晨更沁凉。
然而铁手心里却冒起了一团火。 他心头之火一如山下的水流,已崩了峰、决了堤! 因为他看见“大慈大悲”的背面:
——背面就是苦耳大师的尸首,在他耳部嵌进石里之处的 硬岩上,竟有
人镂刻上了几个字: 杀我者——孙青霞铁手见了这几个字,眼里吐绽了一种罕见的、烈火般
的怒意。然后他转向一直站在石旁,见他出现以后就一直听候他吩咐的捕头
陈风问: “件作在哪里?”
* * *
仵作和其他的衙役小心翼翼的把嵌在石里的苦耳大师刨了出来,铁手也 有相帮。
他一面留心检查苦耳大师的尸首,发现他的骨骼几全无损,但肌肉稍一
碰触拿捏,咀鼻耳眼电便不住渗出血水来。 他从苦耳大师的头一直留意到他的手指,甚至还脱祛了大师的芒鞋检查
他的趾头。 陈风已带领大队人马先一步赶上山来,但他上山来时人已死了、寺也烧
了。
铁手问:“你上来的时候,天亮了没?” 陈风知道铁手是个办案勘察的高手,故一一回答: “将亮未明。” 铁手问:“苦耳大师已死在这儿了?” 陈风道:“是。” 铁手问:“当时已经有了这几行字?”
陈风道:“已有,不过天黑却未看清楚写的是什么。”铁手问:“你为 何不即把苦耳大师的尸体挖出来?”
陈风:“因为我想让您看到现场的情形。” 铁手:“你怎知道我会赶来?” 陈风:“因为这儿起了火,这么大的火,杀手涧那儿一定会望得见。以
您和大师的交情,看见了,一定会赶过来的。” 铁手:“你来到这儿的时候,寺还烧着的吧?” 陈风:“是的。”
铁手:“寺里的和尚呢?” 陈风:“大都死了,也有一二人失了踪。” 铁手:“杀手和尚那些人呢?” 陈风:“都不见了。” 铁手听了就点头道:“那情况就十分明显了。”
陈风也颔首道:“杀手和尚的同党杀上山来,救走戒杀和尚他们,再下 重手杀了苦耳大师,并一把火烧了寺。”
铁手道:“看来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走到火场去仔细审察。
偌大的一座古寺,已烧了个泰半,一片残垣败瓦中,隐见浴火的菩萨宝
相。
寺里有焦尸十余具,有些面目依稀可辨,都是苦耳大师的弟子,或是“抱 石寺”里的门徒。
铁手脸如铁色。
他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眉心一直是皱着的: 眉心蹙不能展开,可能因不快,可能是不适,也可能是因心头有结一直
解不了——他属哪一样?还是三样皆然?
——苦耳是他的朋友,却已身亡,且好好的一座佛门的圣地,而今却成 了死人堆,教他如何不心痛。
——苦耳已死寺已焚,但他心中有些疑点是解不了的,是以相由心生,
就在眉心上打了个结。 他俯身一丝不苟的拾掇火场、余烬中的一事一物,仿佛那都是重大线索,
他绝不轻易放弃。
陪在他身后的陈风忽然开口说道:“二爷,你也该歇歇了。” 铁手一惊:“怎么了?”您看这时候我歇得下吗?可是一寺僧众的人命
呀!在这儿死得那么惨,不只是几十条性命,还是千万人的善心佛念都迷惑 了。这案一日未破,便得多伤人心一日!”
陈风道:“但您却受伤了。” 这一提,铁手才记起自己身上的伤,才感觉到伤口阴疼。 不提还好,一提,那伤处还真疼着呢!仿佛伤口也听得见似的,发作了
一下,让痛楚来证实它们的存在。 这一痛里,他想到那为他拔箭的姑娘,又想起了龙舌兰:
——不知她醒了没有?
——不知她为自己的伤口伤心不?
——不知小欠?? 提到这里,不知怎的,心口忽然一疼。
好疼好疼的痛。 他长吸了一口气,陈风眯着风刀霜剑般的眼成一条横针,问:“我走后
在杀手涧那儿发生了事吗?快腿老乌来报,说一文溪那儿决堤了。这一夜可 真多事??不过二爷你也该敷敷金创药才是。您是做大事的人,不该不照顾 自己身子。”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长辫子、倒吊一双四白眼的瘦汉快步赶了过来,向 陈风身畔细声说了几句低声的话。
铁手自然认识这个人。 这是县里的副总捕头何孤单,他算是小地方的捕头,但办案的严明精密
却也名闻京师。 陈风听了,脸上就显出了一种诡怪的神色来,向铁手道: “在寺院的钟楼那儿有所发现,铁二爷不如一道走一趟。”
2 大钟敲古寺
三阳具里的总捕头陈风若不主动相邀,铁手眼见何副总与他喁喁细语, 也知道发生了事,但他也是不便相询的。
那是因为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不纪录于任何法典里,却存在于大多数人的心中。 铁手的身份虽然只是区区一名“捕头”,但他跟无情、追命。冷血因人
是天子御封的“天下四大名捕”,这封诰主要是来自他们在京城里破过多宗 大案,而且曾助诸葛先生三度击退刺客,救了皇帝赵佶的命。皇帝要封官进 爵,厚赏他们,四人全都婉谢严柜,并表明若当官则宁可辞归故里,浪迹江 湖,永不复出。由于这些江湖中人、武林高手、六扇门里的精锐人物,不是 皇帝一翻脸就可以打杀培植的,就算下旨诛杀了只怕也下见得有人可以承代 其地位的,所以赵佶只有封他们为“天下四大名捕”,赐“平乱玦”,四人 反而喜欢,因为有此名衔,可以放心办案,不畏强权,一旦遇人借势行凶, 便大可先斩后奏,惩恶锄暴。
他们不想为官,也不要当官,便是因为当时官场腐败不堪,当了官只诸 多掣时,活得了命也只顾做人、办不了事。天下要当官、想当大官的人太多 了,却缺少了真正为民做事的执行人员。
是以这四人的心愿是当执法小吏,除暴安良,为民除害。
这御封“天下四大名捕”不是官职,却比所有的捕役“来头” 都大“背景”都硬,他们加上了绝好的身手和精密的脑袋,且不辞劳苦,
不畏艰辛,敢于负责,勇于任事,在各省各地破了不少大案,铲除了不少祸
害,粉碎了许多官绅与黑道的勾结,赢得江湖上、武林中、百姓心里真的崇 仰,咸认为他们的确是真正替天行道、公正廉明的“武林四大名捕”!
“天下四大名捕”只是皇帝一人御封的,不见得天下民心便服,但这“武
林四大名捕”,却是大家都一致公认的。 尽管铁手身份“特殊”,但他既到了别人的“地头”,他就不好插手管
事。
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捕役,除非他已持有某案的密令、公文,否则, 地方上发生的案件,理应由当地捕役处理较为妥便。
就算他身怀公文、密旨,他也会在办事前先知会当地捕役、县吏,必要
时在办案之际,也会与捕吏紧密分配合作,以增事半功倍之效。 这种“规矩”他懂。 所以,尽管他知事有蹊跷,但既然这儿的总捕头陈风尘已到了现场,他
就不便过问,也不会发号施令。 不过,陈风尘比铁手年纪更长。 资格更老。
经验也更丰富。 他好像巴不得邀铁手,一起参与此案,也是合乎常理:一是以铁手声名
地位,他插手此案,便有了承担的人物:这件案死的人多,连佛寺也给烧了, 可不是些微小案。
二是铁手在场,如此更好,对上头交待更加方便,等于有了个有力人士, 可证自己清白公正。
三是一如他所表示的:他极须铁手的身手和头脑,来办这件大案——能
杀得了苦耳大师和劫得走戒杀和尚的人犯,绝对是辣手、棘手的高手! 所以他一旦遇上重大案情,便力邀铁手共同侦察。 侦查的地点在钟楼。
大部分的庙宇都有钟楼和鼓楼,所谓暮鼓晨钟,跟青灯红鱼一起伴着僧 侣念佛诵经,早课晚课。
抱石寺一场大火,已烧了个七净八零九落索,到处都是焦木余烬,但在 寺两侧的钟鼓二楼,却未被祝融波及,依然保留完整。
钟是古钟,至少镌刻了二三万字的经文,年代久远,连字迹也渐模糊不 清。
大钟楼旁有一棵梧桐树。 叶落一地。
铁手经过梧桐树,忽然停了下来,皱了皱眉。 由于梧桐叶左边较靠近寺庙火场,因刚才火势汹汹,不少叶子都给火舌
的焦脱落。 不过树与右边的叶子都脱落更厉害,几乎全是剩下枝桠,光秃秃只剩下
几片叶儿。 铁手一停,看树上、看树枝、看树桠、看树干、再看树下,然后才又走
向钟楼。
钟楼的木头很牢固、古旧。 这偌大的一口古钟,足有二三百来斤,却只用几根柱子、就牢牢的挂足
了几百年,令人不由佩服古人巧匠的智慧。
可是才走到钟楼,铁手和陈风都顿住足了。 原本,陈风尘是与铁手一步而行:铁手在看树叶的时候,他也留意了一
下,稍微停了一停,可能是因为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吧,他就继续前行,不等
身旁的何孤单作出指引,他已一眼看见: 钟楼里有人!
——但却非活人。
而是死人。 人死了,就嵌在那坚硬牢实的楠木柱子内。 死者整个人都嵌了进去。 向着死者的钟面,却沾上了儿滴褐色的污渍。 那钟还微微晃动着。
也微微发出震动声响。
空空。 铁手长吸了一口气。
他的浓眉更舒展不开来了。 他和陈风几乎都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给打得嵌于柱中、连眼珠子都逼爆出眼眶来的人正是—— 戒杀和尚。
——在镇上施狙击杀了县官章图的“杀手集团”东方负责人。 戒杀大师!
* * * 陈风失声道:“是他!”
何孤单在一旁道:“来人杀了苦耳和尚,不是为了救他吗?怎却死在这
里!”
陈风道:“会不会苦耳在未死前,先行格杀了他?” 铁手即道:“不可能。” 陈风有点意外问:“为什么?”
铁手道:“因为我曾试过苦耳大师的功力,以他的内力,还打不出这样 灭绝的一击。”
何孤单不同意:“要把一个人打得嵌入柱子,这点不算太难。” 铁手道:“这点是不难,不过,这柱子能承载了这口数百斤重的古钟数
百年,岂是容易将一个人打得嵌进去的软木头!” 陈风的眉心又点竖起了一张刀子。 然后他脸上又纵纵横横满是刀痕。 他显然在苦思。
他知道铁手说的有理。 铁手又道:“何况戒杀和尚也是个极扎手的人,将他一掌打入柱子,也
决非易事。” 何孤单仍是不服,翻着四白眼瞪人:“不是易事,也决非难事,像我们
的陈总和铁二爷,便都可以轻易做到。” 铁手一笑,道:“我做不到,坦白说,只怕陈兄也做不到。今晚我才看
了陈总出手,虽然也已悚然佩服,但这种掌劲,亦非陈捕头的路子。”
陈风至此居然承认:“是的。这一掌,我打不出来。” 何孤单不解:“这一掌有那么厉害吗?也不过是杀了个人而已。” 陈风即纠正道:“这一掌要打的是人,就不算啥,但他是先一掌打了钟
的这面,然后用钟的那面摆荡之下,把戒杀和尚撞得嵌入了柱子里,这才是
绝世无匹的功力。” 何孤单大惑:“你怎知???”
陈风道:“钟的那一面有血渍,刚好是在摆荡下砸着戒杀和尚的方位上。”
何孤单道:“你是说??对方是先用掌,击着这口大钟,再震动了大钟, 砸死了戒杀?”
陈风点头,他满脸都是细虑的刀子。
何孤单依然将信将疑:“这??不可能吧?” 陈风苦笑,他一笑,致令纹又成了两道下拗的刀子:“你是不相信有人
能一掌打动这几百斤重的大钟吧?”
何孤单坦承:“就算有这样的掌法,以戒杀和尚武功,也总不会站着不 动,任这钟砸得稀哩吧啦的吧?”
铁手这时忽想道:“是有这种掌力。” 何孤单四白眼一翻,他这个人看来只要说服不了他,他便是谁也都不认
账,不讲情面的。 铁手用手一指,道:“你看。”
那大钟年代久远,封上了一层厚厚的尘,但在戒杀伏尸对面之钟面,却 有一方掌印。
陈风用手去比了比,喃喃地道:“这人的手很小。” 的确,他的手一比上去,入手比那掌印大上了一倍有余! 何孤单校正了一下角度和方位,明白了:“杀人者就在这儿向大钟击了
一掌,这口大钟激荡起来,砸着了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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