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书话



序 言
姜德明


现在,书话这种形式已经非常习见了。
特别是在读书界,所有爱书者几乎没有不喜欢读书话的。 中国文学史上出现的诗话、词话、曲话古已有之,名著多有,唯有书话
似乎是近六十年始为人们所用,并逐渐流传,终于为公众所认可。到目前为 止,人们对书话的理解仍各有不同,在理论和实践上,既无统一的定义,写 法上也各行其是。书话的形式也许还要经过一段较长的时间的发展和探索, 才能更臻完美,认识统一。
  现在,人们对书话范围的界定还比较宽泛,多数人把凡是关于谈书的散 文、随笔,包括书的序跋,甚至较短的书评,一律目为书话。或者说,书话 本来就内容宽广,可以无所不谈,不必强求统一。
  但,有些认识已经逐渐为更多的人所接受也是事实。如,书话源于古代 的藏书题跋和读书笔记,并由此生发、衍变而成。书话不宜长篇大论,宜以 短札、小品出之。书话以谈版本知识为主,可作必要的考证和校勘,亦可涉 及书内书外的掌故,或抒发作者一时的感情。书话不是书评,即不是对一本 书作理论性的全面介绍、分析和批评。书话不能代替书评。
我常说,书话只要能够引领读者爱慕知识,并唤起他们爱书、访书、藏
书的兴趣就好,不必过苛地要求它承担更多的繁重任务。


  40 年代初,我开始对新文学书刊发生兴趣。在课堂里无法满足的知识, 只好到旧书摊前去探秘,开头是盲无所从,碰到什么是什么。一本曾孟朴的
《鲁男子·恋》,曾经让我痴迷多时,误以为是新文学最伟大的小说。到了
40 年代中后期,突然发现唐弢先生写的关于新文学的书话,一下子顿开茅 塞,好像找到一位引我入门的老师。我羡慕他的藏书丰美,那些充满魅力的 版本一直诱惑着我。我采取的是笨办法,循着他书话中提到的书一一去搜访。 读唐弢的书话,打开了我的眼界,如读一部简明的新文学史。
50 年代中期,我由《人民日报》读者来信部调往文艺部,在袁鹰同志手
下编副刊。他是一位放手用干部的好领导。我在工作中偶有所想,一般都能 得到他的支持。当时,袁水拍同志已请西谛先生为我们副刊开辟了《书林漫 步》专栏,那当然是书话。这个专栏得到了知识界的好评,可惜所谈的都是 古籍,距离一般读者的兴趣稍远。为此,西谛先生后来有意避开冷僻的版本, 分别写了买书、分书、整书、访书等接近生活的题目。本来他还可以继续写 下去,却因“反右派”、“大跃进”,以及他出访域外不幸遇难,这组文章 遂成绝响。西谛先生为我们副刊刊载书话奠定了基础,功不可没。
  60 年代初,唐弢先生举家北迁。当他刚刚安好新居,我就贸然闯入,请 他为我们写书话。他答应了,却流露出某种顾虑,问我:“现在还有读者对 这类文章感兴趣吗?党报上介绍旧书版本会不会有人反对?”我打消他的顾 虑,并同他一起商定,可以先从革命书刊和左翼文艺运动的书刊谈起,再一 步步地涉及进步文艺,如文学研究会的诸大家和巴金等。所以,晦庵的书话 一开张,便谈李大钊、鲁迅,以及国民党的禁书和革命者的伪装书。至于含 有书斋趣味的藏书票、藏书印、线装书籍装帧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 是在 1962 年,作者在出版《书话》单行本时临时补入的。如此谨慎,今天的
  
读者也许会大惑不解。 在这以后,我又联系阿英先生写了近代文学丛谈,请陈原先生写中外读
书小品,赵家璧先生写编辑忆旧,钱君豸先生写书籍装帧琐谈,李健吾先生 写艺术短简,路工先生写访书见闻录,还有丁景唐、瞿光熙、胡从经等先生 写的有关新文学的书话。以上有的虽然没有用书话的招牌,实际都没有离开 书。我以为报纸副刊是发表书话的理想园地,不仅可以提高报纸的文化品位, 也是普及文学史和培养读者艺术修养的极好方式。书话兴盛一时,到 1964 年强调阶级斗争,在意识形态领域实行“大批判”的时候就匆匆收场了。
  “文革”前夕,我已沉默,静候批判。因为报社已经抛开文艺部,背后 整理铅印了十来种文艺部工作错误的专题材料,其中的两份,即关于唐弢的 书话,以及读书随笔的。罪名之大、上纲之高已令人胆战心惊。到了“文革” 开始,却又被“造反派”们当作“假批判、真包庇”,认为书话之类正是为
30 年代的反革命文艺黑线摇旗呐喊,是有计划的一个阴谋活动。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书话的兴衰,莫不与时代的政治起伏有关,这时候我才想起当年 唐弢先生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


  至今为止,人们都承认唐弢先生的书话影响最大,这不是偶然的。他在 篇幅有限的方寸之地,能给人以知识和文采,表达出一个爱书人的品格,这 不是任何一位作者都能达到的境界。 1979 年 10 月,他在编完《晦庵书话》 时说:“书话的散文因素需要包括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 情的气息;它给人以知识,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这样,我以为书话虽然含 有资料的作用,光有资料却不等于书话。”他的经验已成为人们研究书话特 点的重要依据。说他在书话写作上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也不过分。
近代藏书家傅增湘的《藏园群书题记》、周叔弢先生的《自庄严堪藏书
题识》、邓之诚先生的《桑园读书记》、马叙伦先生的《读书小记》、《读 书续记》等,尽管偶然会间及掌故,重点仍在资料和校勘,有的已近于目录 学的范畴,更不要讲抒情了。唐弢先生却强调文学因素,并把它理论化了, 使枯燥的藏书题跋走出专门家的书斋,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这是后人 不应该忘记的。当然,我们也不能机械地理解为书话必得抒情,一定谈掌故。 这要因书而定,不能勉强。以知识为主没有错,写得生动活泼一点也是必要 的。邓之诚先生是以文史学家的眼光写书话的。1955 年他在编完自己的《桑 园读书记》后说,他的读书记以“提要”和“劄记”合成。“提要”是“撮 其内容,使未读是书者稍明途径,且知某事见某书,为切实可用也”。“劄 记”则“间附己见”,意在表述个人的观点。这也是经验所得,一家之言, 是书话的另一种写法。近年,孙犁同志写的《书衣文录》,更一反传统藏书 题跋的写法,甚至把与书本身全无关系的一时感触写在书衣上。但,没有人 不承认那是书话,而且是思想深刻、别具一格的书话。
  有人说最先用“书话”为题写作的不是唐弢先生,我认为这个问题不怎 么重要。我也没有作过考证,只是在翻旧书刊的过程中,见到 1937 年 10 月 纪念鲁迅逝世周年前后,阿英先生写过一组《鲁迅书话》;同年 4 月,他还 在《青年界》第 11 卷第 4 号上发表了一组《红楼梦书话》。但,也不能就此 断定最早用“书话”的是阿英。作家曹聚仁早在 1931 年 8 月 15 日出版的《涛 声》半月刊创刊号上,便以《书话二节》为题了。同月 22 日出版的《涛声》
第 2 期,他又发表了《书话·2》。如果我们有耐心去翻阅一下,1933 年和

1934 年的《申报·自由谈》,那里还有另外几个作者,也在以“书话”名义 写读书小品。书话在 30 年代曾经一度繁荣,丝毫也没有影响唐弢先生在书话 创作方面总其大成的功绩和历史贡献。前人的实践我们都应当尊重。文学史 上从来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会跳出一个伟大的天才来。
  为了适应当前读书界的需要,也为了向读者提供一部系列的权威读物, 北京出版社邀我来主编“现代书话丛书”。我认为这是出版家注重基础工程 的举措,有利于长远的文化建设。经过筹划,现在推出了八位作家,都是撰 写书话的大家,有过历史的贡献。
  在编辑出版这套丛书的过程中,我与各卷选编者及出版家进行了反复的 磋商。时间并不充裕,这也可以说是一次紧张、团结的合作。我们想尽力做 得完美一点,怕亦有不周之处。如有不当,希望读者不吝赐教。
1996 年 4 月于北京

周作人书话

第一辑
《旧约》与恋爱诗


  《旧约》是犹太教与基督教的经典,但一面也是古代希伯来的国民文学, 正同中国的五经一样。《诗经》中间有许多情诗,小学生在书房里高声背诵;
《旧约》的《雅歌》更是热烈奔放,神甫们也说是表神之爱的。但这是旧事 重提,欧洲现今的情形便已不然了:美国神学博士漠尔(G.F.Moore)在所著
《旧约的文学》第二十四章内说:“这书(指《雅歌》)中反复申说的一个 题旨,是男女间的热烈的官能的恋爱。??在一世纪时,这书虽然题著所罗 门的名字,在严正的宗派看来不是圣经;后来等到他们发见——或者不如说 加上——了一个譬喻的意义,说他是借了夫妇的爱情在那里咏叹神与以色列 的关系,这才将他收到经文里去。”这几句话说的很是明了,可见《雅歌》 的价值全是文学上的,因为他本是恋爱歌集;那些宗教的解释,都是后人附 加上去的了。
  但我看见《新佛教》的基督教批评号里,有一篇短评,名《基督教与妇 人》,却说“《雅歌》一章虽寄意不在妇人,然而他把妇人的人格实在看得 太轻漂了。”又引了第八章第六节作证据,说“是极不好的状妇人之词。” 其实这节只是形容爱与妒的猛烈;我们不承认男女关系是不洁的事,所以也 不承认爱与妒为不好:“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这真是极 好的句,是真挚的男女关系的极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若说男女的不 平等,那在古代是无怪的,在东方为尤甚:即如印度的撒提也是一例,但他 们基督教徒也未必能引了这个例,便将佛教骂倒,毁损他的价值。
中国从前有一个“韩文公”,他不看佛教的书,却做了什么《原道》,
攻击佛教,留下很大的笑话。我们所以应该注意,不要做新韩文公才好。 一九二一年一月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近来看到一本很好的书,便是赵元任先生所译的《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这是“一部给小孩子看的书”,但正如金圣叹所说又是一部“绝世妙文”, 就是大人——曾经做过小孩子的大人,也不可不看,看了必定使他得到一种 快乐的。世上太多的大人虽然都亲自做过小孩子,却早失了“赤子之心”, 好像“毛毛虫”的变了蝴蝶,前后完全是两种情状:这是很不幸的。他们忘 却了自己的儿童时代的心情,对于正在儿童时代的儿童的心情于是不独不能 理解,与以相当的保育调护,而且反要加以妨害;儿童倘若不幸有这种的人 做他的父母师长,他的一部分的生活便被损坏,后来的影响更不必说了。我 们不要误会,这只有顽固的塾师及道学家才如此,其实那些不懂感情教育的 价值而专讲实用的新教育家所种的恶因也并不小,即使没有比他们更大。我 对于少数的还保有一点儿童的心情的大人们,郑重的介绍这本名著请他们一 读,并且给他们的小孩子读。
  这部书的特色,正如译者序里所说,是在于他的有意味的“没有意思”。 英国政治家辟忒(Pitt)曾说,“你不要告诉我说一个人能够讲得有意思; 各人都能够讲得有意思。但是他能够讲得没有意思么?”文学家特坤西(De Quincey)也说,只是有异常的才能的人,才能写没有意思的作品。儿童大抵 是天才的诗人,所以他们独能赏鉴这些东西。最初是那些近于“无意味不通 的好例”的抉择歌,如《古今风谣》里的“脚驴斑斑”,以及“夹雨夹雪冻 死老鳖”一类的趁韵歌,再进一步便是那些滑稽的叙事歌了。英国儿歌中《赫 巴特老母和伊的奇怪的狗》与《黎的威更斯太太和伊的七只奇怪的猫》,都 是这派的代表著作,专以天真而奇妙的“没有意思”娱乐儿童的。这《威更 斯太太》是夏普夫人原作,经了拉斯金的增订,所以可以说是文学的滑稽儿 歌的代表,后来利亚(Lear)做有“没有意思的诗”的专集,于是更其完成 了。散文的一面,始于高尔斯密的《二鞋老婆子的历史》,到了加乐尔而完 成,于是文学的滑稽童话也侵入英国文学史里了。欧洲大陆的作家,如丹麦 的安徒生在《伊达的花》与《阿来锁眼》里,荷兰的蔼覃在他的《小约翰》 里,也有这类的写法,不过他们较为有点意思,所以在“没有意思”这一点 上,似乎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加乐尔的了。然而这没有意思决不是无意义, 他这著作是实在有哲学的意义的。麦格那思在《十九世纪英国文学论》上说: “利亚的没有意思的诗与加乐尔的阿丽思的冒险,都非常分明的表示超越主 义观点的滑稽。他们似乎是说,‘你们到这世界里来住吧,在这里物质是一 个消融的梦,现实是在幕后。’阿丽思走到镜子的后面,于是进奇境去。在 他们的图案上,正经的(分子)都删去,矛盾的事情很使儿童喜悦;但是觉 着他自己的限量的大人中的永久的儿童的喜悦,却比(普通的)儿童的喜悦 为更高了。”我的本意在推举他在儿童文学上的价值,这些评论本是题外的 话,但我想表明他在(成人的)文学上也有价值,所以抄来作个引证。译者 在序里说:“我相信这书的文学的价值,比莎士比亚最正经的书亦比得上, 不过又是一派罢了。”这大胆而公平的批评,实在很使我佩服。普通的人常 常相信文学只有一派是正宗,而在西洋文学上又只有莎士比亚是正宗,给小 孩子看的书既然不是这一派,当然不是文学了。或者又相信给小孩子的书必 须本于实在或是可能的经验,才能算是文学,如《国语月刊》上勃朗的译文 所主张,因此排斥空想的作品,以为不切实用,欧洲大战时候科学能够发明
  
战具,神话与民间故事毫无益处,即是证据。两者之中,第一种拟古主义的 意见虽然偏执,只要给他说明文学中本来可以有多派的,如译者那样的声明, 这问题也可以解决了;第二种军国主义的实用教育的意见却更为有害。我们 姑且不论任何不可能的奇妙的空想,原只是集合实在的事物的经验的分子综 错而成,但就儿童本身上说,在他想象力发展的时代确有这种空想作品的需 要,我们大人无论凭了什么神呀皇帝呀国家呀的神圣之名,都没有剥夺他们 的这需要的权利,正如我们没有剥夺他们衣食的权利一样。人间所同具的智 与情应该平匀发达才是,否则便是精神的畸形。刘伯明先生在《学衡》第二 期上攻击毫无人性人情的“化学化”的学者,我很是同意。我相信对于精神 的中毒,空想——体会与同情之母——的文学正是一服对症的解药。所以我 推举这部《漫游奇境记》给心情没有完全化学化的大人们,特别请已为或将 为人们的父母师长的大人们看,——若是看了觉得有趣,我便庆贺他有了给 人家做这些人的资格了。
  对于赵先生的译法,正如对于他的选译这部书的眼力一般,我表示非常 的佩服:他的纯白话的翻译,注音字母的实用,原本图画的选入,都足以表 见忠实于他的工作的态度。我深望那一部姊妹书《镜里世界》能够早日出板。
——译者序文里的意见,上面已经提及,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但就文章的 全体看来,却不免是失败了。因为加乐尔式的滑稽实在是不易模拟的:赵先 生给加乐尔的书做序,当然不妨模拟他,但是写的太巧了,因此也就未免稍 拙了。??妄言多罪。
(1922 年 3 月 12 日)

《镡百姿》


  近来所见最有趣味的书物之一,是日本大熊喜邦所编的《镡百姿》,选 择古剑镡图案,用玻璃板照原形影印,凡百张,各加以说明。
  镡古训剑鼻,徐谐注云人握处之下也,相传为剑柄末端,惟日本用作刃 下柄上护手铁盘之称。《庄子》说剑凡五事,曰锋锷脊镡夹,未曾说及这一 项;大约古时没有护手,否则所谓剑鼻即指此物,也未可知,因为盾鼻印鼻 瓜鼻都是譬喻,指隆起之处,不必有始末之意思,执了“鼻犹初也”的话去 做解释,未免有点穿凿。中国近代刀剑的护手,至少据我们所见,都没有什 么装饰,日本的却大不相同,大抵用金属镶嵌,或是雕镂。《镡百姿》中所 收的都是透雕铁镡,可以代表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镡作圆形,径约二寸五 分,正中寸许名切羽台,中开口容剑刃,左右又有二小孔曰柜穴;图案便以 切羽台为中心,在圆周之中巧为安排,颇与镜背花纹相似。唯镜纹多用几何 形图案,又出于铸造,镡则率用自然物,使图案化,亦有颇近于写实者,意 匠尤为奇拔,而且都是手工雕刻,更有一种特别的风致。我反复的看过几遍, 觉得有不尽的趣味。这种小工艺美术品最足以代表国民的艺术能力,所以更 可注意。他的特色,正如编者所说,在能于极小的范围中满装丰富的意匠, 这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事。
中国讲艺术,每每牵联到道德上去,仿佛艺术的价值须得用道德,——
而且是最偏隘的旧道德的标准去判定才对,有人曾说只有忠臣孝子的书画是 好美术,凡不曾殉难或割股的人所写的便都没有价值。照这个学说讲来,那 么镡的雕刻确是不道德的艺术品,因为他是刀剑上的附属品,而刀剑乃是杀 人的凶器,——要说是有什么用处,那只可以用作杀伐的武士道的赃证罢了。 不过这是“忠臣美术”的学说,在中国虽然有人主张,其实原是不值一驳的 笑话,引来只是“以供一笑”。人的心理无论如何微妙,看着镡的雕刻的时 候,大约总不会离开雕刻,想到有镡的剑以至剑之杀人而起了义愤,回过来 再恨那镡的雕刻。在大反动时代,这样的事本来也常遇见,对于某一种制度 或阶级的怨恨往往酿成艺术的大残毁,如卫道者之烧书毁像,革命党之毁王 朝旧迹,见于中外历史;他们的热狂虽然也情有可原,但总是人类还未进步 的证据。罗素说,“教育的目的在使心地扩广,不在使心地狭隘。”(据一 月十五日《学灯》译文)人只为心地狭隘,才有这些谬误;倘若宽广了,便 知道镡不是杀伐,经像宫殿不是迷信和专制的本体了。我看了《镡百姿》而 推想到别人的误会,也可谓未免以小人之心度人,但恐中国未必缺乏这派的 批评家,所以多写了这一节。
(1923 年 1 月 20 日)

法布耳《昆虫记》

法国法布耳所著的《昆虫记》共有十一册,我只见到英译《本能之惊异》,
《昆虫的恋爱与生活》,《蟓虫的生活》和从全书中摘辑给学生读的《昆虫 的奇事》,日本译《自然科学故事》,《蜘蛛的生活》以及全译《昆虫记》 第一卷罢了。在中国要买外国书物实在不很容易,我又不是专门家,积极的 去收罗这些书,只是偶然的遇见买来,所以看见的不过这一点,但是已经尽 够使我十分佩服这“科学的诗人”了。
  法布耳的书中所讲的是昆虫的生活,但我们读了却觉得比看那些无聊的 小说戏剧更有趣味,更有意义。他不去做解剖和分类的工夫(普通的昆虫学 里已经说的够了),却用了观察与试验的方法,实地的记录昆虫的生活现象, 本能和习性之不可思议的神妙与愚蒙。我们看了小说戏剧中所描写的同类的 运命,受到深切的铭感,现在见了昆虫界的这些悲喜剧,仿佛是听说远亲—
—的确是很远的远亲——的消息,正是一样迫切的动心,令人想起种种事情 来。他的叙述,又特别有文艺的趣味,更使他不愧有昆虫的史诗之称。戏剧 家罗斯丹(Rostand)批评他说,“这个大科学家像哲学者一般的想,美术家 一般的看,文学家一般的感受而且抒写”,实在可以说是最确切的评语。默 忒林克(Maeterlinck)称他为“昆虫的荷马”①,也是极简明的一个别号。 法布耳(Jean Henri Fabre, 1823—1914)的少年生活,在他的一篇《爱 昆虫的小孩》中说的很清楚,他的学业完全是独习得来的。他在乡间学校里 当理化随后是博物的教师,过了一世贫困的生活。他的特别的研究后来使他 得了大名,但在本地不特没有好处,反造成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同僚因为他 的博物讲义太有趣味,都妒忌他,叫他做“苍蝇”,又运动他的房东,是两 个老姑娘,说他的讲义里含有非宗教的分子,把他赶了出去。许多学者又非 难他的著作太浅显了,缺少科学的价值。法布耳在《荒地》一篇论文里说, “别的人非难我的文体,以为没有教室里的庄严,不,还不如说是干燥。他 们恐怕一叶书读了不疲倦的,未必含着真理。据他们说,我们的说话要晦涩, 这才算是思想深奥。你们都来,你们带刺者,你们蓄翼着甲者,都来帮助我, 替我作见证。告诉他们,我的对于你们的密切的交情,观察的忍耐,记录的 仔细。你们的证据是一致的:是的,我的书册,虽然不曾满装着空虚的方式 与博学的胡诌,却是观察得来的事实的精确的叙述,一点不多,也一点不少; 凡想去考查你们事情的人,都能得到同一的答案。”他又直接的对着反对他 的人们说,“倘若我为了学者,哲学家,将来想去解决本能这个难问题的人 而著述,我也为了而且特别为了少年而著述;我想使他们爱那自然史,这就 是你们使得他们如此厌恶的;因此,我一面仍旧严密的守着真实,却不用你 们的那科学的散文,因为那种文章有时似乎是从伊罗瓜族①的方言借用来 的!”我们固然不能菲薄纯学术的文体,但读了他的诗与科学两相调和的文
章,自然不得不更表敬爱之意了。 小孩子没有不爱生物的。幼时玩弄小动物,随后翻阅《花镜》,《格致
镜原》和《事类赋》等书找寻故事,至今还约略记得。见到这个布罗凡斯
(Provence)的科学的诗人的著作,不禁引起旧事,羡慕有这样好书看的别



① 荷马即 Homeros 的旧译,相传是希腊二大史诗的作者。——作者原注。
① 伊罗瓜(Iroquois )是北美土人的一族。——作者原注。

国的少年,也希望中国有人来做这翻译编纂的事业,即使在现在的混乱秽恶 之中。
(1923 年 1 月 26 日《晨报副刊》)

神话的典故


  有几种出板物,都用神话的典故做题目,很是别致,想把它议论一番。 这些出板物是(1)《弥洒》,(2) 《维纳丝报》,(3)《狮吼》。
  《弥洒》创刊于一九二三年三月,卷头声明是“无目的无艺术观不讨论 不批评而只发表顺灵感所创造的文艺作品的月刊。”表纸题作 Musai,第一 期宣言《弥洒临凡曲》里说,“我们乃是艺文之神”,附注又声明“Musai 即英字 Muses”,意思很是明了。弥洒普通虽为司文艺的神女,这里用的没 有什么不对;若是严格的讲来,九个神女里包含司历史、天文学(这些学问 最初当然是与文艺相混)的人,所以弥洒所掌管的实在是学艺,弥酒祠
(Mouseion)便成了艺术学问的学校,后来变做所谓博物馆。(Museum 即上 文的拉丁写法。)近来德国派古典学者改正希腊译音的拼法,弥洒一字应当 照例改为“母洒”(Mousai)才好,因为罗马字的 u 现在是代表希腊语中“鱼 韵”的字了。
  《维纳丝报》听说是张寥子君主笔,在本年十月十八日出板。第一号上 有一篇记者的“发话”,说明“为什么名叫维纳丝”,最重要的一节云:
  “罗马神话上说,Venus 是司美与爱之神,我们把 Venus 译音写作维纳 丝,就作为报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意味,不过表示尊重美术,使人们 得到喜悦,健康,美与爱,种种可宝贵的珍物,以期人类生活之美化。”—
—“不过??”以下原本用大号字排印。
  查神话维纳丝的确是爱与美的女神,但是,这爱乃是两性的爱,美亦是 引起爱情的美。(德国斯妥丁教授著《希腊罗马神话》。)自从大神死后, 基督教把旧神招安的招安,贬斥的贬斥,维纳丝变成了摩登伽似的“淫女”, 中古的“维纳丝山”(Venusberg)的故事即是最好的证据。(诃华德著《性 的崇拜》。)在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名称。手相学里的维纳丝山系是拇指根的 隆起,还没有什么,其他的一个拉丁文的“维纳丝山”却是道学先生所不道 的字了。色欲称作“维纳丝事”,花柳病也叫做“维纳丝的病”,这位司美 与爱的女神的名誉真是扫地尽了。即使我们不管西欧这些传统的说话,替她 恢复昔日的光荣,她也与“提倡美术促进文化”无缘,不能做张寥子君这报 的商标——倘若要用这个名称,那么这须是主张完全而善美的性的生活的报 才行,不然也须是一种普通的“花报”,这才名符其实。现在这却似乎是“菊 报”,那么“维纳丝报”的名称的确定的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了。罗马的维纳 丝本来是春之女神,后来与希腊的亚孚罗迭台(Aphrodite)混合,于是有了 司美与爱的职分。其实讲到恋爱的神还应以亚孚罗迭台为本尊,不过西欧文 人以前都间接的从罗马文学得到她的故事,所以相沿称它作“维奴斯”,虽 然严格的说不很妥当,但还简短可取,至于英法国民读成维纳思或维女等音, 那正如把郑州的罗马字拼音读为“欠巧”,真是不足为法了。
  《狮吼》是一种半月刊,第一期在本年七月发行,广告上标名曰 The Sphinx(斯芬克思)。本来狮吼的典故据我所知道的只有两个,一是中国的 河东狮吼,一是佛教里的狮子吼。现在用作杂志的名称我想一定用的是佛的 典故了,见到标名才知是希腊神话里的那个女怪,不免有点出于意料之外。 查埃及的斯芬克思(这七个字有点不同,因为不懂它在埃及叫作什么,所以 只好随俗称呼),虽是人首狮身,希腊的却是狮身有翼而头和胸乳都是女人 的,如酒杯上所画,所以不能就称她为狮,而且她更不会吼。(至少在传说
  
里不曾说她吼过。)她最初名叫菲克思,是一种地下的女怪,同女鸟一样要 捉人去吃或是弄死,名字由芬克思而转为有意义的斯芬克思,此云“扼死人 的”。但是地下的妖怪大抵有先知的能力,所以她又是个预言者。人们把这 两者合在一起,便造成那通行的传说。(哈利孙女士著《希腊宗教研究导言》。) 她叫过路的人猜谜,猜不着的便被弄死;她的谜是“早晨用四只脚,中午两 只脚,傍晚三只脚走的是什么?”图中那少女似的斯芬克思口中正说出 Kaitri(而三??),猜谜的肿足王(此处特别写作 Oidipodes)坐着思索。 后来他猜着了,这是说“人”,于是斯芬克思输了投岩而死。还有别的瓶画, 画着有人拿着鸽子去问斯芬克思,那是她是在“星士”似的给人家解谜了。 所以斯芬克思的本领,除了悲剧中所说“吃生肉”以外,是重在给人猜谜和 解谜,后人因此拿她来当作科学的象征,正如吉迈拉(Khimaira)是文艺的 一样,——总之不听见说她是善于吼。但是《狮吼》却把它当作标题,而且 第三期中还有一篇文章曰“Sphinx 的呼声”,似乎有点费解。——只可惜我 终于没有见到这个杂志,不知道关于呼声是怎样的说,现在不能批评,因为 在半个月前寄信往上海去买,至今不曾寄到,这也是江浙“义战”所给予我 们的小好处了。??
十三年九月七日

《〈婢仆须知〉抄》译记


  斯威夫德(Jonathan Swift 1667—1845)是一个主教,后来乃风狂而死, 可以算是英国文学界的奇人。他的著作有 《格里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前二卷经林琴南先生译成汉文,改名《海外轩渠录》,但最重要 的第四卷终于没有译出。我在去年曾译过他的《育婴刍议》,是我最喜欢的 一篇文章。现在这几节是从《婢仆须知》(Directions to Servants)中选 出,原书系他未完成的遗稿,在一七四五年出板,共分十四章,完成者仅有 八章。据编者甲克孙说(Bohn's Library 中全集第十一册),这一篇是斯威 夫德的最粗暴刻毒的讽刺之一,今选取其精彩的一部分,但《侍婢须知》诸 章中有几节虽是很好,却终于没有写出来,因为怕老实的读者见怪,以为有 坏乱风俗之嫌疑,虽然是明明一种巧妙的反语。斯威夫德很熟悉仆人们的弊 病,他有很好的对付方法,据斯谛芬(L.Stephen)的《斯威夫德传》里说, 传闻有一回他申斥仆人不曾刷鞋,仆人答说反正穿上也随即弄脏了,他便叫 仆人不必吃早饭,因为反正不久也就要肚饿的。这也值得收到《婢仆须知》 里去。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记

一部英国文选


  《鉴赏周刊》第四期上刘真如君有一篇文章,介绍勃路克的《英国文学 初步》,这是应该感谢的,于中国学子很有裨益。唯刘君劝告大家“和 Palyrave
的 Golden Treasury 并读”,我觉得这部名诗选固然大有诵读之价值,但和
《文学初步》并读还有一本更适宜的书,现在想介绍他一下:这便是华伦女 士(Kate M.Warren)所编的《英文学宝库》(A Treasury of Eng-lish Literature)。
  华伦女士是伦顿大学的一个英文教师,精通古英文,勃路克在《古代英 文学史序》上曾谢她为译《玛尔顿之战》(Battleof Maldon)这篇古诗,并 编参考书目及检目。她的这部《英文学宝库》即专为《文学初步》而编的, 虽然也可以分用,当作普通的文选去读。据勃路克在序论中说,有许多人希 望他编这样的一部文选,与《文学初步》互相发明,但他没有工夫来做这个 繁重的工作,后来由华伦女士代编,经了五年的编订试验,遂于一九○六年 出板,其中共分六编,次年又为便利学生起见,分出六册,每册价一先令。 我在一九○八年所买,就是这种板本,因为一卷本定价七先令半,这种可以 分买,我便逐渐把他购来。这部书选择固佳,多收古代诗文尤为可贵,这些 原本都很难得或是高价,学生不易买到——尤其是在中国的学生,现在可以 略窥一斑,实在非常便利。其第一二编专收古代及中古文学,第三编为伊里 查白时代,第四编为培根至弥尔顿,第五编为德来登及颇普的古典时代,第 六编为近代,唯至朋斯而止,好在十九世纪的文选佳本并不缺乏,所以她就 不再编下去了。平常谈英文学的人大抵至早从绰塞(Chancer)起首,其实现 代英文虽从他发生,英文学却是继续的有千二百年的历史,前六百年的文学 与后六百年前可以说是同样的重要,而且因为稀见的缘故在我看来似乎更有 趣味。因了勃路克的《古代英文学史》,引起我对于贝奥武尔夫(Beowulf 意云蜂狼,即熊,为史诗中主人公名)的兴味,好奇的去找哈利孙校订的原 本。我还不能忘记七世纪的一篇收蜜蜂的咒语,其文曰(见宝库第一编第五 叶):

“取泥土,用你右手撒在你的右脚下,说道:
‘我从脚下拿来,我找到他了。
‘喳,土克一切物,
‘克恶意,克怨恨,
‘克人们的长舌。’ “用土撒蜜蜂,在他们群飞的时候,又说道:
‘坐下,王女,落在地上!
‘勿再乱飞往树林中!
‘你当记得我的好意,
‘如人们之记得食物与家。’”


  这样符咒或者不是什么好文学也未可知,但是我很喜欢,所以把他抄在 这里。
  勃路克(Stopfold A.Brooke)原是爱尔兰人,生于一八三二年,所著文 学评论几种都有名。《英国文学初步》系一八七六年由伦顿麦美伦公司出板,
  
距今已五十年,但仍是一种文学史要的佳本。华伦女士在序上这样称赞他说: “二十多年以前安诺德为此特作一篇评论(见一八七九年出板《杂论集》), 但即使没有这个荣誉,他也能成名,因为他能特别地混和有用与美这两种特 质。”此外所著古代英文学史两种,近代英诗人评论三四种,皆是权威的论 著,唯刘君所举《十八世纪英国文学》我未曾见过。
一九二五年七月

《神州天子国》


  十一月六日《读卖新闻》上登载东京万里阁书房的广告,有一册“酒井 胜军谨著”的《神州天子国》,很引了我的注意。今将此节广告译录于下, 其文曰:
  “阐明皇统连绵二千五百八十有馀年万世一系我大日本帝国皇基之源, 高唱天孙民族之世界的君临之实现决不在远的未来,本书之出现将震撼全世 界欤。此超越哲学宗教科学的未曾有之卓见,深奥之研究,为四十年间前后 数十回出入死地之著者之献身的毕生之著述也。际旷古之御大典,八千万同 胞必读之国民读本,即此是也。
  “皇大神宫熊谷宫司,雾岛神宫能势宫司,山口宫中顾问官,佐藤大教 正,头山满翁,题字。本文五六二页。定价二圆五十钱。”
  同八日报上“批评与介绍”栏内亦有记录,文曰:“此著者说我国建国 之由来,以驳现代政治之腐败,叹信仰思想之紊乱,最后痛击德谟克拉西思 想之横行,力说皇基之振起之国体编也。”
  照这上面的文章看来已可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册宝贝书,我虽不看他的全 文,也可以学某小说里的一句话作批语:这个人如不被送到疯人院里去,将 来或者要做一任文部大臣哩!不过我所奇怪的是,这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养 成的呢?若是后者,那么这又是怎样养法?能够人为地养成这种奇人的教育 家倒真值得褒奖,旌表,与活到一百岁及青年守寡等同样的不容易。但是, 他人瓦上霜且莫管罢,现在来试问我国有没有这样的人呢?自然,《神州天 子国》的书是不做了,发差不多的奇论的同志或同胞也未必没有罢?归根结 底,这种超越哲学宗教科学的卓见恐怕是东亚的共产,而且日本也是从我们 老牌神州输入的还说不定呢!懿欤休哉,此所以为东方文明也欤。
(1928 年 11 月 26 日 《语丝》第 4 卷第 46 期)

《听耳草纸》


  看本月分的日本民俗人类学小杂志 Dolmen(可以暂译作《窆石》罢?) 的纪事,才知道佐佐木喜善氏已于九月二十八日病故了。我初次看见佐佐木 的名字还是在一九一○年,《远野物语》刚出板,柳田国男氏在序文里说: “此中所记悉从远野乡人佐佐木镜石君听来,明治四十二年二月以来,晚间 常来过访,说诸故事,因笔记之。镜石君虽非健谈者,乃诚实人也,余亦不 加减一句一字,但直书所感而已。”《远野物语》是在日本乡土研究上有历 史意义的书,但在当时尚不易为社会所了解,故只印三百五十部,序中又云: “唯镜石君年仅二十四五,余亦只忝长十岁已耳,生于事业尽多之今世,乃 不辨问题之大小,用力失其当,将有如是言者则若之何?如明神山之角鸱, 太尖竖其耳,太圆瞪其目,将有如是责者则又若之何?吁,无可奈何矣,此 责任则唯余应负之也。”
  计算起来佐佐木氏的年纪现在也不过四十七八而已,才过了中年不久, 所以更是可惜了。这二十年来他孜孜不倦的研究民俗,还是那样悃愊无华的, 尽心力于搜集纪录的工作,始终是个不求闻达的田间的学者,这我觉得是顶 可佩服的事。他的著作我现在所有的只有下列这几种:
一、《江刺郡昔话》(一九二二年)
二、《紫波郡昔话》(一九二六年) 三、《东奥异闻》(同上) 四、《老媪夜谭》(一九二七年) 五、《听耳草纸》(一九三一年)
末了这一种是六百叶的大册,凡一百八十三目,三百三篇的故事,内容
既甚丰富,方法尤极精密,可为故事集的模范。柳田氏序中提出两点云: “佐佐木君最初也同许多东北人一样,感觉发达到几乎多梦似的锐敏的
程度,对于故事之太下流的部分当然予以割弃,又有依据主观而定取舍的倾
向。后来却能差不多按住了自己的脾气,为了那绝无仅有的将来少数的研究 者留下这样客观的纪录,那决不是自然的倾向,而是非常努力的结果。
“向来讲故乡的事情的人往往容易陷于文饰,现在却能脱去,特别是在
这方面趣味本来发达的人而能够如此自制,这实在是很不小的努力罢。这里 的问题只在如此特殊的苦心将来的研究者能够怎样的感谢才好呢。我在当初
《紫波郡昔话》及《老媪夜谭》成书的时候,一面常同情于这为人家所不知
道的辛苦,一面也兼司警戒之役,怕这书不要成为佐佐木君个人的文艺了么。 到了现在,我想这个警戒的必要已经没有了。假如可能,只想予这采集者以 若干的馀裕,使他能将这样辛苦的集录成的东西自己先来玩味一下。此外则 是,不只是有些单纯的共鸣者起于各地,乃是期望渐渐有人出来,用了和他 大略相同的态度,把本地的故事尽量集录下来。”
  柳田氏所说的话实在可以作我们的当头棒喝。近年来中国研究民俗的风 气渐渐发达,特别是在南方一带,搜集歌谣故事纪录风俗的书出来的很不少 了,可是在方法上大抵还缺少讲究。集录歌谣的因为是韵语的关系,不能随 便改写,还得保留原来的形状,若是散文故事那就很有了问题,减缩还要算 是好的,拉长即是文饰之一种了,有时候同在话剧台上常要使用出旧戏的小 丑或老生的表现法一样,增长故事里排调或方正的分子,这便成了所谓个人 的文艺,而且又常常不是上好的一路,于是只好归入俗语的“文不像誊录生
  
武不像救火兵”这类里去,正是画蛇添足点金成铁了。民间传述故事的时候 往往因了说者的性质与爱好,一篇故事也略有变化的地方,不过那是自然变 化,有如建筑刻石之为气候风雨所影响,是无可如何的事,若是搜集笔录的 人不能够如实的记述,却凭了自己的才气去加以修饰,既失了科学的精严, 又未能达到文艺的独创,那么岂不是改剜古碑的勾当,反是很可惜的么。还 有一层,中国作这些工作的机关和人员都不能长久继续,这或者是因为这些 都属于官立机关的缘故亦未可知,总之像佐佐木那么耐得寂寞,孜孜矻矻的 搜集民俗资料,二十年如一日的人,点了灯笼打了锣去找也找不到,这是实 在的。民俗学原是田间的学问,想靠官学来支持是不成的,过去便是证明, 希望他在中国能够发展须得卷土重来,以田间学者为主干,如佐佐木氏的人 便是一个模范值得我们景仰的了。
二十二年十二月

《冬天的蝇》


  这几天读日本两个作家的随笔,觉得很有兴趣。一是谷崎润一郎的《摄 阳随笔》,一是永井荷风的《冬天的蝇》,是本年四五月间出板的。这两个 人都是小说家,但是我所最喜欢的还是他们的随笔。说出凑巧,他们一样地 都是东京人,就是所谓“江户子”,年纪都是五十出外,思想不大相同,可 是都不是任何派的正宗。两人前不属自然派,后不属普罗文士,却各有擅场。 谷崎多写“他虐狂”的变态心理,以《刺青》一篇出名,永井则当初作耽美 的小说,后来专写市井风俗,有《露水的前后》是记女招待生活的大作。他 们的文章又都很好,谷崎新著有《文章读本》,又有《关于现代口语的缺点》 一文收在《倚松庵随笔》中。我读他们两人的文章,忽然觉得好有一比,谷 崎有如郭沫若,永井仿佛郁达夫,不过这只是印象上的近似,至于详细自然 并不全是一样。
  说到文章我从前也很喜欢根岸派所提倡的写生文,正冈子规之外,坂本 文泉子与长冢节的散文,我至今还爱读,可是近来看高滨虚子的文集《新俳 文》与山口青村的《有花的随笔》,觉得写是写得漂亮,却不甚满足,因为 似乎具衣冠而少神气。古来的俳文不是这样的,大抵都更要充实,文字纵然 飘逸幽默,里边透露出诚恳深刻的思想与经验。自芭蕉、一茶以至子规,无 不如此,虽然如横井也有纯是太平之逸民,始终微笑地写那一部《鹑衣》者 也不是没有。谷崎永井两人所写的不是俳文,但以随笔论我觉得极好,非现 代俳谐师所能及,因为文章固佳而思想亦充实,不是今天天气哈哈哈那种态 度。《摄阳随笔》里的《阴翳礼赞》与《怀东京》都是百十页的长篇,却值 得一气读完,随处遇见会心的话,在《倚松阁随笔》里有《大阪与大阪人》 等一二篇也是如此。《冬天的蝇》内有文十篇,又附录旧稿八篇为一卷曰《墨 滓》。卷首有序六行云:
“讨人厌而长生着的人呀,冬天的蝇。想起晋子的这句诗,就取了书名。
假如有人要问这意思,那么我只答说,所收的文章多是这昭和九年冬天起到 今年还未立春的时候所写的也。还有什么话说,盖身老矣,但愈益被讨厌耳。 乙亥之岁二月,荷风散人识。”谷崎今年才五十,而文中常以老人自居,永 井更长七岁,虽亦自称老朽,纸上多愤激之气,往往过于谷崎,老辈中唯户 川秋骨可以竞爽,对于伪文明俗社会痛下针砭,若岛崎藤村诸人大抵取缄默 的态度,不多管闲事了。《冬天的蝇》的文章我差不多都喜欢,第二篇云《枇 杷花》末云:
  “震灾后自从银座大街再种柳树的时候起,时势急变,连妓家酒馆的主 人也来运动议员候补这种笑话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但是这咖啡馆的店头也 时常装饰着穿甲胄的武士土偶,古董店的趸卖广告上也要用什么布珍品之炮 列运廉卖之商策这种文句了。
  “我喜欢记载日常所见闻的世间事件,然而却不欲关于这些试下是非的 论断。这因为我自己知道,我的思想与趣味是太辽远地属于过去之废灭的时 代也。??
  “在陋屋的庭园里野菊的花亦既萎谢之后,望着颜色也没有的枇杷花开 着,我还是照常反复念那古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这样地,我这一 身便与草木同样地徒然渐以老朽罢。”上文里仿佛可以看出些感伤的气味, 其实未必尽然,三年前在《答正宗谷崎二氏的批评》中云:
  
  “大正三四年顷,我将题为《日和下驮》的《东京散策记》写完了,我 到了穿了日和下驮(晴天履)去寻访古墓,实在早已不能再立在新文学的先 阵了。”所以他这种态度至少可以说是二十年来已是如此,他之被人讨厌或 是讨厌人因此也由来已久,《冬天的蝇》不过是最近的一种表示罢了。前年 出板的《荷风随笔》中有《讨厌话》与《关于新闻纸》两篇文章,对于文人 记者加以痛骂,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也有很好的一段话,这乃是大正三 年(一九一四)所写:
  “日本现在与文化已烂熟了的西洋大连的社会情形不同,不管资本有 无,只要自己想做,可做的事业很不少。招集男女乌合之众,演起戏来,只 须加上为了艺术的名号,就会有相当的看客来看。引动乡间中学生的虚荣心, 募集投稿,则文学杂志之经营也很容易。借了慈善与教育的美名,迫胁软弱 的职业艺员,叫他们廉价出演,一面强售戏券,这样开办起来,可以得到湿 手捏小米的大赚头。从富豪的人身攻击起手,渐渐得了凶头子的名望,看到 口袋充满的时候巧妙地摇身一变,成为绅士,摆出上流的模样,不久就可做 到国会议员。这样看来,要比现在日本可做的事多而且容易的国家恐怕再也 没有了。可是,假如有人看不起这样的处世法的,那么他宜自退让,没有别 的法子。想要坐市内电车去赶路的人,非有每过车站时不顾什么面子体裁, 把人家推开,横冲直撞地踏上去的蛮勇不可。若是反省自己没有这样蛮勇, 那么与其徒然在等候空的电车,还不如去找汽车不经过的小胡同,或者得免 于街道改正之破坏的旧巷,虽然龟步迟迟,还是自己踯躅地去步行吧。在市 内走路,本来并不一定要坐市设的电车的。只要忍受些许的迟延,可以悠悠 阔步的路现在还是多有。同样地,在现代的生活上也并不一定如不用美洲式 的努力主义去做便吃不成饭。只要不起乡下绅士的野心,留了胡子,穿了洋 服,去吓傻子,即使身边没有一文积蓄,没有称为友人之共谋者,也没有称 为先辈或头领之一种阿谀的对象,还可以经营优游自适的生活的方法并不很 少。即使一样去做路边摆摊的小贩,与其留了胡子,穿了洋服,用演说口调 作医学的说明,卖莫明其妙的药,我也宁可默然在小胡同的庙会里去烙了小 棋子饼卖,或是捏面人儿也罢。”
一抄就抄了一大串,我也知道这是不很妥当的。第一,这本不是《冬天
的蝇》里边的文章。第二,永井的话在中国恐怕也难免于讨人厌,抄了过来 讨人家的不喜欢。我们介绍人对于原作者是很抱歉的事,所以有点惶恐。可 是翻过来说,原作者一句句的话说得对不对,我可以不必负责,因为这里并 不是在背圣经也。
六月十五日(1935 年)

《隅田川两岸一览》


  我有一种嗜好。说到嗜好平常总没有什么好意思,最普通的便是抽鸦片 烟,或很风流地称之曰:“与芙蓉城主结不解缘”。这种风流我是没有。此 外有酒,以及茶,也都算是嗜好。我从前曾经写过一两篇关于酒的文章,仿 佛是懂得酒味道似的,其实也未必。民十以后医生叫我喝酒,就每天用量杯 喝一点,讲到我的量那是只有绍兴半斤,曾同故王品青君比赛过,三和居的 一斤黄酒两人分喝,便醺醺大醉了。今年又因医生的话而停止喝酒,到了停 止之后我乃恍然大悟自己本来不是喝酒的人,因为不喝也就算了,见了酒并 不觉得馋。由是可知我是不知道酒的,以前喜欢谈喝酒还有点近于伪恶。至 于茶,当然是每日都喝的,正如别人一样。不过这在我也当然不全一样,因 为我不合有苦茶庵的别号,更不合在打油诗里有了一句“且到寒斋吃苦茶”, 以至为普天下志士所指目,公认为中国茶人的魁首。这是我自己招来的笔祸, 现在也不必呼冤叫屈,但如要就事实来说,却亦有可以说明的地方。我从小 学上了绍兴贫家的习惯,不知道喝“撮泡茶”,只从茶缸里倒了一点茶汁, 再羼上温的或冷的白开水,骨都骨都地咽下去,这大约不是喝茶法的正宗吧? 夏天常喝青蒿汤,并不感觉什么不满意,我想柳芽茶大抵也是可以喝的。实 在我虽然知道茶肆的香片与龙井之别,恐怕柳叶茶叶的味道我不见得辨得 出,大约只是从习惯上要求一点苦味就算数了。现在每天总吃一壶绿茶,用 一角钱一两的龙井或本山,约须叶二钱五分,计值银二分五厘,在北平核作 铜元七大枚,说奢侈固然够不上,说嗜好也似乎有点可笑,盖如投八大枚买 四个烧饼吃是极寻常事,用不着什么考究者也。
以上所说都是吃的,还有看的或听的呢?一九○六年以后我就没有看过
旧戏,电影也有十年不看了。中西音乐都不懂,不敢说有所好恶。书画古董 随便看看,便是跑到陈列所去既怕麻烦,自己买又少这笔钱,也就没有可看, 所有的几张字画都只是二三师友的墨迹,古董虽号称有“一架”,实亦不过 有几个六朝明器的小土偶和好些耍货而已。据尤西堂在《民斋杂说》卷四说: “古人癖好有极可笑者。蔡君谟嗜茶,老病不能饮,则烹而玩之。吕行 甫好墨而不能书,则时磨而小啜之。东坡亦云,吾有佳墨七十丸,而尤求取 不已,不近愚耶。近时周栎园藏墨千铤,作祭墨诗,不知身后竟归谁何。子 不磨墨,墨当磨子,此阮孚有一生几两屐之叹也。”这种风致唯古人能有, 我们凡夫岂可并论,那么自以为有癖好其实亦是僭妄虚无的事,即使对于某 事物稍有偏向,正如行人见路上少妇或要多看一眼,亦本是人情之自然,未
必便可自比于好色之君子也。 说到这里,上文所云我有一种嗜好的话几乎须得取消了,但既是写下了
也就不好那么一笔勾消,所以还只得接着讲下去。所谓嗜好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看书真是平常小事,不过我 又有点小小不同,因为架上所有的旧书固然也拿出来翻阅或检查,我所喜欢 的是能够得到新书,不论古今中外新刊旧印,凡是我觉得值得一看的,拿到 手时很有一种愉快,古人诗云,老见异书犹眼明,或者可以说明这个意思。 天下异书多矣,只要有钱本来无妨“每天一种”,然而这又不可能,让步到 每周每旬,还是不能一定办到,结果是愈久愈希罕,好像吃铜槌饭者(铜槌 者铜锣的槌也,乡间称一日两餐曰扁担饭,一餐则云铜槌饭),捏起饭碗自 然更显出加倍的馋痨,虽然知道有旁人笑话也都管不得了。

  我近来得到的一部书,共三大册,每册八大页,不过一刻钟可以都看完 了,但是我却很喜欢。这书名为《绘本隅田川两岸一览》,葛饰北斋画,每 页题有狂歌两首或三首,前面有狂歌师壶十楼成安序,原本据说在文化三年
(一八○六)出板,去今才百三十年,可是现在十分珍贵难得,我所有的大 正六年(一九一七)风俗绘卷图画刊行会重刻本,木版着色和纸,如不去和 原本比较,可以说是印得够精工的了,旧书店的卖价是日金五元也。北斋画 谱的重刻本也曾买了几种,大抵是墨印或单彩,这一种要算最好。卷末有刊 行会的跋语,大约是久保田米斋的手笔,有云:
  “此书不单是描写蘸影于隅田川的桥梁树林堂塔等物,并仔细描画人间 四时的行乐,所以亦可当作一种江户年中行事绘卷看,当时风习跃然现于纸 上。且其图画中并无如散见于北斋晚年作品上的那些夸张与奇癖,故即在北 斋所挥洒的许多绘本之中亦可算作优秀的佳作之一。”永井荷风著《江户艺 术论》第三篇论“浮世绘之山水画与江户名所”,以北斋广重二家为主,讲 到北斋的这种绘本也有同样的批评:
  “看此类绘本中最佳胜的《隅田川两岸一览》,可能窥知北斋夙长于写 生之技,又其戏作者的观察亦甚为锐敏。而且在此时的北斋画中,后来大成 时代所常使我们感到不满之支那画的感化未甚显著,是很可喜的事。如《富 岳三十六景》及《诸国瀑布巡览》,其设色与布局均极佳妙,是足使北斋不 朽的杰作。但其船舶其人物树木家屋屋瓦等不知怎地都令人感到支那风的情 趣。例如东都骏河台之图,佃岛之图,或武州多摩川之图,一见觉得不像日 本的样子。《隅田川两岸一览》却正相反,虽然其笔力有未能完全自在处, 但其对于文化初年江户之忠实的写生颇能使我们如所期望地感触到都会的情 调。”又说明其图画的内容云:
“书共三卷,其画面恰如展开绘卷似地从上卷至下卷连续地将四时的隅
田川两岸的风光收入一览。开卷第一出现的光景乃是高轮的天亮。孤寂地将 斗篷裹身的马上旅人的后边,跟着戴了同样的笠的几个行人,互相前后地走 过站着斟茶女郎的茶店门口。茶店的芦帘不知道有多少家地沿着海岸接连下 去,成为半圆形,一望不断,远远地在港口的波上有一只带着正月的松枝装 饰的大渔船,巍然地与晴空中的富士一同竖着他的帆樯。第二图里有戴头巾 穿礼服的武士,市民,工头,带着小孩的妇女,穿花衫的姑娘,挑担的仆夫, 都趁在一只渡船里,两个舟子腰间挂着大烟管袋,立在船的头尾用竹篙刺船, 这就是佃之渡。”要把二十几个图的说明都抄过来,不但太长,也很不容易, 现在就此截止,也总可以略见一斑了。
  我看了日本的浮世绘的复印本,总不免发生一种感慨,这回所见的是比 较近于原本的木刻,所以更不禁有此感。为什么中国没有这种画的呢?去年 我在东京文求堂主人田中君的家里见到原刻《十竹斋笺谱》,这是十分珍重 的书,刻印确是精工,是木刻史上的好资料,但事实上总只是士大夫的玩意 儿罢了。我不想说玩物丧志,只觉得这是少数人玩的。黑田源次编的《支那 古板画图录》里的好些“姑苏版”的图画那确是民间的了,其位置与日本的 浮世绘正相等,我们看这些雍正乾隆时代的作品觉得比近来的自然要好一 点,可是内容还是不高明。这大都是吉语的画,如五子登科之类,或是戏文, 其描画风俗景色的绝少。这一点与浮世绘很不相同。我们可以说姑苏板是十 竹斋的通俗化,但压根儿同是士大夫思想,穷则画五子登科,达则画岁寒三 友,其雅俗之分只是楼上与楼下耳。还有一件事,日本画家受了红毛的影响,
  
北斋与广重便能那么应用,画出自己的画来,姑苏板画中也不少油画的痕迹, 可是后来却并没有好结果,至今画台阶的大半还是往下歪斜的。此外关于古 文拳法汤药大刀等事的兴废变迁,日本与中国都有很大的差异,说起来话长, 所以现在暂且不来多说了。
十月十九日,在北京记
(1935 年)

《和纸之美》


  风雨谈社来信问我一年中的爱读书,这是什么书呢,我自己也一时想不 起来。虽然我曾说看旧书以消闲,有如吸纸烟,可是老实说,老看线装书也 渐感觉气闷。对于古人本来何必计较,但是话不投机,何苦硬着头皮静听下 去,掩卷放下,等于端茶送客,也是正当。在思想上我觉得可佩服的还只是 那几个人,一直没有添加。别一方面有些类书,反正不关思想的事,偶然翻 看也还可喜,如冯梦龙的《古今笑》与《智囊》,周亮工的《同书》与福申 的《续同书》,王初桐的《奁史》,翟濒的《通俗编》等。这些书大都是从 前所得,并不在这一年内,而且实际上原只是翻阅消遣,即使觉得他有意思, 也总不能算是爱读。至于外国书,英文书是买不起也无从去买,日文书价目 公道,可是其无从去买则是一样。在《读书新闻》上看到出板消息或广告, 赶紧写信去定购,大抵十不得一,这种情形差不多在去年已是如此,所以只 好知难而退,看看书名就算满足了。据朋友们说,在北京想买日文书籍,只 有这一法,最好隔日到各书店去一转,也不可存心一定要买什么书,但看店 头有什么新到的,见到可买的书便即下手,假如这样一月中去看十五回,必 定可以稍有所得。要这么办呢,我既无此时光,无此方便,也并无此决心, 那么唯有放弃买书的机会,姑且用酸葡萄主义来作解说,聊以自宽而已。不 过话虽如此,我查本年度日记,收到的日本出版的书也有六十五册,其中一 部分是别人见赠,一部分是居留东京的友人替我代搜集的,有的原是我所委 托,有的却是友人看见此书觉得于我当有点用处,因此给我寄来的,这一类 书在数量上实在比我托买的还要多,这位友人的好意很可感谢。这里边有一 册书,是柳宗悦氏著的《和纸之美》,日记上记着于四月三十日收到,我看 了日记便想起来了。要说我一年中的爱读书,这册《和纸之美》可以说是的。 本年夏天写《我的杂学》这篇文章,在第十四节中曾说及云:“柳氏近著《和 纸之美》,中附样本二十二种,阅之使人对于佳纸增贪惜之念。”我说近刊, 因为此书不是现今出版,其时还在一年前,不过直至今春才能入手罢了。末 尾题记云“昭和十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刊行,系私家版,不鬻于市,只颁布于 亲友之间,本文用纸为武州小川出产,刊行部数计二百册,每册有著者署名。” 书本高八寸,宽五寸半,首列和纸样本凡二十二枚,本文三篇,曰《和纸之 美》,《和纸之教训》,《和纸十年》,连后记共计三十六半页。我对于纸 本来有点爱着,从前曾写过一篇小文曰《关于纸》。说起来也觉得寒伧,中 国虽说是造纸的祖师国,我们却不曾见过什么好纸,平常只知道连四毛六。 总有脆弱之感,棉连最有雅致,印书拓字均佳,而裁尺幅可以供赏玩者却不 多见。日本纸均用木皮所制,特多朴茂之趣,宣纸本亦用楮,殆因质太细太 白之故,于书画虽特别相宜,但与日本之楮纸迥殊,无其刚劲之气也。雁皮 与三桠等各自有其雅味,不一一具详,唯纸衣纸朱蓝两种则不能忘记,不特 可用于装帧,尤令人怀想俳人之行脚,持此类纸衣纸帐而出发,其风趣可想 也。柳氏文章三篇,照例是文情俱胜,无庸赘说,前曾得其所著《茶与美》, 共文十二篇,亦是特制本,有图二十馀,以陶器为主,亦颇可喜,可与此书 相比。唯陶器是照相而纸乃实物,又鄙人知纸之美亦过于陶器,故二者相比, 终不能不舍陶器而取纸耳。
民国甲申十二月一日,东郭十堂
(1944 年)

《希腊的神与英雄》译本序


  这是一本写给儿童们看的希腊神话故事书,原名《古希腊的神、英雄与 人》,英国人劳斯所著,一九三四年出版。现在译成中文,简称为《希腊的 神与英雄》。
  希腊神话是世界文学遗产的一部分。古代的神话,与小孩爱听的童话, 民间流传的故事,以及原始民族的传说,实质都是一样,可以说是人类幼稚 时期的小说。希腊神话本质特别美妙,又为希腊古代的诗文戏曲所取材,通 过了罗马文学,输入欧洲,经了文艺复兴的消化,已是深深地沁进到世界文 学的组织里去了。所以现今说起希腊神话来,这并不是希腊一国,或是宗教 一方面的物事,乃是世界文学的普通知识的一部,想要理解西欧文学固然必 须知道,就是单当作故事看也是很有意思的。我曾见中国报纸上登载斯大林 的一篇演说,说共产党不离开人民永不会失败,引用安泰阿斯因为是地母的 儿子,在他身子和地相接触的时候杀不死他的故事做比喻,可见在苏联今日 这些故事也是很熟习普遍的了。此乃是英雄赫拉克莱斯第十一件工作取金苹 果的故事里的一个插话,在希腊神话中也是有名的一节,这书里原本略掉了, 我很觉得有点可惜。
著者劳斯是英国的一个古典学者,曾译注过好些古典文学,又通新希腊
语,译有现代作家蔼夫达利阿谛斯的一册小说集,名曰《在希腊诸岛》。他 的古典文学的知识不必说了,据他本书的小序说,这些故事都曾讲给十一二 岁的小孩们听过,经过他们的批评加以修改,所以格式文体也是没有问题的 了,现在的问题只是中文译的不能怎么恰好而已。别的不说,文句生硬,字 义艰深,小学生不容易自己读懂,这是最大的缺点。有人介绍原书,说自八 岁至八十岁的儿童读了当无不喜欢,我这译本只好请八十以内的小孩读了, 再去讲给八岁以上的小孩听去吧。还有一点,著者不但深知今昔的希腊,而 且还懂得神话这东西,这一点虽然似乎是小事情,但是由我看去,却是十分 难得的。
中国向来很少希腊神话的译书,以前只有郑西谛先生曾经出过两册,现
在恐怕也早已绝版了吧。我这里能够添加一小册上去,不能不算是很光荣的 一件事。
一九四九年十月,在北京,译者。

《伊索寓言》


  《伊索寓言》世界各国都有译本,中国译的很迟,大概已是二十世纪了 吧,因为是用古文译的,小孩看不懂,大人们看不起,所以流行不广。但这 以前有过另一译本,名曰《意拾蒙引》,英汉对照,共四十则,一八四○年 出版,四十年前在外国图书馆里看过一回,忘记何处印刷,其时香港上海都 还未开辟,或者是在澳门吧。年代早了,内容的古老是必然的,不会得比后 来的好,但是关于这书有一种传说,倒是很有趣的。据摩利思在《英国现代 评论》上说,当时《意拾蒙引》出版之后,中国官吏非常爱读,后来有一个 大官说道,这显然是在说咱们,于是命令把这书列为禁书云。这故事说得很 有意思,只可惜是太不合事实,第一是中国官僚不会看这种书,第二照时间 讲,其时正是鸦片战争,一八三九年英人犯广州,后攻取江浙各地,至四二 年南京条约成,五口通商,香港割让,在这时候官吏读洋书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大官说,这显然是在说咱们,却是形容得好,中国向来多文字禁忌,所 以假如读了《伊索寓言》,那一定会立即感觉到的。我们猜想那一篇顶犯忌 讳,这自然不容易说,大概那《有两个妾的男人》总是其一吧。年青的女人 拔他的白头发,年老的一个又拔黑的,不久那男人就成了秃子,这故事老爷 们听了便要很生气,他们不怕说是贪污无能,却只恨私事被人知道,读《孟 子》里齐人一章已经有点心虚,那能更忍得外国书里的挖苦呢。摩利思的故 事不可靠,但其揣摩清朝大官心理的话却是十分有道理的。
(1950 年 3 月 25 日 《亦报》)

《黑奴吁天录》


  林译小说有一个时期很是贪看,大概自一九零一至一零年这十年间,以 后便不大看了。早期林译的确很不错,原因是译的比较用心,原本也有些是 名著,如《茶花女》、《鲁滨逊》等,中国本来应该有译本的。但是现在我 想说的却是别一种,即是美国斯土活女士的小说《汤姆叔的木屋》,林译叫 作《黑奴吁天录》。这有两种特色,其一是木刻线装本,有光绪辛丑序,于 今已是五十年了。其二书中有序跋,都很有政治的意义,现在看来更有意思, 因为这都是对美国酷待华工而发的。如林序中云:迩又浸迁其处黑奴者以处 黄人矣,夫蝮之不竟伸其毒,必别啮草木以舒愤,后人来触死茎亦靡不死, 吾黄人殆触其死茎乎。又例言之五曰:是书描写白人役奴情状,似全无心肝 者,实则彼中仇视异种,如波兰埃及印度,惨状或不止此。此虽仅就黑奴一 事说话,实际上已将手指戳着美国文化的最大的疮孔了。林肯以前的黑奴制 度有这小说略加描写,林肯以后的三开党与私刑等,我们听惯了可是不知其 洋,现今也有林琴南、魏聪叔这样热心的人,供给我们一点材料者乎。
  不知道是一九零二还是零三年了,中国为了美国虐待并禁止华工问题, 发起了一个很大的反美运动,那时学校还不多,虽然学生教员也相当努力, 可是力量不大,运动的重心大概在于商界,在上海最为热烈,领头的有一个 曾少卿,这名字我还记得很清楚,知道他是福建人,至于是那一行的商人, 则已经弄不明白了。中国其时没有实力,结果只是抵制美货,坚持得也不能 很久,但那是第一次的人民的对外抗争,(义和团的方法太缺知识了,姑且 不算。)是最有意义的事。演说和报章的话全记不得了,但《黑奴吁天录》 的影响一定会得有,引用也是可能的。
一九零几年春柳社在东京公演,距辛丑总有六七年了吧,所演的还是《黑
奴吁天录》,扮哲而治的人在山头上有一段演说,也是鞭策中国人的,这回 却不在反美而是排满了。弘一法师其时名叫李哀,也在这社里,我们去看那 一回的演戏,差不多就是为他而去的,虽然他在戏里扮的是什么人现在早也 忘记了。
(1950 年 11 月 17 日 《亦报》)

《迦因小传》


  我知道英国哈葛德的小说,由于林琴南的译书,大概可以分作两类,其 一是神怪蛮荒的,如《埃及金塔剖尸记》与《鬼山狼侠传》,其二是言情的,
《迦因小传》之外还有《玉雪留痕》、《橡湖仙影》等,属于早期译品,都 还精致。我当时佩服他,特别是关于《迦因小传》,这并不因为我喜欢言情, 乃是别有理由的。在这以前曾经出版过一册同名的小说,大约是文明书局印 行的吧,译者名字已不记得,也不知道是否说明是哈葛德所著,顶特别的是 从中间说起,说是因为上半已逸,怎么也找不到,所以只好如此。我们读了 很是喜欢,可是也很纳闷,为什么这只剩了半部了呢。及至林译的《迦因小 传》出来,才知道汉文虽有两册,原文就只是一本,假如不被老鼠咬坏,那 是不会得只有半部的,其所以如此的显然是译者所干的事,即是他只翻译了 一半。为什么要把上半删除了的呢?我们拿林译的上卷来看,才明白这是因 为说迦因与人私通了,想不到中国译书人倒要替外国小说里的女郎保守贞 操,虽是好意,却也未免是太多事了。那时林先生毅然决然的将全部补译出 来,这种精神实在很可佩服,至今也还是值得表扬的。
(1951 年 3 月 11 日 《亦报》)

《天方夜谈》


  《天方夜谈》是我在学堂里看到的唯一的新书,如读本所说我想我该喜 欢它的。在中文书方面,当时看了很喜欢的也有好些,如《饮冰室自由书》 等,真可以说是读了不忍释卷,但是后来也就不怎么珍重了。《天方夜谈》 的时间却是很长,正如普通常说的,从八岁到八十岁的老小孩子大概都不会 忘记它,只要读过它的几篇。在本国这类的东西并不是没有,如《西游记》、
《封神传》,民间传说的故事如《白蛇》、《蛇郎》及《老虎外婆》等,文 人写的有《聊斋志异》为代表,这些也为人所爱读,过于“四书”、“五经”, 但是比起《天方夜谈》来总还有点不如。“西游”、“封神”的故事里大人 物太多,都是什么老祖什么佛,空气有点硬化,而且不免单调,《蛇郎》等 童话没有这缺点了,却是还在幼稚期,不曾十分长发。《天方夜谈》原是这 一类质料,但从市场上经过了来,由多年说话人的安排与听众的取舍,使它 更是丰富纯熟,要拿以前茶馆里的《聊斋演义》相比,多少近似,不过它并 无蒲留仙那样的原本,所以可说是真正的民间文学了。我认识了这一本书, 觉得在学堂里混过的几年也还不算白费,虽然那时的书早已遗失了,前几年 托友人在上海买了一册《现代丛书》本,根据白敦译文最为可靠,可惜中间 一叠十六页错订缺少。中文有奚若译四册,大抵系依据雷恩译文选本,因为 是古文,所以没有细读。
(1951 年 10 月 24 日 《亦报》)

《亚当的肚脐》


  近来看到一本美国人所写的书,是日本人翻译出来的,名叫《胡说的博 物志》,或者也可以直译为《荒唐思想的自然史》。名字起的有点儿刁钻古 怪,主意却是很好的,它凭了科学常识,来与现存的许多迷信和偏见作斗争, 从动物说起,讲到人类,涉及男女两性和人种的差别看待,有两三章专讲黑 人和犹太人问题的。著者名伊文思,是美国西北大学的教授,是个文学博士, 因为所讨论的有些是重要问题,不好说的太老实了,所以他的笔锋一扭,也 有些说法是刁钻古怪一点了。在自序里他这样的说:
  “在一百年以前,尊重理性的人们简直是同住在敌国的间谍似的过日 子。他们如不是用了反诘或是比喻遮掩着,不能在外边摇摆着走路。假如现 出本相来的话,那就是致命伤。
  “现在他们的立场却好像是游击队员。他们伏在掩蔽物的中间打枪,袭 击掉队的敌人,或是扰乱退却中的后卫,截断通信,有时出击孤立的分队。 但是他们还没有能够和主力军去开战,因为这样的做是要被歼灭的。他们的 生活是在危险底下暴露着,但是很有刺激性的。而且在他们中间,有一种在 懒惰人的募兵与正统主义者里边所不能看到的同志的连系存在。
“这本书是给那些为了确立常识而战斗的年轻诸君当作一本手册。在这
里边,我想指示这无知的大军在于什么地方。对于哪个要塞人手还不够用, 哪里反抗的敌兵不多,都用了秘密的暗号指示出来。此外掩蔽物以及拟装的 使用方法,侵入或退出的方法,也要讲讲,又遮断道路,地雷敷设的地图和 装置法,也写在里边。又关于敌人间谍的活动,或是看出愚人的确实方法, 也用暗号写下了。
“各位新兵同志如看完了这书,最好隔墙丢进敌人的兵营里去。这样会
使得敌军开小差的增加起来,也说不定。” 这书是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中分十七章,第一章题为《亚当的肚脐》,
这便定的很特别。大家都知道他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男人,样子当然同后代
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自然有一个肚脐的了。但是这在古代却很成为问题,其 实这还不是怎样古,不过是十五世纪,在中国已是明朝中间,于谦出场的时 代罢了。其时世间还不明白肚脐是怎么一回事,以为是身体上无用的东西, 但是文艺复兴期的巨匠绘画却都是写实的,所写亚当与夏娃刚从乐园被赶了 出来,都是赤身裸体的,虽然用无花果的叶子遮盖了前后,仍旧露出了肚脐。 这就成了大问题,在宗教家看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议论,假如亚当 没有肚脐,那算做人是不完全的,上帝不能造出不完全的东西来,若是有的 因为那没有用处,上帝造物也不会得没有目的。那么到底是怎么好呢?后来 妥玛勃朗这大学者出来总结说,虽然米开阑基罗他们画的亚当是有肚脐,那 是错误的,因为创造主不会造出这样毫无用处的多馀的部分。所以画亚当、 夏娃如有肚脐,便算是大不敬。米开阑基罗因为与法王要好,给他的礼拜堂 画壁,因此就算没有什么问题,得以了事。
  这里所说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但是在一九四四年,便是现今廿年前,这 问题却又发生了。这回是发生在美国众议院,以北卡罗来纳州选出的议员达 拉谟为主席的军事委员会小组里。当时有两个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所著的一册 三十二页的小书,名叫《各样的人种》,要印发给军人去看,因为插页里有 一张画着有肚脐的亚当,于是这件事便搁了浅了。为什么议员老爷对于始祖
  
的肚脐还是这样的不安呢?所以著者不禁要挖苦他们,是不是因为拼法稍 差,认为肚脐问题即是海军问题,——这两个英文字本来只差了一个字母,
——所以觉得这是小组的权限以内的事情吗?其实事体不是那么简单,却要 严重得多,因为做书的那两个书呆子的教授不明世故的乱说,揭穿了政治家 所平常不大愿意人家知道的事情,说什么人种云云多出于偏见,因为我们大 多数都是混血,除了肉体的特征以外,所谓人种的特征都不过是环境的产物。 而且更可怕的乃是引用了第一次欧战中美国陆军所作的调查,据说美国北部 出身的黑人的平均智能要比南部出身的白人为高。这怎么能行呢?于是议员 老爷们凭了他们可怜的智能,回头来求救于《旧约》圣书,如著者所说的, 就在这最没有防备的肚脐上打它一拳,把这邪说的书送了回去,可以保持白 人优胜之说了。
  自从一八二○年法王披奥七世承认了哥白尼的学说以来,已经有一百四 十多年了,但是世上仍有不相信地球自转的人,因为这是和圣书上所说的不 合。到了一九四二年,有一个住在伊利诺州锡安(圣书上是这样译的,但美 国人却读作宰温了)地方的人,名叫格伦婆利伐,却说这地是同糕饼一样的 平坦的,很使得有些正信的人高兴。著者曾说:“世上没有比谬误更是强有 力的东西了。一种论争决没有解决了,就消灭不见了的。即使看去是这样, 也只是沉没在学识底下,实在是在人心暗处,不可测知的洞穴里面,很好的 生存着。”这是明白的,不是用了暗号,说明敌人的可怕了,这也就是警告 做游击队员所要注意的地方。
(1964 年 2 月 2 日 香港《新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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