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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 禅家的语言



禅家的语言

读《湖畔》诗集


  《湖畔》是潘漠华、冯雪峰、应修人、汪静之四君底诗选集,由他们的 湖畔诗社出版。
  作者中有三个和我相识;其余一位,我也知道。所以他们的生活和性格, 我都有些明白。所以我读他们的作品,能感到很深的趣味。
  现在将我读了《湖畔》以后所感到的写些出来,或可供已读者底印证, 引未读者底注意。但我所能说的只是些直觉、私见,不能算做正式的批评, 这也得声明在先。
  大体说来,《湖畔》里的作品都带着些清新和缠绵底风格;少年的气氛 充满在这些作品里。这因作者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都还剩着些烂漫的童心; 他们住在世界里,正如住在晨光来时的薄雾里。他们究竟不曾和现实相肉搏, 所以还不至十分颓唐,还能保留着多少清新的意态。就令有悲哀底景闪过他 们的眼前,他们坦率的心情也能将他融和,使他再没有回肠荡气底力量;所 以他们便只有感伤而无愤激了。——就诗而论,便只见委婉缠绵的叹息而无 激昂慷慨的歌声了。但这正是他们之所以为他们,《湖畔》之所以为《湖畔》。 有了“成人之心”的朋友们或许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生活,但在人生底旅路 上走乏了的,却可以从他们的作品里得着很有力的安慰;仿佛幽忧的人们看 到活泼泼的小孩而得着无上的喜悦一般。
就题材而论,《湖畔》里的诗大部是咏自然;其余便是漠华、雪峰二君
底表现“人间的悲与爱”的作品。咏自然的大都宛转秀逸,颇耐人思,和专 事描摹的不同。且随意举几首短的为例:
修人君底《豆花》:


豆花, 洁白的豆花,
睡在茶树底嫩枝上,
——萎了! 去问问,歧路上的姊妹们 决心舍弃了田间不曾?

静之君底《小诗·二》:


风吹皱了的水, 没来由地波呀,波呀。

雪峰君底《清明日》:


清明日, 我沉沉地到街上去跑: 插在门上的柳枝下,
仿佛看见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咏人间的悲哀的,大概是凄婉之音,所谓“幽咽的哭的”便是了。这种诗漠

华君最多,且举他的《撒却》底第一节:


凉风抹过水面, 划船的老人低着头儿想了。 流着泪儿,
尽力掉着桨儿, 水花四溅起, 他撒却他底悲哀了!


咏人间的爱的以对于被损害者和弱小者的同情为主,读了可兴起人们的“胞 与之怀”,如雪峰君底《小朋友》:


在杭州最寂静的那条街上, 我有个不相识的小朋友。 一天我走过那里, 他立在他底门口, 看着我,一笑。 我问他,“你是那个?” 他说,“我就是我呵。” 我又问他,“你姓甚?” 他说,“我忘却了。” 我想再问他, 他却回头走了。 后来,我常常去寻他, 却再也寻不到了。 但他总逃不掉是我底 不相识的小朋友呵!


  和上一种题材相联的,是对于母性的爱慕;漠华君这种诗很多,雪峰、 修人二君也各有一首。这些作品最教我感动;因为我是有母而不能爱的人! 且举漠华君底《游子》代表罢:


  破落的茅舍里, 母亲坐在柴堆上缝衣—— 哥哥摔荡摔荡的手, 弟弟沿着桌圈儿跑的脚, 父亲看顾着的微笑, 都缕缕抽出快乐的丝来了, 穿在母亲缝衣底针上。
  浮浪无定的游子, 在门前草地上息息力, 徐徐起身抹着眼泪走过去; 父亲干枯的眼睛, 母亲没奈何的空安慰,
  
兄弟姊妹底对哭, 那人儿底湿遍泪的青衫袖, 一切,一切在迷漠的记忆里 葬着的悲哀的影, 都在他深沉而冰冷的心坎里 滚成明莹的圆珠, 穿在那缝衣妇人底线上。


  就艺术而论,我觉漠华君最是稳练、缜密,静之君也还平正,雪峰君以 自然、流利胜,但有时不免粗疏与松散,如《厨司们》、《城外纪游》两首 便是。修人君以轻倩、真朴胜,但有时不免纤巧与浮浅,如《柳》、《心爱 的》两首便是。
倘使我有说错底地方,好在有原书在,请他给我向读者更正罢。

1922 年 5 月 18 日,杭州。

《水上》


  《水上》是一册新诗集,我不久才读了的。署名的是“沙刹”;内容是 诗文两辑,而诗的一辑更有意思。我现在只论这一辑。
  《水上》里的诗有两个特色:它们的题材全是恋爱;它们的背景全是西 湖。这是很大胆的办法!一般的说起来,这册诗必很单调,使人厌倦,不能 终卷;但实际并不如此——我曾费了半天的工夫,一气将它读完了。可知它 必有一种吸引的力量,超乎“单调”以上的。这就是它的作者的纯一的心! 现在的新诗集很多很多,我得寓目的却是甚少。以我所见的而论,它们 最容易犯的一个毛病就是“浅薄”。印在纸上,好像没有神气,念在嘴边, 也像没有斤两;这就是没味。有味的便不同:譬如,有浓浓的颜色,有清清 的音响,便是有味了。味在题材的深处,须细意寻探,才可得着;得着了味, 题材的范围与性质却不成问题了。味是什么?粗一点说,便是真的生活,纯 化的生活!便是个性,便是自我!现在一班诗作家,不能体会这一层,只将 他们小范围的特殊的生活反复的写个不休,干燥而平板,自然使人觉得十二 分的单调!有人说,这是生活的量范围太小之故,我说这是生活的质太疏之
故。证据便是《水上》!
  《水上》的取材真是最单调了:恋爱与西湖这两项,竟能写成一册诗! 但它的每首诗有每首诗的意境,引起相似而微微不同的趣味,使人时时得些 新鲜的东西,以防止疲倦的来临。诗不算伟大,但写景写情的活泼天真,音 调的谐婉,都显示着一个清新隽逸而富于爱情的“自我”;那春花轻放般的 爱情,便是作者的真的生活!因了题材的单一,不但不使作者的情感陷入单 调,且反加增它纯化的程度;我们因此更易接触着他那纯一的心了!若问如 何可以把捉这个“自我”,这个“味”(自然不是限于恋爱的),我想还是 去向自己的生活上打主意——培养深厚的同情,丰富的生活。
可惜《水上》不在手边,不能引一些来证明以上的话!

1924 年 10 月 1 日,《春晖》第 33 期。

《山野掇拾》
  我最爱读游记。现在是初夏了;在游记里却可以看见烂漫的春花,舞秋 风的落叶??——都是我惦记着,盼望着的!这儿是白马湖读游记的时候, 我却能到神圣庄严的罗马城,纯朴幽静的 Loisieux 村——都是我羡慕着,想 象着的!游记里满是梦:“后梦赶走了前梦,前梦又赶走了大前梦。”②这样 地来了又去,来了又去;像树梢的新月,像山后的晚霞,像田间的萤火,像 水上的箫声,像隔座的茶香,像记忆中的少女,这种种都是梦。我在中学时, 便读了康更甡的《欧洲十一国游记》,——实在只有(?)意大利游记—— 当时做了许多好梦,滂卑古城最是我低徊留恋而不忍去的!那时柳子厚的山 水诸记,也常常引我入胜。后来得见《洛阳伽蓝记》,记诸寺的繁华壮丽, 令我神往;又得见《水经注》所记奇山异水,或令我惊心动魄,或让我游目 骋怀。(我所谓“游记”,意义较通用者稍广,故将后两种也算在内)。这 些或记风土人情,或记山川胜迹,或记“美好的昔日”,或记美好的今天, 都有或浓或淡的彩色,或工或泼的风致。而我近来读《山野掇拾》,和这些 又是不同:在这本书里,写着的只是“大陆的一角”,“法国的一区”①,并 非特著的胜地,脍炙人口的名所;所以一空依傍,所有的好处都只是作者自 己的发见!前举几种中,只有柳子厚的诸作也是如此写出的;但柳氏仅记风 物,此书却兼记文化——如 Vicard 序中所言。所谓“文化”,也并非在我们 平日意想中的庞然巨物,只是人情之美;而书中写 Loisieux 村的文化,实较 风物为更多:这又有以异乎人。而书中写 Loisieux 村的文化,实在也非写 Loisieux 村的文化,只是作者孙福熙先生暗暗地巧巧地告诉我们他的哲学, 他的人生哲学。所以写的是“法国的一区”,写的也就是他自己!他自己说 得好:


我本想尽量掇拾山野风味的,不知不觉的掇拾了许多掇拾者自己。(原书二六一页。)


但可爱的正是这个“自己”,可贵的也正是这个“自己”! 孙先生自己说这本书是记述“人类的大生命分配于他的式样”的,我们
且来看看他的生命究竟是什么式样?世界上原有两种人:一种是大刀阔斧的
人,一种是细针密线的人。前一种人真是一把“刀”,一把斩乱麻的快刀! 什么纠纷,什么葛藤,到了他手里,都是一刀两断!——正眼也不去瞧,不 用说靠他理纷解结了!他行事只看准几条大干,其余的万千枝叶,都一扫个 精光;所谓“擒贼必擒王”,也所谓“以不了了之”!英雄豪杰是如此办法: 他们所图远大,是不屑也无暇顾念那些琐细的节目!蠢汉笨伯也是如此办法, 他们却只图省事!他们的思力不足,不足剖析入微,鞭辟入里;如两个小儿 争闹,做父亲的更不思索,便照例每人给一个耳光!这真是“不亦快哉”! 但你我若既不能为英雄豪杰,又不甘做蠢汉笨伯,便自然而然只能企图做后 一种人。这种人凡事要问底细,“打破沙缸问到底!还要问沙缸从那里起?”
①他们于一言一动之微,一沙一石之细,都不轻轻放过!从前人将桃核雕成一



① 孙福熙作。
② 唐俟先生诗句。
① 序中语。
① 系我们的土话。

只船,船上有苏东坡,黄鲁直,佛印等;或于元旦在一粒芝麻上写“天下太 平”四字,以验目力:便是这种脾气的一面。他们不注重一千一万,而注意 一毫一厘;他们觉得这一毫一厘便是那一千一万的具体而微——只要将这一 毫一厘看得透彻,正和照相的放大一样,其余也可想见了。他们所以于每事 每物,必要拆开来看,拆穿来看;无论锱铢之别,淄渑之辨,总要看出而后 已,正如显微镜一样。这样可以辨出许多新异的滋味,乃是他们独得的秘密! 总之,他们对于怎样微渺的事物,都觉吃惊;而常人则熟视无睹!故他们是 常人而又有以异乎常人。这两种人——孙先生,画家,若容我用中国画来比, 我将说前者是“泼笔”,后者是“工笔”。孙先生自己是“工笔’,是后一 种人。他的朋友号他为“细磨细琢的春台”,真不错,他的全部都在这儿了! 他纪念他的姑母和父亲,他说他们以细磨细琢的工夫传授给他,然而他远不 如他们了。从他的父亲那里,他“知道一句话中,除字面上的意思之外,还 有别的话在这里边,只听字面,还远不能听懂说话者的意思哩”①。这本书的 长处,也就在“别的话”这一点;乍看岂不是淡淡的?缓缓咀嚼一番,便会 有浓密的滋味从口角流出!你若看过瀼瀼的朝露,皱皱的水波,茫茫的冷月, 薄薄的女衫,你若吃过上好的皮丝,鲜嫩的毛笋新制的龙井茶:你一定懂得 我的话。
我最觉得有味的是孙先生的机智。孙先生收藏的本领真好!他收藏着怎
样多的虽微末却珍异的材料,就如慈母收藏果饵一样;偶然拈出一两件来, 令人惊异他的富有!其实东西本不稀奇,经他一收拾,便觉不凡了。他于人 们忽略的地方,加倍地描写,使你于平常身历之境,也会有惊异之感。他的 选择的工夫又高明;那分析的描写与精彩的对话,足以显出他敏锐的观察力。 所以他的书既富于自己的个性,一面也富于他人的个性,无怪乎他自己也会 觉得他的富有了。他的分析的描写含有论理的美,就是精严与圆密;像一个 扎缚停当的少年武士,英姿飒爽而又妩媚可人!又像医生用的小解剖刀,银 光一闪,骨肉判然!你或者觉得太琐屑了,太腻烦了;但这不是腻烦和琐屑, 这乃是悠闲(Idle)。悠闲也是人生的一面,其必要正和不悠闲一样!他的 对话的精彩,也正在悠闲这一面!这才真是 Loisieux 村人的话,因为真的乡 村生活是悠闲的。他在这些对话中,介绍我们面晤一个个活泼泼的 Loisieux 村人!总之,我们读这本书,往往能由几个字或一句话里,窥见事的全部, 人的全性;这便是我所谓“孙先生的机智”了。孙先生是画家。他从前有过 一篇游记,以“画”名文,题为《赴法途中漫画》①;篇首有说明,深以作文 不能如作画为恨。其实他只是自谦;他的文几乎全是画,他的作文便是以文 字作画!他叙事,抒情,写景,固然是画;就是说理,也还是画。人家说“诗 中有画”,孙先生是文中有画;不但文中有画,画中还有诗,诗中还有哲学。 我说过孙先生的画工,现在再来说他的诗意——画本是“无声诗”呀。 他这本书是写民间乐趣的;但他有些什么乐趣呢?采葡萄的落后是一;画风 柳,纸为风吹,画瀑布,纸为水溅是二;与绿的蚱蜢,黑的蚂蚁等“合画” 是三。这些是他已经说出的,但重要的是那未经说出的“别的话”;他爱村 人的性格,那纯朴,温厚,乐天,勤劳的性格。他们“反直不想与人相打”; 他们不畏缩,不鄙夷,爱人而又自私,藏匿而又坦白;他们只是作工,只是



① 原书 171 页。
① 曾载《晨报副刊》及《新潮》。

太作工,“真的不要自己的性命!”②——非为衣食,也非不为衣食,只是浑 然的一种趣味。这些正都是他们健全的地方!你或者要笑他们没有理想,如 书中 R 君夫妇之笑他们雇来的工人③;但“没有理想”的可笑,不见得比“有 理想”的可笑更甚——在现在的我们,“原始的”与“文化的”实觉得一般 可爱。而这也并非全为了对比的趣味,“原始的”实是更近于我们所常读的 诗,实是“别有系人心处”!譬如我读这本书,就常常觉得是在读面熟得很 的诗!“村人的性格”还有一个“联号”,便是“自然的风物”。孙先生是 画家,他之爱自然的风物,是不用说的;而自然的风物便是自然的诗,也似 乎不用说的。孙先生是画家,他更爱自然的动象,说也是一种社会的变幻。 他爱风吹不绝的柳树,他爱水珠飞溅的瀑布,他爱绿的蚱蜢,黑的蚂蚁,赭 褐的六足四翼不曾相识的东西;它们虽怎样地困苦他,但却是活的画,生命 的诗!——在人们里,他最爱老年人和小孩子。他敬爱辛苦一生至今扶杖也 不能行了的老年人,他更羡慕见火车而抖的小孩子①。是的,老年人如已熟的 果树,满垂着沉沉的果实,任你去摘了吃;你只要眼睛亮,手法好,必能果 腹而回!小孩子则如刚打朵儿的花,蕴藏着无穷的允许:这其间有红的,绿 的,有浓的,淡的,有小的,大的,有单瓣的,重瓣的,有香的,有不香的, 有努力开花的,有努力结实的——结女人脸的苹果,黄金的梨子,珠子般的 红樱桃,璎珞般的紫葡萄??而小姑娘尤为可爱!——读了这本书的,谁不 爱那叫喊尖利“啊”的小姑娘呢?其实胸怀润朗的人,什么于他都是朋友: 他觉得一切东西里都有些意思,在习俗的衣裳底下,躲藏着新鲜的身体。凭 着这点意思去发展自己的生活,便是诗的生活。“孙先生的诗意”,也便在
这儿。
  在这种生活的河里伏流着的,便是孙先生的哲学了。他是个含忍与自制 的人,是个中和的(Moderate)人;他不能脱离自己,同时却也理会他人。 他要“尽量的理会他人的苦乐,——或苦中之乐,或乐中之苦,——免得眼 睛生在额上的鄙夷他人,或胁肩谄笑的阿谀他人”②。因此他论城市与乡村, 男子与女子,团体与个人,都能寻出他们各自的长处与短处。但他也非一味 宽容的人,像“烂面糊盆”一样;他是不要阶级的,他同情于一切——便是 牛也非例外!他说:


   我们住在宇宙的大乡土中,一切孩儿都在我们的心中;没有一个乡土不是我的乡土,没 有一个孩儿不是我的孩儿!


这是最大的“宽容”,但是只有一条路的“宽容”——其实已不能叫做“宽 容”了。在这“未完的草稿”的世界之中,他虽还免不了疑虑与鄙夷,他虽 鄙夷人间的争闹,以为和三个小虫的权利问题一样;①但他到底能从他的“泪 珠的镜中照见自己以至于一切大千世界的将来的笑影了”②。他相信大生命是



② 原书 124 页。
③ 原书 128 页。
① 原书 253 页。
② 原书 265 页。
① 原书 139 页。
② 原书 159—160 页。

有希望的;他相信便是那“没有果实,也没有花”的老苹果树,那“只有折 断而且曾经枯萎的老干上所生的稀少的枝叶”的老苹果树,“也预备来年开 得比以前更繁荣的花,结得更香美的果!”③在他的头脑里,世界是不会陈旧 的,因为他能够常常从新做起;他并不长嘘短叹,叫着不足,他只尽他的力 做就是了。他教中国人不必自馁;④真的,他真是个不自馁的人!他写出这本 书是不自馁,他别的生活也必能不自馁的!或者有人说他的思想近乎“圆通”, 但他的本意只是“中和”,并无容得下“调和”的余地;他既“从来不会做 所谓漂亮及出风头的事”①,自然只能这样缓缓地锲而不舍地去开垦他的乐 土!这和他的画笔,诗情,同为他的“细磨细琢的功夫”的表现。
书中有孙先生的几幅画。我最爱《在夕阳的抚弄中的湖景》一幅;那是 色彩的世界!而本书的装饰与安排,正如湖景之因夕阳抚弄而可爱,也因孙 先生抚弄(若我猜得不错)而可爱!在这些里,我们又可以看见“细磨细琢 的春台”呢。

1925 年 6 月。










































③ 原书 228 页。
④ 原书 51—52 页。
① 原书 60 页。

       《吴稚晖先生文存》

在《现代评论》一卷二十三期里,西滢先生曾说:


   吴先生的著作最有趣的自然是散见于各报各杂志的杂文,其次便是他的书函。我总觉得 奇怪,现在什么人都出文存,文录,文集,演讲集,没有人——连孜孜为利的书贾都没有!想 到把吴先生的文字收集起来。我的话也许提醒了什么人,??


  那时我看了西滢先生的话,很觉合意,因为我也是爱读吴先生的文字的。 但我同时想到收集吴先生的文字真是一件难之又难的事!他的历史不算短, 他的笔又健,写的又多,而报章,杂志又是极易散失的东西——这个月印行 的,下个月也许就找不着了;特别是在中国!至于书函,大部分都在私人(他 的朋友们)手里,那更难收集了!记得在《新教育》杂志上,有人引美国人 的话:谁若能搜齐了杜威的作品,他便该得着博士的学位;我想搜集吴先生 的作品,大约也有同样的艰难——虽然该得博士与否,我还不敢妄断。这是 五月底的事,不料到了七月(?)初,上海报登着封面广告,说是《吴稚晖 先生文存》出版了,定价一元五角,照码七折,在医学书局发行。我看了报 之后,且喜且惊!喜者,我们渴望吴先生有文存饱我们的眼福,现在居然如 愿以偿!惊者,西滢先生的豫言竟于两个月间中了彩!——我不敢断言文存 编者周云青先生就是被西滢先生提醒了的“什么人”,故只得小心地说。我 那时住在白马湖,买书不便,不得先睹为快,真为着急!报纸上天天有封面 广告,更令我不耐烦!但广告中文字忽然改变,将“定价——七折”云云改 为“实洋一元零五分”,我想,这很滑稽,但又爽快,不能不说是带着些“吴 老头儿”的味儿!后来好容易转了两个弯,才到手了一部,确乎是《吴稚晖 先生文存》!这是蓝面儿的薄薄儿的两本东西。我于是转第一个念头,吴先 生三四十年的文章,只剩了这区区两小册,还抵不上《胡适文存》的一半, 这却是何道理?或者周先生的手眼太高,去取太严了吧?于是打开来看,全 书是四号字印的,看来更是区区了:开首自然是一篇《序》;这篇《序》在 抱着闷葫芦的我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且看他说:


   云青既喜读先生文,时时搜集,先后得若干篇,尚不及十之一二也。一日,吾乡大律师 钱季常先生??瞥见余案头置吴先生所著之《溥仪先生!》一首,且读且击节,读一小时而毕。?? 季常先生曰:“吴先生如此妙文,在无锡者,皆未能一见;即星期六会同志,皆吴先生之老友, 见者亦不过一二人,岂非奇事!盍付诸手民,以广流传!”云青即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尽 付铅印,以冀世之爱读先生文??者,莫不先睹为快;非敢意为去取也。然先生著作日富,广 登京沪各报,余小子益当穷搜博摭。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无锡后学周云青谨识。


  序文实在重要不过,而且语妙天下,故不能割爱,逶逶迤迤引了这么长 的一段!从这篇序里,我第一知道我的猜想不对;他既没“尽付铅印”,又 说“非敢意为去取也”,可知决不会“太严”了!我第二知道自“钱大律师” 乃至“后学”周先生诸公大约都是不常看报章杂志的,至少是不博览报章杂 志的!你看“钱大律师”看了“一首”《溥仪先生!》要“一小时而毕”, 可以想见他老先生读报的艰难!(他要将报章当古文读,自然便觉艰难!) 他老先生说“见〔此文〕者亦不过一二人,岂非奇事!”真的,岂非奇事!
  
《溥仪先生!》曾登《民国日报》,并非隐僻的记载呀!而周先生“时时搜 集”的结果,终于只印成了这区区的薄薄的两本,也是不“常看”或“不博 览”的确证的。好吧,事已如此,我们且看这两本的内容如何?兵在精而不 在多;倒也不可小觑的!于是乎我看目录。
  无论著书,编书,总该有个体例!古人是不写出来的,后人却总写出来, 便是所谓“凡例”。写自然比不写好;许慎作《说文解字》时,若写下他的 “凡例”来,王筠等人就不必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做《说文释例》一类书了! 你看,我话说得太远了,真是小题大做!我的本旨,只是要说周先生编这部
《文存》,不著“凡例”,累我多用脑筋,是大大的不方便!我既不能依赖 “凡例”去估定这书的轻重,只得自己动手去找;幸而,不要紧,目录只有 四页,可以一分钟“而毕”,尽可多翻几次。我翻了不知多少次,——对不 起,我不能用数字告诉你——我的脑筋实在太笨,终于不曾发见出一条—— 唉!一条也好——“通例”来,“岂非奇事”!在我的笨脑筋里,编《文存》 的体例不外“编年”,“分类”,“分体”三种;或只用“编年”,或用他 二种之一为经,“编年”为纬,都可以的。但我将这几个方格儿画在周先生 的目录上,竟没有一个合式!唉!倒楣极了!“苦矣”!“怎样办呢?”我 没有法子,只好再去乞灵于序文;《序》中有曰,“先生??真近世??神 工鬼斧之大文豪也!”我想或者周先生是以文章的好坏来编次的吧?但仔细 一想(因为《文存》里大部分的文章是见过的,所以只要想,不要翻),觉 得也不像,也不合式;我决不能枉口拔舌,诬栽人家!但是我立刻又找到了 “尽付铅印”一句,大约周先生是“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照着在箧衍中 叠着的顺序,“尽付铅印”的吧?我想这总该“不中不远”了,因为在我的 笨脑筋里,另外实在没有什么“可能”了!但这不能算是“例”,奈何?唉! 只好由他去吧。
周先生既没有“例”,这《文存》便真成了“断烂朝报”,我们读者毫
不觉着有什么意义与趣味!我很怀疑,这样的《吴稚晖先生文存》,真有编 纂的必要么?真有“莫不先睹为快”的必要么?其实就是放开体例不说,周 先生所编也还有个大大的漏洞,就是真正的“挂一漏万”!吴先生三四十年 来的文章,若只有这区区的薄薄的两册,那也不成其为吴先生了!虽然周先 生也曾说,“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但吴先生的文章已可趸批,何必再切 下来零买呢?我就不懂周先生何以要急急地“挂一漏万”地出版这部书,何 不发一大愿,需以时日,作求全之计?若将一编和二三四编并出,我想或者 不会糟到现在这样!因为材料多了,也许会想到了体例,还有,我每想到编 吴先生《文存》,总有“患材多”之感;而周先生似乎倒“患材少”,所以 南菁书院的几篇课艺也放了进去,已成书数年的《朏盦客座谈话》也抄了一 部分进去!我想幸而泰东书局主人自己良心有愧;(看《现代评论》一卷二 十三期《闲话》)不然,要和周先生打起版权官司来,倒是件麻烦的事?《朏 盦客座谈话》既可抄,《上下古今谈》等又何尝不可抄,则吴先生文存之厚, 可指日而待矣!而或者曰文存里所印的《朏盦客座谈话》,或者是存在周先 生箧衍中的;泰东印行的全部,周先生或者还未知呢。这也许是合于实际的 推测,但周先生真正这样不闻理乱么?
  我写此文,只是想说明编《文存》的不易,给别人编《文存》,更是不 易!一面也实在是佩服吴先生的文章,觉得让周先生这么一编,再加上那篇 “有意为文”,半亨不亨的序,真是辱没了他老先生和他老先生的“如此妙
  
文”!语有之,“点金成铁”,殆此之谓欤?我不敢说周先生是轻举妄动, 但总佩服他的胆大!我希望总还有胆小的人,仔仔细细,谨谨慎慎地多破些 工夫将吴先生的文章重行收集,拣择,编次一番,成为一部足以称为“吴稚 晖先生文存”的《吴稚晖先生文存》,那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再,此书出版后,曾见过两篇批评的文字,他们都是就吴先生的文章立 论的,不曾说及编纂的人;我却以为这种书最要紧的还是编纂的人!“予岂 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1925 年 9 月在北京

《白采的诗》
           《羸疾者的爱》 爱伦坡说没有长诗这样东西;所谓长诗,只是许多短诗的集合罢了。因
为人的情绪只有很短的生命,不能持续太久,在长诗里要体验着一贯的情绪 是不可能的。这里说的长诗,大约指荷马史诗,弥尔登《失乐园》一类作品 而言;那些诚哉是洋洋巨篇。不过长诗之长原无一定,其与短诗的分别只在 结构的铺张一点上。在铺张的结构里,我们固然失去了短诗中所有的“单纯” 和“紧凑”,但却新得着了“繁复”和“恢廓”。至于情绪之不能持续着一 致的程度,那是必然;但让它起起伏伏,有方方面面的转折——以许多小生 命合成一大生命流,也正是一种意义呀。爱伦坡似乎仅见其分,未见其合, 故有无长诗之论。实则一篇长诗,固可说由许多短篇集成,但所以集成之者, 于各短篇之外,仍必有物:那就是长诗之所以为长诗。
  在中国诗里,像荷马、弥尔登诸人之作是没有的;便是较为铺张的东西, 似乎也不多。新诗兴起以后,也正是如此。可以称引的长篇,真是寥寥可数。 长篇是不容易写的;所谓铺张,也不专指横的一面,如中国所谓“赋”也者; 是兼指纵的进展而言的。而且总要深美的思想做血肉才行。以这样的见地来 看长篇的新诗,去年出版的《白采的诗》是比较的能使我们满意的。《白采 的诗》实在只是《羸疾者的爱》一篇诗。这是主人公“羸疾者”和四个人的 对话:在这些对话里,作者建筑了一段故事;在这段故事里,作者将他对于 现在世界的诅咒和对于将来世界的憧憬,放下去做两块基石。这两块基石是 从人迹罕到的僻远的山角落里来的,所以那故事的建筑也不像这世间所有; 使我们不免要吃一惊,在乍一寓目的时候。主人公“羸疾者”是生于现在世 界而做着将来世界的人的;他献身于生之尊严,而不妥协地没落下去。说是 狂人也好,匪徒也好,妖怪也好,他实在是个最诚实的情人!他的“爱”别 看轻了是“羸疾者的”,实在是脱离了现世间一切爱的方式而独立的;这是 最纯洁,最深切的,无我的爱,而且不只是对于个人的爱——将来世界的憧 憬也便在这里。主人公虽是“羸疾者”,但你看他的理想是怎样健全,他的 言语又怎样明白,清楚。他的见解即使是“过求艰深”,如他的朋友所说; 他的言语却决不“太茫昧”而“晦涩难解”,如他的朋友所说。这种深入显 出的功夫,使这样奇异的主人公能与我们亲近,让我们逐渐地了解他,原谅 他,敬重他,最后和他作同声之应。他是个会说话的人,用了我们平常的语 言,叙述他自己特殊的理想,使我们不由不信他;他的可爱的地方,也就在 这里。
  故事是这样的:主人公“羸疾者”本来是爱这个世界的;但他“用情太 过度了”,“采得的只有嘲笑的果子”。他失望了,他厌倦了,他不能随俗 委蛇,他的枯冷的心里只想着自己的毁灭!正在这个当儿,他从漂泊的途中 偶然经过了一个快乐的村庄,“遇见那慈祥的老人,同他的一个美丽的孤女”。 他们都把爱给他;他因自己已是一个羸疾者,不配享受人的爱,便一一谢绝。 本篇的开场,正是那老人最后向主人公表明他的付托,她的倾慕;老人说得 舌敝唇焦,他终于固执自己的意见,告别而去。她却不对他说半句话,只出 着眼泪。但他早声明了,他是不能用他的手拭干她的眼泪的。“这怪诞的少 年”回去见了他的母亲和伙伴,告诉他们他那“不能忘记的”,“只有一次”
  
的奇遇,以及他的疑惧和忧虑。但他们都是属于“中庸”的类型的人;所以 母亲劝他“弥缝”,伙伴劝他“諔诡,隐忍”。但这又有何用呢?爱他的那 “孤女”撇下了垂老的父亲,不辞窎远地跋涉而来;他却终于说,“我不敢 用我残碎的爱爱你了!”他说他将求得“毁灭”的完成,偿足他“羸疾者” 的缺憾。他这样了结了他的故事,给我们留下了永不解决的一幕悲剧,也便 是他所谓“永久的悲哀”。
  这篇诗原是主人公“羸疾者”和那慈祥的老人,他的母亲,他的伙伴, 那美丽的孤女,四个人的对话。在这些对话里他放下理想的基石,建筑起一 段奇异的故事。我已说过了。他建筑的方术颇是巧妙:开场时全以对话人的 气象暗示事件的发展,不用一些叙述的句子;却使我们鸟瞰了过去,寻思着 将来。这可见他弥满的精力。到第二节对话中,他才将往事的全部告诉我们, 我们以为这就是所有的节目了。但第三节对话里,他又将全部的往事说给我 们,这却另是许多新的节目;这才是所有的节目了。其实我们读第一节时, 已知道了这件事的首尾,并不觉得缺少;到第三节时,虽增加了许多节目, 却也并不觉得繁多——而且无重复之感,只很自然地跟着作者走。我想这是 一件有趣的事,作者将那“慈祥的老人”和“美丽的孤女”分置在首尾两端, 而在第一节里不让她说半句话。这固然有多少体制的关系,却也是天然的安 排;若没有这一局,那“可爱的人”的爱未免太廉价,主人公的悲哀也决不 会如彼深切的——那未免要减少了那悲剧的价值之一部或全部呢。至于作者 的理想,原是灌注在全个故事里的,但也有特别鲜明的处所,那便是主人公 在对话里尽力发抒己见的地方。这里主人公说的话虽也有议论的成分在内, 但他有火热的情感,和凭着冰冷的理智说教的不同。他的议论是诗的,和散 文的不同。他说的又那么从容,老实,没有大声疾呼的宣传的意味。他只是 寻常的谈话罢了。但他的谈话却能够应机立说;只是浑然的一个理想,他和 老人说时是一番话,和母亲说时又是一番话,和伙伴,和那“孤女”,又各 有一番话。各人的话都贴切各人的身分,小异而有大同;相异的地方实就是 相成的地方。本篇之能呵成一气,中边俱彻,全有赖于这种地方。本篇的人 物共有五个,但只有两个类型;主人公独属于“全或无”的类型,其余四人 共属于“中庸”的类型。四人属于一型,自然没有明了的性格;性格明了的 只主人公一人而已。本篇原是抒情诗,虽然有叙事的形式和说理的句子;所 以重在主人公自己的抒写,别的人物只是道具罢了。这样才可绝断众流,独 立纲维,将主人公自己整个儿一丝不剩地捧给我们看。
本篇是抒情诗,主人公便是作者的自托,是不用说的。作者是个深于世
故的人:他本沉溺于这个世界里的,但一度尽量地泄露以后,只得着许多失 望。他觉着他是“向恶人去寻求他们所没有的”,于是开始厌倦这残酷的人 间。他说:


“我在这猥琐的世上,一切的见闻, 丝毫都觉不出新异; 只见人们同样的蠢动罢了。”

而人间的关系,他也看得十二分透彻;他露骨地说:


“人们除了相贼,

便是相需着玩偶罢了。”


所以


“我是不愿意那相贼的敌视我,
但也不愿利用的俳优蓄我; 人生旅路上这凛凛的针棘, 我只愿做这村里的一个生客。”


看得世态太透的人,往往易流于玩世不恭,用冷眼旁观一切;但作者是一个 火热的人,那样不痛不痒的光景,他是不能忍耐的。他一面厌倦现在这世界, 一面却又舍不得它,希望它有好日子;他自己虽将求得“毁灭”的完成,但 相信好日子终于会到来的,只要那些未衰的少年明白自己的责任。这似乎是 一个思想的矛盾,但作者既自承为“羸疾者”“颠狂者”,却也没有什么了。 他所以既于现世间深切地憎恶着,又不住地为它担忧,你看他说:


“我固然知道许多青年, 受了现代的苦闷, 更倾向肉感的世界! 但这漫无节制的泛滥过后, 我却怀着不堪隐忧;
——纵驰!
——衰败! 这便是我不能不呼号的了。”


 这种话或者太质直了,多少带有宣传的意味,和篇中别的部分不同;但话 里面却有重量,值得我们几番地凝想。我们可以说这寥寥的几行实为全篇的 核心,而且作诗的缘起也在这里了。这不仅我据全诗推论是如此,我还可请 作者自己为我作证。我曾见过这篇诗的原稿,他在第一页的边上写出全篇的 大旨,短短的只一行多些,正是这一番意思。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番意思,因 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实在是真能爱这世界的,他实在是真能认识“生之 尊严”的。
他说:


“但人类求生是为的相乐, 不是相响相濡的苟活着。 既然恶魔所给我们精神感受的痛苦已多, 更该一方去求得神赐我们本能的享乐。 然而我是重视本能的受伤之鸟, 我便在实生活上甘心落伍了!”


他以为“本能的享乐尤重过种族的繁殖”;人固要有“灵的扩张”,也要“补 充灵的实质”。他以为

“这生活的两面, 我们所能实感着的,有时更有价值!”


但一般人不能明白这“本能的享乐”的意味,只“各人求着宴安”,“结果 快乐更增进了衰弱”,而


“羸弱是百罪之源, 阴霾常潜在不健全的心里。”

所以他有时宁可说:


“生命的事实, 在我们所能感觉得到的, 我终觉比灵魂更重要呢。”


他既然如此地“拥护生之尊严”,他的理想国自然是在地上;他想会有一种 超人出现在这地上,创造人间的天国。他想只有理会得“本能的享乐”的人, 才能够彼此相乐,才能够彼此相爱;因为在“健全”的心里是没有阴霾的潜 在的。只有这班人,能够从魔王手里夺回我们的世界。作者的思想是受了尼 采的影响的;他说“本能的享乐”,说“离开现实便没有神秘”,说“健全 的人格”,我们可以说都是从尼采“超人就是地的意义”一语蜕化而出。但 作者的超人——他用“健全的人格”的名词——究竟是怎样一种人格呢?我 让他自己说:


“你须向武士去找健全的人格; 你须向壮硕像婴儿一般的去认识纯真的美。 你莫接近狂人,会使你也受了病的心理; 你莫过信那日夜思想的哲学者, 他们只会制造些诈伪的辩语。”

这是他的超人观的正负两面。他又说:


“我们所要创造的,不可使有丝毫不全; 真和美便是善,不是亏蚀的。”

这却是另一面了。他因为盼望超人的出现,所以主张“人母”的新责任:


“这些‘新生’,正仗着你们慈爱的选择; 这庄严无上的权威,正在你们丰腴的手里。”


但他的超人观似乎是以民族为出发点的,这却和尼采大大不同了! 作者虽盼望着超人的出现,但他自己只想做尼采所说的“桥梁”,只企
图着尼采所说的“过渡和没落”。因为

“我所有的不幸,无可救药! 我是——
心灵的被创者, 体力的受病者, 放荡不事生产者, 时间的浪费者;
——所有弱者一切的悲哀, 都灌满了我的全生命!”


而且


“我的罪恶如同黑影,
它是永远不离我的! 痛苦便是我的血, 一点一点滴污了我的天真。”


他一面受着“世俗的夹拶”,一面受着“生存”的抽打和警告,他知道了怎 样尊重他自己,完全他自己。


“自示孱弱的人, 反常想胜过了一切强者。”


他所以坚牢地执着自己,不肯让他慈爱的母亲和那美丽的孤女一步。我最爱 他这一节话:


“既不完全, 便宁可毁灭; 不能升腾, 便甘心沉溺; 美锦伤了蠹穴, 先把他焚裂; 钝的宝刀, 不如断折; 母亲:
我是不望超拔的了!”

他是不望超拔的了;他所以不需要怜悯,不需要一切,只向着一条路上走。


“除了自己毁灭。” “便算不了完善。”


他所求的便是“毁灭”的完成,这是他的一切。所谓“毁灭”,尼采是给了 “没落”的名字,尼采曾借了查拉图斯特拉的口说:

“我是爱那不知道没落以外有别条生路的人;因为那是想要超越的人。”


作者思想的价值,可以从这几句话里估定它。我说那主人公生于现在世界而 做着将来世界的人,也便以这一点为立场。这自然也是尼采的影响。关于作 者受了尼采的影响,我曾于读本篇原稿后和一个朋友说及。他后来写信告诉 作者,据说他是甚愿承认的。
篇中那老人对主人公说:


“你的思想是何等剽疾不驯, 你的话语是何等刻核?”


这两句话用来批评全诗,是很适当的。作者是有深锐的理性和远到的眼光的 人;他能觉察到人所不能觉察的。他的题材你或许会以为奇僻,或许会感着 不习惯;但这都不要紧,你自然会渐渐觉到它的重量的。作者的选材,多少 是站在“优生”的立场上。“优生”的概念是早就有了的,但作者将它情意 化了,比人更深入一层,便另有一番声色。又加上尼采的超人观,价值就更 见扩大了。在这一点上,作者是超出了一般人,是超出了这个时代。但他的 理性的力量虽引导着他绝尘而驰,他的情意却不能跟随着他。你看他说:


“但我有透骨髓的奇哀至痛,
——却不在我所说的言语里!”


其实便是在他的言语里,那种一往情深缠绵无已的哀痛之意。也灼然可见。 那无可奈何的光景,是很值得我们低徊留恋的。虽然他“常想胜过了一切强 者”,虽然他怎样的嘴硬,但中干的气象,荏弱的情调,是显然不曾能避免 了的。因袭的网实在罩得太密了,凭你倔强,也总不能一下就全然挣脱了的。 我们到底都是时代的儿子呀!我们以这样的见地来论作者,我想是很公平的。

1926 年 8 月 27 日。

近来的几篇小说


  近来在《小说月报》里读了几篇小说,觉得是一种新倾向,想来说几句 话。

一 茅盾先生的《幻灭》

《月报》八号最后一页里说:


   “下期的创作有茅盾君的中篇小说《幻灭》,主人翁是一个神经质的女子,她在现在这 不寻常的时代里,要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因留下种种可以感动的痕迹。”


  这便是本篇的大旨。作者虽说以那“神经质的女子”为主人翁,但用意 实在描写,分析“现在这不寻常的时代”;所谓“主人翁”,只是一个暗示 的线索吧了。我们以这种眼光来读这篇小说,那头绪的纷繁,人物的复杂, 便都有了辩解。我们与其说是一个女子生活的片段,不如说这是一个时代生 活的缩影。
这篇小说里的人物实在很多:有“神经质的女子”,有“刚毅”,“狷
傲”,“玩弄男性”的女子,有“一口上海白”,“浑名包打听”的女子; 有“受着什么‘帅坐’津贴的暗探”,有“把世间一切事都作为小说看的” “理性人”,有“忠实的政治的看热闹者”,有“为了自己享乐才上战场去 的”“少年军官”。这些是多么热闹的节目!你读这篇小说,就像看一幕幕 的戏。从前人说描写要生动,须有戏剧性。所谓戏剧性,原不包括人物多而 言;但本篇所写人物虽多,却大都有鲜明的个性,活泼的生气,所以我们读 了,才能像看戏一般——这便是戏剧性了。至于本篇所写的地方,是上海, 武汉,牯岑三处。上海,武汉,是这时代生活的中心,在这两处才有那些人 物;做了本篇的背景,是当然的。牯岑却是个如在“世外”的地方。作者在 篇末将那“神经质的女子”和那以打仗为享乐的少年军官,一对圆满(?) 的夫妇,送到那“太高”的地方去;这样似有意,似无意地将动和静的两极 端对比着,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是的,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若我们不愿仓 卒地断定作者另有深意存于其间。
我以为在描写与分析上,作者是成功的。他的人物,大半都有分明的轮
廓。我对于这篇小说,只读过一遍,翻过一遍,但几个重要人物的性格,我 都已熟悉;若你来考问考问我,我相信自己是不会错了答案的。他们像都已 成了我每天见面,每天谈话的人。这是由于作者“选择”的工夫,我想。他 有时用了极详尽的心理描写来暗示一个人的历史,这样写出他的为人,如第 四节里写慧女士,便是如此。这还不算很好,也不算很难。但他有时用了极 简单的一句话,也能活画出一个人。在第四节里,他写那“把世间一切事都 作为小说看的短小精悍的李克”:


   “抱素每次侃侃而谈的时候,听得这个短小的人儿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又听完一篇小说 的朗诵了’,总是背背一阵冷;他觉得他的对手简直是一个鬼,不分日夜的跟踪自己,侦察着, 知道他的一切秘密,一切诡谲。”
   
  一句话写出了怎样冷的一个“理性人”!他又用了类似的笔锋,借了别 人的口,暗示着他的严肃的讽刺的气氛。第十节里写的那场试,真令人又可 笑,又可哀,真是一篇精悍的短剧。同节里叙慧女士的请客:


“‘某夫人用中央票收买夏布,好打算呵!’坐在静右首的一位对一个短须的人说。” “‘这笔货,也不过囤着瞧罢了。’一个光头人回答。”


  淡淡的两句话尽够暗示一个“腐化”的倾向了。从以上两个例,我们看 出作者是个会写对话的人。
  但这篇小说究竟还不能算是尽善尽美的作品,这因它没有一个统一的结 构。分开来看,虽然好的地方多,合起来看却大觉得散漫无归了。本来在这 样一个篇幅里,要安插下这许多人物,这许多头绪,实在只有让他们这样散 漫着的;我是说,这样多的材料,还是写长篇合适些。作者在各段的描写里, 颇有选择的工夫,我已说过;但在全体的结构上,他却没有能用这样选择的 工夫,我们觉得很可惜。他写这时代,似乎将他所有的材料全搬了来杂乱地 运用着;他虽有一个做线索的“主人翁”,但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主人翁”。 我们只能从他得些零碎的印象,不能得着一个总印象。我们说得出篇中这个 人,那个人是怎样,但说不出他们一伙儿到底是怎样。
因此篇中颇有些前后不能一贯的地方:最明显的是李克这个人。第四节
里既然将他写成那样一个玩世派,第十节里却又写得他那样热心国事,还力 劝静女士到汉口去。这已是参差了。而静女士到了汉口,竟不曾看见李克的 影子——下文竟不提李克只字。这不是更奇么?既如此,第十节里那番话, 又何必让他来说?还有,结束的地方,我看实在是“不了了之”。说是了, 原也可以;但说是不曾了,或者更确当些。这不是一个有机的收场。自然, 这与全篇结构是连带着的;全体松懈,这儿便也收束不住。尤其是那“少年 军官”的重行从军,与其说是一个故事的终局,还不如说是另一个故事的开 始。从全篇的情调说,这或者是必要的,“幻灭”之终于是“幻灭”,或就 在此。但从文字说,这只是另生枝节;——索性延长些,让那少年军官战死, 倒许好些。那才是真的“幻灭”。我并且觉得那“神经质的女子”和那“少 年军官”暂时的团圆,也可不必的;那样,“幻灭”的力量,当更充足些。 不过作者在这里或者参加了本人的乐观与希望,也未可知。这个是我们可以 同情的;只就文论文,终觉不安吧了。此外,篇中叙述用的称呼不一致,也 是小疵,如静女士,时而称章女士,时而称静之类。
  据说本篇还是作者的处女作,所给与我们的已是不少;我想以后他会给 我们更多的。
          二 桂山先生的《夜》 这是上海的一件党案;但没有一个字是直接叙述这件党案的。
一个晚上,一位老妇人独自抚慰着哭叫“妈妈呀??妈妈呀??”的她
的外孙;一壁等候着阿弟的关于她女儿的信息。阿弟回来了,说出一个“弟 兄”带着他在黑暗里到野外去认了他的甥女甥婿的棺木的号数的事。他一面 报告,一面想着适才可怕的经验。自然,这些可怕的经验,他是不能说给他 姊姊的。可是老妇人已经非常激愤了;她是初次听到凶信,就不时地愤激着

的。她并不懂得做教员的、她的女儿女婿的事,只是觉得他们不该“那个” 吧了。结局是阿弟拿出他俩托那“弟兄”转交的一个字条,念给她听:说“无 所恨,请善视大男”——他们的孩子,老妇人在抱着的。妇人也看了字条, 虽然她不识字。她找着了新路;她“决定勇敢地再担负一回母亲的责任”。 这便是她今后的一切。
  我所转述的,只算是没有肉的骨架;但也可窥见一斑了。我说这真可称 得完美的短篇小说。布局是这样错综,却又这样经济:作者借了老妇人、阿 弟、“弟兄”三个人,隐隐绰绰,零零碎碎,只写出这件故事的一半儿,但 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故事的首尾,并且知道了那一批,一大批的党案全部的 轮廓;而人情的自然的亲疏,我们也可深切地感着。
  作者巧妙地用了回想与对话暗示着一切。从老妇人的回想里,我们觉得 “那个”了的她的女儿女婿,真是怎样可爱的一对,而竟“那个”了,又怎 样地可惜。最使老妇人难堪的,是那孩子的哭,当他叫着“妈妈呀??妈妈 呀??”的时候:


   “这样的哭最使老妇人伤心又害怕。伤心的是一声就如一针,针针刺着自己的心。害怕 的是屋墙很单薄,左右邻舍留心一听就会起疑念。然而给他医治却不容易;一句明知无效的‘妈 妈就会来的’,战兢兢地说了再说,只使大男哭得更响一点,而且张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四望, 看妈从那里来。”


  这一节分析老妇人的心理,甚是细密。混合着伤心与害怕两重打击;她 既想象着死者的惨状,又担心着这一块肉的运命——至于她自己,我想倒是 在她度外了吧——这是令人发抖的日子!所以“妈妈就会来的”一句话,她 只有“战兢兢地”说;在这一句话里,蕴藏着无限委曲与悲哀。而她怕邻舍 的“疑念”,并教孩子将说熟了的“姓张”改为“姓孙”的“新功课”,显 示着一种深广的恐怖的气氛;似乎这种气氛并非属于老妇人一个,而是属于 同时同地一般社会的。这就暗示着那一大批的事件的全部轮廓了。篇中所叙 老妇人的回想,大都是这种精密的分析;所举一节只是一个显著的例子。
老妇人与阿弟的对话,阿弟的回想,却都是借以叙事的。阿弟的心理并
不繁复,无所用其描写;而老妇人与阿弟的对话,照情节自然的转变,也只 要叙述事实,更来不及说别的。所以在这里追叙一切,并不觉突兀或拥挤; 与前文仍是相称的。至于老妇人那一段很长的愤激的话,就中补叙了女儿女 婿的年世;原是一个重要的关键,却闲闲写来,若无其事一般。这也是作者 用笔巧的地方。又在阿弟转述那“弟兄”的话里,如:


“完了的人也多得很。” “况且棺木是不让去认的。”


也是暗示着一般的空气的。 老妇人整个心,整个生命寄托在女儿女婿身上,只有他们,没有别的—
—若有,也只有“就是他们”的他们的孩子。阿弟便不然了:他有“感服” 那“弟兄”的馀暇,他有“矜夸的声调”和“真实的笑”,在一个紧张而悲 惨的叙述中,他最后还有一些轻蔑他的甥女甥婿的意思,隐藏在他的心里。 阿弟是一个平常的商人,他也关切甥女甥婚的事,也多少同情于他们的不幸;

但甥女甥婿到底是甥女甥婿,他不能像他姊姊将整个心交给他们,所以便有 这些闲想头了。这原是人之恒情,无所谓好坏;只作者能写出来,可见其用 笔之细。同样,他写那“弟兄”,又比阿弟冷静得多。他一半可怜,一半可 笑地叙述他们处治一对夫妇的事;一壁还悠然地吸着烟呢。然而这一段描写, 却也是分析心理的;作者曲折地写出不怕杀人的人也有怕杀人的时候,那时 候他们心里也有一种为难。这正是人性的一面,值得显示出来的。下文湿地 里暗夜中认棺木的一段描写,也很动人,因为森森有鬼气。
  另外,作者穿插的手法,是很老练的;特别是中间各节,那样的叙述, 能够不凌乱,不畸轻畸重,是不容易的。
三 鲁彦先生的《一个危险的人物》 本篇写一个叫“子平”的浪漫的人物,暑假中回到离开八年的故乡林家
塘去。他和他的乡人相隔太久了,也太远了,他的种种毫无顾忌的浪漫行为,
他们是不能领略的,而且不能谅解的。他们由猜疑而鄙视,子平终于成了他 们间唯一的注意人物了。恰巧子平有两个在县党部里的朋友来看过他一次, 不久便有县党部、县农民协会租谷打七折的“告示”贴到林家塘来;而林家 塘的人“原是做生意的人最多”,这种办法是全村极大的损失。他们觉得这 是子平唆使的,因而鄙视之馀,又加以仇恨;子平从此便又成了“一个危险 的人物”了。况且“几百年不曾看见过的”扫帚星恰巧又于这时“出现在林 家塘”,这所照的,大家明白,自然是子平无疑了。这时候城里回来的人说 起清党的事:租谷打七折“是共产党做的事”;共产党是“共人家的钱,共 人家妻子”的!大家于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危险人物”是更其觉得“危 险”了。于是有些人便去讽示子平的叔叔,林家塘的大绅士“惠明先生”。 “惠明先生”晚上叫子平,去问他知道共产党否?回答是,“书上讲得很详 细”。这使“惠明先生”失望、愤怒、恐惧。而子平又是没有父母,兄弟, 姊妹而却有一份产业的人。于是“惠明先生”当夜邀了几个地位较高的人密 议一番,便差人往县里报告,请兵。第二天清早,子平在树林里打拳,兵来 了;林家塘人说他有手枪。兵便先下手,开枪将他打倒。搜查的结果,“证 据是一柄剑”!他抬到县里“已不会说话,官长命令??”
我们第一得知道作者并不是在写一个先驱者与群众思想冲突的悲剧。子
平只是一个浪漫的人物,似乎只是一个个人主义者。没有丝毫“危险”在他 身上。他的“危险”是从林家塘人的幼稚,狭隘,与残酷里生出来的。“莫 须有”三字送了子平的命;作者所要写的悲剧当在这一点上。但是这样写出 的一幕悲剧,究竟给了些什么呢?在我是觉得奇异的气氛比严肃的气氛多。 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发展的事情,实际上怕是不会有的。子平这样的人会有, “惠明先生”等人也会有;但其馀的乡人,那样的乡人,我觉得怕不会有。 我们看,鲁迅先生所写的乡人性格,与鲁彦先生所写的,何其不同呢?在我, 前者觉得熟悉,后者觉得生疏,生疏到奇异的程度。因为鲁彦先生所写的乡 人,似乎都是神经过敏的。幼稚,狭隘,与残酷,我承认,确是乡人的性格; 但写得过了份,便成了神经过敏。作者描写子平的性格,是成功的;但他不 知不觉又将某种浪漫的气氛加在林家塘的人身上去,这便不真切了。我想这 或者由于他描写林家塘的人的地方太简略与平直,因此便觉得有些夸张,夸 张多少带来了滑稽的意味,大足减少悲剧的力量。而“几百年不曾见过的”

扫帚星之出现,也太嫌传奇气,颇有旧小说里“无巧不成书”之概,这也要 减轻事件的重量。至于不知道舞剑,打拳,不知道西服,而却知道手枪,也 是小小的矛盾——虽然关于舞剑、打拳的林家塘人见解,可用恐惧的心清(神 经过敏)来解释,但究竟是勉强的。
  至于用笔一面,作者不为不细心。他记出各个乡人的身份(或职业); 各个乡人确没有个别的性格(在这里原也是不必要的),但与“惠明先生” 等一般绅士的不同,是显然的。此外穿插与联络,详写与略写或明写与暗写, 作者都颇注意。但我觉得这样平列的写法,集合许多零碎的印象而成为一个 总印象,究嫌单调些,散漫些;虽然其间还有时间的先后做一个线索,但终 觉平直。作者似乎也虑到单调一层,所以他的角色有男有女,而职业没有一 个相同,不用说,这样是表明全林家塘的愚蠢。但人太多了,每个人只能随 便简略地叙述着。确然每个人情形似乎不同,但稍一留心,便觉有许多实是 重复的。这样以全示全,实不及以偏示全;那样可以从容,可以多变化,可 以深刻些。——篇中写景诸节,俱能自然地写出一种清幽的境略,却是很好 的句子。如:


“新的思想随着他(惠明先生)的烟上来,他有了办法了。” “证据是一柄剑”。

都很峭拔。但冗弱的句子却很多。如结末:


   “不复记得曾有一个青年凄惨的倒在那里流着鲜红的血”。说得太详细、太明白,反无 馀味了。接着是最后的一语:
“呵,多么美丽的乡村?”


  意思甚好,句子也嫌板滞些。——本篇的收场,笔调,实在是不甚圆熟 的。
从以上三篇小说里,无论它们的工拙如何,可以看出一种新趋势。这就
是,以这时代的生活为题材,描写这时代的某几方面;前乎此似乎是没有的。 这时代是一个“动摇”的时代,是力的发展的时代。在这时代里,不用说, 发现了生活的种种新样式,同时也发现了种种新毛病。这种新样式与新毛病, 若在文艺里反映出来,便可让我们得着一种新了解,新趣味;因而会走向新 生活的路上去,也未可知。在另一面,文艺的力量使这些样式与毛病,简要 的,深刻地印在人心上,对于一般的发展,间接也有益的。我并不想以功利 来作文艺批评的标准,但这种自然会发生的副效用,我们也不妨预想着的。 这三篇原都不曾触着这时代的中心,它们写的只是侧面;但在我,已觉得是 一种值得注意的新开展了。就中《幻灭》一篇,最近于正面的描写,但只分 析了这时代的角色的一两部分之精神与态度而止,这似乎还觉着不够的;我 们还不能看出全部的进行来。《夜》的用意,原只要一面;即便一面,作者 写得很是圆满。有人说,有些婆婆妈妈气;这或者不错。但我们知道,这是 过渡的时代,旧时代的气氛到底难以摆脱;我说这正是时代的一种特色呢。
《一个危险的人物》虽也涉及时代的事情,但其中实是旧时代的人物——连 主人翁也是——在动作;涉及这时代的地方,只是偶然,只是以之为空的骨 架而已。而因描写的不真切,亦不能给多少影响于人。只因既然涉及了这时

代,便也稍加叙述罢了。


载 1928 年 2 月 17 日至 3 月 30 日《清华周刊》
第 29 卷第 2、5、8 期。

《老张的哲学》①与《赵子曰》②


   《老张的哲学》,为一长篇小说,叙述一班北平闲民的可笑的生活,以一个叫“老张” 的故事为主,复以一对青年的恋爱问题穿插之。在故事的本身,已极有味,又加以著者讽刺的 情调,轻松的文笔,使本书成为一本现代不可多得之佳作,研究文学者固宜一读,即一般的人 们亦宜换换口味,来阅看这本新鲜的作品。
   《赵子曰》这部作品的描写对象是学生的生活。以轻松微妙的文笔,写北平学生生活, 写北平公寓生活,非常逼真而动人,把赵子曰等几个人的个性活活的浮现在我们读者的面前。 后半部却入于严肃的叙述,不复有前半部的幽默,然文笔是同样的活跃。且其以一个伟大的牺 牲者的故事作结,很使我们有无穷的感喟。这部书使我们始而发笑,继而感动,终于悲愤了。
(十七年十月《时事新报》)。
  这是商务印书馆的广告。虽然是广告,说得很是切实,可作两条短评看。 从这里知道这两部书的特色是“讽刺的情调”和“轻松的文笔”。
  讽刺小说,我们早就有了《儒林外史》,并不是“新鲜”的东西。《儒 林外史》的讽刺,“戚而能谐,婉而多讽”(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二十三 篇),以“含蓄蕴酿”为贵。后来所谓“谴责小说”,虽出于《儒林外史》, 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 则感人之力顿微”(《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这是讽刺的艺术的差异。 前者本于自然的真实,而以精细的观察与微妙的机智为用。后者是在观察的 事实上,加上一层夸饰,使事实失去原来的轮廓。这正和上海游戏场里的“哈 哈镜”一样,人在镜中看见扁而短或细而长的自己的影子,满足了好奇心而 暂时地愉快了。但只是“暂时的”愉快罢了,不能深深地印入人心坎中。这 种讽刺的手法与一般人小说的观念是有联带关系的,从前人读小说只是消 遣,作小说只是游戏。“谴责小说”与一切小说一样,都是戏作。所谓“谴 责”或讽刺,虽说是本于愤世嫉俗的心情,但就文论文,实在是嘲弄的喜剧 味比哀矜的悲剧味多得多。这种小说总是杂集“话柄”;“联缀此等,以成 类书”(《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话柄”固人人所难免,但一人所 行,决无全是“话柄”之理。如李伯元《官场现形记》,只叙此种,仿佛书 中人物只有“话柄”而没有别的生活一样,而所叙又加增饰。这样,便将书 中人全写成变态的了。《儒林外史》有时也不免如此,但就大体说,文笔较 为平实和婉曲,与此固不能并论。小说既系戏作,由《儒林外史》变为“谴 责小说”,却也是自然的趋势。至于不涉游戏的严肃的讽刺,直到近来才有; 鲁迅先生的《阿 Q 正传》,可为代表。这部书是类型的描写;沈雁冰先生说 得好:中国没有这样“一个”人,但这是一切中国人的“谱”(大意)。我 们大家都分得阿 Q 的一部分。将阿 Q 当作“一个”人看,这部书确是夸饰, 但将他当作我们国民性的化身看,便只觉亲切可味了。而文笔的严冷隐隐地 蕴藏着哀矜的情调,那更是从前的讽刺或谴责小说所没有。这是讽刺的态度 的差异。
这两部书里的“讽刺的情调”是属于那一种呢?这不是可以简单回答的。
《赵子曰》的广告里称赞作者个性的描写。不错,两部书里各人的个性确很 分明。在这一点上,它们是近于《儒林外史》的;因为《官场现形记》和《阿



① 老舍作。
② 老舍作。

Q 正传》等都不描写个性。但两书中所描写的个性,却未必全能“逼真而动 人”。从文笔论,与其说近于《儒林外史》,还不如说近于“谴责小说”。 即如两位主人公,老张与赵子曰:老舍先生写老张的“钱本位”的哲学,确 乎是酣畅淋漓,阐扬尽致;但似乎将“钱本位”这个特点太扩大了些,或说 太尽致了些。我们固然觉得“可笑”,但谁也未必信世界上真有这样“可笑” 的人。老舍先生或者将老张写成一个“太”聪明的人,但我们想老张若真这 样,那就未免“太”傻了;傻得近于疯狂了。如第十五节云:


   他(老张)只不住的往水里看,小鱼一上一下的把水拨成小圆圈,他总以为有人从城墙 上往河里扔铜元,打得河水一圈一圈的。以老张的聪明,自然不久的明白那是小鱼们游戏,虽 然,仍屡屡回头望也!


  这自然是“钱本位”的描写;是太聪明?是太傻?我想不用我说。至于 赵子曰,他的名字便是一个玩笑;你想得出谁曾有这样一个怪名字?世上是 有不识不知的人,但大学生的赵子曰不会那样昏聩糊涂,和白痴相去不远, 却有些出人意表!其余的角色如《老张的哲学》中的龙树古,蓝小山,《赵 子曰》中的周少濂,武端,莫大年,欧阳天风,也都有写得过火的地方。这 两部书与“谴责小说”不同的,它们不是杂集话柄而是性格的扩大描写。在 这一点上,又有些像《阿 Q 正传》。但《正传》写的是类型,不妨用扩大的 方法;这两部书写的是个性,用这种方法便不适宜。这两部书还有一点可以 注意:它们没有一贯的态度。它们都有一个严肃的悲惨的收场,但上文却都 有不少的游戏的调子;《赵子曰》更其如此。广告中说“这部书使我们始而 发笑,继而感动,终于悲愤了”。“发笑”与“悲愤”这两种情调,足以相 消,而不足以相成。这两部书若用一贯的情调或态度写成,我想力量一定大 得多。然而有这样严肃的收场,便已异于“谴责小说”而为现代作品了。
两部书中的人物,除《老张的哲学》中的老张,南飞生,蓝小山,《赵
子曰》中的欧阳天风外,大都是可爱的。他们各有缺点和优点。只有《赵子 曰》中的李景纯,似乎没有什么缺点;正和老张等之没有什么优点一样。李 景纯是这两部书中唯一的英雄;他热心苦口,领导着赵子曰去做好人;他忍 受欧阳天风的辱骂,不屑与他辩论;他尽心竭力保护王女士,而毫无所求; 他“为民间除害”而牺牲了自己。老舍先生写李景纯,始终是严肃的;在这 里我们看见作者的理想的光辉。这两部书若可说是描写“钱本位”与人本位 的思想的交战的,那么李景纯是后者的代表而老张不用说是前者的代表—— 欧阳天风也是的。其余的人大抵挣扎于两者之间,如龙树古,武端都是的。 在《老张的哲学》里,人本位是无声无臭地失败了。在《赵子曰》里,人本 位虽也照常失败,但却留下光荣的影响:莫大年,武端,赵子曰先后受了李 景纯的感化,知道怎样努力做人。前书只有绝望,后书却有了希望;这或许 与我们的时代有关,书中有好几处说到革命,可为佐证。在这一点上,《赵 子曰》的力量,胜过《老张的哲学》。可是书中人物的思想都是很浅薄的;
《老张的哲学》里的不用说,便是李景纯,那学哲学的,也不过如此。大约 有深一些的思想的人,也插不进这两部书里去罢?至于两书中最写得恰当的 人,我以为要算《老张的哲学》里的赵姑父赵姑母。这是一对可爱的老人。 如第十三节云:

   王德、李应买菜回来,姑母一面批评,一面烹调。批评的太过,至于把醋当了酱油,整 匙的往烹锅里下。忽然发觉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停住批评,坐在小凳上笑得眼泪一个挤着一个 往下滴。
?? 赵姑母不等别人说话,先告诉他丈夫,她把醋当作了酱油。 赵姑父听了,也笑得流泪,他把鼻子淹了一大块。


  这里写赵姑母的唠叨和龙钟,惟妙惟肖;老夫妇情好之笃,也由此可见。 这是一段充满了生活趣味的描写。两书中除李景纯和这一对老夫妇外,其余 的人物描写,大抵是不免多少“张皇”的。——这也可以说是不一贯的地方。 这两部书的结构,大体是紧凑的。《老张的哲学》里时间,约莫一年;
《赵子曰》里的,只是由冬而复的三季。时间的短促,有时可以帮助结构。
《老张的哲学》里主角颇多,穿插甚难恰到好处;老舍先生布置各节,似乎 很苦心。《赵子曰》是顺次的叙述,每章都有主人公在内,自然比较容易。 又《赵子曰》共二十七章,除八,九,十三章叙赵子曰在天津的事以外,别 的都以北京为背景;《老张的哲学》却忽而乡,忽而城,错综不一,这又比 较难些。《老张的哲学》里没有不关紧要的叙述,《赵子曰》里却有:第二 章第四节叙赵子曰加入足球队,实在可有可无;又八,九,十三章,也似乎 太详些——主角在北京,天津的情形,不妨少叙些。《老张的哲学》以两个 女子为全篇枢纽,她们都出面;《赵子曰》以一个王女士为枢纽,却不出面。 虽不出面,但书中人却常常提到她;虽提到她,却总未说破,她是怎样的人。 像闷葫芦一样,直到末章才揭开了,由她给李景纯的信里,叙出她的身世。 这样达到了“极点”,一切都有了着落。这种布置确比《老张的哲学》巧些。 两书结尾都有毛病:《老张的哲学》末尾找补书中未死各人的结局,散漫无 归;《赵子曰》末一段赵子曰向莫大年,武端说的话,意思不大明显,不能 将全篇收住。又两书中作者现身解释的地方太多,这是“辞气浮露”的一因。 而一章或一节的开端,往往有很长的解释或议论,似乎是旧小说开端的滥调, 往往很杀风景的。又两书描写有类似的地方,似乎也不大好:《老张的哲学》 里的孙八常说“多辛苦”一句话,《赵子曰》里的武端也常说“你猜怎么着”, 这未免有些单调;为什么每部书里总该有这样一个人?至于“轻松的文笔”, 那是不错的。老舍先生的白话没有旧小说白话的熟,可是也不生;只可惜虽 “轻松”,却不甚隽妙。可称为隽妙的,除赵姑父赵姑母的描写及其一二处 外,便只有写景了;写景是老舍先生的拿手戏,差不多都好。现在举一节我 最喜欢的:


   那粉团似的蜀菊,衬着嫩绿的叶儿,迎着风儿一阵阵抿着嘴儿笑。那长长的柳条,像美 女披散着头发,一条一条的慢慢摆动,把南风都摆动得软了,没有力气了。那高峻的城墙长着 歪着脖儿的小树,绿叶底下,青枝上面,藏着那么一朵半朵的小红牵牛花。那娇嫩刚变好的小 蜻蜓,也有黄的,也有绿的,从净业湖而后海而什刹海而北海而南海,一路弯着小尾巴在水皮 儿上一点一点;好像北京是一首诗,他们在绿波上点着诗的句读。净业湖畔的深绿肥大的蒲子, 拔着金黄色的蒲棒儿,迎着风一摇一摇的替浪声击着拍节。什刹海中的嫩荷叶,卷着一些幽情, 放开的像给诗人托出一小碟子诗料。北海的渔船在白石栏的下面,或是湖心亭的旁边,和小野 鸭们挤来挤去的浮荡着;时时的小野鸭们噗喇噗喇擦着水皮儿飞,好像替渔人的歌唱打着锣鼓 似的:“五月来呀南风吹”噗喇噗喇,“湖中的鱼儿”噗喇,“嫩又肥”噗喇噗喇。??那白
   
色的塔,蓝色的天,塔与天的中间飞着那么几只灰野鸽: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诗人的心随着 小灰鸽飞到天外去了。??(《赵子曰》第十六章第一节。)
这是不多不少的一首诗。
朱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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