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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龙蛇传·塞外奇侠传



道:“随便什么酒都行,只不要辣酒。”那堂官笑了笑,给他拿来了一壶“竹 叶青’。笑道:“客官,这酒准合你老口味。”
  竹叶青是山西杏花村名酿,清醇清香,入口不醉,过后方知。丁晓喝了 几口,正自陶然。他边喝边张望店里的其他客人,立刻他便被东边座头的几 个客人吸引住了。
  东边座头坐着四个客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者,两个是三十多四十岁 的中年壮汉,还有一个却是廿余岁的少年。这几个人年龄参差,长短不一, 说话又是南腔北调,显见不是一个地方的人。
  更令人注意的是:他们说的话中,夹杂着许多江湖唇典(暗语),腰间 的剑鞘也隐约可见。丁晓对江湖唇典,帮会切口,虽是一知半解,但到底是 练武家子,多少也听出一点,好像听他们说起什么会党,又说起什么拳民, 又好像是要去找什么人似的。
  丁晓听得入神,不觉直盯那几个客人,心想这几个人准是武林中人,却 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好人,和他们交个朋友,倒可解解旅途沉寂。
  他正在忖度,那几个客人却先邀请他了。那老者竟站立起来,向他招手 道:“这位朋友,何不过来坐坐?”
  丁晓见他们邀请也就不客气地过去。那老者招呼他坐下后,便问他道: “兄弟,你到底是哪条‘线’上的?”(哪一路好汉之意)丁晓愕然道:“我 是赶路的。”
答非所问,那老者看了丁晓一眼,又问道,“兄弟,你不必疑虑,咱们
都是‘道上同源’(同道之意),我问你是‘守土开爬’的,还是‘上线挂 牌’的,有没有‘正式归标’、‘开山立柜?’”
那伙客人怀疑丁晓来路不正,不知是哪路江湖人物,所以拿出江湖切口
考问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是问丁晓:你是有一定的势力范围做案子的呢?(守 土开爬)还是在江湖上流窜,四出劫掠的呢?(上线挂牌)有没有正式入伙, 做人家的伙计(正式归标),还是自己做大头目?(开山立柜)
哪知丁晓听了,一概不懂,支支吾吾,很是尴尬。
  那廿余岁的少年,打量了丁晓一会,笑着拉拉丁晓的手道:“小兄弟, 你大约是初走江湖吧,咱们老爷子走了眼,以为你是有来历的江湖人物呢!” 那中年的壮汉接声笑道:“你也走了眼了,我说这位小兄弟,纵非久历 江湖,也准是一把武林名手,你看他佩的剑、这这??”连说了几个“这” 字还没有接下去,他原来是想赞丁晓的剑好,可是丁晓剑插鞘中,他怎能乱
说好坏。
  幸得丁晓不待说下,已急急解释了:“剑术,我只懂得几手粗浅的太极 剑,哪说得上是武林名手?诸位前辈,想必都是行家?”丁晓见这些人和颜 悦色,好像很是热情。他心想:这群人倒比姜老头子好说话得多,他也就和 他们“套交情”了。
  那老者见丁晓这一说话,干笑了几声道:“是嘛,可知老朽并未走眼, 人家是太极派的门徒。”
“喂!小兄弟。”那老者又招呼丁晓道:“那你是哪个帮会的?” 丁晓又愕了愕,答道:“我没有加进什么帮会。” 那老者给丁晓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丁晓慌不迭的接过,正待道谢,那老
者又道:“兄弟,咱们是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俺实在喜欢你少年英俊,显 得是个人物。江湖朋友说话,应该坦率。现下会几手武艺的,不是帮会中人,

也必定有宗派,有香堂,断非石头里爆出来的,可是??” 丁晓听了,还是支支吾吾地答道:“我不知道什么帮会。” 丁晓倒并不是对那些人有什么怀疑,他见那些人一直发问,很是窘迫。
本想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他们,可是他想了一想,却又不愿意说出来。一来, 他知道父亲行为,久为武林所不满,他恐怕那几个人是武林前辈,说出来历, 反招他们轻视;二来自己是偷跑出来的,也不愿随便泄露。
  那老者见丁晓一问三不知,好像是不大高兴了。他呷了一口酒,又对丁 晓道:“兄弟,俺虽和你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但也禁不住对你有所疑虑, 不敢推心置腹。只是,纵使你没有加进什么帮会,你也总该知道一些江湖组 织。喂,比如义和团你知不知道?”
丁晓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那‘大刀会’呢?” “也不知道!”
  那老者把酒杯重重一顿道:“你这是完全把俺弟兄当外人看待,江湖朋 友哪是这样的不直爽!喂,问义和团你不知,问大刀会你也不知,那你自己 说吧,你到底知道江湖上有什么帮会?莫非你会好意思说你一个也不知道不 成。”
丁晓想了想,迟迟疑疑地说道:“我只知道有一个??”
那老者紧迫着追问道:“你知道的是哪一个?” 丁晓嗫嗫嚅嚅地说道:“我知道有一个匕首会。” 那老者面色倏变:“哦!匕首会!你熟悉那里面什么人物?” 这一问顿使丁晓又不知所答了,原来丁晓给那老者盘问他知道哪一些江
湖组织,连问了两个他都不知,那老者神色已很不好看,丁晓也觉得很是窘
迫。恰巧那老者问到“大刀会”,他突然便联想起“匕首会”来。其实他也 不知道什么“匕首会”,只是听金华提起过有这么一个江湖秘密团体罢了。 他见老者追问的紧,只好据实答道:“我并不熟悉里面的什么人物。只 是听朋友说过罢了。听说里面有个年轻的好汉,豹子头,虬须子,使得一手
好太极剑法。”
  那老者哈哈笑道:“俺老眼还算没花,老弟竟大有来历!”说罢,挑一 挑大拇指,便过来敬丁晓的酒。
丁晓不知所措,正待谦辞,那老者忽地冷笑一声,双手闪电似的往丁晓
的肩头一搭,丁晓顿觉如同两把钩子一样,往肉里紧,两条胳膊立时软麻。 说时迟,那时快,两旁的两个壮汉,已疾的掣出手镣脚铐,合力把丁晓制服 了。
  看官,你道丁晓原是太极名家子弟,如何这等不济事。这不是丁晓本领 低,能力弱,而是他年纪太轻,缺乏经验。他对那些人毫无戒心,如何想得 到别人会突然向他动手?那老者一下手又是用的“分筋错骨”的厉辣擒拿手 法,丁晓如何还能反抗。
  青天白日,公然做案,变出意外,店伙客人,群相惊讶,不觉纷纷起立, 张口结舌。丁晓哇哇地叫道:“你们这伙强徒,小爷与你何冤何仇,敢来加 害,白日青天,掳人抢掠,不怕王法吗?”
  那老者连连冷笑,看了看丁晓,又看了看那些愕然惊视的店伙客人们, 缓缓说道:“王法?老爷便是王法!”
他又招手叫店主过来,把一张盖有关防的捕盗文书亮了一亮,说道:“老

爷们是皇上派来专捕反贼的,这小子便是个反贼,他在你店里喝酒,本来你 也脱不了关系。只不过看你这熊样子,不像和他有什么勾通事情。老爷们网 开一面,不带你去询问了。你以后可得招子放亮一点(要有点眼光之意), 以后再碰着这样形迹可疑的人物时,要立即暗里通知官面。”
  前清律例,“造反的”有夷九族之祸,牵连的也有杀身之危!店主、店 伙和那群客人,一个个吓的面青唇白,哪敢做声。连他们的酒钱以及丁晓的 酒钱,店主都不敢开口了。那个招待丁晓进来的堂倌还结结巴巴的为自己洗 清关系道:“可不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准不是好路道,我本来不准他进来, 是他硬闯来的。”
  丁晓凭空遭受诬赖,气得怒火冲天,狂叫道:“他妈的,你们才是匪徒, 敢胡乱诬蔑小爷,你们分明是想敲诈!”
  那老者又冷笑道:“敲诈?你难道真要老爷点透。‘匕首会’是‘叛逆’ 中最阴险毒辣的团体,凡捉住匕首会中的人,皇命是杀无赦,你这小子还想 活哩!”他竟然把丁晓看成匕首会的小头目了。
  这些人说是“奉皇命来专捕反贼的”,这倒不假,但主要却不是对付匕 首会而是对付义和团。原来那时匕首会的势力已走下坡,他们那种“人自为 战”,用暗杀手段反抗清廷的方式,反给清廷逐个击破,到处搜捕,成不了 什么“气候”了。
匕首会虽走下坡,而义和团却是新兴势力。那时义和团正是刚组织没多
久,开始时揭的是“反清复明”旗号,又帮助被官府、教民欺压的百姓,所 以很得百姓拥护。
因此一有义和团组织,清廷立刻把眼光转向它了。(那时候,义和团还
未“合法”,还未“公开”。)他们像搜捕匕首会人物一样地搜捕义和团的 人。
那几个人便是北京九门提督派来协助当时山东巡抚李秉衡、直隶总督裕
禄、河南巡扰张汝梅等搜捕义和团的。九门提督派出的人很多,加上那几省 官府原有的名捕头,就组成了一个搜扑义和团的“核心组织”,这几个人便 是被分派去协助安平府搜捕河北、河南边界一带的义和团的。
那老者名叫焦忠耀,是九门提督下面一把得力好手,精于“通臂拳”,
还会几手点穴法。那同来的三人则都是他的晚辈。他们一行四人,因能纵高 窜低,谙熟江湖切口,因此他们每逢大队官兵出来搜扑反贼时,他们便担当 在前面侦查的任务。若发现“贼巢”,便引大队去“镇压”,若碰到小股的 拳民,则他们几个便就地解决。
  这天他们碰见了初入江湖的丁晓,盘问之下,虽然明明看出他是个雏儿, 但见丁晓提起江湖上最秘密的暗杀团体匕首会,又提起匕首会中那使太极剑 的娄无畏(丁晓其时还不知娄无畏名字,可是他转述金华所说的相貌,焦忠 耀等一听了就知道正是清廷悬巨赏缉拿的娄无畏),心中也不禁一惊。他们 又听了丁晓自述是“懂得几手粗浅的太极剑法”,便猜疑他和娄无畏有什么 牵连,因此不管是否捉错,便先伸手把丁晓擒拿了。这正是历来残酷统治者 “宁杀错一百,莫错放一人”的做法。
  可怜丁晓哪里知道这么危险,还是怒气冲天地大骂。那些人也不理他, 兀自在抽烟、喝酒、谈天、冷笑。
  没有一盏茶功夫,官道上尘沙漫起,风鸣马嘶,一拨马队,一窝风地驶 到。这正是安平府搜捕义和团的大队。他们一路上,已胡乱捉了十来个义和
  
团“疑犯”。这回又听得焦忠耀捉到一个与匕首会重要人物有关的人,带兵 官听了,不觉大喜。
  正当他们欢天喜地之际,有一个单身怪客,悄然进入酒店,走到他们跟 前??
  那来人是个卅多四十岁的中年汉子,剑眉虎目,耿耿有神,不知怎的他 在乱哄哄的时候,就混进来了。那时门外是数百马队四散歇息,他竟直走到 带兵官和焦忠耀等的面前才被发觉。
  丁晓正在气头,正在乱骂,他也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蓦然他听得那带 兵官撚正官腔在喝问:“什么人,胡乱闯进?不知道规矩吗?”又听得有人 慢条斯理地答道:“什么规矩?茶楼酒馆,人人可进。你老爷来得,难到我 就不能来得?”
  这声音好熟!丁晓也不禁愕然张望。这一望可把他惊着了,这人正是红 衣女侠叫做“朱师叔”,曾和自己在月夜沙滩之下交手的人!
  丁晓的眼光刚和那人接触,只见那人突然冲进两步,大叫道:“呵!表 弟,你怎么啦?给人带上这些玩艺?(指手镣脚铐)”
  丁晓未及回答,与焦忠耀同来的人,已拔单刀,举铁尺,纷纷拦阻,不 准他挨近丁晓。那人显得瑟瑟缩缩的样子,退过一边,作出惊讶之状,呆望 丁晓。
丁晓更是惊讶,他不知道怎的自己竟成了这个人的“表弟”了。
  丁晓处在这个场面,急促间竟想不出什么话回答,当下又听得焦忠耀喝 道:“这家伙准不是什么好路道,给我擒下!”话声未了,与他同来的两个 壮汉,便举起铁尺,喝令来人受绑。
丁晓情知来人本领高强,以为必有一番拼斗,正瞪大眼睛待看热闹,哪
知全出丁晓意料,那人竟高举双手,大叫:“俺什么也不懂得,老爷们抬抬 贵手,别难为俺这苦哈哈的!”他竟乖乖地任从那些人绑了。
这一来更令丁晓气得七窍生烟,从热腾腾的希望里,跌入冰冷冷的雪窟
中,他心里暗骂:“这家伙原来是晓得欺负后辈,见到官面的人就怕,呸, 我还以为他是什么英雄呢!”
不说丁晓心里暗骂。且说那人被绑后,带兵的官儿盘问他,他竟有一句
答一句,供说丁晓是他的“表弟”,他们俩表兄弟都是新加入义和团的“拳 民”。
那带兵的官儿和焦忠耀等都哈哈大笑,向丁晓叱道:“瞧!你这小子刚
才还装蒜,原来你是义和团的拳民,又是匕首会的逃犯!”又对着那被红衣 女侠称为“朱师叔”的说:“你还算老实,回到县里准能叫你减等(减轻刑 罚)!”
  丁晓这回又气得哇哇地乱骂,骂的可是那位“朱师叔”了,丁晓骂他胡 说,骂他“卖友”,(其实丁晓连他的名字都还未知,骂他“卖友”是因为 气急了,就什么也骂了。)那人听了,连理也不理,骂得多了,竟自淡然地 说道:“表弟,你安分一点吧。谁叫咱们给官爷们捉住了,只好认命了吧!” 说着,又装做怪可怜的样子,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官和那群捕头,见他们“表兄弟”争得有趣,又是一阵大笑,把他们 两个混在被捉来的那些义和团“疑犯”中,一齐解县了。
  斜阳古道,健马嘶风,数百官军马队,押解着丁晓、那冒认丁晓做“表 弟”的中年汉子,以及十多个义和团“疑犯”历历乱乱地往安平府行进。
  
  一路丁晓骂得口干舌焦,声音嘶哑,要骂的也不能骂了,只好被人反绑 在马背上干瞪眼。那冒认是他表哥的汉子神色自若,不骂也不吭气。
  那带兵的官儿则高兴异常,以为捉到了义和团和匕首会的重要人物,一 路上带领马队吆喝驰骋,吓得百姓人家鸡飞狗走。
  傍晚时分,他们已走到离安平还有五十里的赭石岗,他们为着要赶在黄 昏之前到达广平,更是快马加鞭。赭石岗是几层赭红的土岗子,两旁的麦地 长着一人多高的高粱青稞子,山风卷来,高粱帽子随风起伏,就像卷起千重 绿浪。官道倚岗修筑,穿过土岗,就又是坦荡的平原,可以看得见安平府城 了。
  官军马队正待拐过前面峭拔的峰脚,忽地在土岗上的疏林中,有人磔磔 怪笑,接着有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窜出一个近四十岁、儒冠儒服的“书生”! 那书生也怪,在走到离前头马队数丈之遥,忽地抱拳一拱,念书似的唱 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行人若经过,献出路钱来!”唱罢把手中
的描金扇子向官军一指,喝一声:“咄!还不给我站住!” 这可真“邪门”,率领马队的统带不禁勒住了马,心想:只有官军捕强
盗,哪有强盗反向官军要“买路钱”。 而且又只这么一个人,十足是穷疯了的书呆子,哪有一丁点强盗的气味? 带兵的官儿一勒住了马,喝道:“哪里来的神经汉,快快让开,不然就
捉你解县!”这统带居然看他是个书生的面上,不为已甚,只是喝他快起,
并不立即捕拿。 哪知这“疯书生”却是纹丝不动。带兵官正待喝令捕拿,那焦忠耀老捕
头,已是大吼一声,纵马而出,一边大喝道:“统带,留神!看紧犯人!”
到底是焦忠耀有眼光,他已看出,前面的“疯书生”,一定不是个好相与的 人物!
果然,喝声未了,那被红衣女侠称为“朱师叔”,闯入酒家,自动受绑
的中年男子已是蓦地一声虎吼,手镣脚铐,碎成几段,他自马背上腾空纵起, 似闪电般地越过了好几匹马,落在绑住丁晓的马背上,用手一拂,利如刀剪, 把绑住丁晓的粗麻绳通通弄断(官军把丁晓当重犯,在手镣脚铐之外,外加 几重麻绳),再在丁晓的手镣脚铐上,东摸一把,西摸一把,不知给他用什 么法儿,也全给开了。
这动作之快,有如电光流火,众军士惊魂未定,呐喊声刀枪齐扑!他已
手脚并用,疾如猿猴,扑入刀枪之中,风翻浪涌,只两下子,就空手夺到两 张刀,正待抛一张给丁晓,只见丁晓也已把当前的一个军官打倒,夺得了一 杆长枪了。
  “书生”截路,叛贼自逃,事件离奇,变生不测。官军马队的统带(官 名)顿时手忙脚乱,待要拦截。他穿着黄色战褂,手执马刀,骑在高头大马 上面,居然还呼喝指挥,神气活现。“朱师叔”看得分明,觑个正着,倏地 一声怒吼,在马背上用力一点,施展“一鹤冲天”的绝顶功夫,奋身一跃, 居然飞越出四五丈远,如飞将军下降,倏地就扑到了那统带的面前。
  一支笔难写两下事,且说在“书生”截路,“朱师叔”空手夺刀,连声 呼喝之际,赭石岗两旁麦田,在那高可寻丈的高粱麦子之中,蓦地发出轰天 震地的呐喊,瞬眼间就钻出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头上黄中飘动,手中兵器 出鞘。这大群人正是官军们所要搜捕的义和团拳民!
那统带正在督领官军放箭,“朱师叔”已扑到马前,手起一刀,“白蛇

吐信”,分心刺进!来的迅速,出手如风,那统带大吃一惊,急忙跃马挥刀, 向外一格。哪知“朱师叔”刀法奥妙无匹,霍地往回一掣,“雁落平沙”; 连人带刀一转,闪电般地闪到统带马后,他一纵上马,刀光烁烁,向外一推, 那统带的头颅,顿时呼的飞起一丈来高,血雨喷溅尘埃,尸身翻下马背。官 军不禁大哗,似碰到凶神恶煞,纷纷走避。
  这其间焦忠耀已与拦路书生斗在一处,与焦忠耀同行的两个中年汉子, 是直隶总督府里的有名武士,见数百官军,连个犯人也看不住,不禁怒气填 胸,大喝一声“钦犯还要逞凶,看家伙!”一使单刀,一使铁尺,两边袭上。 “朱师叔”哈哈一笑,刀如雁翅斜展,向上一截,便斩那使铁尺的右臂,那 人慌不迭的一缩右臂,“朱师叔”的刀已顺势直下,磕开了另外一个汉子的 单刀。那两个家伙知道碰到高手,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拼命缠斗! “朱师叔”挥刀霍霍,力敌二人,再偷窥战场形势,只见丁晓已和焦忠 耀同行的那少年汉子斗在一处,义和团的拳民则分别和官军混战,一场厮杀,
在赭石岗前激烈展开。 原来丁晓也懂得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不过不如“朱师叔”这般熟练罢
了。他得朱师叔给他解绑之后,暗叫一声惭愧,自己身为太极名家子弟,竟 然无法脱逃,要别人搭救。他哪能让“朱师叔”给他夺兵器,他抖起精神, 一伸手就擒住了一名官军的枪杆,一压一抽,夺了一杆红缨枪,把那名官军, 跌了一个大筋斗。
他夺枪在手,胆气更雄,竟似蛟龙入海,杀入官军之中,手起枪落,搠
翻了五七个,正自杀得性起,忽觉脑后有金刃劈风之声,从后袭到。他轮转 枪杆,一挡一扎,只听得当当两声,那人似已给碰退两步。他回过头来,只 见暗袭自己的,正是那酒店中的粗豪少年。
丁晓初走江湖,乍遭强敌,夺到的又是一杆普通的红樱枪,不大合手,
不觉有点心慌。他猛力将那杆枪抡得悠悠带风,直向敌人打去。那黑面少年 剑术也颇精深纯熟,辗转进退,枪剑交锋,丁晓的枪竟也欺不进去。只是这 样斗了一二十回合,丁晓反倒心神镇定起来了。原来那人虽然剑术不弱,但 丁晓抡动红樱枪,左拦右挡,上挑下刺,也应付有余。丁晓心想:原来江湖 拼斗,事属平常,并非每个人都像“朱师叔”那样厉害的。
两人又斗了十多回合,丁晓渐渐看出自己的缺点和敌人的优点了。原来
自己刚上来时,缺乏经验,不知虚实,只顾猛力抡枪乱刺。自己的枪是长兵 器,敌人的剑是短兵器,利于用小巧腾纵之术,在闪躲之中,乘隙进击;自 己一上马便急三枪,恰恰中了敌人道儿,他可以待自己力乏之后,再发力扑 刺。丁晓看破敌人用心,蓦地改变战术,使出太极枪二十四式,动如脱兔, 静如处女,一镇定下来,丁晓武功原在那人之上,竟自渐渐占了上风了。
  这边厢丁晓斗得正酣,那边厢焦忠耀也给那书生模样的人,杀得连连喘 气。那怪书生使的兵器,竟就是手中的描金扇子,扇骨用精钢打就,两边锋 利,竟可当闭穴厥用,又可当一枝小小的五行剑使,轻点重打,横敲侧击, 一把扇子,所指之处,竟全是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
  焦忠耀这老头儿也有几十年武功了,他竟不曾见过如此打法。他手中的 齐眉棒,本来在直鲁两省,颇有名头,更兼精于“通臂拳”,身法甚轻灵, 但一与这怪书生交手,竟是相形见绌。一来一往,斗不到三十个回合,已给 怪书生抢了先。
焦忠耀斗得心烦,杀得火起,怒吼一声,刷地一伏腰,使出平生绝技,

以通臂拳法化到棍法上来,齐眉棒倒提,砸腰扫腿,急如风雨,专向怪书生 的下三路急攻。
  怪书生一声长笑:“鼠狐伎俩,现猴儿相,大爷囊空,恕无钱赏!你若 再跳,我便打之,你若不跳,我便看之。跳乎哉?真跳也!”他在厮杀拼斗 中,竟然酸溜溜的乱掉文,胡诌一通,把焦忠耀当做猴儿耍。焦忠耀的通臂 拳棒,原就是取法猿猴的动作的,他纵跃起来,真像一个老猴儿!
  焦忠耀给他气得一佛出火,二佛升天,却半点奈何他不得。饶是焦忠耀 迅逾猿猴,那怪书生的一把铁扇,却指东打西,指南打北,身法疾若飘风, 招术变幻莫测。他袍袖飘飘,焦忠耀的棍棒,连他衣裳都没有沾着。焦忠耀 越战越胆寒,而怪书生却越战越是精神焕发,只见他的铁扇子越展越快,步 步紧凑,焦忠耀时刻要留心穴道,大汗淋漓,又见官军马队,又被拳民包围, 力既不敌,心亦惊慌,他急绕步旋身,齐眉棒“老树盘根”,向敌人下盘虚 打一棒,便赶忙拧腰纵身,待要逃命。
  那怪书生可是心狠手辣,半点不饶,他早看出焦忠耀那招乃是虚招,他 不避不挡,身形一动,疾如飞矢,竟自抢在焦忠耀逃路的前头。焦忠耀立定, 怪书生已猛回身迎着,铁扇一指,便向焦忠耀的“华盖穴”点来,焦忠耀闪 躲不及,呵呀一声,往后便倒。怪书生冷笑一声,扇子张开,摇了几摇,便 仗着轻灵身法,窜入混战的人丛之中,寻找约他到此地的多年老友。那焦忠 耀给点到地下,没人来救,在官军与拳民的混战践踏中,哪里还留得性命。 约怪书生到赭石岗的人,便正是被红衣女侠称为“朱师叔”的人,这时 也正杀得非常酣畅,他一柄单刀,寒光闪闪,舞成了一圈白虹,裹住了那两 个与焦忠耀同来的中年汉子。那两个汉子,虽也是名捕头,却敌不住朱师叔
的精湛刀法,给他一柄单刀,迫得团团乱转。
  两人情知不妙,打了一个招呼,便待合力外闯,脱出刀圈。那两人一抡 铁尺,一舞单刀,苦苦夺路。朱师叔刀风呼呼,兀自在那两人周围盘旋飞舞, 那使铁尺的急了,仗着兵器沉重,猛的把铁尺一翻,“抽梁换柱”,向“朱 师叔”的刀身横架上来,便待外窜。
“朱师叔”刀法神奇,经验老练,他不架不接,霍地向下矮身,手中刀
一划,“拨草寻蛇”,便向敌人持铁尺的手腕划去。那使单刀的家伙,见伙 伴危急,急窜上前来,用足力量,“力劈华山”,朝“朱师叔”的顶粱便砍。 “朱师叔”是何等人物!他既敌住二人,岂有不防备偷袭之理,那使单 刀的刀还未到,他已急抽招换招,一提腰劲。“燕子钻云”,刷地拔起两丈 来高。使单刀的一刀砍空,“朱师叔”已猛扑下来,手中刀一圈一转,顿时
间战场中又飞起了一颗头颅。 那使铁尺的,虽幸未受伤,可也心胆俱寒,他顾不得救友,便径自前奔,
刚跑出几丈之地,猛的迎面有人喝道:“哪里走,还有我呢!”声到人到, 一管黑呼呼的东西,迎面便点。那人身法奇快,他铁尺未扬,已给点中穴道, 与焦忠耀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那人点倒了使铁尺的壮汉,迎上了“朱师叔”,用扇一指,笑道:“你 怎的打这两个稀松家伙,要用那么些时光?”
  朱师叔也笑道:“酸丁,别在这里斗口了,你使的是称心兵器,我使的 却是随手夺来的单刀呢!”
  朱师叔说着,又一把拉着那怪书生道:“我且带你看一个初闯江湖的少 年俊杰??”
  
  这时光,丁晓和那黑面少年一场恶战也已渐渐分出了高下。黑面少年的 剑法,虽也颇为纯熟,但究敌不过丁晓的家传绝技,这太极枪廿四式施展开 来,只见枪缨乱摆,枪尖乱颤,伸缩吞吐,砸盖挑扎,就宛如腾蛇翻浪。那 黑面少年给他困住,兀是不能脱身。
  恶战多时,已自夕阳如血以至暮霭含山,赭石岗头,但见黑影幢幢,人 马喧噪。义和团拳民,已打开了孔明灯,百十道黄光,笼罩战场。官军马队 冲杀不开,马中箭,人被围,乱石岗头,黄昏之后,又不适宜马战,就是有 些马队冲出去的,也给义和团在山岗上埋伏的第二道卡子(防线)、第三道 卡子,乱箭射将回来。
  官军平日捕盗,原就是仗着人多势盛,一旦陷入包围,处在下风,便锐 气顿消,失了斗志了。这时间,战场上喊声四起,喝令投降。“朱师叔”夺 了一匹马,驰骋战场,更是振臂大呼道:
  “官军弟兄,兀的还不放下兵器?给官家拼什么命?大家都是庄稼汉出 身,给官家卖命值得吗?别糊涂了,赶快放下家伙,跟我们好好吃‘太平粮’ 去!”
  战场喝降,网开一面,官军们果然纷纷放下兵器,愿意投降。灯光闪烁 之中,黑影幢幢来往,喊杀之声暂寂,战场恶氛将消!
数百官军,土崩瓦解,与丁晓恶战的那黑面少年,听得声声入耳,看得
触目凉心。他还想逃脱,拼命施展出“八仙剑”法,翻翻滚滚,蓦然挺身展 剑,来封丁晓的枪。丁晓一抽一缩,枪锋从左往右一顿,刷地便点敌人的右 肋。这黑面少年,急一跨右腿,身往左斜,“大鹏展翅”,疾的便剑削丁晓 肩背。丁晓故意卖了个破绽,往前一个“怪蟒翻身”,容那敌人抢进中宫, 蓦地横枪一拨,荡剑进招,手中枪一晃,那枪头血挡,颤成一个圆轮,丁晓 顺势往前一递,红樱枪如箭离弦,直奔那黑面少年后心扎去。那黑面少年急 斜身转剑,来拨丁晓的枪头,哪知挡不住丁晓势劲力沉,一口剑竟给丁晓的 红樱枪碰飞出几丈开外!
剑飞出手,人到穷途,那黑面少年突的双手一举,不退不闪,高声叫道:
“俺认输了,随你收拾吧!”丁晓不知他喊这话,就是表示投降的意思,略 一迟疑,手中枪还待递将出去。正在此时,忽然有人似飞鸟似的落在丁晓的 身旁,伸三指在丁晓右手的脉门一扣,丁晓枪也立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骤感酸麻,猛遭袭击,丁晓横身一跳,愕然回顾,只见一人笑吟吟地说 道:“咱们的规矩,敌人投降了,就不许伤他性命!”那人正是被红衣女侠
称为“朱师叔”,冒认自己表兄的人。
  丁晓满面羞惭,嗫嗫嚅嚅说道:“朱师叔,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他 不知不觉跟着红衣女侠的称呼了。
  “朱师叔”笑了一笑道:“你倒该叫我‘表兄’呢。现在你不会说我‘卖 友’了吧?”
丁晓很尴尬地也笑了笑道:“我委实不知‘师叔’是如此人物!” 他的确不知“朱师叔”是何等人物。这时赭石岗头,战氛已寂。暮色沉
沉,人影绰绰,蹄声得得,义和团的拳民,连那守第二道、第三道卡子的在 内,都晃着孔明灯照道,潮水一样涌向“朱师叔”所站立的地方来,蓦然间, “总头目万岁!”的呼声震天价响将起来。有一条汉子越众飞驰而出,到“朱 师叔”面前,屈半膝行江湖上最恭敬的仪礼,朗声报告道:
“弟兄们都非常想见总头目,一听到总头目要路过赭石岗,便都纷纷地

来了,要拦阻也拦不住。” “朱师叔”摆摆手示意叫他起来,说道:
  “你是安平的总舵?这件事办得很好!我一向也很惦记你们这边的团 务,只是没功夫来。弟兄们这样爱护我,我很感谢。但是现在天色晚了,俘 虏到的官军也须急急押解回去处理,还是先回到你们的‘拳厂’(义和团的 基层组织名称)再说吧。还有黑夜行军,你要叫弟兄们特别当心,不要惊搅 了老百姓!”
  那安平府总舵传下令,霎时间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倏地退了下去,整 齐列队,人马不惊。这一个场面,把丁晓看得目瞪口呆,莫测神奇!
  被红衣女侠称为“朱师叔”的正是义和团的创始人朱红灯!他是山东曹 州人,伪称是明朝后裔来聚集百姓的。其实就是他不自称是明朝后裔,百姓 也会跟他的。因为那时光,满清的统治者加上鸦片战争后用坚船利炮打开中 国门户的西方列强,就像两座大山似的压在老百姓头上,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朱红灯是梅花拳老掌门姜翼贤最得意的门徒,因此红衣女侠姜凤琼称他 师叔。他得了姜翼贤的全部绝技,自己再加以揣摩发展,真个是青出于蓝。 可他的志向不是在武林称雄,而是欲图恢复汉族衣冠及驱除侵入来的洋 “鬼子”。他与丁晓相遇时,他开创义和团,才不过一年,他来到保定,就 是想拜谒师父,征求姜老头子的意思,问他是否愿意出山相助的。他还想拉 红衣女侠去帮忙,因为义和团中也有妇女组织,(就是后来定名为“红灯照”
的。)很需要懂得武艺的女子帮助训练。
  谁知姜老头子,心虽壮烈,人近暮年,他竟缺乏创业的雄心。他虽极喜 欢朱红灯,却不敢相信他能成大事。更兼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姜凤琼身上, 所愿的就是能找到一个好孙女婿。要他再到江湖,经历最危险的滔天风浪, 他是不愿意了。因此他竟拒绝爱徒所请,令得朱红灯十分失望。
姜老子既拒爱徒所请,不肯出山;他的孙女姜凤琼自然也要随侍左右,
不能跟朱红灯到义和团去。朱红灯满怀热望而来,至此完全告“吹”,心中 不无感慨。他想:要推翻清廷统治,的确是难。许多人一听到要“造反”就 掩耳走避。就连亲如自己的恩师,也因顾虑诸多,不愿冒滔天风浪,何况旁 人?
朱红灯劝不动姜老头子,当下就想告辞。但姜老头子虽不允出山,却为
爱徒情深,坚留他多住两天。朱红灯想了一想,也就留下,他是想看看保定 武林之中,还有什么人物,可以做得帮手。
恰巧他在师父家中的期间,就碰到红衣女侠打虎被围,复遇丁晓帮忙解
围的事。红衣女侠误会丁晓是和索家武师一伙的,所以非但不加道谢,反而 恶言相向。
  红衣女侠回家中一说,朱红灯听了,沉思有顷,力言丁晓一定不是和索 家武师一伙的,否则不会拔刀相助。后来丁晓夜探姜家,朱红灯故意伏在沙 滩乱石之中,待他狼狈回家时,现身相戏。这一来是要挫折他的少年骄妄之 气;二来是想拿话引他,看他心胸抱负。
  一试之下,朱红灯甚为满意,丁晓的武功技业,在同样的少年之中,实 属罕见。他年纪青青,一手太极剑法,已几乎可敌自己二三十年功力、空手 入白刃的深厚功夫!而且最难得的是,听他的谈吐抱负似乎和他父亲丁剑鸣 的志向,大相径庭,并非“有其父”就“必有其子”。
也正因此,朱红灯才在丁晓因被父迫婚,异常苦闷之际,偕红衣女侠深

夜留书,引他出走。 也正因此,朱红灯一路缀着丁晓,暗加保护,丁晓一点不知。朱红灯看
住这初历江湖的少年,一路上闹了许多笑话,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但却又不 愿很快就点醒他,因为朱红灯正想借此让他多受一些磨炼。
  不想丁晓的笑话愈闹愈大,在小酒店中,竟胡乱扯上匕首会而被捕捉。 朱红灯见了,暗暗叫苦,他如果当时即现身相救,一来官军方面人多;二来 那酒店在官道之旁,行人川流不息,他也不想在那厮杀。他这才立即找到一 位义和团拳民,叫他驰马到安平府总舵的“拳厂”,叫安平的总舵率队在赭 石岗前埋伏。朱红灯算定官军一定要押解他们回安平,而回安平,赭石岗是 必经之路。同时他有一位“老友”,当时也正路过安平,住在拳厂,他也吩 咐那位报信的义和团拳民,代他约那位老友到赭石岗相助。
  就这样,在赭石岗前一场血战,数百官军马队,或被歼或被俘,一个也 没有逃出。
  到这时候,丁晓才知道这个“朱师叔”竟然就是义和团的开创人,也就 是义和团的总头目。当下他正待道谢,也正待询问(他有许多疑团还未尽释), 朱红灯却又摆了摆手说道:“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他话尤未了,却听得 有人哈哈笑道:“何须你来介绍,难道我就不认识他?”
丁晓闻声回顾,只见来人身穿白绸长衫,手拿描金扇子,一派书生打扮,
显得萧洒出尘。这人正是中途拦截官军,向军官讨买路钱的怪书生。 丁晓见他说认识自己,不禁一愕,自己一向足迹不出保定,今番还是初
涉江湖,哪会和此人见过面?丁晓正待问他,只见他已哈哈大笑道:
  “令尊是不是执掌太极门的先辈丁剑鸣?世兄的尊名是不是单名‘天将 破晓’的一个‘晓’字?我一见你这手太极枪法,就知道你的来历了,我与 令尊,虽只是慕名,对贵派的身法手法、弟子、渊源也还稍知一二。”原来 这书生打扮的人是个老江湖了,丁晓的来历竟自给他一眼看破。
当下朱红灯也笑了:“光棍眼,赛夹剪,算你猜的不离。只是你这身打
扮,也是终年不改,别人也很容易看破你的来历。”说着,他把眼光向丁晓 扫了一下,意思好像是探询丁晓知不知道此人。
丁晓情知来人必是游戏风尘的一个江湖侠士,可是他与武林同道,江湖
人物素鲜来往,如何会猜得出? 他想了一想,正想向朱红灯请教此人名号,忽地金华以前和他谈起过的
江湖人物,像闪电般掠过脑海,他蓦然喊出来道:“前辈莫非是江湖上人称
‘铁面书生’的上官瑾‘老英雄’?” 朱红灯立即在马背上哈哈大笑:“如何?连这一初闯江湖的少年,一看
你的打扮,也知道你的来历?我看你似乎该换换装束,免得太过招摇呢!” 铁面书生不理朱红灯,拉着丁晓的手笑道:“是谁给你说过我的名字的? 只是我很不喜欢你叫我什么‘老前辈’‘老英雄’,我还未到倚老卖老的时 候!”说完又对朱红灯说:“我这身装束算是我的活招牌了,我也不怕狗腿 子们注目,他们有本事把我捉去,我不在乎!”说罢又是一阵大笑。朱红灯
皱了皱眉头,很不以为然,可是见他说得高兴,也不马上驳他。 铁面书生上官瑾是江湖上的一个奇士,很少人知道他的来历。尤其是对
他的武学渊源更不清楚。据江湖上的传说,只知他的确是一个不第秀才,他 的弃文学武,有一段极其有趣的故事。
他是江苏无锡的一家读书人家子弟。江浙文风素盛,他自然也是“束发

受书”,他又天资聪颖,十来岁时,四书五经已很是琅琅上口。他的先生、 父母都以为凭他的本事,一定可以“青云直上”了,谁知不然,他一连考了 好几次秀才都没有考中,到他父母双亡,他也二十岁了,还是得不到半点功 名。原来他家业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无钱无势,文章纵好,却不入主考之 眼。入主考眼里的是有贝之财,而不是无贝之才。
  他父亲死时,还叫他继续应考,他父亲人虽将死,而望儿子取“功名” 的心境还没有死。不料,到他服满之后,再考一次,他自己的功名之心却先 自死了。原来就是这次考试,发生了一桩科场大笑话。那次三场考罢,榜发 下来,巍巍高中的新解元名叫“夏器通”,而上官瑾则仍旧是名落孙山,榜 上无名。
  上官瑾屡试不第,虽然多了一次失望,倒还未觉得十分难过。只是他很 奇怪,今科的新解元,何以会被夏器通这小子中了?
  夏器通在他们那群“后补秀才”中是有名的“大不通”,平时写的文章, 叫上官瑾改,上官瑾也有无从改起之感,所以上官瑾常常笑夏器通道:“别 人的文章,掷地有金石声;而你的文章,其声却当如‘高山滚鼓’,不通! 不通!不通!”
  不通之人可以高中还不奇怪,奇怪的是夏器通也是个穷小子,家境虽比 上官瑾略好,也不见得会有钱贿赂主考。既无有贝之“财”,又无无贝之“才”, 却会高中解元,这真令上官瑾百思不得其解。去问他,他傻笑着说:“上官 老兄,你我都没钱孝敬考试官,而我中了,你没中,那当然是我的文章比你 好!‘高山滚鼓’的佳评,要转送给你了。”把上官瑾气得做声不得,狼狈 而逃!
看官,你道这夏器通如何会中?其中却有一段令人喷饭的故事。原来那
位派到江苏无锡的主考官,得到外放,自然十分欢喜,他临行前,自然要到 省中各大官处拜谢,最后也最郑重的是去拜见抚台(一省之长)。这位主考 官是抚台亲自提拔的,拜见时他毕恭毕敬,请求“训海”。那抚台大人,也 客套地说了几句什么“无锡文风素盛,老兄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不亦乐乎” 之类。说了几句之后,抚台大人突然起立,皱着眉头,悄悄行过一边。他以 为抚台大人有什么“私己话”要说,急忙过去,附耳待听吩咐,只听得抚台 大人道:“无他,下气通耳!”
原来那位抚台大人,昨晚吃翅席吃得滞了,肚里不消化,会客时,忽地
一阵疼痛,急忙避过一边,放了一个臭屁!那主考赶去问时,他不好意思, 但又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敷衍,反正对着下属,也就不加掩饰,直说出来, 告诉他这是“下气通”(放屁的文雅用语)。不料主考听错了音,牢牢记着 “夏器通”这个名字。他以为这个“夏器通”一定是和抚台大人有亲密关系 的人,否则不会只给他一个人说人情。他到无锡主考,一查诸生的卷,果然 有一个人叫做“夏器通”,他连卷也没看,就给他中了个解元。夏器通父母 给儿子取这个名字原是勉励儿子成为“通品”之意(器是器皿,能成一个器 皿也就是说这个人有出息的意思,所以“器通”这个名字,含有“通品”之 意)。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名字竟因与“下气通”谐音,而果然有“出息” 中了解元了。
  主考取中夏器通后,夏器通当然要去拜见。一见,主考就拉着他的手问: “世兄,和抚台大人究竟是怎么个渊源?”夏器通干瞪着眼,结结巴巴说不 出话。主考见他这副模样,非常纳罕,怎的抚台大人所“特别关照”的人竟
  
然象个白痴?在他的想象中,这人应该是个裘马翩翩的显贵少年、五陵公子, 不料却是这副寒蠢相!
  不过既是抚台所关照的人,不管他是不是白痴,自己给他高中解元,总 算是给抚台大人“办了事”,主考心想,这回该更得到抚台的赏识了。
  不料他回到省城,谒见抚台,报告道:“大人所关照的‘夏器通’,卑 职已给他高中解元了。”抚台竟瞪大眼睛,连问:“你说什么?你‘关照’ 了什么人?”
  主考以为抚台善忘,轻声提醒他道:“卑职辞行那天,临别时问大人有 什么吩咐,大人不是说‘无他,夏器通耳’吗?”
  抚台想了一想,不禁捧腹大笑,他对着下属无所顾忌,就率性告诉他道: “你真糊涂,我说的是‘下气通’,‘上孟’‘下孟’的‘下’,‘天地有 正气’的‘气’,‘通达人情’的‘通’,你该知道是什么事情了吧?”
  主考吃了个大闷棍,退出来后直气得吹须睩眼。原来抚台大人放了个臭 屁,自己就把“下气通”当成“夏器通”。如果不是这个误会,一个解元, 起码可卖上千两银子!这番平白失了个大财星,心里越想越气,不免对同僚 泄露出来,大怨其笨。
  这样的官场笑话,一传十,十传百,很迅速地就流传到无锡来,连那些 秀才、童生都晓得了。大家就叫夏器通做“屁解元”。
别人把它当笑话讲,上官瑾听了却半天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过了许
久许久,才忽而仰天狂笑,“呸”了一声道:“秀才是个屁,解元是个屁! 连状元、榜眼、探花、督军、抚台、大学士,都无非是个屁!屁!屁!屁! 我再不为‘屁’忙了!”他听了这段笑话,顿如老僧听经,大彻大悟。
从此他竟死了“功名”这条心,但他的家境,本来就不很好,历年来他
又因致力“功名”,不治生产,竟渐渐穷了下来,他既不求仕进,又没有第 二样求生的技能,更是窘迫,他这才亲切地领悟到,读死书的害处。那些八 股文章,全是“糟粕”,没半点用处,“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不禁感慨万 分。
茫茫来日,大是艰难!他既无别技谋生,只好开私塾,教童生。但他是
个不第秀才,仕绅之家,信他不过,不肯送子弟来学。他只好教几个比较过 得去的农家子弟,在农闲时候识字,餐饭餐粥的也凑合过去了。他也因此, 放下“读书人”架子,和庄稼汉也渐渐有说有笑了。
一日黄昏,学生去后,他看看四壁萧然,不无感慨。他喝了一口昨晚留
下的一个学生送来的黄米酒,突然朗吟起翼王石达开的几句诗:“大盗亦有 道,诗书所不屑,黄金如粪土,肝胆硬如铁??”吟诵未了,忽然有人大呼 “壮哉!”走了进来。欲知来者是谁?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翰苑尘生 少年落拓云中鹤 荒山侠隐 陈迹飘零雪里鸿


  话说上官瑾黄昏无聊,朗吟石达开的诗,忽地有人大呼:“壮哉!”走 了进来。
  上官瑾大吃一惊,惶然回顾,只是同村的铁匠方老头子,这才放下了心。 原来当时距太平天国的败亡,还不到二十年,石达开的诗文,虽暗中在 民间流传很广,但却是被清廷视为“禁诗”的。上官瑾一时兴起,朗诵出来,
心中到底不无顾忌。 此刻,上官瑾虽放下了心,却不禁大感奇怪。这方老头子,本是外路人,
十多年前,不知从哪里流浪来的,但因他人很和蔼,又有一手做铁器木器的 好手艺,还会给小孩子造打鸟儿的弹弓,给农户造打野兔的狼牙棒(用小枣 树截制而成,借根为槌头,削杆为短柄,一尺来长,掷出去就如标枪一样)。 日久年深,村子里的人都当他是自己人一样了。只是此人在上官瑾眼中,只 是一个铁匠,他怎的也会“欣赏”石达开的诗?
  上官瑾不禁肃然起敬道:“老丈敢情也懂得诗文。”那老铁匠微微一笑 道:“俺们粗人,哪里懂什么诗文,只是听你唱的好听,就跑进来听了。” 这老汉边说边看上官瑾书桌上摆的四书五经,忽又问道:“上官先生,
你教孩子们读这些书吗?为什么不教他们读你刚才唱的那些东西?”
  上官瑾见他问的好生奇怪,不禁起了疑云,故意答道:“那些书读了是 可以考功名的,刚才唱的那些诗,纵使做得更好,也得不到功名。”
那老汉又哈哈笑道:“功名?你先生不是读了许多书吗,为什么又取不
到功名?” 上官瑾见方老铁匠谈吐不似寻常,而且辞锋咄咄逼人,哪里似他平日那
副可怜的老头相?不禁骇然问道:“老丈端的是什么人?”
  那老汉仰天一笑道:“俺是什么人,你何必管。只是你刚才唱的那首诗 的主人,俺却知道。他曾经中过秀才,比你先生多一层功名,但他却没放在 眼内!”
上官瑾骇然欲绝,这老汉的话,明明说翼王石达开二十岁以前,文名已
遍大江南北,也曾“得意”科场,他有一首诗是:“曾摘芹香入泮宫,更探 桂蕊趁秋风。少年落拓云中鹤,陈迹飘零雪里鸿。声价敢云空翼北,文章今 已遍江东。儒林异代应知我,只合名山一卷终。”这老汉的话,和这首诗正 相合。上官瑾慌忙长揖作礼,说道:“老前辈,恕我眼拙,十余年来,都认 不得‘真人’!老前辈想也是熟读翼王的诗的了?”
  那老汉又微笑说道:“熟读吗?日久年深,也许记不得了。只是我曾亲 眼见过他写这些诗!”
  上官瑾听了,骇然欲绝,急忙将门掩上,一撩衣襟,竟就在他面前跪了 下来,诚恳地说:“弟子身受功名之害,早已无意科场。弟子最佩服的就是 翼王,敢问老前辈是翼王的什么人?愿求不弃愚顽,指点一二。”
  方铁匠竟也不避开,受了他一个叩头之后,这才双手伸向上官瑾臂下, 轻轻一架,上官瑾还待叩头,却已身不由主,飘飘而起。只听得方铁匠连声 说道:“老弟,你这是怎么回事?岂不折杀老朽,快请起来,不敢当!不敢 当!”口虽谦辞,心实得意。
  当下方铁匠也不再隐瞒,对上官瑾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原来他是翼王石 达开的一个卫士,经常在翼王左右,自然曾亲眼见他写过那些诗了。
  
  翼王石达开是太平天国第一流名将,曾转战万里,震撼清廷,终于因离 开金陵(南京)的大本营,孤军远行,辗转苦斗至四川时,金沙(江名)浪 涌,大渡桥寒,一代英雄,竟因不能渡过大渡河而被俘身死,死时年才三十 三岁!
  翼王石达开死后,他的部属,大部战死,小部逃亡,方复汉(方铁匠当 时的名字)便是临危之中,幸而逃脱的一个。
  他逃出后,太平天国不久也已完全瓦解。他亡命江湖,时刻提心吊胆, 哪里还敢以本来面目见人。
  几年之后,风声暂息,他这时恰巧来到无锡。无锡邻近太湖,樯桅如林, 篷帆掠影,郊外又有惠山、梅园之胜,端的是江南明媚的水乡。他江湖浪迹, 已感疲倦,一到无锡,就索性在一间小村子里卜居下来,做铁匠木工,聊以 糊口。
  晃眼十多廿年,他心未全灰,发毛已白,只以未有时机,不能再起,每 每念及往昔轰轰烈烈的战斗,未尝不愤恨填胸,泫然流涕!
  他正因为年将垂暮,便兴起了收徒之念,好等年轻人继承自己的事业。 可是这事非轻易可行,莫说爱徒难得,自己十多年隐姓埋名,若非极信任得 过的人,也不敢泄漏。
这时恰巧碰着上官瑾失意科场,了然满清皇朝腐败的时候。
  方复汉眼光何等锐利,听其言而察其行,已知此人已悟前非,绝不会做 满清皇朝的走狗了。所以一听到他唱翼王的诗,便走了进来,亮了真相。
从此上官瑾便拜方铁匠为师,反正他的私塾,不过是在农闲时才教几个
农家孩子,功夫有的是。方铁匠是武当派的好手,每晚过来给他讲解几个招 式,让他自己练习。另外还传给他拳经剑诀,让他在白天无事时,也可揣摩。 他们一个穷书生,一个老铁匠,虽过从稍密,村子里也无人怀疑。
上官瑾天资聪颖,别人要学一年的,他学三个月便赶上了,不过五年功
夫,他的内外功夫,都已有了根底。 一夜,匝地清辉,月明如水,方复汉照例到上官瑾家来,看上官瑾演了
一趟武当秘传的“迷踪拳”后,忽悠然长叹道:“咱们师徒,相聚五年,恐
怕就要分开了。” 上官瑾大惊,急问何故。方复汉道:“天下哪有不散之筵席,何况你五
年来,已尽获所传。你的天分甚高,我的武学却浅,我也没有什么绝技可以
教你了。何况我隐姓埋名,本非得已,人近暮年,更思以有限时光,了未完 之事。我此去是想找一个人,也是想再看看外面的情景。”
  上官瑾知道师父抱家国之忧,对太平天国的覆亡,更有难忘之痛,他此 去浪游江湖,必有一番目的。上官瑾沉思有顷,忽地上前请道:“弟子也想 同行,求师父带弟子到江湖历练历练。”
方复汉看了上官瑾一眼道:“你不行!”上官瑾急问:“为什么不行?” 方复汉微微一笑,说道:“老夫是胡虏所要得而甘心的人物,虽说事隔
多年,究属危险。你是独子,又未成家,我怎能叫你冒险犯难?” 上官瑾见师父提到他的家室,面色一红忽地肃然起立,郑重地对师父道:
“师父,难道至今尚不敢相信弟子吗?弟子如果怕艰险,虑危难,也不敢随 你老学艺了。弟子愿以师父做榜样,誓以有生之年,和胡虏周旋。纵有万死, 亦在所不辞,我志未酬,室家安论?”
方复汉见上官瑾激昂慷慨,哈哈一笑道:“你不必多疑,你既有此志,

我带你去便是了。”随即又深沉地看了上官瑾一眼道:“也许此行还可以给 你找一位名师。”
上官瑾惶然说道:“老师恩深义重,弟子何忍改投?” 方复汉皱皱眉头,哼了一声道:“怎的你也这样‘俗’?学无止境,应
该精益求精,哪有拘执门户之见,守着一些武林陋规,永远不许学别人技业 的道理?我想给你找的名师,是当世奇人,武功十倍于我,还摸不准别人收 不收你呢!”
  上官瑾见他老师说的如此庄重,不禁愕然问道:“什么人物,老师如此 推崇?”
  方复汉先不直答,笑了一笑,问上官瑾道:“翼王石达开,有一首诗说 及解佩剑送给别人,这首诗你可记得?念给我听听。”
  上官瑾十分奇怪,怎的老师突然扯到翼王的诗?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答 道:“这首诗弟子还记得,可是这样?
  壮头忽起老龙吟,郁郁书生杀贼心;已到穷途犹结客,风尘相赠值千金。” 方复汉捋须静听,似有无限感伤,听完之后,缓缓地说道:“我想替你 我的名师,就是翼王解剑相憎的‘穷途之客’。我是翼王的卫士,他却是翼
王的朋友。??” 方复汉继续往下说道:“这人是翼王的朋友,但他的意见却与翼王不同,
自翼王离开金陵,转战万里之际,他就飘然远隐,不参翼王戎幕了。”
  上官瑾大为奇怪,他最佩服的是翼王,听说此人的意见与翼王的意见不 同,心里甚不以为然,问道:“既然他与翼王意见不同,何以翼王还要赠剑 给他?何以师父还会推崇他?”
方复汉笑道:“你总是把事情看得这样简单!意见不同,并不一定就是
‘立身处世’的大道相反,翼王虽是百世不可一见的奇才,但他也不见得每 一件事都做得很对。”
于是方复汉简单地给他说这人与翼王之间的关系。这人复姓司空,单名
照,也是一个风尘奇士。他对翼王的文事武功,俱都佩服,常常说翼王用兵 神奇,可以比拟古代的任何名将,因此他死心塌地的为翼王所用。自翼王廿 三岁封王起,他就一直参与戎幕。翼王也很看重他,对他推心置腹。可是临 到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上,他却因与翼王意见不同,而终于分手了。”
说到此处,方复汉热泪盈眶,凄然太息道,这件事就是太平天国由盛而
衰的关键,好好的一场轰天动地的事业,却因内江而弄至瓦解冰消! 上官瑾插口问道:“师父说的是指‘杨韦之变’?” 方复汉仰天长叹道:“正是这一件事!”原来当时太平天国虽封了许多
王位,却以东王杨秀清最尊。东王自恃功高,欺压其他各王,连天王洪秀全 也不放在眼内。北王韦昌辉私心自用,久已想篡东王的权位。他就乘着东王 恃功而骄,为天王与各王所不满之际,布下阴谋,筵前伏甲,把东王杀了, 而且把东王的家人部属二万多人完全杀掉。平心而论,东王虽有不是之处, 但还不应这样死法。更何况东王的家人部属二万余人,都是太平天国的有用 人材,北王这样大开杀戒,正是大大地帮助了敌人,削弱了自己。
  “也正因此,翼王急急回京,制止北王残杀。当时翼王虽只有二十六岁, 可是已经成为太平军的灵魂,手握重兵,名震中外。他这一回京,韦昌辉大 为震恐,竟然想把翼王也杀掉。幸而翼王闻讯得早,连夜捶城逃脱。韦昌辉 一不做不二休,就把翼王的家人也全部杀掉。
  
  “翼王久著勋劳,却不料遭逢巨变,内心悲愤,自不消说。虽然天王怕 他回兵,乱子更大,急急忙忙把韦昌辉杀掉。但其后却又重用亲人,疏远翼 王。翼王心灰意冷,于是突下决心,带数十万大军,远离金陵西进,想另外 建立基地,以图另创事业,另建奇功,与太平天国相呼应。
  “就在翼王下令西进之日,司空照痛骂流涕,一谏再谏,他说天王、北 王虽有负翼王,可是整个太平天国事业,却少不了翼王。翼王此去,分散了 自己的力量,很容易为满清各个击破。翼王听了,最初也癯颜动容,可是终 因太过自恃才华,把为西方列强所支持的满清皇朝全不放在眼内。他拔剑而 起,睥睨而语:‘满清军中最强劲的曾家兄弟军(曾国藩、曾国荃),闻吾 名而胆落,见我影而遁逃!你且看我从中原扫荡至西南,为天王劈万世之基, 创万世之业!’司空照不敢再说,只好黯然流涕,不辞而行。
  “翼王石达开率几十万大军,转战万里,果然给司空照不幸而言中,因 为力量分散,中了敌人各个击破的阴谋。待进入四川时,不但金陵(南京) 方面的太平军大本营已经岌岌可危,就是石达开手下几十万精锐大军也因苦 战七年,历地九省(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广西、广东、贵州、湖北、 四川)兵力越来越弱,弄至力竭筋疲。到了大渡河时,前有天险,后有追兵。 正在这时,司空照又匆匆赶到,劝翼王遣散士卒,化装逃亡。”
方复汉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你想翼王如何能这样做?那晚我仗
剑侍卫,听得翼王与司空照辩论,翼王厉声说道:我负责全军,只有战死, 万无逃走。我走错了路,带弟兄们陷入绝境,只有死里求生,再往外闯,哪 能遣散军卒,让他们给胡虏逐个消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一个人的气节, 临危而益显,我绝不逃走。
“司空照好半晌没有作声,良久良久,这才哽咽说道:是我劝错了,既
然翼王不愿逃,那我也愿陪翼王死。 “可是翼王却又不许他这样做,翼王说:‘你和我不同,我是三军统帅,
责任比你重得多。我一定要死,你却不能死。你还应以有用之身,了未了之
事。’说罢,翼王就解佩剑赠他,并写了你刚才念的那首诗。” 方复汉追述往事,上官瑾听得泪涌心酸,哽咽问道:“那么司空照这人
现在哪里?”
  方复汉道:“翼王渡不过大渡河,战败被俘,慷慨就义之后,廿余年来, 我都不知道他的踪迹。直到前几天,才忽然接到旧友传书,说他隐居西岳华 山,也希望能和我见见。”
就这样方复汉第二天便带上官瑾重涉江湖,并去找寻翼王的旧友司空
照。他们由江苏北部入山东,再入河北,游览京华,这才沿太行山麓行进, 折入山西,至山陕交界之处的潼关,华山便巍然在望了。
  上官瑾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他离开了樯桅如林,篷帆掠影的江南水乡, 进入一望无际,田畴千里的华北大平原,再沿着太行山麓走,又入了地势险 峻的山区。太行山脉蜿蜒千里,就宛如华北平原后面的墙壁,有时两山夹峙, 暗不见天;有时群峰相连,峭壁悬岩几疑无路。上官瑾纵目河山,胸襟开旷, 这才体会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说法。
  方复汉隐迹江南廿余年,音容俱改,果然没什么人注意他,让他带领上 官瑾,在华北兜了个大圈子,容容易易到了华山。
  华山古称“西岳”,南阳、落雁、莲花、云台、玉女五峰环拱,峰峦重 叠,似一朵插天花瓣,雄奇壮丽。方老头子带着上官瑾,拨荆棘,穿丛莽,
  
越绝涧,上悬岩,直登西岳的莲花峰,寻访荒山侠隐司空照。 两人行行重行行,已到莲花峰高处,人烟绝迹,古木参天,山茅野草,
高与人齐,山风吹来,唰啦啦的呼响。入山愈深,山势愈险,山风愈烈,气 候愈寒。饶是上官瑾已有了几年功夫,还是身上感到冷意,脚下步步小心。 他看着他的师父,却是行若无事,披襟迎风,不禁暗暗佩服:到底是功夫深 浅有所不同。
  两人冒着飒飒山风,攀藤附葛,翻过两处耸岗深涧,只见一排高峰,又 如屏障,中有一峰,峭拔刺天。方复汉指点着对上官瑾说:“这就是莲花峰 的主峰了。司空照结庐绝境,也真难为他呢!”
  上官瑾正抬头眺望,忽然他的师父猛的将他一按,在耳边轻声喝道:“赶 快伏下!”一把就拉他伏在茂密的山茅野草之中。
  只听得前面离他们约二十余丈之遥,唰啦啦的一片响,三个一身灰色箭 衣的人,似流星飞渡,在荆棘茅草上,展开了绝顶的“登萍渡水”轻功,晃 眼间就不见踪迹。
  上官瑾大骇,方复汉也不禁愕然。上官瑾正待问他师父,只见他师父低 声说道:“你小心随着我,追踪他们。他们正是向莲花峰主峰前去,是友是 敌,尚未易辨明。”
方复汉轻点地,急腾身,在乱蓬蓬的遮蔽道路的藤萝蔓草之中,疾掠轻
驰,蛇行鹤伏,竟如鱼游水,没感到什么阻滞。只苦了上官瑾,施展一身所 学,还是跟不上他的师父,要他师父放缓脚步等他。而且他的衣袖,也给荆 蔓勾破了两处。
两人经过好一会,费了偌大气力,好容易借物障形,提心吊胆地上了莲
花峰主峰,(侥幸没有给前面的人发觉,这也因为他们距离还远,那些灰衣 人又专心搜索‘钦犯’的原故)。方复汉叮嘱上官瑾准备好兵刃暗器,格外 小心。
他们一路跟踪,却一路都望不着那些灰衣人的影子,那些人的轻功远比
上官瑾高明,早在他们之前上了莲花峰峰巅了。 方复汉在草隙之中,张望出来,屏息等待,忽的听到不远处有人轻声说
话。他伏地听声,只听得一个声音,依稀好似熟人,但却听不出他们说什么
话。方复汉急着对上官瑾道:“他们在离我们约三十丈左右之地,你赶快随 我从右侧窜出,跑到那边的一块大岩石背后躲藏。记着窜出时身法要轻快, 万不能给他们发现。”恰好此时,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吹来,刮得荒草发声, 树枝摇动。两人乘着风势,冲窜出来,竟没有给那些人发现。
  上官瑾躲到岩石之后,见师父满面紧张之容,正待发问,只见师父已低 声说道:“这几个人都是江湖上罕见的好手,这番攀登华山绝险,必与司空 照有关??”
  方复汉与上官瑾二人屏息外窥,只见那三个灰衣人在莲花峰顶徘徊,高 声谈论,山风送声,清晰可闻。其中一人道:“这魔头潜居华山绝顶,端的 难找,这一年来,我们得知他的踪迹,寻踪觅迹。三番搜索,几乎翻了整个 华山,今天才找到了他所居的洞穴,偏偏他又不在里面,莫非我们又白走了 一趟不成?”
  另一个人道:“这魔头诡计多端,看情形敢情我们前两次来时,他已察 觉,俺就怕他已离开此地,又不知遁迹到什么穷山僻壤?”
又一个人朗然说道:“怕不见得?前两次来时,我们虽五峰踏遍,却没

有攀登莲花主峰,又是昏夜前来,未明即去,他如何会发觉?” 最初发言的人接声说道:“三弟,话虽如此,究不能不提防,或许他已
设下埋伏,或者邀了外援。我说,咱们再四面搜索一下,不要着了他的道儿!” 说罢三人就待分头搜索。
  方复汉闻声大骇,不但是怕他们搜出,众寡不敌,强弱悬殊;而且是听 这人口音,越听越熟,他蓦然想起一人,又惊又怒:“莫不成这人也做了胡 虏奴才?”
  这时三个灰衣人已分头搜索,其中一人竟向方复汉上官瑾匿居之处行 来,越行越近。上官瑾利剑出鞘,暗器扣掌,浑身淌汗!方复汉也万分紧张, 准备好待他一到岩前,便突施扑击。
  山风飒飒,人影往来,天气阴沉,分外肃杀。方复汉正待跃出,忽听有 人大喝:“什么人给我站着!”随即听见一个苍劲的声音,阴阴沉沉地说道: “我这荒寒山野的化外之民,难道也干犯了贵客?我找了半天野兔山粮,兀 目找不到半点,又渴又饥,正想回来啃两口馍馍,再去干活。你们叫我‘站 着’,这又算是什么?”
  方复汉急忙再隐身形,在岩石后偷望出去,可不正是司空照这风尘侠隐? 廿年不见,他已变了副形容,只见他步履蹒跚,目光呆滞,衣裳褴褛,鬓发 如霜!旧日的飒爽英姿,已完全消失。要不是方复汉和司空照旧日同在翼王 帐下,朝夕过从,对他的口音,他的举动,都极其熟悉,乍一相逢,几乎认 他不出。
这时,一个灰衣老叟已喝问道:“司空照,真人面前别再装蒜了,你难
道好意思叫我们兄弟无法交代?” 司空照仍是兀自不动声色,慢吞吞说道:“什么空呀,照呀?贵客说的
话,恕我这山野之民听不懂,我说呀,这里山高林密,豺狼虎豹又多,耸岗
深涧,道途险阻,我们山居穴处,久已惯经。贵客却何必在此逗留,冒此艰 险,游山哪里不好游,何必要攀登华山之巅?”
司空照喋喋不休,还待往下说去,突然又一个灰衣老人直迫到他的面前,
冷冷说道:“司空照老兄,别来无恙?可还认得廿多年的金陵旧友吗?” 司空照兀自相视,摇头冷笑道:“不敢高攀,我这山野鄙夫,哪会有这
么些阔朋友,你们大爷,别尽拿我开玩笑!”
  那追问他的灰衣人似乎按捺不住了,双目倏翻,大声说道:“司空照, 我这是顾念旧情,对你还留下余路,不下绝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自讨苦来吃。
  “司空照,你别以为你有两手功夫,就能强顽抗命,你试想想看,像你 的主人石达开,那是何等人才,结果还不是被俘身死?太平天国又是何等威 势,结果还不是瓦解冰消?你还能有什么作为?
  “司空照,事已至此,话已说明。要么你就跟我们一同回去,我们准担 保官家会优礼你,重用你;要么,那就不客气,我们只有把你捉回去!
  “喂!你听清楚没有?咱们同是金陵旧友,我知道你司空照,你也知道 我董绍堂,我们都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汉子,我现在就讨你回话!”
  匿伏在旁的方复汉听了大骇。“果然是他!”这董绍堂乃是北王韦昌辉 帐下的武功最强的心腹武士,一口单刀曾打遍北五省,未遇敌手。在杨韦之 变中,他曾帮助北王韦昌辉杀害东王杨秀清,到北王伏诛后,他就投奔天王 洪秀全的兄弟洪仁环,力说当时只是奉命,对天王还是矢志忠诚的。天王洪
  
秀全和翼王石达开的意思,都认为杨韦之变中,主凶只是韦昌辉,不愿株连 他的部下,所以也就不加追究。后来到了金陵城破,太平天国覆亡之后,就 不知他的踪迹,今日如此情形,想必是已经做了清廷的鹰犬了。
  不说方复汉在旁瞧得心头火起,且说司空照听了他的话后,仍是不动声 色,冷然笑道:“董绍堂?不错,以前我是曾有过这么一个朋友,只是他早 已死了,金陵城破之日,太平天国的将士全部壮烈牺牲,董绍堂曾是个汉子, 他怎会苟且偷生,做奴才的奴才,走狗的走狗,咄,你是什么人,敢冒他的 名字?”
  司空照不认他是董绍堂,这是故意挖苦他,比痛骂他还厉害!果然董绍 堂怒气冲天,厉声说道:“你这匹夫,还如此牙尖嘴利,不识抬举。你可别 怪我不顾旧情。只有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司空照冷笑道:“我早料到你这厮会卖友求荣,只是你想拿我的鲜血, 染红你的顶子(求得功名利禄),怕还不是这么容易!你动手招呼吧,不论 是你一个人,还是连你的朋友都算上,我司空照都决不含糊!”
  董绍堂正待发话,只见那另外的两个灰衣人也都已上前,其中一个应声 答道:“司空朋友,别这么小觑人,我们决不以多为胜,我们三人中,随便 你挑一个吧,我们要叫你心服口服,死而无怨。”这两人抱拳分立董绍堂左 右,意态甚是骄豪。
与董绍堂同来的两个,说起来也大有来头,一个是山西路家的嫡传弟子,
江湖上人称“千里追风”沙鸣远,不但得路家三棱透甲锤八十一手连环招数 的真传,而且轻功超卓,名震武林,是清朝的大将左宗棠所保举。左宗棠与 大汉奸曾国藩同称“中兴名臣”,在出兵新疆时,用卑词厚币将他收买。另 一个名叫白贞一,是回回族人,清宫大内的特选卫士,精擅萨回回棍法,而 且长于暗器。
这三个灰衣人都很自负,不愿围攻司空照。其实这也是他们以为十拿九
稳,一个应敌,两人监视,可胜则旁观,不可胜则暗袭。他们是早已打定阴 毒主意了。
当下司空照喝问他们是哪个先来。董绍堂脚尖一点,飞身窜起,急如掣
电,扑到面前,右拳劈面捣出,喝声:“自然是我!” 司空照一声长笑,身形微晃,略避敌招,立刻反掌便来截击董绍堂右臂。
董绍堂喝声“来得好”!左掌硬往上招,右手“金龙探爪”,刷的便向司空
照面门抓去。这是劈挂掌中的厉害招数。 哪知司空照好不溜滑,他稍一斜身,身躯疾的便拧将开去。董绍堂一掌
打空,方待变招。司空照已猛然往后一撤左掌,右掌攸然翻出,“倒点金灯”, 掌风劲疾,又反劈董绍堂右肋。
  董绍堂招术被破,收掌不及。但他也有几十年火候,非同一般,他竟临 危应变,身躯蓦地矮将下去,竟完全用下盘功夫,盘龙绕步,快似风车,缩 成一团灰影,避招进招,用的竟是“苍龙卷尾”之式。
  董绍堂身法奇特,运用灵滑,应招迅速,败里反攻,方复汉在旁边看了, 也暗暗为司空照担心。
  董绍堂招术到,司空照竟用险招对付,刷地一个“怪蟒翻身”,身随势 转,右掌擒拿,左腿飞扬,上面是擒拿手,下面是地堂招,这回是他要与董 绍堂硬碰了。董绍堂因“盘龙绕步”的身法,只是救急一时,到底不是自己 最擅长之技,不敢硬接,也急往后翻出几步,然后长身合掌,再战强敌。
  
  两人甫一交手,便都碰了险招,各自叫声“好险”。这番再度争锋,分 外小心,只见两人拳来脚往,窜起跳纵,闪转腾挪,窜高纵低,打得风雨不 透,砂石飞扬,方复汉在旁边看了,暗暗咋舌。
  霎时间,两人又走了三五十招,司空照突地拳风一变,放开门户,嗖嗖 嗖,拳如雨,掌翻飞,攸攻攸守,忽左忽右,搂头盖顶,捶肋捣胸,切脉门, 按穴道,他竟将少林派的十八罗汉手与八卦游身掌揉合起来,加上他自己精 湛的点穴手法,登时把董绍堂也迫得有点手忙脚乱。
  荒山厮拼,舍死忘生。司空照与董绍堂昔日是金陵旧友,而今是陌路冤 家,非为个人恩怨,实缘路线不同。当下司空照展出平生绝技,把董绍堂迫 得连连后退,童绍堂狂吼一声,也展开了“天龙十八掌”的看家本领。这“天 龙十八掌”虽只有十八路,每路却包括九个变化,总共是一百六十二手,一 正一反,相生相克,变化循环,悉仿龙形,撒开势子,一派凶猛扩厉,手脚 起处,全带劲风!
  两下抽招换式,旗鼓相当,见招破招,见式破式,攻虚捣隙,各施身手, 各展绝技,这样又打了七八十回合,旁观者看来,似乎董绍堂更见凶猛,但 行家眼中,已看出他渐渐不支了。少林派的十八罗汉手乃是镇山绝技,更何 况加上司空照精湛点穴、按穴功夫,(董绍堂虽也懂得点穴,但却不如司空 照)他的天龙掌法,竟给司空照比了下去。
战过时移,斗得火热,董绍堂揉身进掌,用了几招“三环套月”、“灵
猿献果”、“排山运掌”,连环进招,企图猛攻取胜。哪知司空照沉着应付, 容他欺身直进,一掌劈来时,突的吸胸凹腹,肌肉内陷,只差半寸没让董绍 堂的掌锋扫上。说时迟,那时快,司空照右掌攸翻,化为“潜龙升天”之式, 掌缘向董绍堂右臂一搭,向上一撩,吐掌开声,猛按董绍堂的“愈气穴”。 董绍堂没料到他在自己连环掌法猛攻之下,还能使出如此毒辣招数。他 急往后一仰身,脚踵用力一登,立即如箭一般,全身倒着往后窜去,这也是 亏他几十年功力,凭着小巧的轻身之技,避开险招。然而饶是这样,他的肩
头给司空照掌风扫着,竟感到火辣辣的痛。
  他恼羞成怒,一伸手几点寒星便照司空照打去。司空照身法何等轻灵, 焉能给他暗器打中?他疾如飘风,左躲右闪,董绍堂的几枝袖箭,全都打空。 然而董绍堂之意,也并不在乎以暗器奏功。他只是因对掌输招,怕司空 照跟踪赶来,因此先发暗器,挡他一阵。随即拔出雁翎刀,要凭他威震北五
省的单刀,折服这风尘侠隐司空照。
  宝刀出匣,闪闪生光,司空照给他暗器一挡,稍一停步,他已拔刀扑到, 大声喝道:“你这贼子,还不快亮兵器接招?”
  他倒并非因顾念旧情,不肯暗袭,而是一来他在刀法上颇有自信,二来 他们三个出京之日,官方吩咐,最好能诱降或者生擒,非不得已时,不要将 他毙命。因为清廷很想从太平天国的遗老口中,探知其他匿居的孤臣孽子。 司空照望了董绍堂一眼,十分愤怒,这个叛徒,非但甘心做胡虏奴才, 苦苦相逼,而且连江湖规矩,也全然不顾。(江湖规矩,输招之后,就得服
输。)
  然而时机紧迫,已不容他愤怒了,董绍堂刀光映日,已自耀眼生濒,步 步迫来,声声索斗。董绍堂这口刀是百炼缅刀,吹毛立断,昔年也是仗这口 刀替北王韦昌辉谋杀了东王杨秀清的,正是成名利器,大有来历。
司空照本也有翼王石达开送给他的“龙吟剑”,论锋利当更在董绍堂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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